玄素觉得端涯带走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行尸走肉。
太上宫后山有两处禁地,一是清静坪,二是忏罪壁。
忏罪壁不冷也不热,只是阴暗得很,里头能照见的天光太少,墙壁却都是天然巨石堆砌而成,哪怕精钢铁水都不比其牢固,尤其是山门还是一块三千斤重的断龙石,人力不可破之。据说在白十年前,祖师曾用它关押江湖上武功卓绝的魔头,而那些人至死也没有破关而出。
端涯觉得自己真不是好师兄,不管慕清商还是端清都喊了他这么多年的兄长,他现在却要将师弟关在这个地方。哪怕他知道这是为以后着想、是为端清考量,可是他也知道现在的端清心里根本没有想过以后。
人生在世,无论善念恶意,终究都是推己及人,没有哪一种是能尽如人意的。
“师弟,你之前废功不成导致真气走岔,却没有及时梳理,反而妄动内力好损心力,这一回动了大悲大怒,你这身《无极功》的根基怕是”
“滚开。”
背后的长老们俱严阵以待,端衡双目血红浑身发抖,握剑的手却很紧。
端涯站在最前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端清现在的模样,也比任何人的明白这个人,已经濒临疯狂和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面寒霜,无涯剑出鞘在手。
“动手!”
太上宫的八卦两仪阵,除了能以阵为战,还能引战入阵。
端衡等七位长老,再加上端涯这个掌门,各站八卦一位,行四方,变两仪,剑与人都化作罗盘棋子,四攻四守,前后衔接,用剑影交织成了天罗地网,哪怕端清有通天的本事,终究也无路可逃。
他手里的剑终于落下,整个人被七把长剑压住肩颈背脊,不得不单膝跪地,难以直起身来,双目血红,十指都抠进了土石中,像即将被押入囚牢仍想垂死挣扎的野兽。
终于,端清被推进忏罪壁内,有长老按下断龙石。巨大石门下落之际,端涯看到他仍不死心地想冲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端涯自己都动摇过——如果那时在飞云峰外自己没有拦下他,或者现在干脆放了他,任他为报血仇粉身碎骨,好歹也能图一时痛快长笑而去,此后多少光阴都不必艰辛历尽。
他双拳紧握,忽然出了声:“师弟,顾女侠的遗体会被安放在欺霜院内冰洞中,以冰魄珠镇之,纵十年也如一日。”
“”
端清的脚步一滞。
“此番奸人毒计,她虽含笑而去,可想必并非无憾而终,你且好好想想。”
“”
断龙石落下,发出沉重不堪的闷响,隔绝了端清的音容,也把这个地方与人间分割开来。
“从今天起封禁忏罪壁,除了我,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端涯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他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否则我宁可把他关一辈子,也不要他做害人害己的疯魔。”
长老们无声颔首,陆续离开。唯有端衡双拳紧握,到嘴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吓得吞了回去——端涯吐了血,踉跄跪地。
“大师兄!”端衡吓得魂飞九天,赶紧上去把他扶住,伸手在怀里找伤药,却见端涯拭去血迹,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没下杀手。”端涯目光低垂,“他还认得人,还记得自己是谁,算是有一线清明,没完全被蛊虫和魔功占了脑子,还有救。”
他说到最后声音很轻,端衡在这一瞬间觉得掌门师兄老了。
这天晚上,端涯一个人在藏经阁呆了很久,他翻出了所有关于《千劫功》和《无极功》的典籍手札,最终于桌案前挑灯独坐至天明。
一大早,玄素来交课业,少年人抄写的经书工整好看,下笔刚柔并济,可见是狠下了一番工夫练字,态度也一丝不苟。
端涯忽然问道:“玄素,你想学武功吗?”
玄素眨了眨眼:“想。不过,师父不是已经教我武功了吗?”
端涯叹了口气:“习武之道难走,江湖之路凶险,师父只想看你过得好,不忍心见你走在刀尖上。”
他这话说到后半截,带上了隐约寒意,旁人或许难听出来,玄素却是敏感得过分,不仅小脸煞白,声音也微抖:“您要废了我的武功?您不要我做徒弟了?”
“你就算没有武功,也是我今生唯一的弟子。”端涯摸着他的头发,一字一顿说得郑重。
《千劫功》纵欲,《无极功》忘情,可是两者虽然殊途却毕竟同出一脉,归根结底都是修心的路子,区别只在于一者放任,一者克己。
如果说《无极功》是拔除七情的药,《千劫功》就是种下三毒的蛊。
端清现在已经难以自控,玄素也仍受《千劫功》余害,单以《无极功》让他们克己修心也只是强压无用,稍有不慎就行差踏错。
端涯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当年肃青的心情。
他这般思绪万千,却独独没想到玄素的回答。
少年人没有过去,现在与未来都系在太上宫,他一直追逐着端涯的影子,将其作为明灯,梦想着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玄素说要像他一样做顶天立地的太上宫掌门,端涯不禁失笑。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厉害,离顶天立地差了十万八千里,要真说有什么长处,大概也就是此生无愧了。
他没有动手,而是提剑出了忘尘峰。
(六)
常言道“强人所难不如顺其自然”,与其跟当初一样只拿《无极功》强压他们的心性,终其一生不知喜怒哀乐,倒不如让他们识情寻道,经迷雾方悟云开。
这是端涯思量出来的最后一个办法,虽铤而走险,却念及两种功法存异有同,还算有道可行。
然而太上宫内只存有《千劫功》心法,其武典却已不存,就连端清当年也只在机缘下学得三两招,更遑论玄素。若想得到整套武典复原《千劫功》全本,唯有从赫连御身上下功夫。
端涯并非第一次见他,从当年的慕燕安到如今的赫连御,一个人的变化天差地别,只是端涯并不关心。
冤仇有主,因果报应,这些都轮不到端涯来算,挑拨激怒也充耳不闻,他要的只是《千劫功》武典。
东道纪清晏修行太上宫正统武学,这一次却不以《无极功》对敌,而是利用八卦两仪阵和剑法与其拆招引战,哪怕赫连御渐渐看穿了他的来意,也被牵制在剑阵中不得脱身,唯有一战到底。
剑上所接的每一招他都看在眼中,身上落下的每道伤他都记在心里,此处无笔墨,却比白纸黑字更刻骨铭心。
他记下最后一招时,几乎已经快拿不起剑,奇经八脉都几乎要寸寸断裂,于是端涯剑走偏锋,以逆剑法反手割其颈脉,同时飞身而退,这才脱出战圈,往来处奔去。
可他没想到会在狭路尽头遇见赵冰蛾。
那一封传讯书信,是赵冰蛾还他当年的情义,如今拦路相截,是要讨他当初阻她破开寺门、逼她下山的债。
她如此算得分明,一如曾经的模样,可见有些东西面目全非,还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端涯擦去嘴角血迹,以剑支身,听见赵冰蛾开口问道:“道长,我有一个问题憋了这么多年,能否告诉我?”
“你说。”
她垂下眼:“当初泄露我身份,让我前路尽断、美梦破碎的人,是你吗?”
“以你的性子还会问出口,倒是贫道要多谢你仍对我抱有的信任。”端涯微微一笑,摇头道,“当初我虽知你身份,对你们的未来并不看好,但是我们既然相交,就没有背后捅刀的道理。”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拦我?”
端涯不做声了。
他想起那年被一扇寺门割开的两人,想起曾经并肩而行的岁月,千般思绪一分为二,一方落在古刹内静水无波的僧人,一方落在眼前容色冷戾的女人身上。
他最终只是道:“没有为什么,只是应该如此罢了。”
破镜终究难圆,再也回不到过去,也无法改变以后。既然曾经没有说出口,现在说了也只是徒增各自冤孽。
赵冰蛾没有动刀,她用一掌断了他一条肋骨,就此断了恩怨所有。
“山下有一匹快马,走吧。”赵冰蛾与他擦肩而过,“再也别来这里,也别再与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了道长。”
“慢着。”端涯却叫住了她,“你是不是曾有一个孩子?”
赵冰蛾瞳孔一缩,刚刚收起的刺再度立了起来。
她心思敏感,自然没漏过那个“曾”字,可是葬魂宫众人皆知她的儿子“赵擎”正在迷踪岭内长伴她左右,端涯怎么会说出这样的字眼来?
“你什么意思?”
“七年前,我因故曾潜入迷踪岭,正赶上葬魂宫内战,于乱石堆下救走了一个孩子。”端涯用染血的手将那块长命锁递给了她,喘了口气,“我见此物,就猜是你的孩子,本欲救治好后送他与你母子团圆,可是没想到葬魂宫里还有一个你的‘儿子’我不知这其中有何纠葛,也不知道你作何打算,更不忍稚子在这样的状态下重回泥潭,就将他留在了太上宫,做我的徒弟。”
赵冰蛾天塌不惊的脸色,在她接过长命锁的刹那支离破碎。
她手一抖,差点把东西落在地上,嘴唇翕动,神色变换,最终也只磕磕绊绊地问出一句话来:“你你说什么?!”
“他现在叫纪云舒,道号玄素,已经十五岁,左脸有一半陈年烧伤,剩下的面目却有你的影子。”端涯看着她,“他曾因《千劫功》真气患过疯病,我就带他去西川找色空求医,现在已经与常人无异,能识文断字学道理,武功剑法也长进很快你,想见见他吗?”
赵冰蛾咬着牙,声音颤抖:“我”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乃生身之母,当有得知他下落的权利,但是”端涯咳嗽了几下,“我乃他授业之师,既然教导收养了他,也要为他负责。你若想见他,随时可以去太上宫,但是你若想带他走,就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半晌后,赵冰蛾哑声道:“我我会去看他。”
端涯眉峰一动:“你不想带他走?”
“若真如你所言,他在太上宫很好,而这里已经有一个‘赵擎’。”赵冰蛾深吸一口气,如吞进去一把刀,割得五脏六腑都疼,人也清醒冷静下来,“是我当年没照顾好他,不配做他娘,现在怎么能把他重新扯回龙潭虎穴里?”
“赫连御也不管他?”端涯早从魔道人口中听说了赵冰蛾与赫连御的风言风语,本以为此子是他们的骨肉,现在看来却还有文章。
赵冰蛾眯了眯眼:“怎么?道长一听这是赫连御的骨肉,就不肯养魔头仇人的孩子了?”
端涯道:“父母血脉为天定,人生未来却看自己。我当初救他不为缘由,教他只因应该,他是谁的骨肉也与我无关。我这个做师父的,只要记得他是我的弟子,知道如何把他教好就行。”
赵冰蛾闻言,默然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赫连御呵,他算什么东西?也配爬我的床,让我给他生孩子?”她目光阴鸷,“我赵冰蛾这辈子只爱过一个死秃驴,哪怕他上了西天成了佛,也得跟我下十八层地狱去。”
爱到极致成痴念,情到深处已执着。
端涯心头猛跳,看着她远去背影,一时木然。
(七)
端涯回去之后,病了很久才能勉强恢复行动。
在他养伤时,玄素就像个小猫一样成天围着他转悠,除了课业就在药庐忙里忙外,烦得让端仪都想将其丢出去,有时候端涯躺在床上看他被药锅烫手急忙摸耳朵的蠢样,都忍不住想摇头——这孩子半点没学到他娘的精明,反而比色空那榆木还傻气些。
一开始的震惊后,其实更多的反而是了然,毕竟他太了解赵冰蛾和色空,如此的真相虽然在意料之外,却着实是情理之中。
不过归根究底,他在乎的从来不是纠葛,而是扪心自问。
那天晚上,端涯去了忏罪壁,打开断龙石的刹那,里面的人并没有趁机冲出来,一切都死一样沉寂。
这段时间都由端衡来送水粮物品,看他的模样可见端清是无大碍的。端涯一路走到最里面,看到披散着一头白发的师弟正在石床上打坐调息。
比起刚被关进来时的模样,端清看起来沉静了很多,仿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时候,可当他睁开眼,于方寸间乍现的仍是血光。
他冷冷道:“你脸色难看,脚步虚浮,是重伤在身损了根基。”
端涯也不觉冒犯,在石凳上一坐,笑道:“师弟还看出了什么来?”
“你去了哪里?”
端涯并不骗他:“葬魂宫。”
端清漠然道:“你不让我去送死,自己反倒去了。”
“错,我是为了做一件该做的事。”端涯道,“我拿到了《千劫功》武典,但是我从未修习过此法,惟有将它交给师弟你,才能复原此书,然后设法将之与《无极功》相合。”
端清定定地看着他。
“你体内真气失控,双管齐下是唯一的办法,而我徒弟玄素也受此隐患困扰,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安稳。”顿了顿,端涯目光微沉,“何况我此番亲自与赫连御交手,此人于《千劫功》的修行已出神入化,江湖上少有人能与之为敌,就算是师弟你能胜他也难杀他。要想除恶绝患,还得知己知彼才行。”
端清道:“你就为了这些理由,拿性命去争?”
“当年我答应过师父,要好好看着你,可你半点也不让人省心;后来我收了个徒弟,却跟你一样麻烦可是你们再怎样,都是我无可替代的人,我甘之如饴。”端涯低笑一声,“师弟啊,你认为师兄这辈子,活得如何?”
端清毫不留情地说道:“多管闲事,分文不值。”
“是了,没错。”端涯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捋过他一缕白发,“这就是我的活法。”
端清一怔。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问过你将来要做什么?”端涯凝视着他,“你说‘要做师父一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追求着强大,直到前些日子问了玄素得到同样答案,才知道你们所求的不是力量,而是能安身立命、为之无怨无悔的一条生道、一个归宿。”
顿了顿,他轻声问道:“你想知道师兄的答案吗?”
端清眼里的血色动了动。
“我一直觉得这天底下太多事情无解、太多人难说,就连上苍冥冥也难算万物造化,因此”他笑道,“与其求天问道,不若扪心自问,我所愿者”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在端清的心口用力点了点——
“天地无涯随心去,百态宽博且徐行。哪怕众生笑痴趣,大道一字不足提。”
(八)
端涯老得很快。
他伤势太重难以根治,又损坏根基,渐渐败了身体底子,曾经十几年如一日的男人在短短几载内老去,当玄素长成玉树青年时,他已垂垂迟暮。
那年冬末,他已经卧床不起,却还有闲心倚在床上给玄心琴调弦,指尖拨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复往日流畅,却还能一下下击在人心底。
很多人都从这琴声里意识到了什么,端衡甚至跑到后山打开了忏罪壁,端清出关后先去了趟欺霜院,然后在他屋里坐了很久,端涯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很多事情,比如峥嵘岁月,比如爱恨恩怨,可端清的回复少得几乎像他在唱独角戏。
“你快死了。”端清终于说道。
“师弟你这样说话可容易讨打。”端涯笑了一下,“生离死别,其实也就是缘聚缘散,不过先走一步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端清静静地看着他,重复道:“走?”
“是啊,生老病死、枯荣成败,不都是从一步走到另一步吗?”端涯扬手一抛,珍藏多年的太极玉佩落在端清手里,“替你保管这么多年,现在为兄要走了,你也该接下了。”
端清默了片刻,把玉佩收起来,沉声道:“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它给玄素。”
“你别凶他。”端涯强调道,“端衡以前没少被你吓唬,可玄素跟他不一样,你也和气点。”
端清不说话,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低头看了许久,忽然道:“师兄”
端涯咳嗽了两声,打趣道:“怎么,要撒娇?”
微凉的手落在他眼角,端清仍是面无表情,声音却方得格外轻,说话也很慢:“既然你说生死如聚散,那么来世重逢,你做师弟随心自在,我为师兄大道徐行。”
端涯笑出了眼泪,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道:“好,说定了,不准反悔。”
端清离开了屋子,进来的人是玄素。
他经历了连日的恐慌和紧张,到现在终于能勉强接受师父即将离世的事实,忍着不哭,眼眶却都是红的,趴在端涯床边的时候就像只可怜小猫。
端涯想起自己给色空送去的密信,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而是揉了揉玄素的头发。
当年被他捡回来的傻孩子,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端涯平时总絮叨他单纯傻气不叫人省心,其实心里比谁都对他满意。
玄素虽善却非拙,凡事自有自己心里的尺称,这已经胜却了所有叮嘱,而剩下的多说无用,都要等他自己去经历和领悟。
因此端涯难得没有唠叨他,而是问道:“山上的春梅,开了吗?”
“院门前的那棵已经快开萼了。”
“积雪呢?”
“枝头压了些许薄霜。”
端涯笑道:“那感情好,你去采些梅雪,用小炉煮一壶‘春前雪’来。”
玄素有些懵,他对茶道虽涉猎不多,却也没听说过这样的煮法,然而他本就顺从师父,现在更不会忤逆,扭头就跑了出去,跟火烧屁股一样猴急。
他匆匆拎了只茶壶,刚跑到院前推开门,忽然听到从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却“咚”地一声砸在他心上,叫他如遭雷击。
玄素能听得出来,那是放在端涯身边的玄心琴砸落在地的声音。
那一刻他想要转身往回跑,却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端清拦住。
端清淡淡道:“转头,看一看他说的春前雪。”
玄素怔然回首,看着院门前那棵梅树。
薄雪压枝头,可是在那白霜之中竟有了一点嫣红,是第一朵春梅悄然绽开。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众生自来处而来,向去处而去,故而生不止为起点,死不只是末路,但有心上一抔春前雪,纵使无涯苦海,亦有自在花开。
福生无量,一念心安。
注:出自:刘彝《画旨》
注2:出自张维屏《新雷》
第221章 番外十一·结缘来世又逢君
腊月十七,是叶浮生三十岁的生辰,待今日过去,他便是步入而立之年的男人了。
他在洞冥谷如猫一般窝了俩月,若非每天还记得指导谢离,怕是能贴出一身冬膘来。这天一早,山间野鸡都吊了三回嗓子,叶浮生还把自个儿埋在被窝里,就着那点余温懒洋洋地不肯动弹。
窗台发出一声轻响,探出个顶霜带叶的小脑袋瓜,谢离自打跟了叶浮生,就鲜少有走正门的时候,轻功越发好了,上房揭瓦、翻墙越窗的技巧也日渐熟稔,头先薛蝉衣来探看时险些没被气厥过去,抄起赤雪练追打了叶浮生半座山,奈何此人滑不留手,连衣角都没摸到。
此时,小少年吭哧吭哧地翻进屋来,额头有汗,可见是刚结束了晨练。他走到床榻前,两只爪子按住被角,气沉丹田地喊道:“叶叔,起床了!”
叶浮生把脑袋也埋进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驱蚊子似地赶他:“走走走!跟阿如玩儿去!”
谢离道:“阿如跟楚门主在归灵河等着我们呢。”
自那次见过江暮雪,楚惜微整个人都释然下来,一个月前他带叶浮生和阿如去了山顶小屋,那里头供着静王夫妇的灵位。
前尘生死已定,如今恩仇已了,楚惜微在灵前跪下点烛祭酒,焚化了纸钱三两,而叶浮生亲手上了三炷香。
灰飞烟灭时,楚惜微让阿如跪下,拜自己为师。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是个聪慧懂事的,很有几分小计较,楚子玉在送她离开时也并不避讳嘱托,故而她只是一怔,随即就端起茶盏,认认真真地磕头拜了师父。
“你本为唐姓,阿如是你母亲所起的乳名,她愿你一生顺心如意,我也承其心愿,在此之上为你拟个字名,就叫‘意安’。”
阿如把这两个字反复念了三遍,问道:“师父是让我安然乐意吗?”
楚惜微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越过去落在叶浮生含笑的脸上,嘴角轻勾,道:“姑且算是吧。”
惊鸿刀第五代传人——唐意安,自此入了名谱。当江暮雪得到传信后,不置可否,只是派人送来一把照着惊鸿模子打造的木刀,从此负在了小姑娘的背上。
洞冥谷里不是没有小孩子,但是一来身份天资所限,二来交情来往之差,只有谢离跟阿如每日随叶浮生和楚惜微练功,前者站在瀑布下锻体练气,后者绑着铁石在岸上窜树逮鸟,偶尔四目相对,眼中俱是同病相怜。
闻言,叶浮生顶着一头乱发从被窝里挣扎出来,问道:“归灵河?是要出谷?”
他昨天晚上跟楚惜微胡闹了大半夜,只觉得兔崽子热情非常难以招架,闹到最后叫叶浮生扯过被子将其裹成了春卷儿才堪堪睡下,难道就是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出行?
叶浮生百思不得其解,披上外衣,一面下床倒水喝,一面诧异道:“没听说附近哪有酒肆歌坊开张啊?”
谢离在他身边待了这几个月,早已无师自通了“取精去粕”这一听话本领,答道:“楚门主说,要带你回老家看看,端清前辈已经过去了。”
“”叶浮生一口喷了水,那点残留的睡意霎时全无。
一个时辰后,当两辆马车驶出洞冥谷,叶浮生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端清和两个小孩子坐在后头的马车里,此间车厢只有他和楚惜微两人,说话也无需顾忌。眼见楚惜微从暗格里取出茶点和棋盘摆上小木几,叶浮生猛地伸出手,隔着衣服按在楚惜微胸膛上。
楚惜微好悬没把茶水倒洒,拍掉这只不安分的手,没好气地道:“做什么?”
“你心跳得这么快”叶浮生挑了挑眉,“阿尧,干了什么心虚事儿呢?”
一个月前,端清带他们去了忘尘峰,在欺霜院祭拜了顾欺芳,之后叶浮生就有回飞云峰看看的想法。他跟楚惜微提过几次,每每不是事务繁忙就是被“时节不宜”等理由搪塞过去,叶浮生揪光了一枝桂树叶子也没想明白他在打算什么,只好如端清所言按捺下来,如此拖到了现在。
楚惜微拈起一块桂花糕,粗鲁地塞进他嘴里:“你才心虚!”
叶浮生一口把糕啃了半块,眨巴着眼看他,诚恳道:“你每次心里藏着事儿,耳根子都红得跟窜了血一样,可想咬一口了。”
楚惜微:“”
他端起一杯热茶慢慢喝着,仿佛那杯茶水是什么举世难得的稀罕物,半眼也不施舍给这混不吝。
“先是拖了我两个月,现在不吱一声就出发,我师娘还顺着你,什么时候串通好的?”叶浮生双手撑住桌案,身体前倾凑近,定定地看着楚惜微,活似要逼供。
两人之间近得呼吸可闻,几乎连对方眼睫有几根都能数得清楚,楚惜微一张苍白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变红,叫叶浮生不禁暗自称奇。
这兔崽子从小脸皮薄,现在长大了还这样,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偏偏一个吐息就能让他红脸。
叶浮生忍不住偏头,朝他耳洞里轻轻吹了口气,道:“说吧,还瞒了我什么?”
楚惜微被他吹得一缩脖子,半杯茶泼在手上,兀自死鸭子嘴硬地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