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留却连抹脸都顾不上,愕然回头,看到“母夜叉”扛刀而入,吊起眼梢的样子活像是吊睛白额的大老虎,张口就要吃人。
那山道九转十八弯,迷障机关无数,这个女人怎么不动声息潜进来的?!
“姑奶奶跟穿山甲玩捉迷藏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肚皮上躺着呢!”顾欺芳冷哼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沈留,却顿时落定。
那浴桶中有个忙着披衣的人,背对着顾欺芳,只露出湿漉漉的一把头发和半截苍白颈项,晃花了她的眼睛。
如此匆匆一眼,又被桶檐和沈留挡了大半,顾欺芳还道是这“登徒子”从哪儿掳来的可怜人,本就差劲的印象更是跌落谷底,一刀横扫与沈留一掌相对,两人就在这方寸之地打了起来。
沈留不想闹大了动静暴露慕清商踪迹,顾欺芳也不知道底细,一时间竟然渐渐打出了真火来。眼见沈留错开刀锋抓向顾欺芳脖颈,慕清商衣服还没穿好便脱身出来,一手推开顾欺芳,一手并指抵住了沈留这一抓。
“想必是误会,犯不着多造杀伤。”
顾欺芳听到这声音,虽然温和,却在低沉中隐透哑意,分明是个男人。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慕清商,对方从头到脚都还在滴水,衣发都湿漉漉地贴着身,除了一件颜色略深的下裳,真可谓一览无余了。
这是顾欺芳生平所见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双眉如画,鬓似刀裁,就连轮廓也无一处不好,只是身上有不少伤痕,胸膛贴近心口的地方还有一道狰狞剑伤,可见这人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遍体鳞伤的人,却还冒着被双方误伤的危险为她挡一招,顾欺芳觉得这该是一个善良的真君子,也当是个会为人所误的烂好人。
她钦佩这样的人品,却不喜欢。
这样的人注定心里能放太多东西,道义也好、原则也罢,负担得越多便越是牵挂,早晚会变得如她爹那样视死如归,一辈子都不为自己而活,临到头来不得好死。
顾欺芳垂下眼睑,听到沈留情急之下的一声呼唤——
慕清商。
(四)
那一年,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破云剑主慕清商走火入魔,造杀作孽犯下累累血债,被群雄追杀之后失踪。
彼时顾欺芳对慕清商这个人算不上了解,旁人口中的惋惜也好、唾骂也罢,就连那些个推测猜想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捕风捉影,没有亲自见识经历,无人可说清是非曲直。
于是,江湖上闹了个沸反盈天,在顾欺芳看来也是于己身无关的事情。
她没有想到,全江湖遍寻不着的慕清商竟然在这里,也没想到在外人口中杀人如麻的破云剑主会为了可能泄露自己行踪的陌生人出手相助。
慕清商不愿让沈留杀伤无辜,顾欺芳也非不识好歹,晓得什么是祸从口出的道理,她对这两人起誓不会泄露消息,也坦然接受了沈留的威胁,然后离开了洞冥谷。
她的确是半个字也没说,一路走走停停不亦乐乎,却没想不到一月的功夫,慕清商自己离开了洞冥谷。
他那徒弟“慕燕安”在武林大会上现身,为师请罪,大义灭亲,将本已在沈留和太上宫暗中控制下渐渐稳当的风潮重新掀起劲头,彼时顾欺芳就在茶馆里听着说书人口中转述的慷慨陈词。
他说得对或错,顾欺芳无从判定,只是从这耳闻所见里,她本能地不喜欢这叫“慕燕安”的男人——天地君亲师,为所谓公义弃暗投明没有错,却不思陈情取证以求公道处理,而是借助众人噱头去施压反戈,把师长昔日教养之恩都践踏在脚下。
此行为且不论是否狼心狗肺,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武林大会后,通缉追捕的力度再次加强,慕清商不肯拖累了沈留,趁他闭关的时候孤身离开了洞冥谷,从此便是千里追杀的腥风血雨。
在慕清商被追到西川的时候,顾欺芳正好在附近一带做了场走镖的生意。因此从无名深涧那边传来魔头跳崖的消息时,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提刀策马往那崖下暗河走去。
她想着好歹有一面之缘,又是与三刀齐名的一代英豪,哪怕摔了个粉身碎骨,也不至于曝尸荒野任人兽践踏指点。
然而不知道是老天不待见她,还是偏偏厚待了她,黑白两道几乎把整个深涧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慕清商,反而让在河边饮马的顾欺芳捡到了他。
深涧虽高,其下却是错综复杂的暗流水域,谁也吃不准人掉下去会被冲往哪条支流,只依着水力来算,都往大流追去,忽略了这些荒草丛生的狭窄水道。
顾欺芳饮马的这条河很是偏僻,除了她再无旁人,她走得有些累,便任马喝水,自己坐在石头上啃干粮,不经意地偏头,便看到了河边低矮树垭下露出一截衣衫。
那树天生歪脖子,长得矮却还拿乔,不仅扎根在地,还往河道大喇喇地伸出爪牙,因此才堪堪拦住了那顺水漂下的人,否则还不知道要流至何处,又在哪里沉溺。
顾欺芳本以为那是个死人,等到走近了才听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布满伤痕的手指抠进了河岸土石中,否则单凭一棵矮树也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
只是这一爪该用尽他最后的气力,意识也因伤重归于浑噩,在顾欺芳把他拖上岸的时候,也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一身白衣破损不堪,水淡去了血色,却留下了纵横密布的伤口,顾欺芳拧着眉探他脉象,只觉得微弱得近乎于无。
这人全身骨头,也不知道碎了多少。
对方满头青丝都被水打湿,胡乱地贴服在面容和身上,然而顾欺芳不需要猜,就知道这是谁。
“这可真是难说祸福了。”她啧啧叹了一句,撩开对方挡住脸庞的湿发,看到了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慕清商额角脸上有不少伤痕,双目也紧闭,抿成一线的嘴唇隐隐透出殷红血色,在她推其腹腔控出河水时,呕出的也是血水。
伤太重了。
可她看了眼被生生抠进指洞的河边青石,仅此一眼便知道这人是不甘心死的,哪怕众人口中得而诛之的魔头,也仅是他人众说纷纭,归根究底还是一条命。
最终,她脱下了斗篷,将人裹住放上马背,趁着天色未明,策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先救了命,再找人仔细查查慕清商的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该杀,若是救对了皆大欢喜,若是
顾欺芳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对方还昏死着,一只手垂出破袖,在颠簸上晃动如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
她下意识放慢了马速,心道:“若是我瞎了眼救错人,也敢作敢当。”
(五)
顾欺芳带着这么个人,一时间找不到别的去处,只能去信给柳眠莺,托她查查慕清商一事的来龙去脉,然后向洞冥谷的方向去了。
慕清商昏迷了三天三夜,一路上顾欺芳也不敢贸然去找大夫,她看着那人水粮不进,气息一天天衰弱下去,不禁心急火燎,再看离洞冥谷还有百里之遥,恐怕这人根本挨不过去。
她只好在一处偏远的山野之地暂且落脚,这里是个破旧的猎人老屋,离最近的村落还有近十里路,免了人迹窥探,总算是能松口气。
顾欺芳离开飞雪城时,柳眠莺给了她三颗救命的药,不晓得是百年人参还是千年雪莲,据说是能吊住命。来路上,顾欺芳已经给慕清商服了一颗,现在看人的情况依然不好,咬咬牙又给他用一颗。
然而此时这人已经吞服不下东西,顾欺芳急得直抓头发,心道一句“你现在死了,姑奶奶岂不是亏大”,手上却半点也不耽搁,拿温水把药丸化开,然后把人扶起。
怀里的人不晓得是不是蚌壳转世,人还没醒过来,牙关倒是咬得死紧,顾欺芳不敢去卸他下颚,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找根竹管灌进去。
没成想她刚一动,那人就抓住了她的手,下一刻天旋地转,顾欺芳猝不及防被他反压在木板床上,颈部要脉让人掐住,若非对方力道不够,怕是这一下能捏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是谁?”
他躺了太久,又身负重伤,声音哑得不像话,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艰涩又难听。
顾欺芳仰望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就像有冰刺从头贯穿,冷到浑身战栗。
她只在洞冥谷跟慕清商有一面之缘,却还记得对方那双疲惫却难掩温软的眼睛,可此时钳制住她的“慕清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那双眼里半点温柔也不见,只有刺骨的冷意和杀机。
顾欺芳下意识地透过松垮衣襟去看他领口,那枚熟悉的剑痕仍在,就连先前所见的一些伤痕也还在原处留疤。
这应该是慕清商,却除了一张皮囊外半点也不像。若说洞冥谷内的慕清商是藏锋内敛的剑鞘,这人就该是冷厉杀伐的剑刃。
要害落于人手,哪怕是只病老虎也不可大意,顾欺芳垂下眼睑,努力回忆着先前所救的女子如何向恩人哭诉,奈何天生铁骨做不来梨花带雨,只好低垂了眼睑,佯装出了惊恐模样,说话磕磕绊绊:“我、我是顾欺芳,之前在洞冥谷你,见过的”
“慕清商”默不作声,直直地盯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之前也算救我一次,这回机缘巧合在崖下遇到了,就、就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顾欺芳此时“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还不到家,自然是垂着眼睛不敢看他,配合着此时难得弱势的地位和刻意放轻的声音,倒是显出了几分可怜,“我若是要害你,也不必等到这个时候,你、你若是不放心我”
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眼看就要自作聪明被自己的话憋死,那人却缓缓松了手,眼里血红也褪去些许,然后玉山倾倒。
顾欺芳一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小刀,却被这一砸差点吓飞了魂,以为是自己的小动作败露,一时间心跳如鼓,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是又昏过去了。
刚才那一下,怕是强弩之末。
她缓缓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惊讶发现刚才觉得生疼的地方,实际上一点淤痕红肿也没有。
对方是在皮肉相碰时以最后一丝内力透入她体内,若是她有半点加害之心,就算他撑不下去了,也能在无需五指发力的情况下断她咽喉,偏偏他没有。
顾欺芳背后惊出了一层白毛汗,把人从身上挪开,重新安置回床上,只手一搭腕脉,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对方的伤势又恶化了。按理说人醒了是好事,能够调动体内真气疗伤,可他竟然聚起一缕内力刺向了气海,使刚刚流转的真气猛地一滞,然后冲击了经脉要穴,因此才会再度昏迷。
顾欺芳知道适才的杀气绝不是骗人的,一开始这人是真的想要下杀手,她也不认为自己那拙劣的演技口才能骗过对方,只能说明是他克制住了这样的杀念。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欺芳看着从那张苍白干裂的嘴唇边缘溢出血线,五指松了又紧,脑中天人交战,最终拂袖起身,暗骂道:“你又欠姑奶奶一回,下半辈子记得还!”
骂完,她端起药碗一口闷了,然后一手扶起对方,低头把药汤渡了过去。
对方这回大概是彻底没了意识,吞药的时候还算配合,顾欺芳好不容易把一碗药渡完,就翻身上了床榻,运起内力去给他疗伤,想要把他体内紊乱的真气理顺些。
她生平头一回这样做,紧张得全身紧绷,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等到体内经脉都有了空虚疼痛的感觉,前面才传来低哑的声音:“滚”
“要我滚,等你还清姑奶奶救命之恩再说!”顾欺芳咬着牙,“两颗救命药,一路舟车劳顿和担惊受怕,还有这次内力疗伤,一桩桩一件件你都记清楚到底欠了姑奶奶多少!”
他的意识还不大清醒,若是顾欺芳在正面看着,便晓得那双眼已经睁开,眸中血色明灭,双手指甲都深深嵌入掌中,如抗拒着体内洪水猛兽。
“滚”
好心当做驴肝肺,顾欺芳是不想理他,可此时行功紧要,撤了掌这人就得血脉爆裂而死,自己也要受内伤。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顾欺芳向来不肯干,她一不做二不休,调动了丹田内所剩无几的真气,向着那人心脉灌过去,下一刻被强大的内力反震开来,呕了一口血。
顾欺芳抹掉血迹,看着他转过身来,一双眼红得让人心悸。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这一刻蓦地有些慌,看着对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她下意识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勾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继而目光一冷,右手屈指成爪,向着顾欺芳当头而落!
顾欺芳一手抽出惊鸿刀,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接不下这一爪,却不肯坐以待毙。
最终刀扑了个空,爪也没落在她顶门上。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变爪为掌把她推了开去,然后快速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劲力极重,顾欺芳看得心惊,知道他是把全身内力都封住了。
顾欺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他跪在地上,以颤抖的双手支撑身体,抬起头来时露出眼睛,诡异的红已经不见,只留下密布的血丝。
她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你是谁?”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说话也慢:“慕清商。”
莫名地,顾欺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却问了一个自己都不知缘由的问题:“我该怎么叫你?”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一言不发,药力和伤情一同上涌,摇摇欲坠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顿时倒了下来。
顾欺芳一手把他稳稳接住,让他靠在了自己怀中,而不是砸在冷硬又脏的地上。
她放下了惊鸿刀,弯腰把他打横抱起,重新放回木板床上,然后低头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神情风云变幻,最终都归于了哭笑不得。
“得,那就叫你‘阿商’吧,还得再加一笔伺候钱。”将包袱里最厚一件大氅盖在他身上时,顾欺芳如是说道,然后自以为没做亏本生意,便把心头那无端的跳跃也压下了。
彼时她尚且不知,自己打了那么多算盘,最终一个子儿也没要。
后来沈留听他们闲话,笑说顾欺芳做了亏本生意,她只手揽过身边宁静如画的道长,毫不客气地在那面颊上亲了一口,冲捂脸的沈留挑了挑眉,笑道:“千金难换无价宝,我可觉得自己赚大了呢!”
道长无奈摇头时投来了一个眼神,仿佛穿过了山风细雨,落到那么久远的过去。
其实在深涧下顾欺芳跑来时,端清还有一点意识,只是连掀眼皮的力气也没了。
因此他当时并没有第一眼看到女子的身形面容,只记得那阵随着脚步卷来的清风与纵马时牢牢护住自己的双臂,因此在体内蛊虫和魔功同时作祟的情况下,还留了一线清明没有伤她。
她来之时长风起,恰似飞鸿踏月影,并不惊艳山河,却填满了他残缺的生命,此后前尘多少纠葛往来,余生几多遗憾可惜,俱都泛泛,不值一提。
端清提起煮得正好的酒,给顾欺芳倒了满盏,黑色滚边衣袖下露出苍白修长的手,在交盏时轻轻抹去她溅在手背的水珠,然后难得一笑。
顾欺芳就想,值了。
许多人一辈子殚精竭虑,求的是俗世万物,而她只要了一个人,就胜却人间无数。
第217章 后记·曲终人不散
至此,《封刀》网络版番外连载结束,本文正式完结。
这是蠢作者第一部 原耽,从一开始的小纲狂奔至今,期间有许多酸甜苦辣,在增长经验的同时也发现了自己很多不足,所幸有你们的陪伴,这条漫长的路并不孤独。
平心而论,这并不一篇让人阅读后能愉快大笑的文,它老套而且沉重,缺乏了轻快节奏感,要耐心读完这部拙劣之作并不容易,在第一卷 结束后曾有朋友劝过我修改大纲,因为这并不符合当下阅读的热门点。
我的确也想过,最终还是没有。
江湖,这两个字简简单单,也在梁金古为首的新武侠小说流派里普及大众,然而武侠的文化虽然源远流长,至今却已经是冷门衰退。然而,在蠢作者的脑海里,依然停留着对“侠”的回忆,由此才会有这篇文的诞生。
它不是所谓“江湖不老、热血犹存”的自命高伟,也没有“武侠扛鼎,鸿篇巨制”的野心资格,这只是一篇有好有坏的文,只写着蠢作者心里的江湖。
俗话说“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哈姆莱特”,每个人的观点看法不同,爱好萌点也有差异,我自身笔力有限阅历不够,只能做到尽力而为以待后进,无法在当下做到尽善尽美,干脆选择了做自己,若是有小伙伴对这篇文失望也不必勉强,愿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在此,感谢所有陪伴我至今的有爱小天使,鞠躬。
接下来会重审前文修改BUG,同时补全实体书番外,蠢作者会神隐一段时间,小天使们可以关注我的微博动态(看主页),若有事请询问可以私信,毕竟渣浪总吞回复,基本上看到了我都会回复。
最后,感谢你们看完这些罗里吧嗦的话,我爱你们,么么哒。
第218章 番外八·浮生若梦
(一)
楚惜微出了趟海,回来时带了个稀罕物。
那是一颗蚌珠,有婴儿拳头大,通体莹润,在灯下流光溢彩,被他献宝到叶浮生面前,换来不轻不重的一记拍打。
“这玩意儿是让我耷拉着脖子戴上,还是磨碎了炖汤吃?”叶浮生把玩着蚌珠,瞥了楚惜微一眼,“成色也不怎么样,阿尧你”
“这是蜃珠。”楚惜微脱下外袍,靠坐在他身边,伸手取过对方的半盏余茶,“我在东海遇到了夷商,他们说此物取自于蜃,其物状似大蚌,吞云吐气则生海上异相,令船家失舵遇险。蜃死之后沉于水下,软肉腐烂殆尽,偌大空壳之内只余一颗蜃珠,在月圆夜将其置于流香静水之上,则能通灵犀、见心想。”
叶浮生挑起眉:“你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楚惜微笑了笑:“我见着他们放在船上的蜃贝,又亲自试了一回,不然也不会拿它在你面前丢脸。”
“哦?”叶浮生来了兴趣,“真有奇用?”
“当晚我宿在船上,点燃倒流香,将蜃珠放置在水盆内,不多时就觉困倦,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有多怪?”
楚惜微笑意更深:“梦见我回到十九年前的荒山客栈,在那黑店中跟你道了句‘兄台’,顺手救了还是小孩子的自己。”
“有意思!”叶浮生拍着大腿笑起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一句‘兄台’你就满足了?”
老狐狸早已年过而立,却还一点不改风流气,楚惜微有时牙痒痒,有时又爱死他这样,现在便顺着竿子往上爬,一手落在他大腿上磨蹭了两下,拖长声调:“当然满足了。”
叶浮生眼珠子转了转,会意问道:“你且说那句‘兄台’,是那个我在什么情况下讲的?”
他话音刚落,就被楚惜微一把捞住了腰,用力按在自己身上,顺势向下躺倒于铺满桂花碎的地上。
叶浮生两条腿叉开在楚惜微腰侧,整个人骑在他身上,脖子也被勾到对方肩窝里,姿势十分不庄重。如此近在咫尺,他闻到馥郁的桂花香味和酒香,随着楚惜微温热的吐息一同拍在耳畔:“自然是,这样说的。”
眼中一抹暗光闪过,叶浮生张开嘴,轻轻咬在他喉结上,敏感危险的地方被牙齿恶意磨蹭了两下,不疼,却让人全身都躁动起来。
等这躁动平息过后,已经是三更天。
楚惜微亲自给他搓完澡,就去拿了龙砚倒流香和一碗清水,叶浮生做了酣畅淋漓的一场也不觉困,一边喝着桂花酒,一边看他忙活。
那倒流香端得奇妙,约莫有一尺大小,边缘是盘龙垂首,中间有一方砚池。楚惜微将蜃珠放在砚池中,蓄满一池清水没过珠身,状似飞天镜落于幽潭中,然后将香柱点燃后藏于龙身,青烟白雾就伴随着香气从龙口吐向砚池,与水面粼光、水下珠光相融相映。
这香柱是再普通不过的兰花气息,叶浮生托着腮帮子趴在桌边看着,只觉得这香雾扑向水面,就像瀑布飞流直下。
楚惜微在他耳边轻声道:“蜃珠能让你梦见心中所想,浮生,你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就能看见什么。”
我能想什么呢?
渐渐地,叶浮生的眼前只剩下这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人也似乎到了这千目皆白的玄妙之地,唯独前方有一点微光闪现。
白雾从身后掠过,叶浮生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几乎在前方收成一线。
走到尽头,雾好像停滞在此处,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凹凸不平的山壁间透出一线微光。叶浮生从这个小口钻了进去,再睁眼就是天地变换,云开雾散。
这里没有日光,也没有白云,仿佛是用最为纯净的蓝色涂抹在天上,凝固成永不黑暗的天空。
可叶浮生分明记得,自己是在流风居的桂花树下跟楚惜微对月饮酒。
更令人惊异的是,叶浮生觉得这里眼熟。
(二)
夹岸花林,飞禽走兽,流水浮烟,天光永明。这一切,与他数年前那场生死一线的玄妙梦境重叠在一起,只是这一回再没有什么力量推着他往前走,流水的尽头也不见了那扇伸出手臂的门,岁月万物都静好如画卷一样。
“兔崽子你怎么又——”
熟悉的声音戛然而止,叶浮生听得破风声至,本能地侧头躲过一只飞来空壶,眼角余光瞥见绯红人影由远至近,忍不住道:“师父,你就不怕这一壶真砸我脑袋上?”
“哼!”顾欺芳翻了个白眼,忽然一抬脚把他踹翻在地,足尖踩在他肩头上,俯身捏住他下巴左看右看,“我还道你天天找死,干脆这回让你死个痛快,结果是生魂入梦来?”
叶浮生觉得肩头劲力一松,拍拍屁股站起来,围着顾欺芳打转,像个找鸡蛋缝的活苍蝇,看得顾欺芳眼烦心更烦,一巴掌把他拍开,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以为长得比为师高,就让为师改口叫爹吗?”
“不敢不敢。”叶浮生乐不开支,把那件搭在女子肩膀上的道袍拢了拢。
顾欺芳问他是怎么来的,叶浮生将蜃珠的事情一说,不出意外又换来一个爆栗。不过,这次顾欺芳没有再急着赶他离开,而是牵起他的手向长河彼岸走去。
三十二岁的叶浮生早已经比她高了,幼时牵着他走街串巷的师父,如今叶浮生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发顶。然而,他走得不快,任顾欺芳牵着他往前走,恨不能把满心满耳都掏空,全装进师父絮絮叨叨的话——
“下次祭酒别拿桂花酒,我都喝腻了,换烧刀子!男子汉大丈夫喝这甜酒有什么意思?”
“您不懂年轻人的爱。”
“在孤寡多年的老鬼面前嘚瑟,知道下场是什么吗?”
“找死,我高兴。”
顾欺芳二话不说就把他打了一顿,打完甩甩手,叉腰抬头:“到了。”
叶浮生揉揉脸,只见面前是一个与凡间乡村别无二致的地方,土地阡陌,屋舍错落,除了没有炊烟和家畜,看起来就像再平淡不过的农庄。
不平淡的是,在村头空地上有一位老人在晒书。
阮非誉故去多年,他的大弟子曲知秋接过法政重担,关门弟子陆鸣渊担起三昧书院,成为新一代“南儒”指日可待。然而,陆鸣渊是个实心眼儿的书生,每年清明和忌辰除了给恩师烧上一大堆香蜡纸烛,还附带自己手抄跟搜罗来的诸多文本,以至于老爷子在此的生活不仅不无聊,还书满为患,连隔壁谢家的空屋子都被他借来放书本。
叶浮生先是一愣,正准备打个招呼,就看到旁边有一名高大英朗的中年男人过来,本是冲着阮非誉去的,却在看到他们两人时驻足。
见到他的一瞬,叶浮生就眼光微沉,纵然这男人手无寸铁、一身布衣,仍有铁血之气扑面而来,在他开口时,耳边似有金戈铿锵,转瞬后消泯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