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兰裳道:“为了追杀狄幽容。”
恒远眯了眯眼:“贫僧以为,三昧书院和百鬼门都该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
陆鸣渊叹气道:“我也不想做这费力功夫,只是现在情况有变,不得放过他们。”
玄素一怔:“什么变故?”
“我听说,在问禅山上出现了‘蛊毒之祸’”陆鸣渊抬眼,语气凝重,“赫连御能以蛊毒害问禅山至此,难道就不会在老巢故技重施?”
玄素与恒远双双色变!
“你们应该在林子里发现了化尸水痕迹,那的确是我们做下的事情。”陆鸣渊回想起这一天的事情就不禁生出悲怒,“那些被化去的尸体中,有葬魂宫暗客,有魔道中人,也有我们左军的同泽。”
“这”
恒远目光一寒,脑子转得飞快:“那些人都染了蛊毒?”
玄素一惊,他看到秦兰裳面色铁青,陆鸣渊沉痛地点了头。
他将从盈袖那里得到的情报转达给这两人,包括叶浮生的计划嘱托也无遗漏,这才道:“我本是半信半疑,毕竟此番行动有如用兵,若失紧急恐延误战机,于是与盈袖姑娘商定了先去秋水坞查证情况以据要点,暂不入迷踪岭,然后”
他们在秋水坞见到了孙悯风,和数名从迷踪岭内发疯跑出的葬魂宫人。
当时狄幽容等魔道人马也突破了关卡到达秋水坞,双方在那里焦灼应战,突然遭到这些不速之客不分敌我的袭击,若非孙悯风早有准备,恐怕被蛊毒殃及的人就不止那些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身怀蛊毒的人是葬魂宫特意放出的饵,只是没想到会在秋水坞就跟我们遭遇到。”陆鸣渊捻了捻眉心,“虽然有孙先生之助,我们这边也有十来人染上蛊毒,魔道一行更是如此。我们不敢在水域大开杀戒,唯恐毒物顺水漂流遗祸百里,只好让孙先生和盈袖姑娘带左军主力守住秋水坞,严防前后之患,然后我与兰裳率人将中毒者跟魔道活口引向山路,借地形之利开杀,死者都以化尸水溶掉以免遗留毒物,但是依然让狄幽容等人跑出了包围圈,幸亏遇到了你们。”
玄素十指握紧:“无法可救?”
“现在流出迷踪岭的蛊毒者都被我们料理干净,但是等正邪两道大军先后到来,我们就算能防住秋水坞,也挡不住剩下三面。如此一来,就算我们九死一生,怕也是治标不治本。”陆鸣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简易的地图,“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将第一战场提前转移到迷踪岭外,在蛊祸威胁解除之前将葬魂宫封锁起来,否则闯进去的人越多,死伤后患就越不堪设想。”
恒远会意:“因此你需要我们联手。”
陆鸣渊点头:“眼下左军扼住水域咽喉,若有中军把守山路岗哨,则我等力竭之前,此两路不通;右军从官道行路,明日天亮就将抵达迷踪岭前山外,从情报来算时间,恰能与魔道大军狭路相逢。”
玄素皱眉道:“然而到了那个时候,在我们两处受阻的魔道势力和迷踪岭内察觉风声的葬魂宫人,都不会放过从前山浑水摸鱼的机会,若他们凝聚一战,就算我们能赢,恐怕也难免流祸在外。”
秦兰裳听到这里,接过话茬:“我已经派人从离此最近的百鬼门分舵调来一批震天雷,不出今晚就能将它们在前山天堑处布置妥当,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来个玉石俱焚,哪怕跟那些害人的东西粉身碎骨,也不叫它们离开迷踪岭半步!”
陆鸣渊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看向玄素跟恒远:“二位若有异议,现在还来得及。”
恒远深吸一口气,笑道:“若为苍生计,九死不曾悔。既然有了这条万不得已的后路,那么我们得做好前期的准备,把迷踪岭给包围起来,不管是拦截杀敌还是随时接应里面的先行之人,都不可有半点差错。”
陆鸣渊眼眶一热,就见玄素抬起头道:“大义之举不言小我之私,当生与义相左,我等自当舍生取义。然而,牺牲并非性命的价值,如何顾全大我地活下去,才是我们当行之事。在问禅山上,我等也跟蛊毒打过交道,此物虽然凶戾,却并非没有弱点。”
陆鸣渊与秦兰裳齐齐一惊,恒远疑道:“玄素道长所说,是长生蛊?”
玄素点头:“不错,此物乃是万蛊之王,也是迷踪岭内蛊毒之本,虽无母系命连之说,却对它们有莫大影响,若有长生蛊在手,便能找到蛊洞位置,在它们倾巢而出之前将其一举消灭。”
恒远却不见喜色:“可是天下仅有的两只长生蛊,都已经”
玄素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再渺茫,也不能轻言放弃,现在端清师叔、浮生与楚门主都在迷踪岭内为这一线生机竭尽心血,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他们一次?”
为侠者,当为大义尽死生,也应为亲友尽心力。纵然此夜风雨如晦,也要在寒刃血尽之前,等到拂晓天明。
四下一时寂静,直到秦兰裳“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女儿家的性子惯是娇蛮,此时站起身来,眉眼含笑微垂,就像芙蓉于宽叶下开出第一片花瓣来。
“当然。小叔他们那么厉害,哪会有做不到的事情?”她俯下身,双手撑在陆鸣渊肩膀上,笑靥如花,“臭书生,你笑一个吧,哭丧脸可难看了。”
陆鸣渊抬起头,眸子里映了一个她,就装得满满的,连漫天夜幕也挤不进去一星半点了。
自知道蛊祸之后就紧皱的眉宇终于松开,他对秦兰裳微微一笑:“好,我陪你笑着等天亮。”
恒远看着他们三人,慢慢合掌,微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青山荒冢说:
年轻人,有热血豪情,也有顾虑重重;有勇往直前,也有担惊受怕。
青春年少别样红,是艳丽的花也是挫折的血,端看你如何去一步步走过。
最幸运的,大概就是我不独行吧。


第208章 朝凤
萧艳骨曾经问过赵冰蛾,赫连御有多厉害?
彼时蓝衫女人刚用弯刀斩下反叛者的人头,闻言便笑了,指着那张不瞑目的死人脸道:“杀这个人,我用了两刀;如果是赫连御,他只要一剑。”
然而高手对战,一招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此刻眼见赫连御现身,萧艳骨根本无暇去想“三日之期”出了什么差错,她只是紧紧握着刀,一声不吭地盯着他,没有轻举妄动。
不到三天,赫连御瘦成了皮包骨头,整个人几乎脱了形,一头浓墨似的发化成了雪白,映得面无血色,眼唇却是猩红的。
就算萧艳骨眼睛再瞎,也看得出他现在情况不对。
她眯了眯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抬起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柔声道:“恭贺宫主功成出关!”
赫连御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目光仿佛毒蛇的尖牙,冷冷地戳在人肉上。
萧艳骨跟了他近二十年,赫连御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招揽一个小姑娘,现在仔细回想,才恍然明白那时他所看中的,就是这样含笑嗜血的眼神。
一如当年的赫连御自己。
萧艳骨懂事听话,能干利落,就像当年他在赫连沉手下办事的时候,进退得度,左右逢源,时刻不忘表忠心,暗地里拉帮结派铲除异己,如同一条最听话的狗。
然而在十六年前葬魂宫变天那晚,狗反咬了主人,赫连沉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却在离开迷踪岭不远就被赫连御亲手拿下。
他被割了舌头,手筋脚筋都被一根根挑断,赫连御并不吝啬在他身上用上好的保命伤药,让他与疯狗为伍,日夜被啖皮肉,使一代葬魂宫主在泣血窟里过了暗无天日的三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赫连御厌烦了,便把他捆在牢门栏杆上,一边让他眼睁睁看着生路,一边放出人牲把他撕咬得只剩一具残缺的骨头。
赫连御没让赵冰蛾知道这事,却在那天把四个殿主都带到泣血窟,让他们看着一个人怎么变成尸骨。
步雪遥是个娘们儿腔调毒妇心的小贱人,厉锋死板如木头人,魏长筠不论好坏从未忤逆他一星半点,唯有萧艳骨最让赫连御感兴趣。
那人肝脑涂地,在脏兮兮的墙壁上开出红白相间的花,艳丽,却不好看。赫连御就抬手沾了那黏糊糊的血浆,在萧艳骨的嘴唇上一点,笑道:“尝尝,好不好吃呀?”
当时还是二八年华的萧艳骨难得不给他面子,一口“呸”在了地上,眼里满是惊惧。
“不好吃呀。”赫连御拍拍她的脸,目光环视周围其他人,笑道,“那就好好记住,别变成下一个他了。”
因此,现在赫连御的目光落在萧艳骨脸上,缓缓抬起破云剑,舌尖舔过冰凉剑身,笑容依旧:“艳骨,还记得那个味道吗?”
萧艳骨心头一凛,她跟赵冰蛾筹谋多年,暗中抢夺葬魂宫资源,悄然分化迷踪岭势力,挑拨魔道各派的关系,甚至在任务中泄露机密,折损赫连御的臂膀,到现在羽翼已丰,她却还没有一击必杀的胜算,恨不能谨小慎微,唯恐一子落错满盘皆输。
“迷踪岭内近半数的人手,怕是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赫连御对上她的目光,“百鬼门的人,也是你带进来的,若我真在泣血窟闭关,怕是现在就见不到你了。”
那天他在泣血窟里夺了端清内力,本准备就地闭关,却想起了魏长筠临终时所说的话。
——您从来没有真正相信一个人,以后也不要信了。
正如魏长筠所言,萧艳骨能救他于水火,何尝不能反手捅他一刀?赫连御对这些个腥风血雨里爬出来的恶鬼了如指掌,所谓忠心道义都他娘的是鬼话,唯有利益才是真。
萧艳骨救他,无非是为了葬魂宫。
因此,他让厉锋乔装留在了泣血窟,自己在“蝮蛇”暗中相助下回到了惊风殿,以人血练功补气,用蛊虫秘法铤而走险,才堪堪提前功成出关。
“可惜艳骨棋差一招,比不得宫主神机妙算。”萧艳骨捋了捋鬓边乱发,下一刻人已掠过赫连御头顶,并不打算跟他硬碰,手中弯刀劈向大门,准备夺路而逃。
赫连御何等敏锐,人未动身未转,破云剑陡然向后,剑锋未至,劲气劈空,若非萧艳骨闪避及时,恐怕分崩离析的就不是门扉,而是她的血肉之躯。
大门被剑气所断,刹那间四分五裂,门外暗客张弓拉弦,萧艳骨敢偏离赫连御身周三尺就将被射成刺猬,可一旦接近了他,再想脱身就难了。
她返身落在房梁上,虽是居高临下,赫连御的存在却仍叫她背后发寒,勉强笑了笑:“宫主为了艳骨,还真是用了好大阵仗,只是眼下强敌环伺,先不说白道联军即将抵达,百鬼门的暗客已经摸进迷踪岭,宫主就不怕被人钻了空子吗?”
赫连御挑起眉:“有朋自远方来,葬魂宫若不开门迎客,才是连面子里子都一并丢干净了。”
他话说得大气,萧艳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疯狂的狠戾,她想起心头大患,当即沉下了脸色。
她不能折在这里。
念头刚起,耳中便传来一丝微不可闻的动静,萧艳骨愣了片刻,旋即将心一横,足下在房梁一点,身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竟然不顾背后空门大露,直扑门口弓箭手。
她的人如皎月出云,她的刀如天光倒转。
相比赵冰蛾随身的挽月刀,萧艳骨手中这一把要小上许多也细上许多,与其说是刀刃,更像一道月牙似的钩子,然而她将机括一合,月牙就成了满月,于指尖旋斩出去,活生生在人脑袋上开了瓢。
转眼间,萧艳骨人已闯出大殿冲进了杀手群中,她身法迅疾多变,一转一折已难窥虚实,唯有月光似的寒芒起落,如飞环,似银钩,人身所至兵戈铿锵,刀锋过处血红飞溅。
“赵冰蛾的徒弟,果然是不差。”赫连御轻笑一声,脚下一动,抬剑砍向萧艳骨背后!
就在这时,房顶突然破开了一个洞,碎瓦迸溅纷飞之际,天青色的影子如飞鸟般掠到赫连御身侧,速度之快以赫连御如今功力竟也看不清楚,他皱了皱眉,长剑兜转回刺,却扑了个空。
落在他身边的只有一道残影,一阵风。
叶浮生人已到赫连御身后。
破云裂风,惊鸿出鞘,赫连御反手一剑与叶浮生直斩一刀相接,一股劲力以刀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击过去,惊风殿内的瓷器尽数崩裂。
甫一交手,叶浮生便觉一股强劲诡异的内力顺着刀刃爬上身体,其功底与在安息山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目光一沉,手中惊鸿刀反转卸力,身躯在半空中生生一折,眼看就要退出三尺之外,赫连御却忽然还剑入鞘,左手五指倏然张开又缓缓收拢。
强大的吸力从他掌心出现,惊风殿内气息陡变,叶浮生只觉得身体一滞,竟是不由自主地向赫连御飞去!
一惊之下,叶浮生倒是不慌不乱,手中刀势一沉一起,“断雁”顺势刺向赫连御掌心,刀尖与肉掌相抵,竟然发出了金石碰撞之声。下一刻,“惊雷”之力在刀尖炸开,赫连御眉头微皱,叶浮生却没有抽身后退,反将刀劲柔化,一式“拈花”缠上了他的掌力。
“幽梦”之毒,已解,叶浮生眼下也非安息山之时可比,他对《惊鸿诀》的掌握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于“速”一道更是天下罕见,当他全力展开身法,赫连御干脆闭了眼,凭着耳力和感觉出手。
刀光迎面飞来,赫连御一剑架住了惊鸿刀,同时屈膝上抬,叶浮生一手撑住刀身,躯体向上翻转,内力灌注足下,狠狠踏向赫连御头顶!
然而他这一踏之力被赫连御护体罡气反震而回,喉口窜上一抹腥甜,叶浮生不动声色地将其咽下,捉隙一看门外,混乱中已经不见萧艳骨踪影。
惊风殿外已经围了离散圈外三圈的杀手,就连屋顶也被罗网罩住,除非叶浮生变成个钻地老鼠,否则就真是无路可逃了。
他只能后退。
赫连御眼仍未睁,剑却出了锋。
“一剑破云开天地”,叶浮生从小就听过这句话,也为之神往憧憬,只恨自己晚生数十载,没能有幸目睹那破云一剑。
直到如今。
赫连御这一剑很慢,从起手到出招,甚至是剑锋如何逼近,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叶浮生眼中。
可是他全身空门、周遭方位都已经被这倏然弥散的剑气牢牢锁定,上天无路,避无可避!
毫无花俏,却最能让人无能为力。
在赫连御剑出的刹那,叶浮生耳中忽然一空,仿佛万籁都被这一剑破风之声撕裂,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就连眼前也只剩下不断接近的剑尖上那一点寒芒。
这一剑,他接不下来。
叶浮生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败象。
可他依然出了刀。
惊鸿十六式,其中十五招早被他练得滚瓜烂熟,平时用起来都如臂如指,唯独最后一式从学成至今二十载,都鲜少用过。
这一刀名唤“朝凤”,是惊鸿十六式的巅峰所在,一刀胜百招,却对肢体和内力的损耗都极大,若是一刀不能制敌,死的人就一定是自己。
叶浮生没有选择,也不曾犹豫。
他双手合握惊鸿刀,自下而上地一挽,狂风裹挟满地碎片破瓦平地而起,在风中旋转展开如飞鸟张翼,以刀气形成了漩涡将剑气阻于狂风之外,风与石飞快地摩擦碰撞,耳边似有百鸟齐鸣,穿云裂石,震耳发聩。
然而赫连御已经人剑合一,化成一道天河流光生生劈开狂风屏障,强势欺近!
他依然很慢,可是狂风之内唯有方寸囹圄,一旦欺近就算再慢,也是瞬息而至!
叶浮生忽地想起当日在忘尘峰上,自己与端清那场点到即止的切磋,彼时白发道长的最后一剑,正是赫连御这一招!
化简为繁,是为一击必杀;返璞归真,是求化剑于天!
天生风云本不测,若得武道化自然,便是一剑破万法!
可惜赫连御终究不是端清。
他的剑气强横无匹,杀气也纵横肆意。
苍天无泪也无情,生杀自由命数定,何谈嗔恨落人间?
此一剑有了杀机,就是最大的破绽。
叶浮生知道自己的内力不如他,因此将这一刀的力气用得极为精准,不肯浪费半点,也不肯少用半分。
长剑刺入叶浮生胸膛的刹那,赫连御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那人明明就在眼前。
长剑明明已入胸膛。
可他手中没有穿骨入肉的实感,叶浮生脸上也没有痛色。
若有第三者插入战局,便可见剑尖离血肉还有寸许,可咫尺之差,却在这刹那被融入刀气的风力刻意引导偏移,模糊了双眼,欺骗了剑锋。
“朝凤”一招,是在“盘风”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使护体的风力更为灵动机变,外敌一入风域,若生急切暴躁之念,便易被散于风中的刀气分走注意与劲力,而咫尺之差,便是生机一线。
叶浮生挡不下这一剑破云,却让它落了空。
剑气透骨伤及肺腑,可是比起一剑穿心,这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他趁此机会抢先一步,惊鸿刀在手中化为踏水飞鸟掠影而去,仿佛他在这瞬息间出了上百刀,看似虚影的刀光落在人身上却有实质!
赫连御目光一冷,他看得出叶浮生这一刀精妙,然而如此招式是建立在筋骨负荷和内力巨大损耗的代价上,他就不信这一刀过后,这人还能再躲他一剑!
冷哼一声,三千白发狂舞,赫连御提气凝力,长剑如长空落流星,任刀光把自己掠过数十道伤口,一剑劈向叶浮生头顶!
叶浮生的确没有了再出一刀的力气!
门外一道黑影瞬息而至!
楚惜微一身黑衣颜色比离开时浓了不知多少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纵然他速度如此之快,衣袂依然沉重地贴着身体,淌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珠子。
这是他平生最快的一次,在电光火石间贴到赫连御身后,一刀横抹割喉,一手擒臂控剑,脚下一错身躯一侧,赫连御在他双臂间一转一撞,于断水刀下割裂了一缕白发,人却脱出禁锢落在了门口。
一个回合之间,断水刀在赫连御脸上开了条口子,破云剑也在楚惜微手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看也不看,袍袖一甩将正压制内息的叶浮生挡在了背后,苍白的面孔上溅了几点血花,妖异又森冷。
赫连御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先前留在外面的守卫一半都成了死无全尸的残骸,一半正跟一群黑衣蒙面的暗客交战,血肉横飞,隐有鬼哭狼嚎之声。
适才交战,赫连御没有花心思注意外面,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可是偌大一支队伍爬上惊风殿,山下却没有信号引燃,要么是这惊风殿下的经年恶鬼破土而出,要么就是
“你冒险放走萧艳骨,就是为了让她给百鬼门开路。”赫连御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倒还真是情深义重,不离不弃呢。”
楚惜微冷笑着刺了他一句:“如你这般的畜牲,也懂得‘情深义重’四个字?”
赫连御的神情阴鸷下来,随即却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乎把眼泪也笑出来,忽而一震手腕,破云剑倏然而至,结结实实地跟断水刀撞上!

第209章 归尘
两天的时间,赫连御都在吸收功力冲破瓶颈的过程中煎熬,唯一一次昏睡过去时,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心底将谁也不放在眼里,面上却端得一派温良恭俭让,对镜自照时连自个儿都觉得恶心。
白衣墨发的男人在树下练剑,漫天飞舞的枯叶在他剑下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薄,俱都被一分二、二化四,落地时跟针叶没个两样,无一例外。
听到动静,慕清商吹落了刃上最后一片叶子,收剑转身,冷硬的白银面具挡去了脸上神情,声音却很温和:“回来了?”
他取下那张面具,如水月光似乎都被收在那张面容上,右眼角下一颗小小朱砂痣耀然生辉,容华慑人。
赫连御忍不住伸手相碰一下,结果摸了个空。
江南庭院如水面倒影荡漾扭曲,顷刻后消失不见,一转眼,赫连御发现自己拔高了身量站在山崖上,背后有群情激奋、手持刀兵的千百人,面前是一身血衣的熟悉身影。
那个人依然戴着面具,只是这一次露出的眼神很冷,也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慢慢向后退。
后面是深不见底的渊。
赫连御再度伸手,依然一无所得,眼睁睁地看着慕清商跳了下去,仿佛人如其名化成了山间云雾,于瞬息间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他就没了。
闭目再睁,他站在了冷寂幽暗的泣血窟里,脚下满是死不瞑目的尸体,背后只有一个默然而立的魏长筠。
赫连御听见自己哑声开口:“那时我找遍了那下面每一处地方,却只看到破碎的残肢断臂,从衣物来看的确是他长筠,他死了,我该如何记住他呢?”
魏长筠道:“我以为,你想忘掉他。”
赫连御笑了:“我忘了他,又怎么对得起自己一番心血?我可是亲手毁了‘天下第一’啊。”
魏长筠道:“他死了,你就将变成天下第一。”
赫连御摇摇头:“所谓‘天下第一’只是个名头,我在乎的是我毁了这个人。”
“这个人就算死了,江湖上也不会消失他的传说。”
赫连御垂目看着手中血迹斑斑的云纹古剑,道:“可我讨厌从那些人嘴里说出他的名字和生平,除了你我,谁也不配,旁人若提一句,我割了谁的舌头;谁说一段,我要他的脑袋早晚有一天,悠悠众口都被我杀尽杜绝,到时候我该怎么记得他呢?”
魏长筠沉默半晌,道:“那就把自己变成他吧。”
赫连御一怔,随即笑了。
一日后,他戴上了那张面具,披上一身流云白衣,提剑转身看向魏长筠,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我像不像他?”
魏长筠点头,赫连御笑道:“我也险些以为,镜子里的人就是他了长筠,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像逼死他一样杀了我自己?”
魏长筠迟疑片刻:“你现在回头”
“我为什么要回头?”赫连御拿下面具,笑意更深,“我不回头,就是千夫骨葬万人血,纵无流芳百世,也曾位高权重名震四海,生杀予夺谁能不服?我若回头就什么都没有。”
魏长筠还是那样不会说话,直白道:“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清商端方君子一代英豪,为人称颂名扬天下,最终不也死无葬身之地?”赫连御轻笑一声,“师徒一场,殊途同归,如此结局于我与他,
不是正好?”
魏长筠的叹气声随着梦境破裂而消失,回忆也在这一刻终止。
赫连御睁开眼,楚惜微迎面一刀在即将劈开他脑袋的时候被破云剑挡住,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抽身飞退,各据一角站定。
他盯着楚惜微那双深邃得好像能吸进魂魄的眼睛,嗤笑一声,似赞似讽:“能把‘摄魂大法’用到如此地步,不愧是修行《歧路经》的武道窃贼。”
楚惜微一言不发,他带人从秋水坞一路闯进迷踪岭,虽然行动顺利,但是免不了厮杀,一身黑色袍子都被染出了暗红色,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然而他此刻挡在叶浮生前面,就是半点疲累与疼痛都不溢于言表。
赫连御如今内力之强,是他与叶浮生加起来都要望其项背,因此跟他硬碰硬纯属找死,楚惜微一边在心里估算着属下控制住外面战况还需多久,一边把赫连御死死拖在惊风殿内,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哪怕以赫连御如今能为,也是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得。
魔头的耐性总是不好。
他目光寒下,袖摆撕裂的左臂隐现经脉纹路,可见其凝力在手,破云剑势如雷霆疾走,携天崩地裂之势向着楚惜微当头落下!
楚惜微本可以躲,然而他背后是叶浮生,怎么能躲?!
横下心,楚惜微一步也不挪,举刀横于头顶架住破云剑,赫连御这一剑势沉力大,不仅将断水刀生生压下,诡异的内力也顺势攀爬蔓延,窜入手臂经脉时顿觉钻心之痛,仿佛筋脉骨头都被活活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