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彭越的确是个狠角色,否则岂能骚扰得项羽头疼无比,还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原本大泽少年起事的时候,推举彭越做领袖。
彭越一开始推辞,道:“我已经老了,不该参与这些事情,更不用说是做首领了。你们还是推举别人。”
但是泽中少年坚持,彭越推辞不过,于是道:“好。既然你们要我做了首领,那么一切都是遵守命令。我们约定时辰,明日在此地集合。”
等到第二日,少年们稀稀拉拉来到约定地点。
彭越道:“今日是刚开始,就只杀掉最后一名。”
一开始少年们还在嬉笑,说何必这么认真呢?
等到彭越真的杀了迟到的最后一名,少年们全都骇然色变,自此令行禁止。
可以说,彭越是个很有能力的将领,年纪性情又跟刘邦差不多,所以俩人很是交好。
得知彭越被杀的消息,刘邦一日半都吃不下饭去,固然是伤心友人离世,却更是担心自己的处境。
刘邦现在的地位,除了他自己的人马外,全靠两个外援支撑。
其一彭越,其二张耳,都是与他私交甚笃。
如今彭越一去,刘邦的忠实盟友便只剩了张耳一人——而张耳却是个很实际的人,就像刘邦本人一样实际。
一旦刘邦式微,张耳绝对不会愚忠。
刘邦问计道:“如今彭越一去,楚军只怕要趁胜追击,我们兵少粮乏,又少外援,该如何是好?”
张良道:“唯今之计,只有劝说齐王相助。”
刘邦道:“那韩信是个一根筋,蒯彻前去都未成说动——”说到这里,刘邦拍着大腿骂道:“他妈妈的蒯彻,说是去劝说韩信,半路上就跑没影了…”
蒯彻算是看清楚了,既然韩信不敢用他,那么此地便没有他施展的空间,干脆抽身是非,最起码平安。
张良道:“虽说直接反出秦朝,那韩信不干。可若是多给韩信一块地盘,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刘邦忙问道:“此话怎讲?”
张良道:“韩信受封齐王,占据齐地。可是韩信本身是楚人。如果您与他约定,一起攻打楚军,等到灭了项羽之后,把楚地拱手相让。至于他吃下这块地盘,是要据为己有,还是奉给秦王,便是后话了。”
刘邦笑道:“那自然是占为己有了!都到了这份上,还奉给秦王,那韩信又不是真傻。”
张良抚须点头,又道:“夏侯婴于齐王有救命之恩,那齐王韩信是个有恩必报之人,可使夏侯婴前去,为您游说齐王。”
刘邦依计行事。
蒙盐杀了彭越一事,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韩信对李甲道:“此事已上报陛下,不知陛下会如何指示——你们离开咸阳时,陛下可有说过与战局相关之事?”
李甲笑道:“还真说过。陛下特意叮嘱了,若是楚汉相争,请你按兵不动,咱们渔翁得利。”
若是从前,得了胡亥“按兵不动”的口谕,韩信怎么都会着重考虑。
可是现在,韩信却是问道:“可有旨意?”
李甲微愣,道:“旨意却是没有…”他顿了顿,又道:“陛下也常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所以陛下只是建议。陛下也说了,战局之上,瞬息万变,他远在咸阳,自然不如将军见得真切——具体怎么行事,全凭您的判断。”他这是给了韩信转圜的余地,假使韩信执意要违背胡亥的意思,那么也只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而不是起了自立反叛之心。
韩信点头不语。
照他看来,胡亥这则“按兵不动”的法子,还真有些不合时宜。
按兵不动,眼看着楚军打爆了汉军——然后掉过头来打他们秦军之时,他们可就吃力了。
陛下于天下大势上看得分明,可是说到带兵打仗,却未必能有他清楚。
恰在此时,刘邦派出的夏侯婴到了。
韩信是个有恩必报的性情。
而这夏侯婴于韩信,是有救命之恩的。
当初韩信在项羽处不得重用,逃到正四处招揽人才的刘邦砀郡,可是阴差阳错卷入群盗案,被判了死刑,前面十三个人都被执行了死刑,等到韩信的时候,他冲着监斩官道:“沛公不想要天下吗?为何杀壮士?”
那监斩官闻言,见他一表人才,便留了他的性命。
这监斩官,就是夏侯婴。
如今夏侯婴来,韩信亲自出迎。
“齐王殿下…”夏侯婴忙行礼。
韩信扶住他,道:“兄长里面说话。”
于是入帐,韩信以美酒佳肴款待。
夏侯婴道:“我此来,是希望您能出兵,相助汉王。”
韩信道:“虽然我感念兄长救命之恩。可是吾王没有下令…”
夏侯婴忙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与李甲说得一样。
韩信沉吟不语。
夏侯婴又道:“只要您出兵解了汉王困境,汉王愿意助您荡平楚军,且事成之后,将楚地尽归于您——您攻占的土地,做您的封地,岂不是正相宜?想来秦王也无话可说。”
韩信原是楚地人。思乡乃是人之常情,想要衣锦还乡,也是人之常情。
韩信道:“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今夜领兵偷袭项王后方,请兄长告之汉王,让他趁机逃出。”
夏侯婴大喜,再拜而去。
是夜,韩信偷袭楚军后方,刘邦趁机得以逃脱出城。
楚军内部,也是分了两派意见。
项它道:“当领兵回防,否则若是被两面夹击,可就危险了!”
项羽看向一直沉默的蒙盐,问道:“你怎么看?”
蒙盐淡声道:“先破齐。项王您兵精将猛,却疲累不堪,不正是因为从前彭越、刘邦、韩信的等人多处与您作战,您顾此失彼,往来奔波。如今那韩信正是要围魏救赵,若我们领兵回防,恰是中计,又回到被人牵着打的老路上去了。”
项羽想起当初多线作战,刚按下刘邦,又起了彭越,才退了彭越,又杀来韩信——真是噩梦一般的体验。
项羽一锤定音,“西进破齐!”
于是楚军一路追击,把汉军杀得片甲不留。
刘邦最终领着十余人,一路退到定陶,犹有追兵在后,他路上又受了伤,这真是到了绝境。
刘邦等人藏在一处废弃的谷仓里,等着追兵离开。
秋光沉醉的定陶九月里,一位布衣女子走入了这废弃的谷仓,她的腰肢比春日的柳条还要柔软摇曳。
刘邦隔着谷仓的破窗望见走来的女人。
“汉王,”樊哙手按在刀柄上,“要杀吗?”
说话间,那女子已走入谷仓,“媚儿,媚儿…喵喵?”却是在唤猫。
刘邦等人隐在阴影中。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脚步轻巧跳出来,绕着那女子脚边打转。
那女子抚着猫脖颈,与它说心事,道:“爹娘真是讨厌,总要我嫁人。昨日又诓骗我,去见了卖布的那傻小子。他家虽然有个铺子,却又算得上什么?哎…”她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当初真不该离开咸阳宫啊。”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芙蓉面,原来竟是戚瑶。
刘邦听到此处,已是有了主意,咳嗽一声,走出来。
戚瑶吓了一跳,抱紧猫儿,后退一步,盯着这满身血污的高大男子,“什么人?”
刘邦道:“我乃汉王刘邦。”
“汉王刘邦?”
刘邦又道:“此前中了宵小埋伏,与部下流落此地,外有追兵,不能擅出。姑娘可有伤药?待我回去,必有重谢。”他一摆手,示意樊哙等人都站出来。
见那刘邦只是一个动作,身后便一个个站出来带刀染血的披甲士卒,戚瑶捉着猫儿的手指用力,美眸中却猛地燃起了火花。
“汉王…”她喃喃道,再开口时,已带了几分讨好,“汉王殿下,您要什么样的伤药呢?”
原来这戚瑶离开咸阳宫时,不过十三岁年纪,心窍未开;见当时姊妹们都努力学习新政,她便也一起用功,又有刘莹帮忙,第一批便离开了咸阳,做了返乡宫女。
可是回了定陶,她不会经营,家中爹娘也只是老实农人。
戚瑶拿着返乡的银子,很是逍遥了两三载,可是很快,银子花光了,她也长大了。
而她的爹娘开始给她找婆家了…
以戚瑶近二十岁的年纪,在这乡间,早就该找婆家了。
可是戚瑶见过了咸阳宫里的大场面,又习惯了唱歌跳舞的日子,哪里看得上寻常人家?
而不寻常的人家,若要娶妇人,自然不会选戚瑶这样的。
更何况定陶就这么大的地方,充其量不过做富商姬妾——戚瑶如何能甘愿?
刘邦的出现,正是戚瑶逃离贫乏日常,重回富贵虚荣生活的机会。
而这一次,戚瑶已经长大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像放过咸阳宫一样,放过这一次的机会。
被戚瑶的指甲抓痛,那叫媚儿的白猫一声尖叫,炸毛跳走了。
戚瑶也顾不上心爱的猫儿,先冲刘邦露出个笑容来。
于是俩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在刘邦避于定陶养伤的日子里,戚瑶为他送衣煮饭、解衣推枕…
等到追兵离开,刘邦养好伤要离开的时候,戚瑶已经怀有身孕。
“汉王…”戚瑶眨着含泪的眼睛。
刘邦是喜欢戚瑶的。
他喜欢她那紧致的身体,喜欢她那青春的气息,喜欢她那美丽的面庞…甚至连她眼中那一望可知的虚荣与野心,也都喜欢。
刘邦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日常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一不留神,就要被对手咬下块肉来——就是他的发妻,一时没防备到,还险些折了自己的命根子。
所以遇到戚瑶这样的小姑娘,刘邦还真是喜欢。
更何况,戚瑶所求,不过是富贵,不过是满足虚荣心——与吕雉、刘莹这等女人比起来,戚瑶简直就像是墙角的小白花,是多么无害啊!
这些刘邦都能给得起。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彼此都高兴呢?
更何况,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我给咱们的孩子起了名字…”刘邦笑道:“如意,不管男女,都叫如意。”
“如意?”戚瑶念着这名字,也笑起来。
“孩子一来,我便诸事如意喽!”
戚瑶一愣——她还以为是希望孩子能一生如意…
“怎么?这名字如何?”刘邦低头问道。
戚瑶笑道:“好得很…”她心中忽然躁动起来——她的孩子,是汉王的孩子!
她是王子之母!
可是刘邦虽然挂着汉王的名号,想要东山再起,却是很难了。
从前胡亥没回来的时候,刘邦可以召集关中秦人去攻打项羽。
可是现在关中归了胡亥,齐地归了韩信,刘邦的人被打散了,想要再召集一支兵马,谈何容易?
若要借兵,如今彭越已死,刘邦所能借兵的选择已经不多。
刘邦带着戚瑶,与张良、樊哙、卢绾等人度过白马河,到了朝歌。
此前刘邦被打散,曾经从胡亥和张耳处各借了一万兵马。
可是这一次,刘邦却一时没有主动借兵。
“那楚兵攻来之时,韩信没有即刻领兵来救——可见秦王的命令,已经是叫他不救我们。”张良分析道:“当初秦王借兵给我们,是那时候他势力小,而楚军势力大,他需要借助众诸侯,分散项羽的敌意。可是现在…”
卢绾叹气道:“可是现在,秦王已经强大了。”
“不,是齐王韩信已经强大了。”张良摇头道。
樊哙道:“可是那韩信不是一根筋,只效忠秦王吗?”
张良看向刘邦,道:“从前我与汉王曾经商讨过此事,韩信处难以动摇,不如从秦王处下手。”
刘邦笑骂道:“我看那秦王不用我们下手,自己就开撑不住了——没看他着急忙慌给韩信做了齐王吗?”
张良道:“韩信这齐王,说是秦王封的,其实勉强。韩信的实力已经发展到了,即使秦王不下旨,一旦韩信要自立为齐王,那秦王也没有办法。所以看似是秦王封赏,其实不过是情势所迫——秦王心中,未必甘愿。”
陈平叹道:“若是此时能有黄金万两,我使人散于咸阳众臣之间,讨论韩信想要反叛之心——到时候,不怕秦王不中计。”
可是现在一行人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容易,颠沛流离至此,又哪里去寻黄金万两呢?
张良道:“我家中祖上颇有产业。后来秦灭六国,我便变卖了家产,这些年来,为了反秦,散了不少金银…如今还剩下的,不多不少,还有黄金万两。”
众人:…哇!
张良面色平静,好似说的不是黄金万两,而是一袋豆子一样。
“我愿以此薄财,助汉王绝地求生。”
刘邦起身,冲着张良拜了一拜,郑重道:“子房兄,今日大恩,小弟来日必当偿报。”
张良避让不受,拨弄着篝火,叹息道:“乱世之中,黄金与粪土又有何区别?与其让他们深埋地下,还不如拿出来做点事情。汉王言重了…”
于是众人计较已定,当下分头行动。
咸阳城中,胡亥发现近来的舆论风向不太对劲。
这四年来,在他的指导下,在叔孙通等人的辛苦工作下,关中的舆论氛围,在黔首中一直是“大秦子民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在官员中一直是“陛下与韩信千古君臣”“廉洁奉公,秉公执法”…
可是忽然之间,宫廷朝野之上,关于齐王韩信的小道消息暴涨起来。
“据说这齐王不是陛下主动给的,而是韩信自己要的…”
“据说韩信心大了,项王何汉王都拉拢他…”
“据说抱鹤真人一去不返,就是给韩信扣住了…”
“据说韩信已经与汉王勾了手,要反了…”
叔孙通窥着胡亥的神色,吞下了最后一条,道:“目前小臣搜罗到的,就是这些…”
“没了?”胡亥一挑眉毛。
“嗯,没了。”
胡亥嗤笑道:“朕还以为是什么话呢?背后的人,手段不够看啊。这些谣言才哪到哪?比起朕金旗帜银旗帜的神话故事来,差远喽!”
叔孙通:…呵呵。
叔孙通道:“其实还有一条。”
“说。”
“有人传说…齐王殿下乃是陛下的…禁脔…”叔孙通说完就眼观鼻,鼻观心,不动了。
胡亥一愣,道:“这一条能动摇朕对在外将军的信任吗?为什么会有这条?”
叔孙通叹气道:“可能这条谣言,不是别人用金子散出来的…”这也正是他一开始没说的原因。
胡亥摆摆手,不去理会这些小事,道:“这计策,像是从前陈平离间项羽与范增…他们故技重施,却是太小看朕了。”
胡亥翘了翘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把张敖给朕叫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姜姜酱”小天使的地雷!爱你!
晚安,明天见!


第 149 章

张敖乃是张耳的儿子。
当初张耳落魄到了外黄, 恰好外黄有个富人的女儿王氏, 因为嫁给了平庸之人不甘心, 逃到了她父亲宾客家中, 因为宾客的美言,转而嫁给了张耳。
张耳也借助妻子的财力,在外黄经营, 并认识了刘邦等人。
如今的张耳做了赵王,王氏也成了王妃。
可是他们的儿子张敖,却在胡亥的要求下, 来咸阳做了质子。
张敖比胡亥还要大上十来岁, 相貌堂堂,允文允武。
听闻召见, 张敖赶来,恭敬道:“见过陛下。”
胡亥摆手,笑道:“敖仔, 你还没有妻子?”
张敖一愣,躬身道:“确如陛下所言。”
这张敖虽然年纪也不小了, 可是因为连年跟着父亲在外征战,只有姬妾, 却还没有正经娶妻。
胡亥又道:“你可知道——从前汉王想要把女儿许配给你…”
这说起来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韩信刚平定了燕赵大地, 张耳请求做赵王还没获得允许,而张敖也还没有来到咸阳城。
当时的形势,刘邦与张耳约为儿女亲家, 是双方都皆大欢喜的事情。
就是吕后,为了自己这一双儿女,也是愿意女儿鲁元嫁给张敖的。
张敖垂眸,恭敬道:“似乎是有过这件事情…不过小臣也是过后才听闻的…”
当然最后没成,是因为胡亥不同意。
开玩笑——当着他的面,让刘邦和张耳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当他是死的吗?
胡亥笑道:“你可要感谢朕——当初是朕不同意这门婚事。”
张敖:…
胡亥道:“如今那汉王都逃到朝歌去了,既无兵马又无粮草——这样的岳父,你想要吗?”
张敖笑道:“小臣托赖陛下照拂。”
胡亥揽着张敖的肩膀,跟他掏心掏肺道:“你想想看,你爹是赵王,你以后也是赵王跑不了的。都已经是王了,感情生活就纯粹一点,是不是?找个跟你互相欢喜的,不比这种政治联姻有意思么?再说了,你想想,那鲁元公主才几岁——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到时候娶过来,你还得哄着她…不划算不划算,朕可真是为你着想啊——对了,你在咸阳这么久,有没有中意的女子啊?说出来,朕给你们主婚,保管叫你的婚事体体面面…”
张敖被他说得云山雾罩,不知道陛下这突然的热情与“友善”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是因为汉王衰败,所以要拉拢他父亲赵王?
可是也说不通啊——汉王式微,他父亲赵王也没得好处啊。
张敖努力从胡亥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闲谈中捕捉有效信息。
可是胡亥实在是太会瞎聊天了,扯起来比叔孙通、夏临渊还没谱。
张敖最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知道陛下赏了他一堆珍宝,又约他一同打猎。
张敖回去,百思不得其解,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大事儿。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给父亲赵王处去信,又花重金贿赂朝臣,想要摸准朝廷动向——钱没少花,却只从叔孙通处打听出一则花边消息。
叔孙通收了金子,对张敖笑道:“最近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儿,不过——诶,你腰上系的这块玉成色挺不错啊…”
张敖忍痛解下昆山玉,奉给叔孙通,笑道:“您喜欢,那是它的缘分…”
“别别别…”叔孙通一面叫着,一面任由张敖把玉给他系上了。
叔孙通收了金子又收了玉,想了想,附耳低声道:“宫里要准备大婚喽。”
张敖一惊,再问——叔孙通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张敖千恩万谢送走了叔孙通。
陛下要大婚?
也是,以陛下的年纪,宫中空虚也实在不成样子。
所以陛下是因为要大婚,想起从前阻了他的婚事来,才找他去聊天的?
张敖总觉得哪里不对——陛下不像是这么闲的人啊。
直到刘邦入咸阳做国丈那一日,张敖才明白胡亥此刻对他的“友善”是因为什么。
时间倒退回三年前,当刘邦提议要与张耳联姻之时,吕雉是赞同的。
刘邦还有长子刘肥常伴左右。
而吕雉与一双儿女沦陷于咸阳,朝不保夕。
如果女儿鲁元能与张耳之子张敖成亲,那么对于吕雉一支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虽然鲁元的年纪,都能做张敖女儿了,却也顾不了了。
谁知道当初胡亥横插一缸子,要让张耳做赵王,就要张敖入咸阳。
张敖一入咸阳,能不能成婚,还不就看胡亥意思了吗?
这件事情就搁置下来。
如今刘邦陷入困境,吕雉却不能坐以待毙。
吕雉作为汉王后,并不被允许在咸阳抛头露面,像从前在乡间一样博“吕神仙”的名声——在咸阳,唯一能与神话沾边的只有胡亥。
所以吕雉只是在背后给刘萤帮忙,比如赈济灾民的粮食发放,比如给士卒的御寒之物调集。可是关中黔首并不知道,这背后也有汉王后出的力。
吕雉人在屋檐下,又挂着汉王后的招牌,也并不敢争这等虚名,只是以此维系与刘萤的情谊。
刘邦兵败困于朝歌的消息传来,吕雉一夜不曾睡好。
刘邦作为丈夫,再怎么亏心,可是究竟是她孩子的亲爹。
在此时吕雉心中,最先盼着的当然还是刘邦能撑起来,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刘邦撑起来的地盘里为她一双儿女谋求最大的利益。
若是当初鲁元嫁给了张敖就好了…
这念头才起,吕雉第二日就迎来了做梦都没想到的人。
“…陛下?”吕雉望着黑袍高冠走来的年轻男子,慌忙行礼,又看向跟随的刘萤,以目光询问。
胡亥笑道:“你虽然高风亮节,不让阿萤同朕说——可是隔了四年,你忍得住,阿萤却是忍不住了。汉王后,昔日救命之恩,朕来偿报了。”
“偿报?这、这…陛下言重了…”吕雉谨慎应对。
“朕看你家鲁元甚好…”
吕雉心中一震——陛下这是要娶鲁元吗?是娶妻还是纳妾?
刘萤见吕雉面色,便知道是陛下把话说含糊了,忙笑道:“鲁元公主比太子殿下大了三岁,倒是也相宜…”
太子殿下!
吕雉心中一动,见胡亥与刘萤都含笑等待,便知道——这是要做太子正妃了!
可是…
可是如今刘邦在朝歌,既无人马又无外援,又有什么值得秦王来做儿女亲家的呢?
吕雉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这等好事。
“鲁元她何德何能…”吕雉轻声道,“这是天大的礼遇,我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这样说着,心中却转着千百种设想。
刘萤微笑道:“姐姐一时欢喜傻了——这是陛下偿还您救命之恩呐!”
胡亥左右环顾,道:“你这小院倒是有趣——朕四处看看,你们聊。”
见胡亥避开,刘萤拉住吕雉,低声道:“陛下若有谋划,也是冲着汉王去的。汉王身边,既有长子刘肥,如今听说又有怀了身孕的戚夫人。姐姐,你要为自己的孩子早作打算呐!”
吕雉已是明白过来,轻声道:“太突然了…”她抓住刘萤的手,恳切道:“好阿萤,你给我交个底,叫我放心…”
刘萤左右一看,低声道:“陛下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我也说不清楚,陛下说这叫千金买骨…总之,对姐姐是好事儿…”
一时胡亥转完回来,见吕雉还在考虑,索性大马金刀坐下来,道:“朕也不瞒你,朕为太子求娶鲁元,既是因为鲁元温和敦厚、与太子处得来,也因为你那远在朝歌的丈夫…”
这是说到正题了,吕雉忙凝神细听。
胡亥道:“天下纷乱,如今方见清明端倪。汉王势衰,韩信与楚军正交战,各路诸侯观战。不瞒你说,朕从前是大秦的皇帝,如今还要做天下的君主——迎鲁元做太子妃,是朕欣赏你管教出来的女儿,也是做给天下诸侯看的。只要汉王接了这桩姻缘,做了朕的国丈,朕就是为了安抚诸侯,也会保你们一世荣华富贵。”
他举杯喝水。
刘萤在旁笑道:“这叫千金买骨——陛下以太子妃之位,买的便是汉王回咸阳做国丈。”
吕雉至此彻底明白了——胡亥这行的乃是阳谋!
哪怕他把目的和盘托出了,该中计的人还是要中计的。
现在的刘邦,就好似落水狗,众诸侯都等着扑上来吃他的尸体,瓜分他手下的能人,占据他故土的地盘…
刘邦若想东山再起,已经太难了。
在这种情况下,胡亥以大一统帝国的国丈之尊诱惑,刘邦能抵住吗?
女儿做了太子妃,外孙就是以后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