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错!”飞英演戏的劲头很足,凶巴巴地说,“等我恢复了,我就把你杀掉!”
他的威胁没什么说服力,真正让曲听灵忌惮的是慕天光。他虽然一声未吭,然而杀意犹如实质,无半分掩盖,取她性命的意图溢于言表。她最怕这样的人,他们杀人认定你该死,任有千般价值也视若无睹。
曲听灵深吸了口气,思路不清晰也变得清晰了:“这东西是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对制服元婴以下的修士有奇效。我曾用妖兽实验过,发现中了药后它们全无反抗之力,便做了个暗器,今日是第一次用。”
“没了?”殷渺渺追问,“曲之扬没有和你提起过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吗?”
她摇了摇头。
殷渺渺忖度片刻,又问:“你父亲离开过柳洲吗?”
曲听灵愈发奇怪,试探着问:“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是你们门派的不传之秘吗?”
“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曲听灵抿了抿唇,“我爹没提过,卫九峰也没说过。”
殷渺渺皱起了眉头。这就很奇怪了,曲之扬没有离开过柳洲,是从何得来的封灵毒呢?从时间线上看,他得到封灵毒的时间比封灵鱼出现在陌洲还要早。
可是,曲之扬的人生轨迹人尽皆知,有父有母,有师门有过去,和魅姬那样神出鬼没的人截然不同,肯定不是来自异界。
他是从谁的手上得来的?
火光中,有片片玉屑落下,落在鼻尖上清清凉凉,原来又下雪了。
夜幕四合,万籁俱寂,雪花在篝火中飞舞盘旋,似蝴蝶翩跹。
殷渺渺沉思半晌,忽而问:“既然寒鸦堡是曲之扬所建的洞府,那么传闻中,他获得奇遇的地方又是在哪里?”
在柳洲的传闻中,曲之扬进入了寒鸦堡,得到了不世绝学,可事实应该是卫九峰利用了这段故事,编造出了一个莫须有的受益者。然而,曲之扬失踪后修为大进是事实,奇遇一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果然,曲听灵顿了下,垂下眼眸,一副思考的样子:“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大概是偶然得到的传承。我爹没怎么和我说过,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说完,她还抱歉地笑一笑,似乎在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遗憾。
殷渺渺没有说话,冷冷地注视着她。
空气一时安静极了。
良久,殷渺渺缓慢道:“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别人给我方便,我也会给人方便,能和和气气地打商量,就不会动刀动枪。可是现在看来,你们柳洲的修士都不太吃这一套,也好,我们换个方式聊。”
曲听灵一惊,争辩道:“我说的是实话。”
殷渺渺没有理会,幽蓝的火焰朝着她的面门飞去。曲听灵感受到了焚灵火散发的可怖气息,汗如浆出,灵力不能动用,神识便如潮水般扑了过去,试图将它推拒开。
然而,此番作为正中下怀,焚灵火毫不客气地吞噬着她的神识,贪如饕餮。
曲听灵的神识就好像是大旱的井泉,没撑多久就干涸了,可是焚灵火才堪堪尝到甜头,哪里肯就此罢休,虎视眈眈地看着她。极度的危险如乌云盖顶,血液因为畏惧而不再流动,她感觉到胸腔闷闷地疼痛,四肢冰冷,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霎时间,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被这蓝色的火烧到的话,会神魂俱灭的!
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笨拙地动起了舌头:“别、别过来,我说…我都说…”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殷渺渺轻轻道,“你浪费完了我的耐心。”
曲听灵后悔不迭,可此时解释已经没有任何作用,唯一能够救她的就是:“这是我爹从一个奇怪的人手上得来的,那个人很奇怪,好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生怕焚灵火真的不管不顾把自己烧死,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如急雨打着芭蕉,噼里啪啦往外蹦,要不是殷渺渺一直留神听着,怕是压根分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说得都是真的。”曲听灵彻底老实了,不等人问就主动交代,“他的东西现在还留在寒鸦堡里,我爹也留了个玉简说过这件事。”
殷渺渺言简意赅:“玉简。”
曲听灵尴尬地笑了笑:“在我储物袋里,但我现在…打不开。”储物袋与神识相通,而她刚才被焚灵火那么一烧,头疼如裂,一丝神识都分不出来了。
不过为表诚意,她详细地说了说曲之扬的奇遇:“我爹当时进的不是秘境,是一个人的洞府——当时那个人身受重伤,给自己布了一个掩人耳目的阵法,没想到我爹因为被人追杀,误打误撞跑了进去。”
所谓无巧不成书,当年,曲之扬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跳了崖,本以为下面是万丈深渊,没想到却是个被人有意布下的阵法。他不慎跌入,触动了机关,在里头狼狈逃窜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出路。
但既然有阵法,就表明此地肯定有主人,他碰壁后就转变思路,不再寻找出路而是试图说服主人放他离去,几番尝试之后,居然真的被他见到了布阵的人。
那是一个快要死的怪人。
“我本以为自己会寿元耗尽,含恨而死,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你居然主动送上了门来!”他对曲之扬如是说。
曲之扬一听就知道不好,对方不是想夺舍,就是想要用他的命做点什么。然而,能生出曲听灵这样聪明的女儿,他自然不会是什么傻瓜笨蛋,立即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冤屈:“我苟活于世,不过是想为父报仇,前辈若能助我达成夙愿,晚辈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你倒是聪明,可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怪人冷笑,“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
然后,他就控制了曲之扬,打算进行夺舍。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曲之扬曾数次跨入了鬼门关,险些就要交待在那里,然而想起大仇未报,不甘赴死,又凭着一腔恨意活了下来,如此挣扎月余,才终于熬死了怪人。
就这样,他因祸得福,不仅没有被占据身体,反而得到了怪人的遗物。
“他都留了些什么东西?”殷渺渺专注地问。
曲听灵迟疑了下:“说来你可能不信,除了这瓶药之外,他留下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无外乎是法器阵盘符箓一类的。”
“没什么特别的,你怎么会说他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因为我爹在被夺舍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记忆。”曲听灵的表情怪异极了,“那是一段很…我说不好,你自己看。”
堪堪恢复的一缕神识落在储物袋上,一枚玉简凭空掉落,被殷渺渺伸手捞过:“就是这个?”
“对,里面有我爹的记忆。”
318
修真界的玉简是种很特别的载体, 靠神识书写, 能够直接把脑海里的场景转化出来, 因此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有通俗的文字,也有动图或是视频。
曲之扬留在玉简里的,就是一段自带配音的“短视频”。
那是他的记忆。
故事是从他被人追杀跳崖开始的, 曲听灵已叙述过前情, 在此不多赘述。就说曲之扬被怪人的元神入侵, 二者争夺身体的掌控权的时候, 有些奇怪的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
乳白色的气流旋转成漩涡,如暴风眼的界门打开了。有一个头戴星冠, 手持拂尘的修士道:“尔等谨记, 此去异界, 一切以大局为重, 我岱远十域之安危,皆系于此。”
“是。”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应喏。
又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吩咐:“去,小心行事, 徐徐图之。”
“谨遵道尊吩咐。”为首的人庄严地行了一礼,“晚辈去了。”
而后, 以这人为首,有人陆陆续续地跨入了界门,其中就包括了第一视角的“我”,也就是怪人。
穿越界门后,“我”与其他六个人站在了一处, 四周满是黑色的柳枝,随风飞舞时,好似是深渊的魔气溢散,可怖极了。
(殷渺渺认出来,这里是他们曾经去过的“鬼柳沼泽”。她想仔细看一看同行的人,可是这段记忆已经结束了,不排除是怪人潜意识地保护住了后面的记忆——若是这样,那么后面发生的事,必然十分重要。)
接下来是第二个片段。
“我”被偷袭了,动手的是个窈窕多姿的女修,手腕上系着一串金铃铛。一人见到她偷袭同伴,大惊失色,脱口问道:“魅姬,何故如此?”
另一人似乎知晓内情,跟着道:“我等身负救世之责,就算你们有什么恩恩怨怨,也不该在这里动手!你忘记道尊说过的话了吗?”
“自己都渡不了,渡什么世?”魅姬反讽,“不要拿道尊的话来压我,要不是他庇佑着这家伙,我早就报仇了。现在还妄想我会听他的话?呸,凡间还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今天谁也别想拦住我!”
为首的人说:“你要是一意孤行,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随你的便。”魅姬娇笑了声,“不过,他已经不中用了,要是再杀了我,可就只剩下五个人了,大局为重哦。”
“我”又惊又恨,问出了围观者的疑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无冤无仇?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魅姬撩了撩头发,“你要是不记得也无所谓,我报我的仇就行了。”
他们正在争执,又有个熟悉的女声说:“你们人修真是无聊,吵来吵去有什么用?不如打上一架,什么都解决了。”
“水姬,这里没你们的…”
话语戛然而止,片段又结束了。
第三个片段。
“我”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拖着残躯布下了重重阵法,而后,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闭关疗伤。
可惜的是,魅姬重创他时用了极为阴损的法宝,虽然一时半刻不致命,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腐蚀他的身体和元神,天长日久,慢慢就被拖死了。
“我”仰天长叹,字字泣血:“我师承岱域尊者,本该称雄一方,如今竟死于妇人之手!魅姬!我万离遥若不能杀你,誓不为人!”
之后又是一连串的咒骂,可是已经听不清了。
片段到此为止。
耳畔出现了曲之扬的画外音:“自余遇其人,已有六七十年…”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大意是:我遇到这怪人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然而我迟迟没有办法忘记看到的三段记忆。这姓万的家伙和他的同伴们似乎来自异界,并且背负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听起来和十四洲有关。临死之前,我算了一卦,看到了大劫的征兆,所以思来想去,决定留下这枚玉简,或许在很多年后,能为后人提供一些帮助。
最后一字落地,眼前的景象就彻底消失,殷渺渺又回到了现实中。
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似鹅毛纷飞,扰乱视线。除她以外的四个人都中了封灵毒,无法以灵力掸去雪花,头发眉毛都白了,乍一看去像是雪人。
飞英整个人缩进了大氅里,手炉贴着脸颊,对曲听灵怒目而视:“都是你的错!”
“我不也和你一样?”曲听灵被红线缚住,连抹一抹脸都做不到,头发上结了层冰壳,比他们狼狈多了。
殷渺渺被他们的对话唤回神,火焰弹出,驱除了风雪。
曲听灵觉得呼吸一下子通畅了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诚挚地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殷渺渺思绪纷杂,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我要那个人的遗物。”
曲听灵犹豫了下,小心说明:“有些已经不在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被消耗转卖不可避免,殷渺渺并未责怪:“留下的给我。”
“可以。”曲听灵肉痛不已,还要佯装不在意,“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不行。”
曲听灵没奈何,只能另想他法。
殷渺渺没有再理会她,弹指送了缕灵力进篝火,火苗一下子窜高,热意浪涌。她出神地想,谢家的封灵毒持续时间是十二个时辰,现在正好有两组参照,可以对比一下新旧版本间有什么差异。
六个时辰后。
慕天光的灵力已略有恢复,然而乔平还是毫无感觉,飞英亦然。
又过了两个时辰。
乔平开始恢复灵力,曲听灵毫无动静,飞英继续窝在氅衣里冬眠。
第十个时辰。
慕天光恢复如初,乔平过半,飞英开始感受到灵力的流动,喜极而泣,第一时间把头发上的雪给抖干净了。
曲听灵动作鬼祟,仿佛开始恢复。
殷渺渺心里有数了,新版的封灵毒果然比旧版的更好用一些,但这点差距,应该不会是魅姬大费周章在谢家苦等多年的理由。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和这群人来十四洲的真相有关。
“好了,带我们去寒鸦堡。”殷渺渺不打算等曲听灵恢复,现在这样她还老实一点,“给你两个时辰,到不了我就杀了你。”
想绕路偷跑的曲听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个半时辰以后,殷渺渺等人到达了寒鸦堡的入口。它被隐藏在一处极其普通的地方,要是没有曲听灵带领,他们就算是走过八百遍也决计发现不了。
“我和天光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殷渺渺对乔平和飞英说。
他们会意:“三天不出来,我们就把这里扒了。”
曲听灵绷着脸,冷冷道:“放心,我巴不得你们早点走,不会留客的。”
“别废话了,进去。”殷渺渺拍了拍她的肩膀。
曲听灵忍气吞声,摸出机关打开了入口,面前出现了一道旋转而下的阶梯,狭窄且陡。知道他们谨慎,她不等催促就率先走了下去:“这条路没什么危险,跟我走就行了。”
殷渺渺和慕天光便随她走了下去。
通道七弯八拐,忽上忽下,不断迷惑着人的感官,以防进入的人推测出寒鸦堡的真正地点。殷渺渺原打算挑战一下,后来发现角落里画着不少恶鬼纹,担心神识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误导,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曲之扬在寒鸦堡上费尽了苦心,凭他们现在的实力想要对付,恐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曲听灵停了下来,在油灯下的机关上用力一揿,一个熟悉的白色光圈便幽幽冒了出来。
“站上来。”
他们跟着站了过去,阵法启动,顷刻间便换了场景。这是一间崭新的石室,灯火辉煌,照得地底宛如白昼,不少本该生活在阳光下的灵植茂盛地生长着,碧草如茵,花香馥郁。
曲听灵没有丝毫要尽地主之谊的意思,转头走进了相邻的石室:“宝库十年为期,时间没到,就算是我也打不开,而且里面没什么东西了。”
殷渺渺扬扬眉毛,大致猜到了她出尔反尔的缘由。
“这里是卫九峰的书房。”曲听灵四处走着,时不时挑出几件东西,“这些都是父亲单独放出来的,应该是那个人的东西。”
殷渺渺细细查看起来。
数目最多的是灵石。它们共有三种不同的类型:一是几块品质极佳的灵石,触手温润,丝丝清气萦绕,一看就非凡品;二是品质稍差,但灵气含量相差无几的灵石,质地均衡,多半是通用货币;三则是一些灵石边角料,打磨成珠子,灵气极少,应该是购买力较弱的零钱。
这种货币形态与十四洲有不小的差异,再一次佐证了他们异界之人的身份。
然后是法器。所有的法器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反倒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殷渺渺稍稍把玩以后就放到了一边。剩下来的就是修士标配的符箓、阵盘、丹药,她对此道研究不深,辨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取了几个样本拿走。
曲听灵敢怒而不敢言,干脆扭过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都在这里了吗?”殷渺渺问。
“原来还有几件法衣,已经损毁了,有件法器好像卖了,其他没什么了。”
殷渺渺思忖片刻,问道:“没有玉简吗?”
“没有。”曲听灵顿了顿,加重语气,“里面也没有。”
殷渺渺蹙起眉头。每个修士都会随身携带玉简,心法、功法、杂记、黄颜色的书…基本都以玉简为载体,可是万离遥身边一个都没有,那必然是刻意为之,生怕里头会暴露什么。
这群人如此谨慎,定然所图非小。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1、整个故事的地图就在十四洲,目前详细写过的也就是西陌洲、东春洲、西秋洲、北冬洲,西柳洲、中洲,比起开新世界的地图,我更希望能把十四洲完善起来,日后还会逐渐提到不同洲的历史。
2、魅姬他们所在的世界叫“岱远十域”,简称叫做岱域,风土人情和十四洲有不同。十四洲中的货币由低到高是灵石、灵珠(液化的灵气)、灵玉(固态的灵气),岱域则是灵珠(灵石边角料)、灵石、灵玉(纯度更高的灵石,矿脉中的精髓)。而迷心花封灵鱼这些相当于是入侵物种。
319
信息纷杂错落, 时间又相隔甚远,殷渺渺捋了好一会儿才排出了个时间表, 从早到晚大致如下:
1、七个异界之人跨过界门来到了十四洲。
2、万离遥被魅姬暗杀,重伤布阵,夺舍曲之扬,未果。
3、魅姬和某个魔修前往陌洲,同一时间,狂血石、封灵鱼出现。
4、柳叶城事件:段熙被夺舍, 秘密培育迷心花, 被发现后窜逃。
5、她失忆回归, 莲生遇袭,水姬与魔修甲出现夺走种子。
6、谢家灭门, 魅姬夺得封灵鱼,并获得狂血丹。
7、中洲风云会,魅姬假意投靠秦子羽,挑拨五城, 受伤后逃窜,不知所踪。
8、天煞魔君上台,挑衅北洲,坠仙崖一战时,迷心花再度出现。
遗憾的是, 因为十四洲没有统一的纪年,而修士对于时间的感知又很模糊,闭个关就无法精准地知晓日期, 一般笼统得说三五年、十来年,所以无法标注出上述事件的精准日期,只能简单排一下顺序。
不过,即便只是如此,殷渺渺也可以确定,不管那些人来十四洲的目的是什么,迷心花、封灵鱼、狂血石这三种东西十分关键,只要继续留意它们的踪迹,应该就能发现新的线索。
“东西都在这里了?”殷渺渺问。
曲听灵恨不得赌咒发誓:“据我所知,真的就没别的了。”
殷渺渺挑了挑眉,慢悠悠道:“你嘴巴里就没几句真话,我实在不敢信。”
“那你想怎么样?”
“上次走得太过匆忙,都没好好瞻仰前辈的洞府。”
送走了狼,又来了虎。曲听灵银牙紧咬,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跟、我、来。”
殷渺渺微微弯了弯唇:自食其言,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哟。
*
三日后,飘雪城。
飞英给自己续了三杯茶以后,终于忍不住问:“姐姐,你每天都盯着这些东西看,看出什么来了吗?”
“什么?”殷渺渺回过神,将视线从面前堆着的阵盘符箓上收回。
“我说,你盯着看了那么久,除了确定它们和我们这边的东西不同之外,有别的收获吗?”飞英瞪着眼睛问。
殷渺渺道:“没有。”
飞英:“…”
两天多以前,殷渺渺就和慕天光从寒鸦堡里出来了,毫发无损,还顺带把曲听灵一块儿带了回来。随后,她就在客栈里闭门不出,一副要干大事的架势。
飞英以为她有什么计划(比如像过去一样疯狂历练),然而,她只是交给了他一些阵盘,叫他分辨和十四洲的阵法是否有所不同。待他给出肯定的答复以后,她就天天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再怎么看都不可能看出花来啊。”他纳罕极了。
“我是在想事情。”殷渺渺失笑,摆了摆手,“别问我想出了什么,我脑子乱着呢。倒是你,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飞英想起正事:“乔师兄让我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曲听灵?”
“她啊…”之前,殷渺渺担心放走曲听灵以后,有什么事想问不方便,离开时也把她一块儿带了回来,现在就关在院子的空房间里。
飞英:“你不会忘了?”
“是没想起来。”殷渺渺笑了笑,反问道,“我是没什么地方要用她了,你们觉得呢?”
飞英的神色慎重起来:“我就是想说这个,要杀了她吗?”
“乔平说要杀了她?”
“不不,乔师兄没说,是我在想这件事。”
殷渺渺意识到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立即集中精神注视着他的眼睛,表明自己认真在听。
飞英受到了鼓励,缓缓道:“我已经想这个很久了,自从到了柳洲,好几次我想救别人,结果别人反而要杀我——当时在寒鸦堡里是这样,后来曲听灵也是这样。如果大家都经历过这种事,那我明白为什么柳洲的人都喜欢斩草除根了。”
不杀,要承担未来可能被报复的危险,杀了,一了百了,安枕无忧,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殷渺渺点了点头,温言道:“这是柳洲的风气,不代表对或是错。”
“我认为这是不对的。”飞英认真道。
“为什么?”
他道:“就因为一个人未来有可能做坏事就把他杀掉,那不就等于是说,人要为没有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吗?这也太不公平了,以后的事没有人能够知道,就现在来说,那个人是无辜的。”
殷渺渺轻轻叹了口气。想来这就是飞英来找她而不是别人的原因了,慕天光和乔平都是修士的思维,“以绝后患”四个字足矣,可是,他深受凡间影响,无法接受这样的杀人理由。
“姐姐,我真的觉得,修士杀人太随便了,‘我觉得她会报复’,所以就杀人,‘我觉得他在作恶’,所以就杀人,甚至萧丽华那样‘我不喜欢’就要杀人…”飞英皱紧眉头,喃喃道,“皇帝杀人都要个理由,但修士用不到,想杀就杀了,这样真的对吗?我总觉得不该以个人的喜恶作为杀不杀人的理由。”
此话一出,殷渺渺心底的叹息就变作了愕然。她以为飞英只是本性良善,看不惯修士动辄取人性命的做法,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思考得这般深入。
他在想“法治”。
“你觉得什么样的情况下,才可以杀呢?”她耐心地问。
飞英想了想:“他做过很多坏事,可以杀。他要伤害我或是别人,可以杀。但我讨厌他,不喜欢他,希望他不存在,或者他只是说谎骗人,出尔反尔,那就不必杀他。”
殷渺渺颔首,又提出了两个疑问。
“那么,同一件罪行,所有的人都应该付出同样的代价吗?譬如,一个无辜的炼气修士被杀,杀他的人是炼气,他该死吗?如果杀他的人是元婴,那么这位元婴真君也该死吗?”
“除了加害者不同,受害者不同呢?一个人欺骗了自己的师兄弟,和欺骗了自己的师父,都是不该死吗?”
飞英张口结舌,一时答不上来。炼气杀了炼气,那么要凶手伏诛很正常,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元婴杀了炼气也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欺骗师尊是大逆不道的罪行,是以下犯上,亦不能和同辈间的谎言相提并论。
“呃,这个…”他满脸纠结。
殷渺渺莞尔。飞英长于凡间,可是封建君主制的世界,固然有法,然尊卑有别,王子犯法,哪能真的和庶民同罪?她也不为难他,伸手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法”字。
“凡间有种说法,叫‘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意思是说,奖赏和惩罚都应该一视同仁,不该以人的身份尊卑而有区别。而用来判断是非对错的东西,既不是某个人的意愿,也不是上位者的想法,而是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