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过,罪过。”强巴法王叹息道:“老衲欠那女施主个公道,即便舍弃一生修为,也是心甘情愿的。”
哲布活佛站起身,肃立思量了阵后问道:“大师可曾后悔?”
强巴法王释然而笑,眼角疲惫的皱纹直切两腮,如千壑纵横的苍土承载满了世间的沧桑,他合掌向哲布行礼道:“有劳活佛去请吾众过来吧,老衲临行前尚有几件事需得嘱托。”
哲布活佛毕竟修为尚浅,听此言不免红了眼,随后又道:“出家人佛前无虚言,但我佛慈悲,洞查众生之苦,大师舍己救人,造福大众,必得公德圆满。”说罢方掩门走了出去。
夜风漏过窗隙潜入房内,烛油沿着铜柄慢慢流下,强巴法王眼前已是片迷朦,听到走道上急促的脚步声,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的念珠。他一生参佛,渡人无数,圆寂前却仍心有所憾,今生虽福泽百姓,恩惠八方,惟独却亏欠了两名女子。
跳跃的烛光陡然熄灭,一缕青烟在室内逐渐弥散,“弟子有罪,佛祖慈悲,愿我命终时,灭除诸障碍,面见弥佛陀,往生安乐刹——”
佛殿的钟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兰吟在梦寐中惊醒过来,只听房外嘈杂不堪,有人奔走喊道:“法王圆寂了——强巴法王圆寂了——”自己顿感心如刀绞,倚着床沿便吐出口血来。摇曳的灯火下,莱昂望着地上的血滩面色煞白,她则默然躺下身,冰冷的泪水在绯红的锦缎上慢慢渲染开来——
土扈王寺内烛香弥漫,在金身麦德尔佛像前,白眉善目的黄衣老喇嘛伸出三支手指,神色严峻地对女子说道:“三年,此役之后请给土扈三年!”
大赌注
四根粗壮的床柱雕塑成了希腊女神,头戴着月桂树冠,支撑起铂金塑镂顶盖,床头和床尾的挡板则雕成站在葡萄架和花丛中的古罗马英雄。虚弱的女子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漆黑的双眸盯着头顶的圣母浮雕,许久后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闭的房门猛然被推开,莱昂衣衫不整地冲了进来,焦急的神情中带着无奈,黑青的眼圈尽显疲惫。
“兰——”莱昂奔上床抱住满面泪痕的女子,轻抚着她抖缩不已的背脊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身边,没事了!”
兰吟紧攥着他的前襟,任由泪水打湿对方光滑的绸衣,印着牙痕的唇瓣则抖动着道:“我又看见了……看见自己躺在沾满鲜血的床垫上,你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在呼唤,可我——可我却连答应的气力都没有……”
胸口被透过衣裳的湿热所灼痛,莱昂不断亲吻着她冷汗淋漓的额头,喃喃私语道:“不怕,做噩梦罢了!梦醒了,就没事了!”
“不,这不是梦——”兰吟仰起苍白无助的脸,惶然说道:“我会死,在佛龛里看到的四面佛便预示了我的死亡——”
“这都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你的身体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外并无大碍,难道你不愿意信任大夫的话吗?”莱昂抬起她削尖的下颚,正色道:“兰,但如果你继续厌食和失眠,不仅会拖垮自己的身体也会连累腹中的胎儿。”
“不是迷信!”兰吟用力拍开他的手,固执地坚持道:“法王的占卜从无偏差,我不是怕死,只是心疼而已。只要想到不能亲自哺育孩子,不能看着他长大成人——”
“够了!”莱昂胡乱地扒着头凌乱的短发,烦躁地说道:“我说过无数遍了,这是迷信——是欺骗——我会请御医在庄园里日夜待命,照看你直至到顺利生产完毕,我发誓不会让你出事!”
“我会死,一定会死!”兰吟原本清灵的双眼显得空洞而呆滞,沙哑的嗓音不断喃喃自语道:“报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莱昂挫败地捶着床沿,无奈地看着兰吟蜷曲在床褥中,如同溺水的人般挣扎哀嚎着,任由生命在自虐中一点点地流逝。
“莱——”炉火映亮了米尼赫深邃的五官,银灰的卷发闪着鸦铜色的光芒,他目光扫过女人憔悴的面庞道:“御医来了。”
当御医拿着听诊器预备给孕妇做体检时,床上的女人突然坐了起来,抄起床桌上的烛台便砸了过来,唬得他抱头闪避,花白的胡须随着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
“不许碰我!”兰吟披头散发地跪在床里,怀里紧拥着个抱枕疯狂地吼道:“滚开,别碰我!你要拿走我的孩子!你是被派来害我的人!刽子手!”说完她竟从被褥里摸出把割肉的刀具,对着御医以及所有仆众叫嚣道:“你们这些人都想要害我!害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们私底下早就不满意自己的主人宠爱个异族女人,总是用最龌龊的话辱骂我,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的孩子!你们滚,离我远远的,不许再接近我!”
“兰,小心别伤了自己!”莱昂吓得面无血色,慢慢接近床侧分散她的注意力道:“亲爱的,你从哪里得到的刀啊?”
“厨房。”兰吟合手紧攥着刀柄,带着丝得意地对他笑道:“我一直藏在枕头下面,你都没发现!”
莱昂闻后却只感背脊生寒,小心翼翼地伸过手去柔声道:“听我的话,把刀放下,太危险了!对,把刀递过我——”
在那双温润蓝眸的注视下,兰吟慢慢放下手中的刀,然而忽如其来的桌椅碰撞声又令她似惊弓之鸟般迅速举起手防御,烛火下熠光闪闪的刀锋划过莱昂的右手掌,鲜血随即顺着裂口流到了地板上。
米尼赫顿时气愤地来查看他的伤势,仇视的目光狠狠瞪着床上的始作俑者,随后又对一旁的御医发怒道:“还不快为公爵大人包扎止血!”
莱昂则推开哆哆嗦嗦上前来的御医,伸出还在滴血的手对着兰吟惨淡笑道:“瞧,被划道口子可是很痛的。亲爱的,把刀递过我,可别误伤了自己!”
“我不是故意的。”兰吟面色发青,将刀递给他后显得分外不安,似个等待挨罚的孩子般不断地啃着指甲。
莱昂面无表情的点着头,滴血的右手接过刀后连眼皮都不曾抬,顺势朝圆桌方向掷去。哀嚎声中一名男仆捧着左腿摔倒在地,锋利的刀刃深插入粗壮的大腿,他因承受不了巨大的痛楚当即昏厥过去,旁人无不悚然,惟有米尼赫冷漠地眯起眼流露出不屑之意。
淡淡的腥甜在舌蕾间弥散,兰吟紧咬着手指避免发出声响,那冰凿般锐利生寒的蓝眸在扫过房内的每个人后,最终落在了自己头顶。春夜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衣慢慢渗侵肌骨,□的双足在床单上留下了挣扎的皱痕,她垂首敛目借以掩饰眼中的恐惧,身体却仍止不住战战发抖。
莱昂用未曾受伤的左手轻轻抚过兰吟的脸颊,低首吻着对方冰冷的额头叹道:“你说的对,在这间房内没有人是绝对可靠的。”
“孕妇喝过草药便睡着了,我让小扎克与他的奶奶留在房间里看护。”米尼赫来到窗边,望着逐渐被朝霞染红的天际沉声道:“显然比起俄国佣人,你的天使更信任土扈奴隶。”
莱昂的脸在晨曦中透着微亮,因失血而苍白的肌肤如蝉翼般透明,他抬起包扎着绷带的右手在满是水汽的窗户上笔划,目光深沉如海。
瞄了眼玻璃上的字迹后米尼赫轻轻摇头,随后说道:“男仆没有问题,也许真只是个意外,是产前抑郁才导致了她的神经衰弱。”
莱昂抹净了玻璃,考量着道:“老和尚的话对兰有很严重的心理暗示,既然她不能接受御医的触碰,我们便从庄园的奴隶中挑两个生产经验丰富的土扈女人来协助生产。”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米尼赫颇不赞同道:“你不怕吗?”
“怕?”莱昂冷笑道:“生活好比一场游戏,没有意外就不会有惊喜。我已做好了迎接惊喜甚至是惊吓的准备,还有何所惧怕?”
“莱,也许你该回趟彼得堡了。”米尼赫沉凝着道:“女皇陛下不仅仅是你的君主,也是你唯一的亲人,虽然她对你最近的行径感到不满,但仍然会在危机时刻保护你免受伤害,而且对于伊丽莎白,你也该去表达下绅士应有的礼貌。前次我进宫觐见陛下,听宫中总管说女皇储自去年夏天旅行回来便时常生病,入冬后经陛下批准去索契疗养度假,至今未归。究竟你们在意大利发生了什么事?”
闻言莱昂面色一沉,坚毅的薄唇抿成了直线,良久方道:“你知道那段时间我的心情糟透了,日以继夜的喝酒狂欢,有天早上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伊丽莎白的身旁。虽然当时我们已准备订婚,但我一直视她为妹妹,绝无冒犯之心,而在这之后土木之战便爆发了——”
米尼赫瞧着他颇为沮丧后悔的模样,不禁用肩膀捅着对方轻笑道:“原来如此,那大可不必耿耿于怀了,你不是伊丽莎白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俄国宫廷的女人素来风流,更何况是女皇诸,据传此次她是由皇家侍卫长陪伴着去渡冬假的,想必是又找到了新的情夫。虽然陛下总是在撮合你们的婚姻,但毕竟没有真正的举行过订婚仪式,算不得毁弃婚约,相信过不久她便会厌倦乡村的平淡而重返彼得堡,继续过着寻欢作乐的奢侈生活。”
“希望如此。”莱昂神情带着丝迷茫地说道:“其实——其实无论能否得到伊丽莎白的谅解,对于我来说早不重要了。”
“莱,你对这场感情太过投入,已然超出了理智的范围。”米尼赫将脸搁在他宽阔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难道真的要如此被困一生吗?”
莱昂侧目看了眼挚友落寞的俊脸,叹道:“米克,真希望你能用心去爱过一个人,当然我指的是女人。你会发现世界很大,大得即便耗尽生命也无法涉足每寸土地,你又会发现世界很小,小得即便倾其所有也无法走出所爱人的视线,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布满血丝的蓝眸盯着花园中大片含苞待放的玫瑰,他不禁勾起嘴角道:“你会摘取春天第一朵盛开的鲜花去点缀她的美丽,会用无法想像的耐心去纵容她的任性,会用自己的权势和财富去满足她的欲望。不会在意岁月留于她身上的痕迹,不会顾忌周围人的看法和非议,更不能允许自己与她的分离!”
“爱情太过伟大!”米尼赫唏嘘,随后自嘲道:“我想自己是无力承受如此巨大付出的。”
“有付出才得回报。”莱昂用力扯下窗帘上的麦金流穗,敛去笑意道:“所以她的目光永远只能注视着你,泪水也只能为你而流,你可以忍受世人的背叛却绝不能容忍她的谎言。她捆住了你的心,而你——却只能用绳子紧紧绑住她才能避免被离弃的命运。”
“傻瓜!”米尼赫站直了身低喃,随后来到酒柜前倒了杯伏特加一饮而尽,高浓度的酒精很快发挥了作用,他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酒柜上,看着大理石台面中自己的倒影呵呵笑道:“爱情?我的爱情便是伏特加,白兰地,威士忌还有香槟!它们一样也能令我麻痹,让我丧失理智!”
莱昂倚窗沉思,带着薄寒的春风吹扫过额前柔软的金发,顿时让人感觉神清气爽,他长吁了口气后道:“米克,你有这种感觉吗?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日光透过屋顶的玻璃照射入房内,温湿的海风中夹带着花草的清香,伊丽莎白慢慢睁开眼,姿态优雅地舒展着肢体,守候在身旁的男人则忙将滑落在地的毛毯重新替她盖好。
“谢谢,阿列克谢。”伊丽莎白颔首叹息道:“如若没有你,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列克谢眨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微笑,高挺的鼻翼两侧洒落了几点褐斑,令原本便年轻俊秀的面庞更增添了分可爱。实际上眼前这名看似腼腆害羞的青年军官,是统领皇家卫队的最高长官,以治军严厉和手段冷酷闻名整个俄国。而此刻这位素有‘铁腕上校’之称的侍卫长却如同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举止笨拙地搀起女皇储,扶着她在日光浴室中来回散步。
阿列克谢讲了些外出时所听到的趣闻,逗得伊丽莎白笑声不断,接着他们又谈到了朝政局势,俄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的战争,最终话题还是说到了莱昂公爵。伊丽莎白沉默地落座,阿列克谢则体贴地在她背后垫上了柔软的靠枕,随后单膝跪下恭敬地仰视着皇储道:“我的殿下,为何您总是愁眉不展呢?一切皆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相信不久便可以行动了。”
“我和公爵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共同在皇宫里学习生活了多年,莱昂实际上是位极高傲清冷的人,其外表所呈现出的谦逊只缘于内心的轻视,当他对一个人越是礼貌便说明心中越是不屑,因为不重要所以不在乎。米尼赫则截然相反,虽然他的手段阴险狠毒,却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他宁愿在皇帝面前似个小丑般卖乖讨好,却绝不肯佯装成虔诚的信徒敷衍教会。”伊丽莎白摆弄着手腕上的红宝石银镯,意态悠闲地聊道:“所以从小在人们眼中,莱昂永远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米尼赫则是个叛逆的调皮蛋,而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人竟能了最好的伙伴。”
“天使与魔鬼只是一线之差。”阿列克谢坐在华丽的地毯上,好奇地问道:“那么殿下呢?想来您自小也是位优秀的好学生吧?”
“我吗?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伊丽莎白黯然道:“虽然我当时名义上是彼得皇帝的姑姑,但在偌大的俄国宫廷中,有谁会重视个既无封地又无继承权的孤女呢?”见因此对方的脸上流露出怜惜之情,她不禁又笑道:“幸好还有莱昂和米尼赫作为伙伴,虽然这两个家伙会在上课时揪我的头发,在我的粥里撒盐巴,给我的小兔子涂染料,但每每又总是他们挺身而出保护我,以致宫廷里的势力小人才不敢太过嚣张放肆。”
阿列克谢侧首想了想,问道:“您爱他们,是吗?”
“是的,我如同爱惜双手般珍视着这份情感。”伊丽莎白颔首道:“即便如今我们已长大,分道扬镳有了不同的政建,但再大的分歧也抹杀不了他们曾带给我的快乐和感动。”
“女皇陛下一直希望莱昂公爵能与殿下结婚,如今您更可以名正言顺的提出要求。”阿列克谢疑惑地问道:“为何您反而退缩了呢?”
“亲爱的少校,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难道还不明白吗?”伊丽莎白用指尖暧昧地描绘着阿列克谢的唇线,浅笑道:“每个少女都曾有过美好的梦想,但爱情终不过是生命中的一味调剂品,我既然得不到也无需强求。”
阿列克谢亲吻着她的手背,满是崇拜地说道:“殿下,请饶恕我的愚昧,您是雅典娜女神的化身,其睿智无人可敌。”
“陛下急于促成我与莱昂的婚姻,自然有她的私心,如若公爵成为了皇储的王夫,那么他便拥有了俄国皇位的继承权。要知道自彼得二世死后,主教们为了维系皇室的血脉无所不用及极,届时若知晓真像便更会推波助澜,而我的处境就越发岌岌可危了。”伊丽莎白说完慢慢站起身,阿列克谢欲伸手相扶却被对方婉然拒绝。
火红的裙裾在编制有俄国地图的波斯地毯上逐渐滑过,伊丽莎白缓步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着延伸至远方的高加索山脉,凝重地说道:“没有人可以再夺走我的权益,作为彼得一世与叶卡捷琳娜一世之女,皇位理所当然应由我继承。如今罗曼诺夫皇室已断了男嗣,而俄国将迎来女皇的黄金时代!”
痛——愈来越痛——痛得撕心裂肺——
兰吟想挪动身体,不料却更加剧了下腹的疼痛,她无可奈何地啜泣起来,然而嗓间发出的凄怆哭声却微弱似猫叫。门外不时传来莱昂焦虑的呼唤以及米尼赫烦躁的喝斥声,凭借着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自己支起身冲着房内身着白衣的助产士不断吼叫,于是在落地镜中显现出了女人双目暴突,五官扭曲的恐怖面容。
终于那名肥硕的俄国妇人落荒而逃,屋内只剩下了小扎克和他的老妈妈以及两名土扈女奴。兰吟疲惫地倒身回床,双手按压住疼痛的部位,可另一阵抽痛又从肋部窜下大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两腿流到了裸足,染红了左脚踝上的守魂铃。
年迈的土扈老妈妈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恐之色,匆匆抄起布巾抹拭血迹,但产妇的腹部猛地又一阵收缩,鲜血顿时涌到了地上。
兰吟的脑子模糊地感觉到亮光和说话声,她努力睁开眼在房内寻找着,一名土扈女奴见状跪下在其耳边轻声道:“夫人,东西已经带进来了。”
“谢——谢——,还有——对不——起——”兰吟费力地点着头,唇瓣被牙齿咬出了血痕。
“不,身为土扈人本应如此。”女奴眼中噙着泪水,哽咽道:“天佑吾王——”
兰吟闷哼了声,模糊的视线又看向一直守候在床头的扎克,她用尽全身的最后气力低喃道:“跑啊——一直要跑啊——”
调包计
屋外狂风大作,被卷落的树枝不断地打向窗户,巨大的花格玻璃轰然碎裂,残片割伤了女仆们的手臂,顿时引起一阵惊恐。狂风从破窗中急劲灌入,在莱昂的头顶呼啸盘旋,他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混乱的局面,苍白的脸上表情近乎凝滞。
米尼赫一面吩咐仆人打扫整理客厅,一面还不时关注好友的情况,因见他似个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地呆坐着,便端了杯热饮走过去道:“先喝点咖啡提提神!你足足有六个小时未曾进食了,让厨房送些点心过来吧!”
“谢谢,我吃不下。”莱昂缓过神来,冰冷的双手捧着温热的杯身喃喃自语道:“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米尼赫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继而也坐下翘着腿道:“据说女人生头一胎时特别痛苦,产程也分外漫长,不过庄园里的土扈女奴生孩子都很轻松,如下猪仔般一窝接着一窝地生,也没见哪个出意外。”
莱昂没有兴致与他玩笑,嘴里抿着苦涩的咖啡缄默不语,突然天际划过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倾盆大雨也随之冲洗下玻璃窗。凄厉的风啸雷鸣中,隐约传来婴儿的哭泣,但很快又没了声息,两人同时站起身,目光复杂地望向内室紧闭的房门。良久,只见名披着围巾的土扈女奴从门里走出来,神情憔悴地躬身道:“是个男孩,刚落地便死了。”
闻言米尼赫顿时涨红了脸,攥着双拳大吼道:“胡说,我明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女奴低垂着脸,瘦弱的肩头微微颤抖地道:“孩子的脖子上绕了三圈脐带,出生时整个身子都已经发紫,只嚎了两声便没气了。”
相较于米尼赫的反应激烈,莱昂则十分平静地吩咐道:“让我看看孩子。”
女奴转身回房,稍顷便端出个银制的水盆,盆上面覆盖着块染了血渍的白布。莱昂掀开白布瞄了眼,随即便又盖上布道:“很好,找个地方埋了吧。”
“莱——”米尼赫吃惊地呼唤,转眼看见他脸上所显露出的痛苦神色,当即恍然大悟道:“不是你的——”
蔚蓝的眼中闪动着水光,莱昂摊开手勉强笑道:“我再也不用为此大伤脑筋,顾虑重重了,结果并非出乎意料之外,不是吗?”
“骗子!骗子!”米尼赫用力捶着桌面,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我要扭断那个女人的脖子!”
女奴捧着承载死婴的银盆消失在走廊尽头,莱昂来到破了个大窟窿的窗户前,任由刮入的雨水将自己淋湿。是从何时起喜悦转为了不安,疑虑如野草般在心中疯狂地滋生?
是因为兰吟亲手缝制褓衣时的专注神情?抑或是她沐浴在阳光下酣眠的满足笑容?是因为自己偶尔看到婴童学步时的动情?抑或是面对天主时所感到的罪孽深重?渴慕、嫉妒、焦虑、恐惧,种种情绪在心中交集融会,纠结了整个孕程,如今终于真相大白,自己在失落、愤怒的同时,是否也如释重负?
内室响起了惊惶的喊叫,几盏壁灯陡然熄灭,莱昂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霎那凝固,入魔似地茫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暗淡的烛火下,女子无声无息地瘫在血水中,他犹豫地跪倒在床边,用异常粗哑的嗓音唤道:“兰——兰——”
兰吟毫无反应的闭着眼,失血过度的脸上呈现出青灰色的黯淡,发绀的嘴角则噙着安然的笑意。莱昂颤抖地伸出手触碰着对方的肌肤,指腹下所感觉到的湿冷如潮水般冲垮了心理的防线,他一把抱起那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如个孩子般哭嚎道:“醒醒——兰——醒醒——求你醒醒——”
乌黑的长发无力地耷拉在脸颊旁,清丽的眉目失去了平日的灵动,兰吟似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娃娃,分外安静地伏首躺在男子怀内。床单上的血迹逐渐凝集成紫黑色的淤块,宛如一朵朵妖艳的曼陀罗花绽放出死亡的气息,原本一直悬挂在她左足踝上的银色脚铃在闪过道诡异的红光后,自动脱落滚到了床底。
耳边响起了女人的啜泣声,莱昂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当感觉有人正在使劲掰开自己的手指时,便甩手暴跳如雷地吼道:“不准碰她,不准碰她——”
众人骇然看着他俯身开始嘴对嘴地替兰吟渡气,折腾了几下后突然又抄起生产时用的脐带剪狠力划破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汩汩地迸喷了出来。房间内再度混乱起来,皮埃尔痛呼着上前阻止主人的疯狂行径,御医手忙脚乱地找着药箱急救,几名女佣更是吓得畏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惟有米尼赫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莱昂将伤口流出的血硬往兰吟的嘴内灌,心中衍生出前所未有的独孤感。也许自己是莱在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伙伴,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心意相通的知己,但绝非是他最爱、最在乎的那个人——
这是个无梦的世界,兰吟紧紧地抓住黑暗不放,她要继续昏睡,希望能在睡梦中迎接死亡,如此便可以逃避那个残酷现实的世界。梦乡里虽然感觉冰冷,但至少没有苦难,没有离别,不需思考,勿用哭泣,自己犹如朵轻盈的落花,置身在透着刺骨寒意的海水中随波飘荡。 鼻尖萦绕着刺鼻的药草味,似乎有双粗糙的手不断地在摩挲着自己的喉咙,又似乎有咸湿的雨水滴落在自己的唇间,渐渐地一种灼热的感觉洗涤了全身,如被股强烈而低浅、无痛的热浪所冲击。
在光线强烈的刺激下,兰吟无可奈何地抖动着眼皮,当一双闪烁着惊喜的蓝眸展现在面前时,她疲惫地又闭上眼,泪水随之滑眶而出。莱昂振奋地扶起她的头,继续将药水灌入对方的嘴内,身旁的老御医则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赞美着天主耶稣。
兰吟的眉毛和睫毛像四道触目惊心的条纹,嵌在她苍白潮湿的脸上,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双眸则如毫无星月之光的夜晚般黯淡。
莱昂显然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不断吻着她的额头,面颊、颈窝,口中断断续续地低喃道:“你还活着,我以为自己要失去你了,我的天使——”
兰吟麻木地任由他搂抱亲吻着,在逐渐恢复了意识后,她先是努力睁大眼,随即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仆佣们重新更换了床单,清理了地上的碎片,又点燃了香料以便驱散房内浓重的血腥味。
莱昂此刻才感觉到头昏眼花,身体如被掏空般地虚弱,就在自己倚着柔软的靠枕昏昏欲睡时,突然一个激灵令他跳起来嚷道:“米克——米克,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