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尼赫才动了动嘴唇,便听身旁的女人已然道:“凭我——”
“你?”莱昂眼中寒意更浓,冷笑着打断她道:“当初你已用自己做了交换,哪还有——”突然他瞪大了眼直愣愣地盯着兰吟双手所置之处,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诺敏顿悟后忙欲去搀扶达什汗,对方早已面青如铁,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衣襟上朱赤殷然,见状他心中止不住涌起阵阵恐惧,手足无措地念道:“表哥,你要挺住——表哥——”
达什汗摆摆手,勉强扯着犹挂血丝的嘴角对兰吟道:“如此甚好,待你回土扈后便可安心待产,这回我可不允许咱们的孩子再有偏差了。”因见他苦涩难咽,强颜欢笑的模样,在场的土扈男儿皆黯然敛目,不忍再睹。
“何必掩耳盗铃,故作糊涂呢。”兰吟潸然落泪,不断摇头哽咽道:“你我缘尽于此,今生只得作罢了。”
闻言达什汗如欲窒息,幽暗的绿眸只望着她道:“陷你落入今日之处境,皆因我无能所致,你若是为了腹中骨肉而心存芥蒂,咱们尽可想法破解。”
另一方莱昂则急步冲上前,激动地按着兰吟的肩膀道:“兰,你不能伤害咱们的孩子,这将会是个多么纯洁美好的生命,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说着他又看向静伫于旁的米尼赫,释然颔首道:“原来你要偷的是我的孩子!”
米尼赫在对方洞悉明了的目光下感到分为狼狈,不堪地撇开脸去。
兰吟先是深深望了眼达什汗,随即绝然咬牙对莱昂道:“放他们走吧,我会保证平安地诞下这个孩子,悉心将他教养成人。”
“兰儿——”达什汗悲痛地大喊了声,突然双腿屈膝跪倒在地,神情无限凄凉地乞求道:“随我回去吧,你若舍不得便生下这孩子,我会好生善待他,我保证——”
诺敏见状使力想拽起他,奈何不得后便赤眉红眼地冲面吼道:“该死的女人,你长着副铁石心肠吗?可知他清醒后得晓你的事几乎疯狂成癫,数度自残身体,在悉获你的消息后,他又强撑着破败之躯日夜兼程赶赴,如此深情厚意难道还抵不过你腹中的那个孽障吗?究竟——究竟你要折损羞辱他到何等地步?”
天空中飘起了霏霏淫雨,细密的雨水混杂着滚滚热泪冲洗着苍白的娇颜,兰吟眨了眨迷朦的双眼,随即抬手掷去一物道:“还给你!”
达什汗应声而接,凝神看定登时心槁如灰,只见颤抖的手掌中赫然躺着只紫金圆环,此乃其亡母遗物,已伴顾自己足有十数载春秋,当日兰吟携此环离去当是作寄慰想念之用,而今她却断然摒弃,是否意味着两人间果如其言,已到了日暮途穷,无可转还的地步?
因见兰吟已是面色灰败,体力不支,莱昂便打横抱起她柔声说道:“回家吧,可别淋坏了你和咱们的孩子。”说着淡瞥了眼地上身姿石化,形同痴妄的男子,冷哼着率领部众洒脱离去。
零雨如泣,相悲各罢,兰吟埋首于莱昂胸前,任由其将她带离这场意外的冲突,直至走出了许远方才敢抬眼张望,穿过人群丛缝依稀可见到那抹绝望的身影,在自己噙湿的眼眸中逐渐模糊——迷离——消失——
莱昂与米尼赫年纪相仿,虽然面目并不相象,但同样都长得仪表堂堂。莱昂身形修长,金发蓝眼,俊逸稳重,米尼赫则较之健硕,银丝灰眸,深沉阴美,两人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中可谓是最受未婚小姐们欢迎的绅士。而此刻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椅中,空荡的客厅里没有任何仆人随侍,室内弥漫的朗姆酒清香如道沁脾暖流,悄然涌入彼此寂寞的心田,勾起了往昔美好的回忆。
他们自童年起便是最好的朋友,两人当年寄居于冬宫时,会在气派堂皇的走廊内奔足赛跑,在绣帏重重的落地窗帘后游戏躲藏,在包金镀铜的兵械室内玩笑打斗。他们是携手进退的战友,会一起联手在家庭教师的手提箱内放蛇虫,在彼得罗芙娜的粥碗内大洒盐巴,在大主教的后襟上涂油漆。他们无话不谈,友爱亲密,当闯祸被逮时都会努力为对方脱卸责任,每当两人为包揽处罚而争执得面红耳赤时,尚还是女公爵的安娜殿下总会笑叹道:“瞧这对兄弟,多么令人羡慕啊!”
“兄弟”——这是对莱昂和米尼赫最贴切不过的形容,在那段充斥着彷徨的青葱岁月里,他们用自己身上少得可怜的真诚与和善来填充对方空虚的心灵,汲取彼此的温暖渡过了人生中最寂寞寒冷的时段。可终究从何时起,本是坦诚相待的两人之间矗起了无形的屏障,让那份比友谊更真挚的感情有了无法弥补的缺憾?
莱昂优雅地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透过酒水的折射端量着对面的米尼赫,目光最终停驻在他的脸上。其实米克秉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五官艳治,眸色迷离,若非因其平日太过暴戾放肆,如此的俊美是绝难让人忽视的,尤其是他的唇线十分清秀,当微笑时嘴角会旋出对笑涡。只是当夜半惊醒,悚然发觉这般漂亮的嘴唇竟然停驻在自己的身上,那么便全然没有了美好的感觉。
米尼赫慢慢涨红了脸,微微调整坐姿以缓解眼前的尴尬,就在他最终按耐不住预备起立去酒柜时,只听得对方沉声低语了句,不禁僵直了背脊。
“我爱你,米克。”莱昂放下酒杯认真地说道:“饥饿时我会拿出最后的面包与你共享,危难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冲挡在你身前,无论是疾病还是死亡都无法磨灭你在我心中的重要地位。是的,我爱你,似敬爱兄长般的爱着你,但这份感情的界限仅至于此,再越雷池一步便是亵渎。”
慢慢攥紧了沙发的把手,米尼赫抿着嘴涩声道:“明白,这的确是为主所不能容忍——”
“若真心爱一个人,无论是男女老少,美丑善恶,无论是国域种族,信仰习俗,爱便是爱了,没有托词。”莱昂望着水汽朦胧的窗户上所晃映的人影,伤感地道:“而我们只是对来自地狱的恶灵,纵是用圣杯中的净水也无法洗刷掉满身的罪恶,看着对方便犹如在镜中对视,会因相似而怜悯,也会因相近而厌恶。人是无法抛弃自己影子的,但也不会爱上自己的影子,因为黑暗的朝向永远是光明。”
是的,黑暗的朝向永远是光明——在若干年前的异国他乡,当邂逅了那名骄傲俏丽的东方女孩后,我便对如此炽情鲜活的生命起了羡慕之情,方才明白自己纵是跌落到了地狱的最深处,却依然有着仰视天堂的渴望之心。如同这片终年饱受西伯利亚寒流侵袭的土地,在渡过了最是漫长酷寒的冬季后,追逐光明的向日葵便开遍了整个萧条的国度,会用她独特的沉稳和美丽去汲取太阳的温暖。
米尼赫猛抖了下身子,随即双手捂着脸缄声不语,银灰的卷发无力地耷拉在额前,似个濒临垂败的将军在做着最后的祈祷。突然隔壁房内传来衣裙走路时摩擦地面所发出的沙沙声,他仿佛从梦中惊醒般扭头望去,只见女仆陪伴着名大夫开门走了出来,烛光在镀金门把上所闪呈而过的亮光似天使炽翼,豁然为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年迈的大夫满脸布及皱纹,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神情略带踌躇,他思索再三,终在对方夹杂着丝不安的殷切注视下颔首道:“没错,大约五周左右吧。孕妇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有流产的先兆,请注意休息和补充营养,还有——”
未等大夫嘱咐完毕,莱昂早已兴奋地冲进了卧室,望着静倚在床头的憔悴女子,他忍不住眼中一热,跪下轻吻着对方冰冷的手背哽咽道:“感谢主……感谢您的恩赐……”
兰吟淡漠地侧过脸,望着窗外浓墨泼洒般的袭天漫雨寂寥生笑,遥岑远目,献仇供恨,栏杆拍遍,无人能会。
米尼赫
深秋时节,天晴如海,云起微波,残叶凋敝,满身沧桑的红松屹立有姿,墨绿缩缢的槐花落蕊无声。森林中不断传出此起彼伏的犬吠,低沉的号角抑扬顿挫,杂沓的马蹄响彻于耳,兰吟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剪水潋滟的眼中笑意尽敛,清丽的容颜在霞色映染中愈显淡漠。
焦黄的落叶如断魂的蝴蝶,悠扬地坠落在地毯上,叶上朱赭的筋脉泣绀似血,委婉阐述着无语的凄凉和悲怆。崭新的皮靴一脚踏进自己的视线,抬眼望去但见米尼赫身着褐色制服,胸前佩戴着金星勋章,银灰的卷发利索地扎在脑后,显露出深邃英俊的五官。
兰吟的目光先在对方左臂的空袖中稍作停驻,随即又落在他的右手掌间,淡雅的果香窜入鼻内勾起了馋食之意,近日腹中所翻搅的酸涩被一扫贻尽。
“来自奥斯曼帝国的苹果。”米尼赫蹲下身,掂着手中的果实道:“要知道孕妇多食水果,生下来的婴儿会特别健康聪明,尤其这产自亚美尼亚高原的红鲁比更是含有丰富的营养,据说彼得大帝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就特别喜欢吃它。”
兰吟冷哼了声,紧抿着嘴角撇开脸去。米尼赫将苹果凑近放在她眼皮下,继续道:“由于长年处于敌对状态,沙俄与奥斯曼鲜有商贸往来,即便让莱昂寻遍全国也未必能找出半只鲁比果,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浓郁的果色在阳光下散发出糖浆般的红稠,兰吟不觉动摇着咽了咽口水,因见对方张嘴作势向苹果咬去,她忙伸手抢了过来狠狠啃了口,顿感心满意足地发出声悠长的叹息。
米尼赫见状则忍俊不住扬眉道:“我从走私贩手中买下了足足两筐红鲁比,放在冰窖内可以保存两周左右,你若吃着好可以全部拿去享用。”
闻言兰吟停下嘴,警惕地看着他道:“无事献殷勤,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的——”米尼赫的视线往下移至她微隆的腹部道:“我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在母体中逐壮成长,希望他能够逃过家族遗传的诅咒,希望主能够眷顾地赐予他一副强健的身体。”
“多么伟大的友谊啊!”兰吟冷笑道:“有时我甚至觉得伯爵的冷酷刻薄并非是天性,而是出于对自身的厌恶和失落。你在教堂祷告时心中是否充斥着怨恨,怨恨造物主将你生就了副男儿身,怨恨命运让你们相遇却不容相爱,更怨恨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人和事物。所以当看到似诺敏与穆黛这般完美匹配的情侣,你便嫉妒地拆散了他们的幸福;当看到五万土扈男儿为了他们的家园和亲人奋勇作战时,你便残忍地剥夺了他们的生命;当在莱昂身上终究得不到回应而感到绝望时,你便将情感转嫁到了他的孩子身上。我此生阅人无数,若论无耻可怜你可算是个中翘楚了!”
听了这番冷嘲热讽后米尼赫并未发怒,反倒栖身坐下道:“记得莱十二岁那年从国外求医回来,便开始努力学习中国的语言和文字,阅读一切有关东方文化的书籍。要知道自从老奥古斯特公爵去世后,我还从未见他对任何东西有过如此浓厚的兴趣。当时我在每晚入睡前都会向主祈祷,希望那个引起他求知欲望的事物或者人能够被摧毁消灭。”
说到此处,他转眼对上兰吟射来的愤怒目光,不禁摊开单手失笑道:“可是主又岂会满足魔鬼之子的愿望呢?自出生起我便承受着他的捉弄和调戏,在一次次地失望中失去了至爱的亲人。你看,即便中俄两国相隔万里,即便你已嫁为□身娇显贵,即便你对莱的恨已然无法抹拭,但万能的主依旧最后将你们捆绑在了一处。所以我终于明白抗拒主的旨意只会落得更大的绝望,面对波折叵测的命运,渺小的人类只有举手投降!”
散落的银丝在微风中轻漾,浅灰的眸折射着琉璃般的朦胧,殷红的薄唇则勾勒出失落的自嘲,即便对其本人充满了敌意和仇恨,但兰吟不得不承认米尼赫的确生得副好皮囊,断臂的遗憾造就了他疏离的残缺美,犹如暮色中绽放的罂粟,阴冷却渴求阳光,美艳而饱含剧毒。
“也许吧——”兰吟垂首望着地上发黄枯萎的野草,淡然道:“若强悍如你都不得不束手就擒屈服于命运,柔弱如我又何必顽固抗争呢?”
米尼赫呵呵轻笑了声,抬眼眺望远方的丛林道:“莱说希望能在这次狩猎中大有收获,这样便可以为你缝制套皮裘过冬,要知道西伯利亚的寒流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忍受的,有不少土扈奴隶便是在冬夜的睡梦中死去的。”
“那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没有给自己的奴隶足够的食物和柴火!”兰吟慢慢攥紧了拳头,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人在做,天在看,终有一日所有的罪孽都会得到惩罚!”
米尼赫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膀,待听得背后草丛中传来唏唏嗖嗖的杂音,不觉循声扭头望去,顿时悍然拽起她便向前方跑去。凌厉的箭风在耳旁呼啸划过,灌鼻而入的空气夹杂着血腥的湿冷,兰吟在意识到尾随追来的危险后步伐也逐显踉跄。
回头看着几名阻挡刺客的守卫已纷纷倒落在地,米尼赫扬声向着丛林深处大声呼喊,待发觉身旁的女子面色发白得吓人,不禁低咒着愈发使劲拽着她在错综缭乱的参天大树间闪避。
似乎已听到了自己的呼救,远方隐约传来猎狗的狂吠,米尼赫拉着兰吟躲入处灌木丛,屏息静待救援。茂密的松木间晃动着烟深的人影,茸茸草茵上留下了混乱的足迹,就在他认为刺客已走远正预备起身时,锋利的剑尖悄悄拨开了叶丛,闪着冷冽的光寒向两人赫然刺来——
是谁在自己耳旁亲昵地吟唱,恬美的嗓音唤醒了沉睡的灵魂?是谁在自己脸上温柔的抚触,柔软的指腹激荡起心中的涟猗?是谁的身影在自己的梦寐中不断地徘徊,沁鼻的馨馥勾起了埋藏的记忆?
米尼赫睁开眼望着头顶的神像,柔和的光环包围在圣母玛利亚的周遭,向世间的信徒们传播着母爱的仁慈和伟大。在圣母像下匍匐着名幼小的男童,瘦弱的身躯因恐惧而不断颤抖,沉寂片刻后他终于仰首露出容颜,稚气未脱的脸上呈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早熟。
看着男童虔诚祈祷的模样,米尼赫的眼中流露出鲜有的怜惜和伤感,他想冲着对方大声呼喊却发觉自己被禁锢地连嘴唇都不能动,只能杵在原地心中不断哀嚎道:“没用的——没用的——你即将面临人生最残忍的一幕——傻孩子——小笨蛋——早在你出生时便已被主遗弃——”
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教堂内,犹如黑夜中游走的幽灵悄然接近男童,手中的匕首在烛光下熠熠闪烁。当男童警觉地扭头闪避开致命的攻击,滚倒在地慌乱的窜逃求生时,对方一把自身后揪举起他,再次将匕首抵到了单薄的胸膛前。
在混乱的挣扎中,男童无意间扯落了对方的斗篷,一头闪耀着月华般光晕的银发暴露在自己眼前,他顿然失色唤道:“父亲——”
“住嘴——”男子似被踩了痛脚般地低吼道:“谁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或许高贵如皇帝,或许低贱如乞丐,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我是主之仆,神之子,怎会是你这个私生子的父亲?”
“不——你就是我的父亲——”男童眼中噙着泪道:“我看到你半夜走进母亲的房间,偷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知道自己不是私生子——不是——”
“那你是什么?”男子松手将他甩在地上,冲着四壁的浮雕喊道:“你在诸神面前尽可大声说啊——告诉他们你究竟是什么!在世人面前宣扬自己复杂曲折的身世,赞颂自己身上所流淌着的纯种血液,歌颂神恩赐予你无与伦比的美貌和不曾畸形的身体吗?”
“不——我只是想让您承认自己的存在——”男童哽咽道:“我只是想私底下唤您声‘父亲’罢了——”
男子俊美无畴的脸上毫无松动之意,冗长的红袍拖曳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如同自地狱涌生而上的火焰,在空荡的教堂中逐风燃烧。
“孩子!”男子清冷地望着自己的血脉骨肉,摇头道:“众神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的世界已不能容忍随心迸发的□和被混扰败坏的血统。你的出生本便是最荒谬的决定,你的存在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但为了你的母亲我容忍下了这份错误,可而今贪婪奢求情感的你已成为了我前程最大的阻碍,所以我必须用你的血来清洗自己身上的罪孽,希望得到主的宽恕和恩惠!”
“可我是您的亲骨肉——”男童爬到男子脚下,扯着对方的衣角痛哭流涕道:“您能将自己的爱大方地施舍给这世上任何人,为何偏偏对我却吝啬地不愿给予个笑容,难道在您心中我果真是如此污秽不堪吗?”
男子伸手抚摸着孩童一头柔软如藻的银发,目光则透过教堂的窗格直眺云霄,耀目的阳光承载着神袛的辉煌,笼罩着辽阔的海陆空域。贫与富之间可以用财富来划分,人与人之间可以用种族来区别,国与国之间可以用疆界来测定,惟有神的世界跨越了贫富、种族、疆土的框架,用无形的权杖统治着整个世界。
“对不起!”男子垂首轻吻着稚子的额头,无不遗憾地叹道:“对不起,孩子!通往罗马的道路上不能留下魔鬼的足迹,你我的孽缘只能就此终结!”
男童痛苦地嘶嚎了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伸手攥住自己的颈项,在凄苦的绝望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够了!”教堂的大门豁然打开,女子的身形在逆光中勾勒出妙曼的曲线,男子怔愣间不觉松手喊道:“索菲亚——”
凄迷的眼中闪烁着盈盈波光,洁白的长裙荡起丝丝微澜,索菲亚逐步走近神坛,对着不断大口喘息的孩子伸出双臂呜咽道:“过来,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小米克——”
男童望着面前与自己有双同样浅银色灰眸的女子,佝偻的背脊哆嗦得犹如风中残叶,畏惧的神情可见一斑。索菲亚轻叹了声,主动蹲下身捋起他的衣袖,待看到那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淤痕,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淋落而下。
灼热的泪打在伤痕累累的肌肤上,融和着血丝化作朵朵凄冷的腥梅,男童犹豫地伸出手触碰着女子的面庞,因这份亲密而分外激动地唤道:“母亲——”
“孩子,我的孩子——”索菲亚攥住对方冰冷的小手放在颊边摩挲,并哽咽着道:“自你出生起,我便从未尽过一个母亲的责任,甚至还施予鞭打虐待,你理所当然该心怀怨恨。请原谅这八年来我对你所犯下的诸多错误,酒精和暴力并不能解除我自身的痛苦,反而酿就了更多的罪恶。当年若非我太过天真,执意将你降生于这个人世,也不会造成今日无可避免的结局!”
“这么说——您后悔了?”男童也泪流满面地道:“您后悔生下了我,是吗?”
索菲亚沉默下来,稍顷起身面向在旁静默不语的男子道:“让一切都结束吧,安德烈。难道你还想让自己肮脏的双手沾染上骨肉的鲜血,难道教皇的王冠真足以令你泯灭所有的人性?”
“索菲亚,我最爱的妹妹。”安德烈眸色深沉地说道:“我对你的爱已超越了血缘和圣诣,我已做好了死后下地狱的准备,但你我的身上皆背负着家族的期待和荣誉。现在的罗马教皇已垂暮老朽,在所有的红衣主教中我是最有希望的继承者,关键时刻怎能让这个代表畸恋丑闻的证据存活在世,难道你要毁了我,毁了自己,毁了整个切尔雷赫家族吗?”
“因为你强烈的爱,我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因为你疯狂的爱,我担负着生下私生子的罪名,因为你禁忌的爱,我脱离了正常的人生轨道。”索菲亚慢慢走近安德烈,幽怨地道:“我的哥哥,你可知自己的爱是多么令人胆战心惊,恐惧难安吗?”
“为了你,不作圣徒宁为魔鬼。”安德烈俯身吻上她玫瑰色的嘴唇,轻声呢喃道:“我的索菲亚,没有你我的人生还有何意义呢?”
米尼赫眼见着兄妹两人拥抱厮缠在一处,攥紧了双拳不断对呆怔在旁的男童吼道:“阻止他们,阻止他们——”
男童没有反应,只是痴愣地望着自己的父母在偌大的教堂中旁若无人的亲热,艳红的教袍与雪白的纱裙在眼中交旎成妖娆的华彩,在慈爱祥和的圣母像下形成了诡异的亮景。
忽然沉溺在□中的安德烈睁开眼,先是诧异地瞪着面前的女子,待嘴中猛然喷出口黑血后,英挺的身躯随后便颓然倒地。望着地上瞬间已停止了呼吸的男子,索菲亚面笼寒霜,淡然地道:“对不起,哥哥,我想梵蒂冈圣殿的大门永远也不会向你敞开了!”
“母亲——”男童颤声轻唤,心中隐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索菲亚迟缓地转过身,如释重负地望了眼男童后身体便如揉碎的花瓣灿然落下。
“不——”男童凄厉地哭喊着,冲过去握住她的手不断唤道:“母亲——别丢下我——我恳求你,别丢下我——”
“我不曾后悔生下你。”索菲亚银灰的眼眸已失去了焦距,只流淌下两道浓猩的血泪,她扬起嘴角笑道:“亲爱的孩子——对你的恨是缘于世俗的压力——但请相信——相信我对你的爱——更胜于我主基督——”
男童尖叫着努力摇晃母亲的肩膀,希望能将她从死神的召唤中叫回,但怀中的躯体终还是逐渐僵冷,直至失去了最后的温度。
男童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当他再次抬眼望着上方依旧微然含笑的圣母像,感到分外的厌恶和憎恨。一切的罪恶皆因这份神圣而起,以主之名纵然着道德的败坏,操控着人性的贪婪,让饥荒和战争掠夺去生命和财富,又在遍地哀嚎中传播着虚伪的仁慈。
此刻米尼赫感觉到身体的绑缚已被解除,便走过去跪到男童旁边,与他共同望着索菲亚美丽却死寂的脸庞,在静逝的时光中承受着丧失亲人的痛苦。良久,男童侧过脸朝着他问道:“是谁?为何我看不见你?”
米尼赫对视着他那双稚嫩而绝望的灰眸,禁不住酸楚地说道:“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将来,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将来?”小米尼赫凄凉地笑道:“我还有将来吗?也许明天我便会被人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我见过他们是如何折磨那些所谓的女巫的,好残忍无情!”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米尼赫坚定地颔首道:“即便是屈辱地任人践踏,即便是饥饿地要食人血肉,即便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也一定要活下去。你要活下去,让鲜血来清洗身上的伤痛,让仇恨来填补心中的空虚,让痛苦来娱兴贫乏的生命!”
“这便是我的将来?”小米尼赫失落地问道:“难道我的生活中便再无欢乐和希望吗?”
米尼赫迟疑了下,终摇着头答道:“是的,再无希望——”
“不对!”小米尼赫兴奋地伸手指着他身后道:“希望便在那里!”
米尼赫顺势回首,只觉眼前光芒万丈不得直视,亮源处隐约可见名天使向着自己振翅飞来——
在剧烈的疼痛中米尼赫清醒过来,模糊的意思里犹带着疑惑和不解,自己举目看向床侧,习习凉风吹抚着墨绿的窗帘,身盖绒毯的女子在躺椅中沉眠,微隆的腹部在月光下则突显圆润,似在静谧安然地吸收着天地精华。
看到这一幕,米尼赫不觉安心地再次闭上了眼,干裂地唇瓣噙着笑意轻念道:“希望,我的天使——”
小扎克
暗杀还在继续,危险随处可见。莱昂独自站立在走廊前,雨丝夹带着冷风,汇聚成刺人的寒流直灌背脊,但失望的重创已然麻痹了他的神经,夺走了他的知觉,在麻木僵冻的躯壳内只有无限的痛苦深植心坎,承受着日以继夜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