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可信了?”兰吟起身望着棺柩内的男子,他的容颜被面罩所掩,但清俊朗晰的轮廓是不容被忽视的。孛尔只斤氏在突厥语中意为‘蓝眼睛的人’,而作为出生于孛尔只斤氏的铁木真是否亦有双惑人心魂的蓝眸?眸深处是否燃烧着位千古帝王欲征服世界的勃勃野心?
达什汗先是抿嘴不语,随后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挑去残留在棺面上的一缕断絮,方道:“我是蒙古人,成吉思汗在所有蒙古人心目中是位如神明般的英雄,他是天纵之骄,帝王之王,横扫中亚西方诸国无人可敌,即便再过百年也许也没人能超越其功绩。中土富庶,历朝更代,谁不希望自家的皇权能延绵万载,但纵然李世民英姿神武,却也始料不及唐代盛世会衰败于一胡儿手;赵匡胤足智多谋,却也算计不出两宋风云毁于一蟋蟀宰相;朱元璋更是心性坚狠,却也估量不到明之江山丧于怒为红颜的男儿种。以史为鉴,元之没落为必然,天下终不能为一人所得,也不会只容一个民族独统千秋。实事造英雄,即便成吉思汗能够重生,又焉知可再创传世辉煌?”
“你果真这般想?”兰吟眯着眼,甚是诧异地道:“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希望铁木真能够再度雄起,复辟大元?”达什汗摇着头,不免自嘲地笑道:“我亦也野心,但我的野心只不过是想让土扈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欺凌征战之苦罢了。”
兰吟心中一动,握住他的手道:“可是土尔扈特族历代以来的任务不就是为了守护成吉思汗吗?”
“是啊,誓言依旧,忠心不改。”达什汗盯着灵柩中的君王道:“土扈依旧是帝陵的守护者,但也只会是守护者。”天地之界,莫可触及,人世乔迁,无象可测,自己的心性虽高,却比不过天地之广厚,宏愿虽大,却抵不过人世沧桑。世间之事,量力而行,方为明智。
兰吟笑了起来,随即突感他面色一紧,循着其目光望去,却原来在褪去了棺柩的保护后,成吉思汗的尸身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乌泽的青丝正在迅速的枯竭,发尾处已露出苍白,原本手背上光剔的肌肤也在快速的退化,隐现棕褐的色斑,身形则明显萎驼了许多,不复适才的丰满挺拔。
“定然还有机关,快些找!”兰吟急中生智道,达什汗顿时醍醐灌顶,双手忙沿着棺柩外壁仔细摸寻,直至无意间按到了一凹陷的圆槽方才又听得‘嘎喳’声,棺面迅速地又闭合了起来,还不待两人喘歇口气,便感觉到脚下生颤,身形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达什汗慌忙将兰吟纳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拥住不敢松手,只见中央的灵柩正散发出灼眼如日的亮光,墓室的温度逐渐生高,空气中产生了种不断膨胀的压力,憋得人喘不过气来。兰吟绝望地扬起脸问道:“咱们的大限已至,是吗?”
“后悔吗?”达什汗垂首,碧绿的眼眸饱含柔软地问道:“你可曾后悔来到土扈?后悔嫁于了我?”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她眼中慢慢流淌下滴晶莹的泪珠,哽咽道:“若有来世,君可愿再迎妾否?”
四周的白玉石板开始纷纷掉落,暴露出的巨大石壁在强烈的震动中产生了缝隙,海水慢慢地渗了进来,整个墓室开始向左侧倾斜,室外传来的轰隆咆哮声,如伏浅的地龙破土而出,誓有将日月吞噬之势。
达什汗将兰吟的脸紧按于胸前,以遮挡住那触目惊心的景象,当脚下的地板也拱足而起,窜涌出股巨大的力量将他们向着塌陷的室顶高抛而起时,自己终也闭上眼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醉酒歌
兰吟闭目埋首在达什汗怀中,只听得头顶发出如旱地惊雷般的巨响,随后冰冷的海水包围住了自己,手足早已麻痹得不能动弹,身体只能随着汹涌的水流向前飘浮而去。黑暗中她只知道要紧紧拥住怀中的男子不放手,绝不能放手。
当咸涩的海水冲灌注入鼻唇内,当刺骨的凄冷渐渐侵蚀了意识,当僵硬的手指一点点失去知觉时,忽然灼目的痛觉犹如滑过夜空的流星,猝然为她带来了生命之光。兰吟费力地睁开眼,当见到悬顶于头顶的红日时,激动地流下泪来,扭头又看向身旁依旧紧攥着她手的男子,激荡的海浪中那双比碧波更璀璨的眼眸正动情地望着自己——
远潮隆隆,声如闷雷,巨大的陵宫在翻卷的海啸中向着大洋底沉没而去,即便站在悬崖高处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颤栗。白色的浪花敲打着峭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诺敏安抚住□惊惶的座骑,漆黑的眼中涌出湿意,并骑坐在背后的穆黛神伤难抑,抵着他的背脊顾自哭泣起来。身后的特木尔则目眦欲裂,苍发如缟,唯独莎林娜留心观察了四周后,突然指着崖下的海滩喊道:“有人,有人在哪里!”,众人顿时精神振奋,扬鞭急奔而去。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待诺敏看清那方正痛得嗷嗷大叫的男子,当即跃马而下,提剑便冲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衣衫湿漉的莱昂从旁走出来,挺身挡住他的剑势厉声道:“乘人之危,难道是王子殿下素来的习惯吗?”
诺敏瞪着因左臂被压于巨石下而痛得几近休克的米尼赫不语,半晌后竖剑立置沙中,盘腿坐下冷笑道:“何需我亲自动手,只消在此看着他慢慢痛苦而死便可。”
闻言莱昂面色愈显苍白,继而将视线投向后方的紫衣女子,穆黛迎着他的目光冷淡地说道:“公爵殿下,请先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人,这里哪一个与他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刻骨之恨。不落井下石,束手旁观已算仁厚,难道你还希望咱们会加以援手吗?”
莱昂垂下眼帘,而米尼赫则双目赤红,骤然咬破了嘴唇嚷道:“不要求他们,我即便是死也不会乞求土扈人的怜悯!这帮杂碎!贱种!娼妓!”
特木尔瞧他如疯狗般狂吠的模样着实扎眼,冷哼了声后足尖撬起团沙泥踢了过去,当即噎住了对方的的口,落得个耳根清净。莱昂见米尼赫受人欺辱也不吭声,沉凝了会儿后慎重地说道:“如若诸位能出手相助,我愿意答应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莎林娜冷笑了声,指着蔚蓝无垠的天际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公爵此话未免太过无良。救他,能换回我怀胎十月娇儿的性命吗?救他,能让我五万土扈将士得已还阳吗?救他,能让埋于地下的萋萋白骨得以安息吗?如若能,莫说是救他,便是让咱们给他磕头作揖都行!”
“说得好!”诺敏拍手喝道:“眼前便是报应,老天爷罚他连死都不得痛快,非得折磨个够本方才罢手!”
悬握在背后的手捏得咯咯作响,莱昂怒意急生,正待开口转而瞥见米尼赫挣扎呻吟的模样,不免又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双膝继而跪地乞求道:“求你们救他!救救他吧!即便米克对土扈犯下了许多罪孽,但他从未背叛过自己的国家。作为军人,谁的手中不曾沾染敌国的鲜血?作为臣民,谁不以君主的旨意马首是瞻?如若你们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还会认为他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吗?”
“不能饶恕!”海浪的拍击声中传来男子冷凝的呵斥声,众人猛然扭头回望,但见达什汗搀扶着兰吟自处岩壁后走了出来,虽然满身狼藉却容颜生动如昔。穆黛率先跑过去与兰吟抱头痛哭,诺敏则喜极忘形,如稚童般高跳欢呼起来,特木尔和莎林娜携手走到达什汗面前,满目含泪,哽咽不闻其声。
达什汗欣慰地看着环绕在身旁的爱人亲友,继而踱步上前肃然说道:“正如适才公爵大人所言,你我手上皆沾有鲜血,无对错可言,但背信弃义,淫人妇女,残害稚子,如此行径岂是为人之道?这般禽兽不如的人,怎肯饶恕!”
莱昂听了似也不恼,目光淡扫过兰吟的脸后伸手拔出诺敏插于沙砾中的长剑,起身来到巨石下,抠去米尼赫嘴中的泥沙哽咽道:“米克,凭我一人之力是无法将你救出来的。”
米尼赫虚弱地睁开眼,眼瞳盯着剑刃上的水色喃喃道:“莱,帮帮我——请帮我解除痛苦吧——太难受了——”
蓝眸中涌过落潮般的孤寂,莱昂慢慢蹲下身梳理着他黏湿的银发柔声问道:“米克,还记得在你十五岁生日宴会上我朗诵的那首诗词——《伊戈尔远征记》吗?”
面皮隐现死灰的米尼赫闻言不禁扯痛地笑了声,舔着仍在渗血的唇道:“唯一的兄弟,仅有的光明——我们俩都是斯维雅托斯拉维奇——”
“幽略的长夜降临了。晚霞失去了光辉,大雾遮没了原野。夜莺的啼转已入睡了,寒鸦的噪语已经苏醒——”莱昂垂首亲吻着他的额头,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泥沙中。米尼赫惶然醒悟过来,摇头苦苦哀求道:“莱,我知道你要做什么!请你不要——求你杀了我——”
“他用自己的雄狮和钢剑把敌人击溃,攻入了他们的疆土,踏破了丘陵和山谷,搅浑了江河和湖泊,填干了激流和藻泽——”莱昂回首阴郁地望了眼背后静默的众人,抬手毫不犹豫地挥剑砍了下去,触目惊心的赤红顿如泼墨般溅布到俊秀的脸上。见米尼赫痛得在沙地上不断翻滚嘶嚎,断臂处血流如涌,他赶上前用衣物用力按压住他的伤口,并大声吼道:“若不想白白失去这条手臂,便挺住给我活下去,活下去——”
旁人都为他的惊人之举所撼,达什汗摇首叹道:“如此做亦如饮鸠止渴,手臂被压于石下虽痛苦,却仍能支撑一二个时辰,贸然断臂如若救护不及,半个时辰内便会因失血而亡。”
莱昂也不说话,只是用嘴咬紧绑在米尼赫断臂处的绳结,蹲身背起他便朝前走去,诺敏本欲阻挡,但对上他闪烁着野兽般骇光的双眼时,不禁打住了脚步。
“杀了他们!”女子的嗓音在咸湿的空气中显得越发清晰,莎林娜蹙眉对达什汗说道:“陛下,放虎归山,无异于自取灭亡,此地已属克里木地界——”她止住后话,但言下之意众人已了然于心。
莱昂身形顿然一滞,环视周围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人们,勾起唇角道:“愚蠢!女皇陛下又岂会轻易放过真凶。她早知我来此境寻找成吉思汗的陵墓,若逾期不归,遭遇意外,不仅是克里木、土尔扈特、诺盖、喀山,所有金帐汗国的后裔都会为我的死亡付出沉重的代价!”
“休听他夸大其词!”特木尔握紧悬于腰间的长剑,目露寒光地喊道:“我便不信,死了区区个公爵,女沙皇便真要用整个伏尔加草原来陪葬不成?”
闻言莱昂扬声长笑,良久方冷涩地道:“人最明智之处在于了解了自己生命的价值,我说得话也许你们不信,那么难道穆黛公主说的也不信吗?”
众人将目光转向穆黛,果见她神情凝重地颔首道:“公爵并未言过其实,女沙皇待他的确视若己出,并且——并且有传言说莱昂大人是俄国皇位的第二继承人。”
死一个公爵无疑会掀起场惊澜风波,那么死一位皇位继承人便是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在场之人明白个中的厉害关系后,皆不敢再轻举妄动。见莱昂背负着米尼赫一步步即将走出自己的视线,诺敏气得流出泪来,痴然自问道:“果真如此轻易便放他们离去吗?此仇此恨,何时可得再报?”
眼见着自己便要渡过危机得以自由时,一支手臂赫然拦住了他的去路,莱昂抬眼望向那面容冷凝的男子道:“何事?”
达什汗瞟了眼他背上已失去知觉的米尼赫,强自压抑下心中的杀机,沉声言道:“我需要公爵大人的一个承诺。”
莱昂冷笑道:“适才你们若肯出手相救米克,即便要我交出自己的性命也毫无问题,如今你们已无可奈何时,却来要求我的承诺,简直是痴心妄想!陛下尽可将我两人杀之后快,弃尸荒野,但至此后你便需日日提心吊胆,夜夜不能入眠,死亡的阴影将随时驾临到土扈,你的百姓失去的不仅仅将是生命和家园,而是子子孙孙的安宁和自由!”
达什汗嘴角微微一抖,随后竖起支手指道:“一匹快马换一个誓言。此处离俄境徒步需得半个时辰,但若驰马而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救人如救火,公爵确信伯爵能活着支撑回国吗?”
莱昂眉头一皱,随后咬牙恨声道:“说——”
“我希望公爵大人能当众立下个誓言。”达什汗撇着嘴角道:“十年之内,您必须力保俄国不再对土扈征兵、征税,不得再侵犯土扈国境,俄人不得再随意买卖土扈女子与儿童,不得再肆意虐害土扈奴佣。”
“陛下果然太看得起莱昂了!”莱昂目光一沉,举起右手道:“我——莱昂奥古斯特,以自己的生命和荣誉起誓——”
“不,以你父之名起誓!”一直沉默无语的兰吟在此刻突然出声道:“请公爵大人以你父之名起誓,若有违誓,他所热爱的一切事物将悉数消失在人世间,他的声誉将为所污并被世世代代唾弃,他的灵魂将坠入地狱最深处永不得已解脱!”
莱昂蔚蓝的眼眸死瞪着面前神情冰冷的女子,英俊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变形,此刻的他狼狈地似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却还不得不被逼迫着剥下身上最后抵御风寒的衣物。自己不知是如何艰难地发完誓言的,只知每说一个字咽喉处的苦涩便增添一分,每说完一句话胸口的疼痛便增加一层,到最后唇舌发直,手足僵冷,反倒麻木不仁了。
“等等——”兰吟见其将米尼赫扶上马,忍不住开口询问道:“赛图姆公主呢?”
若非那个女人临死前紧拽着米尼赫的手不放,自己又岂会受今日之奇耻大辱。莱昂眼中闪过异光,抬手指了指奔腾怒嚎的黑海,扬起马鞭长喝而去。众人只道赛图姆公主已随成吉思汗的陵宫葬于海底,便不再追究,却不知这一疏忽终为日后留下了祸患。
达什汗与兰吟的劫后余生,米尼赫的断臂之快以及莱昂的十年之约都令众人感到分外惬意,心境愉悦,在打点妥当回宫的途中可谓是笑语喧昂,歌声不绝。途经处小部族喂马时,可巧遇到族中台吉迎娶新妇,因见过客个个面相不凡,便执意挽留参加婚宴,六人被其热情所动便应允留宿一日。
夜间的草原凉风习习,月朗星疏,空旷的场地中央,木材堆垒成垛,燃起了熊熊篝火。马头琴响起,衣着艳丽的青年男女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盛装打扮的新娘坐在红纱帐内,倩影撩动,意态魅人。
诺敏双颊通红,望着场中翩然而动的男女心中做痒,起身便加入舞群,但见其黑发如漆,凤目惺忪,身姿飘逸,风流蕴藉,直愧得男子怯场,惹得女子萌春,他自己偏生浑然不觉,反而又下场去将穆黛拉上来共舞。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穆黛慢慢递过手去,诺敏微一眯眼,便紧紧握于掌内。两人皆是华容倾国,荣曜春花,并肩起舞,时而轻躯如鹤立,时而飞羽如双鹊,步仪芳蔼,柔情卓态,男若游龙,女似彩凤,转眸流精,情不自禁。待一曲作罢,场下皆屏息而视,不闻人声,良久后才爆发处如雷般的叫好声,久不能息。
诺敏得意地瞄了眼身旁的人,穆黛哭笑不得地摇首欲退去,不料却被使力拽住,转而却见他已朝着场下的达什汗勾起手指。兰吟瞧见其飞扬挑衅的模样,忍不住呛出口酒来,但旁人哪容得她迟疑,二话不说便将夫妇两人推到了场中央。
达什汗先是对着诺敏怒目而视,随后与兰吟低声商量起来,穆黛因见他们面泛难色,想了想便招呼着特木尔抱上来一坛子酒。酒香淳厚,扑鼻盖面,达什汗顿然眼前一亮,单臂拎起酒坛狂放而饮,待酒水见底后,他丢下坛子拔出腰间的长剑欣然而舞。诺敏与特木尔见其剑法路数甚为眼熟,不禁心意捻动,皆自行拔剑立于其左右随势跟上。
穆黛见状,仿佛又看见了五年前这群弱冠立志的少年们月下对剑的情形,欣慰之余借来口簧予之助兴。簧音渺渺,凛气丛生,但见三人在火光下挺身玉立,寒刃闪闪生辉,剑法自慢转快,招式自简入繁,犹如漫天雪光扑洒而下,又似风卷狂沙远逝离去。
剑术无改,思绪如潮,当回忆起自己初登汗位时,胸怀远志,不畏豺狼的意气风发模样,达什汗不禁高声道:“人生如幻,身存污秽,留其神性,虚糜一度。金玉满堂,莫能守之,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厚德载物,大象无形!”
疾风吹来,三人衣襟飘舞,束发激荡,达什汗抽剑回首,猛见篝火下兰吟正俏生生地注视着自己,兴而又道:“金钗之年初见了,粉黛不施颜如雪,拭泪沥于红罗绎,传金翠杯手素玉;桃李之期再相逢,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名花倾国两相欢;态浓意远淑且真,普天壤其无佳丽,愿得耳顺长相伴,留得余香存千载!”
酒不醉人人自醉,个中滋味千百般,诺敏闻得其词仰首长啸,特木尔则挺剑又挑来酒坛狂饮,待三人轮番饮尽坛中之酒,大笑着共砸了坛子后扬剑指天,齐声唱道:“滚滚草原风尘路,岁岁人心浮动中,血染夕阳娇正红,满身伤痕失已痛。是非善恶必有报,忠肝义胆绝无悔,回首待看日升处,黄土一捧天葬我!”
这首《天葬》乃阿玉奇先汗所做,土扈国中人人皆会吟唱,此刻三人舞剑而歌,听得场下男儿热血沸腾,纷纷出声伴和。幽幽草原,歌声激昂,那是每个土尔扈特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呼唤,是用血泪谱下的一曲壮歌——“滚滚草原风尘路,岁岁人心浮动中,血染夕阳娇正红,满身伤痕失已痛。是非善恶必有报,忠肝义胆绝无悔,回首待看日升处,黄土一捧天葬我!”
香如故
酷热炎炎,暑意难奈,达什汗朝议散后心中生烦,独自沿着绿幽曲径逶迱而行,途中遇到几名宫人请安也不予理睬,只顺着脚一路来到座宫苑前,但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看向宫内,不禁哑然失笑。想自己平素但凡得空便腻在这宫中不愿离去,可今日偏生却犹豫起来,驻足不前。
宫墙内笑声络绎不绝,偶有传来女子的惊呼,他心奇地探门望去,只见兰吟正披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里拎着半截裙褂,赤足在回廊上奔跑,而茜红则捧着梳具,满脸无奈地追在后头。守魂铃发出叮噹作响声,犹似牧笛下吹出的欢曲,在旁随侍的侍女们见状,皆隐忍不住抚腰畅笑。
兰吟毕竟身体尚还虚弱,戏耍了会儿便娇喘吁吁,倚着廊柱束手求饶。茜红冷着脸走过来,边替她拧拭着头发边念叨道:“格格也忒淘气了,不及时绞干了发,回头吹了风又要嚷头痛!”
兰吟扶着栏杆坐下,扭过脸来笑盈盈道:“知道了,我也是好意不想偏劳你罢了。这梳浴头发的事费手劲,怎能连累咱们的茜红姑娘陈疾发作呢?”
“格格糊涂了,奴婢何时有过手疾?”茜红带着丝忧虑自语道:“莫非是体内的余毒未清影响了脑子,可得快请诺敏王子进宫来好好再把把脉啊!”
“你的手没伤着吗?”兰吟故作诧异地睁大眼道:“那为何前日巴根总管争着替你拿食盒,昨日里还攥着你的手不放呢?”
话音刚落又是阵窃笑声,两人之事早已成了汗宫中的不宣之秘,旁人皆乐观其成,唯独当事人还几番推诿,故作矜持。此刻兰吟空口白话地说了出来,惹得茜红双颊生烫,跺脚丢了帕巾便跑了开去。
悚然发出的咳嗽引起了宫人的注意,寻声望去纷纷变了脸色,齐压压地跪满一地,达什汗面色不善地走过来,待见兰吟衣衫的前襟早已被水打湿,隐约可现里面水绿色的胸兜,禁不住冷哼道:“成何体统!随我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得院内的仆众无不身形作颤,眼睁睁地看着适才还娇憨作态的王妃当即搭拉着脑袋,唯唯诺诺地随着陛下走入了居室,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甩门声,隔绝了室外所有的目光。
才刚进屋,兰吟便惊呼着被压制在墙面上,达什汗垂首抵着她的额头沙哑道:“你这小妖精,作出这副轻狂样儿想勾引谁?”
温热的鼻息喷在耳颊边细细作痒,兰吟微偏过脸去高挑着眼梢,轻咬着唇道:“奴家自幼禀承闺训,言行举止无敢逾越,奈何夫君寄情国事,只得苦中寻乐罢了!”
达什汗轻笑了声,伸手在她高耸的胸前捏了把后道:“既然小娘子寂寞难耐,何不与小生共赴襄王神女之梦。”说罢,低头用牙咬落了其衣裳上的盘扣,瞬间便扯开了那身轻薄的外衫,露出里面半裸着的冰肌玉肤。
“使不得啊!”兰吟气喘吁吁地道:“奴家的官人性情暴虐,若知你我苟且之事,定然不得轻饶——”她话说了半截,便止不住手指插入那在胸前蠕动的棕发中,闭目发出欢愉的呻吟声。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达什汗嘟哝着,扬首吻上她吐气如兰的樱唇,慢慢品尝着那润津甜唾,双手则不规矩地探入其小衣亵裤内。
兰吟本已是香汗淋漓,意乱情迷,但在被迫将双腿盘上了他的腰身后便忍不住求饶道:“不闹了,放我下来吧!”
达什汗瞧着她风情旖旎,虚软妖娆的模样哪还肯放过,双手使力将两人越发紧贴在一处,口中并道:“小妖精,瞧我今日怎么整治你!”
兰吟听了更是急怯,呜咽声后握拳捶打着他道:“死人,每回都变着法子来摆弄人家。我才好几天啊,你便猴急地来沾染,我不依!我不依!”
“明明是你来招惹我的!”达什汗瞧她泪目婆娑、楚楚可怜的神态,喉头一紧便攥着她柔软的腰肢往自己身上压了下来。兰吟无法,只得任由对方随性,顿时房内莺声娇喘,不绝耳畔,星眼朦胧,波光荡漾。
云雨过后,达什汗半靠在床榻上休憩,而依偎在怀中的人儿则蜷缩着身子,阖眼假寐。因目光偶然瞥及她左脚踝上的守魂铃,自己不由伸过手轻轻搅动了铃铛,悦耳的铃声顿在充斥着麝糜之香的房间内遥遥回荡。再抬首,只见兰吟已睁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望着自己,丰润的红唇蠕动了下后终问出句道:“肉身如鄙,君可守否?”
达什汗将脸轻轻贴在她胸前,闭上眼道:“魂之所在,即我思且。”言罢,两人便贴密地拥在一处,不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阵喧哗声扰乱了一室清幽,细辨之下却是诺敏夫妇,兰吟不禁掩被长叹道:“这一对冤家,怎么又跑来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达什汗面色不善地起身更衣道:“成婚不及半月,都折腾五六回了!诺敏不懂事,怎么连带阿姐也耍起孩子脾气来了!”
兰吟猛地翻身坐起,啐道:“什么混帐话!凭甚便要女子俯首作小,诺敏这厮历来恶迹斑斑,上回若不是受他欺负,穆姐姐怎会躲进宫来都不愿回王府去呢?”
闻言达什汗俊目含春,笑得甚为暧昧道:“旁人倒也罢了,你会不知道缘故?两姐妹说了整宿的贴几话,可怜那傻小子在宫门口守了足足一夜。世上有毁人姻缘的,却没听说过有坏人鱼水之欢的,亏你还好意思提?”
兰吟的双颊立生烫意,嘴里嘟囔了句道:“那好歹要有个节制,穆姐姐本就赢弱,他却还不知体恤,饕餮饱食不得满足,任谁都会受不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达什汗说至此停顿了下,后无不感慨道:“其实倒也佩服他,若换作是我,且不知能否熬过如此冗长痛苦的岁月。”
宫院内早已乱作了一团,诺敏在排开众人的阻扰后,紧攥着穆黛的手臂,蹙眉微愠道:“随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