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敏奋力挣脱开挟制,抵着墙角直喘粗气道:“你若没下毒为何昨日在陛下和米尼赫面前不说个清楚,平白让俄人捞去了百两黄金的便宜!”
“我是被陷害的!”乌力罕恼怒道:“若真是去投毒,那米尼赫怎肯如此轻易作罢?百两黄金换我乌力罕的一条命也太便宜了吧!”
“你漏夜潜入俄人营地总不假吧!”诺敏直起腰板,正色道:“我其他的不管,只问你此次出事是否与她有关?”
乌力罕神情一变,犹豫了片刻方道:“接到了封她亲手所书的信函,所以才贸然前去的。如今想来必是米尼赫所设得个陷阱,为了讹诈金银而已。”
“无论是不是陷阱,都不该去!”诺敏挥手怒道:“你终究还是不曾忘记她!一张白纸黑字便能令咱们素以冷静沉稳著称的乌力罕大人心智浑沌,糊里糊涂地去送死,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闻言乌力罕也气煞了,厉声道:“你这醋劲也太大了吧!不论怎么说,我与她也有青梅竹马之谊,因信中提到句‘攸关生死,务必前往’,如此我还能无动于衷,坐视不理吗?”
诺敏冷笑了声,目光随即看向他身后道:“你不用与我解释,还是想想如何让她相信吧!”乌力罕回首望去,只见乌仁图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廊门外,黝黑的杏目中涌起层浩淼的烟波,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乌仁图娅走到宫中一处偏僻之境,见四下无人方转身呵斥道:“大人跟着我作甚?瓜田李下,您难道不怕流言蜚语吗?”
见她面若冰霜的模样,乌力罕心中苦涩道:“你要相信我!我心里真得只有你一个,再也容不下旁人,否则不会时至今日还孤身一人,就是不想耽误了其他女子的前程。”
“让我信你?”乌仁图娅冷笑道:“当初上战场前你信誓旦旦地说会护我家人周全,结果你却中途折返部落苟全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而我的父亲兄长却成为了硋下冤魂;当初你说国丧期满便会迎娶我过门,结果我等来得却是汗宫的花车;当初我是那么地相信你,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信任你简直已成为了我人生的教条!”
“娅娅!”乌力罕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道:“当初我返回部落是因为父亲病重,陛下特允许我回家侍奉,与你失之交臂,是因为我不知陛下暗中已与你爷爷商订了婚事。一切都只能怨天意弄人啊!”
“你还是不明白。”乌仁图娅抽出手,摇头道:“你总是将一切归咎于命运不济,殊不知所有的借口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优柔寡断。也许曾经在我心目中,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可如今看来你只是个怯懦的逃兵!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毕竟你我已再无任何瓜葛。”
若临头浇了盆凉水,乌力罕浑身冰冷地矗立在徐热的夏风中,良久他方扬起晦暗得不见一丝亮采的眼,沙哑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竟已如此不堪,无论我如何弥补都不能再获得你的信任了,是吗?”
再相信你?也许直至午夜梦回,父兄血肉模糊的容颜不再出现;直至自己甘心被囚在这四围宫墙,不再奢望自由飞翔;直至红颜老去,已到了鹤发鸡皮的垂暮之年;也许到了那时我一脚踏上黄泉,一脚回望红尘,到那时——也许我方能放下所有芥蒂。
乌仁图娅背过身,见龟裂的墙角有只硕大的蜘蛛在正努力修补残损的丝网,眼中一热,捂着郁闷难奈的胸口沙哑道:“也许——也许直到你死的那刻才会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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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工作调动,需要有时间重新调试,不得不先暂停写作。估计在五月初会继续更新,希望大家能够支持。

横祸起

青松抚檐,彩焕蛟头,金辉兽面巍峨屹于石阶之上,图兰色的双眼散发出肃穆狰狞之光,俯视着脚下的重阁琳宫。托娅手轻抚过兽头上那冰冷尖锐的獠牙,目光则投向远处的翠障红琢,脉脉花香,清清葛芷,盛夏丽景,妍光泛彩。只是景观虽美,却不能在心中激起半分涟猗,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不知的杜尔伯特公主,五年的孤寂岁月早将那最初的纯真和热情磨灭近逝。
德德玛一早便进宫来哭诉,言语中不乏有抱怨责怪之意,将她劝服打发走后,自己原本极度抑郁烦躁的心情竟得到了莫名的舒缓,身体里那名唤‘嫉妒’的怪兽也暂时安慰平息下来。
记得洞房花烛之夜,当盖巾掀落自己对上那双若翡翠般幽深莹冷的眼时,她的心便彻底沉沦了。至此每到掌灯之时,她总是倚着宫门眺望,只希望能等到那抹孤竣的身影出现眼前;每日晨起梳妆之时,她总不忘佩戴上兰惠荷包,只因看到他书房中总是放着盆四季建兰;每至雷雨轰鸣之时,她总会在宫中四处寻找,只因知道他会带着雪影蜷曲在某处黯然神伤。
用尽了心力,哭干了眼泪,却还是得不到他的温情和抚慰,只有那逐年愈增的尊重和疏离,原以为诞下女儿苏日娜后,这共同的血脉之亲会将两人间的距离拉近,可是失望依旧在延续。达什汗似乎并不喜欢孩子,即便是面对小王子格根也未见有多少动容,这也许成为了自己唯一值得的欣慰之处。
当寄许感情无望,只能将满腔的爱意寄托在女儿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谁知一碗被下了藏红花的保胎药却断送了最后的希望。当看着血盆里那已成形的男胎肉骸,她若被刮去了心头肉般地痛不欲生,更另自己痛苦得是明智凶手即在眼前却不能将其绳之以法。
德德玛进宫来探病,病榻中的她忽略了妹妹看见达什汗时眼中那跳跃的火花,只一昧地想借助亲情的扶持重新获得生命的活力。可当从侍女口中听闻德德玛夜宿汗王寝宫的消息时,鲜血喷口而出,整个世界在眼中俨然已成为了水深火热的无涯苦海,至此仇恨和嫉妒之情便似挣脱枷锁的野兽咆哮而出,再是不能节制。
表面上继续隐忍着高云的骄横跋扈,只待等候时机,终于达什汗再次纳娶,且这位新夫人隆宠极盛,风头独一无二,着实打击了高云的嚣张气焰。原本想乘胜追击,将这眼中钉一举拔出,却不料事与愿违,在最后时刻反被那兰吟翻转了局面,她这才警觉到这位身世扑朔迷离的新夫人绝非一般女子。其后又听闻兰吟在与俄人的比试中竟能帮助达什汗力挽颓势,便更是坐立不安,颇有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两面受夹之挫——
正在百转千思之际,忽听得一声叫唤,托娅欣然回首望去,笑意却陡然凝固,她忙闪身躲到石兽之后,屏息静待。
“你等等——”达什汗一把拽着眼前人的胳膊道:“我唤了几声,你都不曾听见吗?”
兰吟撇着嘴角,讥讽道:“便是听见了才赶着要走的,难不成要等着讨打吗?”
达什汗细看了下她的左颊,拧眉道:“出手是重了些,可也是因你口不择言,我才在冲动之下做了糊涂事。论理咱们俩都有错,不如就此作罢可好?”
“呸!”兰吟用力抽出手,啐道:“我说得字字句句都是实言,哪里有错了?明明是你做了苟且之事,被我说愧了便恼羞成怒动起手,如今听来倒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忍辱负重要来成全我?”
长叹了口气,达什汗无可奈何地摊开手道:“好吧,是我错了。咱们如此折腾下去,既伤了情分又令底下的人为难,何苦来哉?只要你不再呕气,我任由处置可好?”
“怎么处置?”兰吟冷笑道:“你赏了我一巴掌,难不成还能打回来吗?”
“真若能令你解气,打便打了。”话音刚落,达什汗眼前一花,他忙举臂挡道:“你还真下得了手?”
兰吟则挑高了眉瞪着他不语,两人僵直了刻,达什汗环视了圈四周终于默默放下手臂,垂脸闭上了双目。屏息良久,只觉左边脸颊上若被柳絮扫过般轻摸了下,他瞬间睁眼笑道:“如此便算两清,再是不准生气了!”
“年岁长了,人便越发不济事了。”兰吟收回手,面带落寞地自嘲道:“若换作当年在京城之时,我岂会如此作罢?可如今你能对我动粗,我却不忍让你折辱,可见你已不复当年之情啦!”
达什汗听闻忙将她揽入怀内道:“不是的,我对你之心从不曾变过。我嘴上虽不说,其实当场就后悔得要死,几日来都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只想着该怎么化解这段隔阂。怨你太过固执,却又愈发爱着如此倔犟的你,曾经的我是多么愚蠢,总想着能从德德玛身上汲取些你的影子聊以慰寂,可在这人世间你根本是无可取代的!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幸而尚未到绝境之地,从今以后我决计再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你可能真心原谅我这一次!”
兰吟在他胸口低应了声,抬起微红的双眼道:“适才那巴掌不算,要罚你当马背着我在这园子里逛上圈方才作罢!”
达什汗二话不说便蹲下身子,兰吟俯身上了他的背并问道:“这会儿你又不怕被宫女、侍卫看见了笑话吗?堂堂汗王陛下竟被个女子所驱策,岂不是颜面尽失!”
“既然我是王,自然不怕他们在底下闲言碎语!”达什汗满不在乎地笑着道:“只要我的王妃殿下能顺心如意,便是让我趴在地上作狗也乐意!”
“明知你是说着玩,我听了却也开心。”兰吟螓首靠在他的肩头,叹息道:“我额娘常说这世间无十全十美之事,我幼时倒不以为意,如今方才体会到其中滋味。我阿玛、额娘堞鹤情深,尚存遗憾,更何况你我呢?”
达什汗驻足回首瞅着她,目光涌动道:“兰儿,咱们快些生个孩子吧!若生个男孩,便立他为嗣,悉心将他培育成为一代英勇开明的君主,若生个女孩,便封她为‘护国公主’,挑选个最俊朗痴情的男子做她的夫婿。你所有的遗憾和缺失,我会加倍补偿给咱们的孩子,让他们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儿女!”
兰吟听了不觉垂下眼帘,良久方低声道:“真能有此等大福倒也罢了,如若不然幸而还有格根和苏日娜能承欢你膝下,总不至断了后嗣香火。”
达什汗愣了下,随即脱口而出道:“那不一样的,你我的骨肉自然是不同的——”
私语声声,人渐远离,托娅已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觉有股灼热的火焰自那荆棘缚茧的心壳内冲跃而出,顷刻间便将所有的理智修养吞噬邑尽,只残存下痛彻入骨的愤怒——咬碎银牙,终难平服!
这日达什汗邀俄人去城外狩猎,兰吟午睡醒来唤人递茶,见应声而入的是个柳眉细目的大宫女,禁不住问道:“面生得很,怎不曾在这房里见过?”
“奴婢名唤得喜玛,原是在伙房里伺候各位大师傅的小婢,只因会做些粗糙的点心,便被巴根总管特派到夫人您这里伺候。”得喜玛斟了杯茶端上来道:“适才茜红姑娘带人去大妃娘娘那里领取后日筵席所需的器皿和油烛,奴婢便被留下来候差了。”
兰吟抿了口茶水,点头道:“原来昨日的八宝蒸糕便是出自你手,怪好吃得,陛下也很是受用,连声称赞不止呢!”
“奴婢在伙房待了三年,素知陛下是不喜甜食的。”得喜玛笑弯了眉眼道:“想来陛下受用的并非是奴婢所做的蒸糕,而是夫人您的那份好心情吧!”
兰吟抬起眼又细打量了她番,宛然颔首道:“你倒很会说话,果然是个讨喜的人儿!”
“人往高处走,谁不知夫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自然都千方百计地想依附上您得些好处。”得喜玛殷勤地又伺候着兰吟起身洗漱,更衣,待听到门外有动静忙道:“必是茜红姑娘回来了!”说罢,便兴匆匆地出去帮众人抬箱搬柜,清点物件。
茜红在院里洗好手走进房,见兰吟正盯着桌面上的香茗发怵便随口问道:“瞧您皱眉的模样,是这茶水有何不妥吗?”
兰吟抬眼笑道:“素日里伺候在身边的都是些拙口笨舌之人,一时间来了个伶牙俐齿的倒不习惯了!”
茜红撇嘴道:“格格嘴里拙口笨舌之人自然非我莫属了,只是那伶牙俐齿的不知是指谁?”
“不高兴了?”兰吟望着窗外正在忙碌的一帮仆从,随即又回首对她道:“懂得察言观色自然是好,只是太过伶俐反会适得其反!”
“您是说新来得得那个得喜玛吗?”茜红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道:“奴婢瞧着她便不入眼,整日里摆出副狐媚子笑脸,不知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呢!这里比不得紫禁城,在宫里走动地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大男人,保不准哪日便会闹出档伤风败俗的事来!真不知巴根大人为何会将这么个妖精指派到咱们这处来!”
“若她想攀高枝,自然知道该往哪里使力,可惜以她的出生达什汗自然不会看上眼,若她只是想寻个稳妥之人托付终生,我也无意去阻扰。”兰吟冷哼了声,转即又看着她笑道:“论理也该是我先跳脚,怎得你倒忿忿不平起来?难道是咱们茜红姑娘怕自己的心上人被狐媚子勾去了魂不成?”
霞色瞬时漫上了双颊,茜红低啐了声扭头便往门外跑,一猛子撞进来人的怀内,待定神看清后更是气冲冲道:“原来是你这——”
巴根因见她跑得快,不及听清后面两个字,便问兰吟道:“这丫头说我什么来着?”
兰吟回过神来道:“只是姑娘家随口的玩笑话罢了!”说着不觉抿起嘴角,直瞅着巴根毛骨悚然,闪避地咳嗽两声道:“陛下回途中被苏合台吉请去府中做客,想必是要用过晚膳后才能回宫,特命我来取件披褂。”
“酷暑夜里要披褂作甚?”兰吟奇道,但仍起身翻找起来,半晌方摊手叹道:“他的褂子前几日都浆洗收入了后面的大樟木柜子里,我也懒得开锁再找,不如去大妃那里寻件带去吧?”
“既如此便不必了。”巴根笑道:“取披褂左不过是个借口,实则是让我做个跑腿送信的,小两口才斗完气恨不得天天都腻在一处,如此分开两三个时辰自然要惦记的。”
兰吟闻言不禁皱起柳眉冷涩道:“旁人不知也罢,你又何必来挖苦取笑呢?还不是你苦口婆心地劝说了数日的功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已非昔日的千金之躯,他却是今日的王者之尊,学会审时度势,方可保全两人间的情分,不是吗?”
“您若如此想,反倒会错了我的意思。”巴根急忙辩解道:“陛下继位之初,群臣欺他年幼,多有刁难,好不容易平息了朝堂之争,战祸又起——”
“国事繁重,偶有怡情,无伤大雅,你想说得便是这个意思吧?”兰吟摆手示意,不胜疲惫道:“既然已冰释前嫌,其他的便无需再多言,我瞧你与其枉为旁人费心竭力,不如多留意下自己身旁的人吧!”
“自己身旁的人?”巴根不解道:“除了陛下,还有谁?”
“情爱之事,见人见智,冷暖自知,旁人可观不可言。”兰吟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啄,又慢悠悠道:“对了,才派来的那得喜玛嘴乖心细,糕点功夫一流,难为你费心将她提调来这处当差。”
“那丫头进宫足有六七年了,她一辈的宫女嫁得嫁,走得走,惟独只剩下她死活不肯出宫。”巴根道:“我瞧她手艺不错,便打发到这里来做个闲差,远比在伙房领份微薄的俸禄要来得好。”
兰吟垂首想了想,抬眼浅笑道:“这宫里有什么好得,竟值得她白白牺牲了自己的花样年华?不过既然总管大人有心怜惜,我自然也会留心提携的。”
巴根顿时面红耳赤,竭力否认道:“我只是瞧她一人过得凄苦,并无他意。您这话若是传扬了出去,岂不要惹人非议。”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的窗格子重重被摔落,微晃的人影闪逝而去,兰吟瞅着巴根疑惑地神情不觉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得喜玛今后的日子并非能如大总管所愿了——”
过了两日俄国使团归国,宫中举办举饯行宴会,兰吟作陪时多饮了几杯,不久面红耳赤,双颊发烫,便半途退席去洗脸。宫廊回绕,彩灯盏盏,举头望着那轮高悬皎洁的弯月,兰吟不禁停下脚步,倚墙而驻,目光悠离,身旁的茜红则失声道:“格格,您怎么哭了?”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兰吟举手抹着眼角的的泪痕,问道:“茜红,你可曾想家了?”
见茜红忙不迭地摇头,兰吟酸楚地笑道:“傻丫头,思乡之情人皆有之,又何必否认呢?最近我可是想家想得厉害,几度梦回京城,与阿玛额娘还有弟弟欢欢喜喜地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闻言茜红沉凝了会儿,方才开口问道:“格格可是后悔了?”
兰吟回身正待说话,却见茜红突然软身倒地,还不及自己出声呼喊,一只粗糙的大手便自后死命地捂住了她的嘴,耳旁响起了沙哑陌生的嗓音:“后悔?相信我,过了今夜最后悔的那个人绝非会是你!”

两相难

千里碧茵,飞土绝尘,一队土扈骑兵将正欲归国的俄使团包抄拦截在边境处,马啸狗吠,白刃现影。米尼赫见土扈兵士个个精装重备,神情肃穆,心中暗暗诧异,又见一人白铠红缨,分道驾驰而来,不禁道:“王子好客,不辞辛劳远道送行,真是不敢当啊!”
诺敏跨下马冷哼了声,向身后的士兵挥手道:“搜!陛下有令,即便是一根头发也不能放过!”
米尼赫见对方势众,示意部下勿冲动,自己则道:“女皇陛下的使团怎能让人随意搜查?但既出动了汗王的亲卫铁骑,想必事关重大,我自然也不敢耽误王子办差。”说罢,便欠身向后退让了两步。
“算你识相!”诺敏撇嘴喝道,米尼赫浅灰的眸盯着他空悬无物的左耳,脸上露出抹古怪的笑意道:“想当年你可不会用这般的语气与我说话!曾经我们可是亲如手足——”
“别让人恶心!”诺敏一脸憎恶地啐道:“我可不待见有你这个白毛子做兄弟,否则死了也无法去见地下的那五万土扈勇士!”因见米尼赫身后的大蓬马车外观甚至华丽,举鞭指向道:“便从这辆开始查,若让我发现有何见不得光的东西,你可休想全身而退!”
说话间,诺敏推开个挡在车前的俄人,径自踏上马车,扎一眼但见车内甚至宽敞,且雕壁白琢,工画金漆,待看清车内所坐之人,禁不住冷笑了声,又瞄见车尾叠放着的大小行李箱便越步而去,猛然掀开其中最是精巧的只雕花小箱盖。
他心中明知这一尺见方的箱子根本无需去计较,却仍是忍不住粗鲁地翻查起来,待拨开两件衣裙,看到压在佻红蕾丝巾下的件青藩色肚兜时不禁一愣,随即拎起攥在手内,侧目颤声问道:“你竟然还留着?”
一直静坐不语的的金面奴此刻方抬起眼,瑰紫的眼眸不现任何波澜,只是淡然反问道:“为何不能留着?”
诺敏指腹轻捻过边角已脱毛掉了色的布料,相较与身上的锦衣华服,这方小小的肚兜是如此的晦暗陈旧,可是又有谁知此物对他来说都蕴含着无与伦比的意义。那时自己尚未知世,许多事情都是后来从上一辈的老人嘴中听说的,只知两人的母亲乃是义结金兰,她的阿妈来探望刚生产不久的好姐妹,却不料时逢部落发生叛乱,双方的母亲都不幸死于非命,只有她与自己被忠心的奴仆偷偷放了出来。
一个五岁的女孩背着个尚在襁褓的男婴,风餐露宿,靠着乞讨徒步走了数百里荒路回到王都,沿途遇到坐在蒙古包前正在哺乳的妇女,女孩总会磕头请求对方能喂嗷嗷啼哭的孩子一口奶,便是这样一次次的下跪一口口的百家奶延续下了自己的性命。
回到了王都,先王派兵剿平了叛乱,父亲的遗体也被发现,身为独子的自己成了和硕特部的继承人,暂且留在王都由她的父王哺育教养。从此两人朝夕相伴,共相长大,她亦母亦师,对自己总是包容宠溺,关怀备至,这件肚兜便是自己三岁时她亲手所缝制的。绣工虽说不上细致,却是她凭生第一次做针线活,以至于日后自己时常向乌力罕提及此事炫耀。时光转逝,她日渐美丽,自己却也是眉目如画,两人相携而立,总会引来旁人的阵阵唏嘘赞叹,不想祸根便也是从那时埋下的——
忆及往事心中苦涩难言,诺敏紧抿起嘴角,转眼冷笑道:“睹物思人,你是否是在米尼赫这处过得不尽如意,方又想起我的好来了?这也是——堂堂汗国的封户公主却私奔了去做白毛子的舞妓,自然是很难适应的了!”
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将目光转向车窗外,俄人对土扈士兵的强行搜查极度不满,双方僵持对立,已到了剑拔弩张之境,金面奴心中一紧,焦虑地问道:“陛下竟允许由你拦截俄国使团,莫非是宫里丢了要紧的东西?”
诺敏双目微眯,霍然伸手掐住她的下颚肃声道:“你问这话,究竟是出于对汗国的关心还是想刺探机密,好向你的伯爵主子邀功请赏呢?”
“你弄疼我了!”金面奴昂首不悦道,正伸手欲推开他的挟制,却不料反被狠狠压倒在车壁上,不禁脱口而出道:“阿敏——”
诺敏身形一顿,随即右手死命地攥着她的双腕恶声喝道:“不许你这样喊我!永远不许再这么喊我!”说罢腾空的左手便向那灼灿的黄金面具伸去,邪肆笑道:“你倒还有丝廉耻之心,知道已无颜面来见汗国的百姓,可戴着这劳什子便以为没人能认出你了吗?”
面具跌落在脚下,她眉目未变,可是右脸颊上若拇指般大的烙印却将这份娇艳破坏贻尽,诺敏顿时涨红了脸,手指抚上那丑陋的疤痕,激动地问道:“谁干得?是米尼赫吗?是他吗?”
“不是他!”金面奴忙握住诺敏的手,阻止道:“不干他的事,是我自己烫得,真得不干他的事!”
见她如此焦急地为米尼赫辩解,诺敏心中尤生出股怒火,狠狠甩开手并跺足气愤道:“你父王常说天下间貌美的女子皆都是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之辈,他却不知自己的女儿才是真正的个中翘楚。果然是对好父女,只可惜当初那一箭死得只有他!”
“是啊,当初若是死了岂不干净!”金面奴凄然笑道,素手缓缓抚上胸口,双眉凝蹙成结。诺敏先还是无动于衷地翘首而立,渐渐地听她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实在按耐不住恶声道:“药呢?七转还心丹呢?”
金面奴轻嗯了声,手指费力地指着身旁的月白色方布包,诺敏低咒了声扯开布包摸出个珐琅小圆瓶,拔了瓶塞倒出两枚小黑药丸塞入她嘴内且不满地道:“七心草乃是天下难得的灵草,用在你身上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两枚药丸又吐回到了自己手中,诺敏怔愣地抬起眼,却见金面奴泪目炯炯,涩声道:“既如此今后便无需浪费了!与其日日受那煎熬,不如让我自身自灭吧!”
“自身自灭?”诺敏失神自语道,转即伸手提起她的前襟冷笑道:“休想!我会让你活下去,会让你长命百岁,会让你这一世都不得安生!”
“为何要这要——你犬马声色,淫猥娈童,所作所为与我父王当年又有何不同呢?”泪珠滑眶而出,金面奴伸手抚上他的面颊哽咽道:“阿敏,阿敏啊!我的心疾尚有良药可医,你的心病却从不曾痊愈,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呢?”
“我倒想问问,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诺敏垂首凑到她颈项边,眸色深沉道:“此趟回来土扈,你还不曾去拜祭过你父王吧?”
金面奴猛地缩回手,瞪大眼激动地连声质问道:“你对我父王做了甚么?你又对他做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