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英杰忍不住看了一眼儿子,有些头疼。这个方法又岂是没人想到,只不过谁都不想说出来罢了,太得罪人!也就这个傻小子毫无顾忌。
“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可以发动一下募捐,但无法强求。”秦绾温言道。
倒也不是秦绾那么好脾气,只是楚京并不是靠武力打下来的,南楚主动投降,又没有做出什么反抗的举止,那自然也没理由强迫人家献出家产来的道理。其实现在她倒是希望有不开眼的出来闹一闹,抄家也有个借口。
这不同于去年云州赈灾的时候,她用偏门的手段威胁襄城的商铺平价卖粮,治国,终究还是需要堂堂正正的手段的。
“真不行的话,只能各方面先凑一凑。”李暄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道,“幸好现在是夏季,就算房屋被毁,至少不会冻死人,月底出海的船队也要回来了,到时候能更宽裕些。”
“那就真如了夏泽苍的意了。”秦绾叹了口气。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李暄安抚道。
并不是处理不了,只不过,要完全消化掉北境这个烂摊子,至少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而这三五年里,东华的大半资源都得往里填,相当于,在未来的三五年里,北燕和西秦都会不断地往前走,而目前领先了一大步的东华却要原地踏步。
“老臣愿意带头捐一万两银子。”忽然间,傅元春站起身来大声道。
“傅大人高义。”李暄点了点头。
傅家也是书香世家,并不是豪富,能拿出一万两也不容易,当下又有不少臣子附和,但数字也没有很多。
所有人都知道,真要拿出钱来,还要看皇室和世家的。
“内库多的是珍玩,反倒是现银不多,变卖起来需要时间。诸王府那里,我去想想办法。”上官英杰低声道。
“多谢舅舅。”秦绾道了谢,眉头却没有展开。
毕竟这个无法强制,虽然碍于情面,各家府邸多多少少都会捐出一些,可绝不会多。在那些皇族世家眼里,区区百姓算什么,何况这不是还没死人吗?
然后,接下去的事情也确实如秦绾所料,说到募捐,各个府邸倒是都不推托,只是,这个一万两,那个五千两,看着不少,可只要想想这些银子要用来做什么,就觉得可笑。而最讽刺的是,收到最大的一笔钱,居然来自一个女子——骠骑将军府的小姐兰蕙,直接捐出了之前秦绾赏赐的两千五百两黄金。只可惜依旧是杯水车薪。
“三十万两…够干什么?”李暄苦笑。
摄政王府的小书房中,这次的议事只召集了冷卓然,楚迦南,上官英杰父子,傅元春和南楚原本的户部、工部尚书。
“加上国库里的,大约能凑三百万两。”户部尚书原木新看着不胖,但这会儿也在不停地擦汗,“国库里的银子还有一部分要用来抚恤死亡的将士,否则军心不稳…”
上官英杰叹了口气,他自己倒是可以再加一些,可一府之力有限,就算他愿意倾家荡产,对于整个北境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反倒是他现在的身份尴尬,若是明面上拿出的太多,倒有投靠东华逼迫族人的嫌疑。还是悄悄再送些过来吧。
上官策大约也是这几日被父亲敲打多了,一言不发。
李暄其实也明白,这些府邸其实也并不是真的置北境百姓于不顾,只不过国破之下,心里难免有不甘和怨气,总觉得既然已经被东华吞并,那这些钱理所当然应该由东华来承担。
秦绾端着水壶过来,默默地给所有人添了茶。
“谢王妃。”几个南楚的官员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
“不是说不得打扰吗?”李暄皱眉道。
“王爷,苏公子说有要事求见王妃。”门外传来莫问的声音。
李暄一挑眉,情知苏青崖的原话肯定没这么客气,顿时看了秦绾一眼。
“让他进来吧。”秦绾想了想道。
“王妃,我等正在商议大事。”傅元春有些不满地道。言下之意,若是王妃有事,便出去见客,把人叫进书房来成何体统。
“他知道本妃在做什么。”秦绾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又抓不住关键。
很快的,苏青崖推门进来,神色间一派自若,根本就当书房里其他人都不存在。
“找我有事?”秦绾问道。
“拿去,反正本来也是给你的。”苏青崖直接扔了个盒子给她。
“给我的?”秦绾一愣,随手就打开了。
站在她后面的傅元春和上官英杰倒是看得清楚,一盒子的纸,看起来像是…银票?可是一个人,能拿来多少银子。
“有多少?”秦绾下意识地问道。
“反正足够买个皇帝的人头。”苏青崖一声冷哼。
这话着实有些大逆不道,除了李暄和秦绾,人人变了脸色。
“放心,没用上。”苏青崖冰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一声嗤笑。
众人无语,为什么没用上看起来你还挺遗憾的?你弄那么多银子想用在谁身上?
“这是去年你在南楚…”李暄迟疑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去年苏青崖应永宁王之邀来楚京,号称十万两黄金出诊,来者不拒——他那是搜刮了多少皇族世家的私产?
“对付李钰的时候没用上,本来想给你做嫁妆,可惜那时候只是一堆废纸。”苏青崖微微抬了抬眼,毫不在意说明了自己究竟想弄死哪个皇帝——哦不,是未来皇帝,随后一顿,又道,“反正最终还是给你的,怎么使用都随你。”
“谢谢。”秦绾合上盖子,一脸郑重地说道。
“随你,我走了。”苏青崖真是一句多的废话都没有,留下东西,扭头走人。
李暄摸摸鼻子,一脸的苦笑,因为他也是被无视的人之一。
“是个性情中人。”上官英杰一声轻叹。
他一直挺好奇去年苏青崖在南楚的壮举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买凶杀人,买的还是一国太子的命——想必去年东华的猎宫之变这人也没少使力。若说他爱欧阳慧,倒还好说,可世人都知道,苏青崖和欧阳慧都有各自的姻缘,尽管那姻缘都是悲剧收场,可他们却确实只是朋友。
为朋友两肋插刀,说来容易,可最多的,还是插朋友两刀的人。所以,这样的友情才更显得难得可贵。
“这也算是取之于南楚,用之于南楚?”秦绾晃了晃手里的盒子。
大致估算一下有千万两白银左右,虽然不够修复北境七州,但第一阶段却绰绰有余,足够渡过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也幸亏他没给你当嫁妆,没耽误时间。”李暄道。这若是给了秦绾,谁也不会打仗还带了这么多金票银票在身上的。再从东华送过来费时不说,这会儿能不能想起这些东西都是问题。
“因为没用。”秦绾心情很好地笑了,“当时两国对立,银票不通用,就算南楚的钱庄在东华有分号,也不可能兑换得了那么多的银子。这些东西,在东华跟废纸没什么两样,只有带到南楚才会有作用。”
众人这才恍然,怪不得苏青崖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只怕原本就是打算战后用在南楚的。
若是强攻打下楚京,战后需要的银钱同样不会少。
“可惜是个大夫。”傅元春嘀咕了一句。
有这样的远见和大局观,去当什么官不行?怎么就是个医者。
“大夫,那也是圣山出来的大夫。”楚迦南悠然道。
圣山…傅元春只觉得牙疼。
果然是天下妖孽皆出圣山!
“不管怎么说,有钱好办事。”上官英杰打断道。
“放心。”楚迦南很郑重地接过来。
李暄微微一笑,有些同情夏泽苍。
机关算尽,可惜了,原本是想至少拖住东华五年的,这样一来,最少一年,最多三年,南楚的元气就能恢复,然后成为东华的坚实后盾。
等众臣一一告退,秦绾伸了个懒腰,回头一笑:“可以回家了。”
李暄微微一怔,随即心里都觉得暖起来,不自禁地柔和了眉眼:“是啊,回家。”
千里之外的那座王府,那片桃林,如今也应该是硕果累累,真是有些想家了呢。
前面章节已修。
这两天我家的小公主又有点不好,咳嗽,估计是柳絮过敏,挺烦的。住在郊区绿化好空气好,可树多了有时候也是问题。o(╥﹏╥)o
☆、第七十二章 回敬
裴咏走进京城的时候,很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上一次来京城,他是随同白鼎进京述职,那时候的他还年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总想着凭着自己的谋略和白鼎的武力,定能为南楚开疆拓土,成就一世功业。然而,不过短短十几年,物是人非。
“裴先生,请。”押送他上京的士兵倒是没有丝毫为难他,反而一路上都挺照顾他这个文人,想必是得了吩咐的。
“有劳。”裴咏道了谢,随即整理了一下衣冠,坚定地走进了摄政王府。
“裴先生,王妃在书房恭候大驾。”执剑笑眯眯地迎上来。
“这是?”裴咏有些疑惑地看着王府中忙忙碌碌的下人们。
“这不是正在准备行装吗?若不是为了等先生,两天前王爷和王妃就要启程了。”执剑笑道。
裴咏沉默着,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带路的执剑。
以仆观主,也能看得出来,那位交手了好几次却素未谋面的摄政王妃,无名阁主秦紫曦的不凡。
“先生请进。”执剑打开了书房的门,站在一边,显然没有进去的打算。
“多谢。”裴咏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来了?坐。”书案后的秦绾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裴咏迟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荆蓝送了茶水上来,又静静地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这是南楚北境的损失情况。”秦绾就像是没把他当外人似的,直接丢了本册子过去。
裴咏看了一眼,没有去接。不过,上京的路上他就已经听说了西秦军在北境做的好事,就算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上面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先生不看?”秦绾一挑眉。
“若是看了,下一步王妃是不是就打算直接把事务丢过来了?”裴咏苦笑。
“这个真没有。”秦绾正色道。
“不瞒王妃,在下并不想再为官家效力,若是王妃不想将在下投入大牢,在下想…许久没有回过师门了,正好回去看看。”裴咏摊了摊手。
“本妃以为,智宗出来的人,只论成王败寇。”秦绾道。
便如虞清秋,李钰事败,他就接受结果,或许有遗憾,但对李钰本人他并不会有特别深的自责和愧疚,因为他确实尽力了。
“或许是因为,在下年少时就离开师门,这些年来,早就忘记了自己也是出身圣山吧。”裴咏沉默了一下,苦涩地一笑。
秦绾瞥了他一眼,懒得去问当年的智宗发生过什么事,反正有天机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在,就算排挤倾轧什么的也不出奇。
“敢问王妃,可有白元帅的下落?”裴咏问道。
“没有。”秦绾很坦然地一摊手,“崇州城外一战,白鼎率领亲卫残部遁走,一直下落不明…本妃相信以白帅的威望,崇州附近的百姓都愿意为他遮掩踪迹,但是连皇帝都投降了,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本妃和王爷都没想砍了他。”
“也许…是不知道。”裴咏想了想道。
“除非是遁入了深山,否则这么大的事,就算再偏僻的小城也要传遍了。”秦绾叹息。
当日一战,冷卓然重伤,可白鼎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当时没有很重,可冷卓然有苏青崖精心医治,白鼎有什么?一路逃亡,缺医少药,若是真的遁入深山,就算没有追兵,光是恶劣的生存条件就够弄死一个伤患了。
裴咏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先生和白帅感情倒是好,只可惜了。”秦绾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即便明知她是故意的,裴咏下意识的好还是问了一句。
“可惜,若是白帅是帝王,倒是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然而,白帅只是元帅,是南楚上官氏的将军。”秦绾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咏浑身一震。
不等他开口,秦绾又继续问道:“先生,若是陛…不,安乐王下一道命令让白帅归降,先生以为,白帅会奉令吗?”
“…”裴咏垂下了眼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会。”
因为白鼎一生,忠君爱国,如果是他的君王有令,也许他不会愿意再为东华领军,但他会投降,不管之后是会被砍头还是顺利解甲归田。
“那么…”秦绾一扬眉,语气更加尖锐,“如果是白帅处在当年卓然的位置,面对陛下的诛杀令,先生以为,白帅会奉诏,引颈就戮吗?”
“…”这一次,裴咏沉默的时间更久,等到桌上的茶都凉透了,他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会。”
这是白鼎和卓然的不同。相比起来,兵宗的宗主卓然投效南楚只是想为自己一身所学寻找一个施展的舞台,而当时南楚符合他的要求,可他并不是非南楚不可。而白鼎是土生土长的南楚人,他有对君王的愚忠和敬畏,更有对这个国家的无限热情,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百死不悔。这同样也是虞清秋和裴咏的区别。虞清秋为李钰效力仅仅是因为他合适,而裴咏,他对白鼎、对南楚有深刻的感情。
说到底,是因为圣山的超然地位导致很多圣山的核心弟子并没有所谓的家国观念,他们缺乏一种对自己效力的国家的归属感。说是君臣,其实更像是合作者——你符合我的需求,我为你效力,若有一日你不符合了,那便抽身离去毫无留恋。正因为在其位谋其职从未懈怠,所以离开时也同样问心无愧。
原本秦绾也没发现这个问题,而今日和裴咏的一席谈话却让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光有才能是不够的,君王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而君王犯错的时候才更需要那些能将其拉回正途的臣子,可圣山中人明哲保身的态度,只会冷眼旁观。中下层的官员若能尽心尽责做好自己的差事,也算可以,但再往上呢?光是做好自己的差事,独善其身是不够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骨子里的原因却是圣山的超然。本身无家国,又岂会有家国的归属感,在圣山长大的人,大多数怕是对“家国”这个词的意义都是模糊的。当真是成也圣山,败也圣山。
裴咏也没想到短短一瞬间会让秦绾想到了这么遥远的事,见她沉思,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的茶虽然有些苦涩,但在这个盛夏的季节里,却更加润喉解渴。
“好吧,其实是有一件事,本妃需要一个像是先生那样的人去做,就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秦绾回过神来,不动声色间,将忧虑压在了心底。
“说来听听。”裴咏不置可否,没说答应,也没拒绝。他明白,既然秦绾这么说,那肯定不是要他投效东华的意思,所以他也有点好奇,有什么事需要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去做?
“夏泽苍给我们整了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先生说,本妃要不要回敬他一下?”秦绾问道。
“王妃莫不是想在西秦境内依样画葫芦?”裴咏脸色一变。
“百姓何辜。”秦绾楞了一下,随即失笑,“本妃虽然是个小女子,但也不至于睚眦必报,用无辜百姓来当筹码。”
“是在下失言了。”裴咏立即道。
“先生以为,夏泽苍此举意义何在。”秦绾笑着问道。
“总之不会是单纯泄愤。”裴咏迟疑了一下,看着她毫无异样的笑颜,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答道,“西秦,怕是意在西域,应该是受了北燕挥兵草原的启发——王妃好手段。”
“怎么说。”秦绾眨了下眼睛,一脸的无辜。
“虞清秋。”裴咏直接道。
“不过,王妃就不怕三国鼎立之势太过牢固?”裴咏说着,顿了顿,又自嘲道,“也对,既然虞清秋是王妃的人,北燕…自然算不上威胁。”
“看来裴先生也不看好冉秋心。”秦绾道。
“若是她能早生十年,倒是有一争之力。”裴咏叹息道,“资质上佳,在下见过的女子之中,恐怕唯有欧阳慧和王妃方能胜之,甚至世上多半的男子都不如她。然而,她晚了十年,十年的差距,并不是天资能弥补的。虞清秋虽然有身体的弱点,可正因为他的病体,曾经尝遍人间百态,他的阅历和对世情的看透,不是冉秋心能比的。智宗之争,冉秋心必败。”
“先生高见。”秦绾不置可否。
“冉秋心在王妃手里吃了亏后确实成熟了不少,可惜还不够。”裴咏补充道。
“北燕的局势,两三年后自见分晓。”秦绾拉回了话题,“倒是西秦,本妃还缺一个虞清秋。”
裴咏怔了怔,差点以为她想让自己假意投效夏泽苍卧底,但下一刻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仔细思忖了一番,犹豫道:“西域?”
“不错。”秦绾爽快地点头,“西域那个地方,不被大陆看在眼里,是因为那里虽然人口众多,特产丰富,但小国林立,长年战乱不休,一直在内耗,根本无力东顾。然而,若是西秦想将西域彻底吞并,那些小国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西域诸国之间本来就有矛盾,加上文化落后,平时打仗几乎就是双方摆好阵型一起冲上去杀,若是西秦没有后顾之忧,二十万大军足以催枯立朽般平定西域。”裴咏道。
“所以,要给夏泽苍弄点麻烦。”秦绾一脸的理所当然,“想用北境七州的烂摊子拖住东华国力,好后顾无忧地西征,哪有这么便宜?就算不用东华一兵一卒,也要叫他吐口血出来。”
“王妃想要在下将西域诸国拧成一股绳,以抗西秦。”裴咏了然道。
“不错,西域仰慕中原文化已久,若是在大军压境、国破家亡的危机面前,以先生的能力,应该能得到话语权。”秦绾沉声道。
“王妃倒是看得起在下。”裴咏一摊手,无奈道,“可是在下不是神,若是东华不能出兵,西域…怎么挣扎最终还是会落入西秦手里的。”
“至少不能让夏泽苍得到一个富饶安稳的西域。”秦绾冷声道,“能拖多久拖多久,尽量杀伤西秦军的有生力量,削弱西秦的国力。反正那是西域,就算打得千疮百孔,也与我等无关。此战后,无论结果,西域都将再也不是我朝边民的心腹之患!”
“王妃深谋远虑。”裴咏耸然动容。
当时,他和白鼎也商讨过北燕的局势,一直认为虞清秋和秦绾没有关系的原因就是,北燕若是吞并了草原,确确实实会助长北燕的实力,对东华并无好处。可如今看来,东华的摄政王夫妇的眼光比他想象得更深远。想必三年后,北方边境同样不会再有边患。反抗者杀,顺从者降,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的,再也不存在西域人和草原人,所有人都和大陆百姓无异。
无论今后三国鼎立之势如何,对于边境的百姓来说,功在千秋。
☆、第七十三章 归来
鸣剑山庄。
踩着清晨的曙光,修长的黑衣青年一步步踏上蜿蜒的石阶。
“吱呀~”沉重的大门被一根手指点开。
“少主?”正在前院扫地的小厮楞了一下,一抬头,随即一声欢呼,丢了扫把大呼小叫地往里跑去,“总管!少主回来啦!”
很快的,宁静的鸣剑山庄就热闹起来,唐英的脚步明显有些匆忙,却是满脸的欢喜:“回来就好,老庄主前几日还在念叨着呢。”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急什么。”唐少陵抱着双臂,一声嗤笑。
“那么,少庄主这次出去,可曾遇见合心意的姑娘?”唐英笑眯眯地问道。
“姑娘啊…”唐少陵顿时想起秦绾身边的那几个,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嘀咕道,“一个比一个可怕,还是算了吧。”
名门闺秀笑不露齿,柔弱得一根手指就能戳死,而习武的又太彪悍,要是洞房里就打起来就不好了,而且一个一个小心机多得要命,怎么就没有娘亲和妹妹那么温柔美好的呢?秦家的那个小女娃倒是挺可爱的,就是太小了点,三岁还是四岁来着?嗯…会被妹妹打死的。而且现在可爱,也许长大了也就和外面那些女人一样了。
“少主啊,你不小了,老庄主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庄主都已经开始习剑了。”唐英语重心长地道,“去年英雄宴来过的那位任老英雄的孙女就不错,长得漂亮性格温顺,武功也不差。”
“任琴琴?”唐少陵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搜出了那姑娘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哼道,“装得倒是挺像回事的,上次出去的路上看见她把一个饿得受不了了想偷她钱袋的小乞儿吊在树上抽,那是真温顺。”
唐英闻言也皱了皱眉,心里暗暗记下,任老英雄一世英名,却不料下一辈教养成这样,看来要提醒庄主渐渐疏远了。
“哦,对了,我觉得她这么抽一个孩子肯定是因为不知道被抽有多痛,所以我把她吊在树上抽了一顿。”唐少陵继续说道。要不是那姑娘边哭喊边自报家门,他还真未必记住了任琴琴是哪根葱。
唐英抽了抽嘴角,好吧,不用提醒了,怕是任家那边就要先兴师问罪,毕竟任家第三代七个兄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自幼就被宠得如珠如宝。
“唐爷爷,放心吧,她不敢。”唐少陵打了个哈欠,闲闲地说完,“我告诉她,要是敢回去告状,以后我见她一次抽一次。”
“…”唐英彻底无语。
若非这是自家少主,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唐英都忍不住想揍他。任家小姐对待一个孩子手段太过狠辣固然有错,可你对个女子显然更狠辣——特么的你们俩半斤对八两,干嘛不赶紧滚去成亲啊!
好半晌,他只能安慰孩子到底是自家的好,又道:“夫人这些日子也看了几家的姑娘,倒是挺喜欢碧湖山庄的千金,说是那姑娘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说不定马上就能抱孙子了。”
“好生养?”唐少陵睁大了眼睛,脱口道,“我去!那我干嘛不去找头母猪成亲!”
“你这样下去怕是连母猪都不愿嫁给你!”回答的是怒气冲冲走过来的唐演。
“爹啊,一大早的谁惹你生气了?”唐少陵问道。
“除了你还有谁!”唐演怒道,“我也不管你在外面干了什么,总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收收心,这次不管你说什么,都必须把亲成了才准再出门!”
“成亲?”唐少陵睁大了眼睛,诧异道,“新娘是谁?”
“你自己挑。”唐演冷哼道,“就算你看中了公主,你爹也能厚着脸皮去给你求回来。”
“公主好稀罕的么,还不是上赶着找没脸。”唐少陵不屑道。
“…慎言。”唐演顿了顿才道。虽然他也看不上夏婉若那做派,可再怎么也是皇室公主,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编排的。
“得了吧,太子殿下都知道他妹妹什么德性。”唐少陵挥挥手,又嘀咕道,“可惜东华的那个小皇帝没成年,否则趁着这次联姻嫁过去就清净了。”
唐演揉了揉额头,权当没听见,只道:“这也是你娘的意思,就算你说看上了东华的公主,相信你妹夫也不会不给唐家这个脸面。”
“爹,您真是我亲爹!”唐少陵哭笑不得地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东华的公主都要叫李暄叔祖吗?这能忍?”
“就是打个比方。”唐演指了指书房道,“桌上放的画像,都去看完了,挑一挑合眼缘的再看别的。”
“这个真不行。”唐少陵干咳了两声。
“那你就准备在庄里修身养性吧。”唐演道。
“我不但要修身养性,还打算闭死关来着。”唐少陵却道。
“什么?”唐演愣住。
“这次出门刚好感觉到了瓶颈的松动,所以我才匆忙赶回来,打算闭死关顿悟!”唐少陵一本正经道。
“…”唐演被噎住了,盯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了满满的真诚。
“爹,你不能耽误我的武功进境。”唐少陵道。
“你打算闭关多久?”好一会儿,唐演才问道。
“嗯…”唐少陵想了想,答道,“先闭个两年吧。”
“咳咳咳…”唐演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唐家闭死关的地方是祖坟,那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纯然的黑暗,连蜡烛都不许点,很少有人是自愿进去闭关,多半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扔进去受罚的。当然,在里面闭关也不是没有好处。祖坟内部有一间剑室,是唐家祖先练剑的地方,墙壁上布满了剑痕,据说蕴含着剑术的奥义,唐默年轻时曾在里面呆了半个月,出来时自创了三招剑法,于苍山之巅一战成名。
唐演也进去闭关过,却没什么大的效果。反倒是儿子,自从那次被父亲抓回来丢进祖坟闭了半年死关才放出来后,但凡有什么想不通的就会跑去祖坟呆几天,他也习惯了。
可是…这次他说的是什么?先闭个两年?也就是说,两年还不一定够?
“庄主。”就在这时,一个小童一路小跑着过来。
“清风?什么事?”唐演看见父亲身边伺候的童子,有些疑惑。
“庄主,老庄主说——”清风喘了口气才道,“说,如果少主回来说要闭关,就让他去。”
“啊?”唐演目瞪口呆。让他去?父亲大概是猜到了少陵想闭关,可猜到了他想至少闭关两年吗!
“那我这就去了,对了今天的晚饭让娘来送啊,我好久没看见娘了!”唐少陵丢下一句话,一溜烟跑了。
清风见状,行了礼,也回去唐默那里复命。
好半晌,唐演才反应过来,苦笑道:“唐叔,你看那混小子是不是怕我罚他才干脆自己去闭关?”
“庄主还能罚他比闭两年死关更重?”唐英反问。
唐演沉默了一下,叹气道:“我的孙子怎么办?”
唐英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庄主…确实没老庄主看得开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呢。
因为主人即将归来,留守摄政王府的李少游吩咐下人将府内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被褥也全拿出来晒过,床帐窗纱都换上了新的。
整个京城都有百姓自发地打扫街道,准备迎接凯旋归来的大军。这次可是灭了整个南楚啊,东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胜利!连小皇帝李镶也挺高兴的,虽然没他什么事,但毕竟是他在位期间的功绩,将来他在史书上总不会太难看了。
杜太师是喜忧参半。战事大胜他当然是高兴的,可他也知道,有了这一场胜利,再想把李暄从摄政王的位置上拉下来就难了。臣子功高盖主,将来皇帝成年,真的还能拿回权柄吗?
然而,就在全城官民翘首以待的时候,李暄和秦绾再一次抛弃了大军,只带了一支亲卫小队就到了京城。
随行的只有他们的贴身侍卫,原本顾宁叶随风都想护送,却被秦绾拒绝了。
这一战必将名垂青史,回京述职的将军们理应随大军从正门进城,接受百姓的欢呼,没必要衣锦夜行。
于是,早朝时分,摄政王夫妇突然出现在金銮殿上,把所有朝臣都吓得半死。
秦建云都在暗自埋怨女儿不给他先透个信,真是对心脏不好啊!
好在最近早朝无大事,李暄也只是吩咐了筹备一批粮草和银子,运往楚地北境赈灾。
“最近你可能会有些忙。”散朝后,一边往宫外走,李暄忽的说了一句。
“为什么?”秦绾一愣,怎么说她也是女子,不可能比李暄还忙吧。
“知道为什么我把顾宁、叶随风、徐鹤、朔夜、凌子霄、君琅这一干年纪轻轻前途无限的小将都调回京城吗?”李暄问道。
“啊?”秦绾一头雾水,表示不理解这和自己会很忙有什么关系。
李暄挥挥手,示意跟在后面的莫问和执剑离他们远些,又低笑道:“自古以来,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总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只要没成家,不管多大年纪了,总是不能独当一面的。”
“知道了。”秦绾也笑了起来,“看起来当年你刚开始理事的时候也没少被为难。”
毕竟,李暄也是一直没有成家立业的,也幸亏他辈分够高,皇叔,这才压得住。
“先帝的国孝快过了,这时候低调些相看,等出了孝期就能立刻着手办喜事,这些日子应该会有不少人找你。”李暄道。
“嗯。”秦绾点了点头,也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摄政王有扩张的野心,未来武将的地位还会提升,何况这些回京的少年将军是摄政王嫡系,前途无量,能与之结亲也是对家族的保障。不过,国孝未过,行事还需低调,何况若是求到摄政王跟前,一旦被拒绝就伤了颜面,不如先让后宅的夫人们带着女儿到王妃跟前露露脸,探个口风。
“放心,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正好做一回红娘。”秦绾笑眯眯地捏捏他的手,忽的回头道,“你们俩要不要本妃赐婚?”
莫问吓了一跳,额头都冒出汗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执剑一脸夸张的大惊失色:“王妃可别啊,属下还年轻着呢,何必找个婆娘来管着自己。”
“喂…”莫问忍不住擦了把汗,这话也太没大没小了吧。
“好啊,那本妃把荆蓝许给别人了,朔夜就挺好。”秦绾笑道。
“跟她有什么关系。”执剑的眼神闪了闪,嘀咕了一句,好像有些心虚。
“那就愉快地决定了。”秦绾点点头。
“…”执剑张了张嘴,还是一扭头,去看路边的铺子。
“别逗他了,要是当真了就不好了。”李暄轻笑道。
秦绾忍不住笑弯了腰。执剑和荆蓝在一块儿久了,虽说平时看上去荆蓝更像是姐姐,总是压着执剑,但那也是执剑乐意哄她开心,或许执剑开窍得更早一点,就算不管他们,迟早也会修成正果的。只是秦绾觉得,既然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好拖延的,嫁了呗。又不是成亲之后就不能在她身边当差了。
“醉白楼…饿了吗?”李暄忽的停下了脚步。
“有点。”秦绾摸了摸肚子,“好久没吃醉白楼的点心了。”
“那走吧。”李暄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见过王爷、王妃。”掌柜看见他们,赶紧放下了算盘,笑眯眯地迎上来。
“老规矩。”秦绾笑道。
“是,王妃楼上先坐,小的去厨下催一催。”掌柜答道。
“好。”两人上楼,来到专用的雅间坐下,李暄又接下去说道,“对了,西秦的使节团已经出发了。”
“夏泽天倒是真迫不及待想娶世子妃。”秦绾没好气道。
李暄笑笑,谁也不会把这句玩笑话当真,然而,他看着秦绾,忽然说道:“本来,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和亲。”
“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我会反对和亲?”秦绾一脸的诧异,“夏泽天又不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要纳妾,而是正经求娶世子妃,说到底并不羞辱我东华的千金。何况夏泽天年轻英俊有才华,无不良嗜好,撇开是西秦人这一点,也堪为良配。”
“可是…”站在她身后的执剑忍不住插了一句,“王妃不是说,夏世子是断袖吗?”
秦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是断袖也没关系,到时候问一问西秦使节,到底世子妃是要从名门闺秀里挑选,还是从世家公子里挑。”
“噗——咳咳咳…”李暄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又呛着气管,一阵猛咳。
“怎么这么不小心?”秦绾赶紧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
李暄连灌了几口止住咳嗽,再抬头看她的眼睛还是红彤彤的,满是委屈。
“我很认真的啊。”秦绾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的。
“知道了。”李暄点点头,吩咐道,“莫问,你再去拟一个合适的公子的名单,到时候一起给西秦使节,问问他们要哪本。”
“咳咳咳…”这回轮到秦绾喷茶了。
“王爷…”莫问迟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自家王爷究竟是认真的还是跟王妃开玩笑。
“王爷,交给属下来办吧!”执剑欢快地举手。
“行,那就是你,叫莫问帮你。”李暄看看莫问,一脸的嫌弃。
朔夜亲自带出来的人果然跟他一样的一板一眼,要不也送去王妃那儿调教一阵?
“王爷放心,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执剑保证。
莫问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简直是绝望的。这事怎么办?难道要说,西秦的断袖世子要来东华挑个男世子妃,所以将适龄的公子编撰成名录供使臣挑选?
“傻啊你。”执剑用手肘一撞他,低声道,“把王爷和王妃看不顺眼的家伙统统报上去不就得了,比如杜太师家里的那个小孙子。”
“…”莫问抽了抽嘴角,只想说,王爷他听到了啊。
执剑叹气…果然和朔夜一样是榆木脑袋,简直比朔夜还一根筋。这事看着荒谬,其实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因为不管写了谁,首先夏泽天还要脸呢,他就算真是断袖也不能娶个男世子妃回去。说到底,这本名录就是用来恶心西秦使节的,顺便敲打一下东华朝堂上那些人——再上蹿下跳就把你家子嗣送出去和亲,谁说和亲就只是女子的事了?
赤裸裸的威胁。
秦绾横了李暄一眼,却笑得开心。反正又不是她倒霉,看戏…好看呀!
☆、第七十四章 和亲人选
西秦使节团还没入京,京城的世家们就先乱成了一团。
这回可不是上次那样模棱两可,而是确定了要联姻的,家里有适龄女儿的都各有心思,然而,不管是想让女儿落选的还是希望女儿去和亲给摄政王分忧的,毕竟都有心理准备,可一个消息传开后,不管是家里有女儿还是有儿子的,都抓狂了。
什么什么?夏世子是断袖?自家辛苦培养的儿子怎么能去当什么世子妃…不,就算女儿也不行啊!和亲可以,但也没几个父母忍心让女儿嫁过去守活寡的。
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好处,谁愿意牺牲女儿去和亲远嫁?可嫁给一个断袖…只怕家族先成为笑柄了!
秦绾仿佛根本不知道她和李暄一个玩笑在京城的权贵之间掀起了一场风暴,休息了两天,就去顾府拜访了顾夫人,约了日子,一起上叶家提亲。
顾夫人也是出自,顾宁早逝的外祖父曾是白鹿书院的山长,一代大儒,也不知道怎么顾夫人最终会嫁给了顾月白一个江湖中人。不过,别说顾夫人知书达理,气质高雅,就算她是个村妇,有摄政王妃亲自上门提亲,叶家就只有欢喜的份。
不得不说六大世家如今过得最好的就是叶家,和叶家有个聪明知进退的家主不无关系,叶夫人也端庄大气,就看她把丧母的庶子叶随风教养得不错,和自己所出的子女亲密无间,就知道不是个眼皮子浅的。
因为国孝未过,提亲的仪式也低调得很,几色礼物,留下顾宁的庚帖,换走了叶灵的庚帖,相约三书六礼全数从简,出了国孝就下聘,开年办喜事。毕竟顾宁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不能长留京城,不过秦绾也答应了叶家,会让顾宁带着叶灵一起去上任,免得新婚就面临离别。
整个提亲的过程极为顺利,带着叶灵庚帖出门的顾夫人走出叶家时,还有一种宛如做梦的不真实感。
一晃就快二十年,儿子都要成家立业了。叶灵那姑娘她见过,家世容貌样样出挑,性子也活泼大方,应该能和儿子好好过日子,说不定明年就能抱孙子了呢。
“夫人放心吧,好日子长着呢。”秦绾微笑着,示意荆蓝打起马车帘子。
“有劳姑娘。”顾夫人对着荆蓝笑笑,又郑重地俯身,“多谢王妃。”
“不谢,毕竟…阿宁可是要为本妃和王爷卖命呢。”秦绾笑眼弯弯。
“那是他的福气。”顾夫人说着,上了马车。虽说她也不是反对丈夫儿子在江湖上混,但若是有选择,她自然也是喜欢走官途的。
“那本妃就不送夫人了。”秦绾挥了挥手,上了自己的马车。
今天她只带了执剑、荆蓝和秦姝出来,几个侍卫是为了来叶家而撑门面的,这会儿也被她打发了回去。
“王妃,去哪儿?”执剑坐在车辕上问道。
“去花枝子巷。”秦绾答道。
“是。”执剑有点疑惑,但也没多问,一扬马鞭,赶着马车不急不缓地上路。
花枝子巷距离摄政王府并不太远,只隔了两条街,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三四品的京官,看着不是太起眼,但胜在门风清净,治安也好。
“就是前面那家门口摆着两盆花的。”秦绾从窗口张望着说道。
马车缓缓停下,荆蓝先跳下来打起帘子,好奇道:“王妃是有熟人住在这里吗?”
秦绾笑而不语,搭着秦姝的手,带着他们推开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房子应该是刚刚修缮过,泥水的痕迹还很新,院子里种这些很容易成活的藤萝,已经爬满了墙头,看起来很舒服,但却没有人气。
“王妃,这里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执剑道。
“这屋子怎么样?”秦绾问道。
“看起来挺好。”执剑楞了一下,迟疑道,“王妃莫不是…想买个宅子?”
“已经买了。”秦绾一耸肩,从袖子里摸出个盒子抛进他怀里,轻描淡写道,“这里面是房契和地契,自己收好了。”
“给我的?”执剑睁大了眼睛。
“不想要?”秦绾歪了歪脑袋。
“可是…好端端的,王妃送间宅子给我干嘛?”执剑挠了挠头,一脸的疑惑。
“虽然外面的宅子其实你也没多少机会回来住,但是…”秦绾打量了他一番,眼神有些古怪,“没有宅子,难道你想在王府的侍卫房里办喜事?姑娘家还要脸呢。”
“我…”执剑哑口无言。
“执剑要成亲吗?”荆蓝惊讶地问道。
“啊,那个…”执剑莫名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神。
“你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荆蓝笑问,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黯然。
“我…那个我…”执剑抬头看天,只可惜别说鸟,连朵云都没有。
“就这点出息!”秦绾真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一脚踢过去,说句“我看上你了”有这么难?
“王妃,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我自己开口的份啊。”执剑尴尬地道。
“活该你单着。”秦绾白了他一眼。
“呃…”执剑顿时垮下了脸。
“算了,姝儿我们走吧,让那两个傻瓜自己纠结去。”秦绾挥挥手,径自向外走去,一边道,“放你们一天假,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缺什么自己去置办,账单送王府去。”
“啊…”两人闻言,顿时傻站在那儿,面面相觑。下一刻反应过来,瞬间都红了脸。
“哎呀,原来执剑是看上了荆蓝啊。”秦姝最后补刀。
秦绾叹气,真不想管后面那两个笨蛋。
宅子是去南疆之前就看好了的,这次回来立刻办了手续。成亲对执剑是没有影响的,荆蓝也还好,毕竟荆蓝与其说是她的侍女,不如说是属下,并不怎么管她的贴身琐事,反倒是夏莲和蝶衣要是出嫁了,妨碍还更大些。
不过她身边的丫头年纪也都不小了,也该让夏莲带几个年纪小些的先教起来。
“姝儿呢?”放弃了马车,秦绾一边走,顺口问了一句,“姝儿有没有看得上的少年英雄?”
“才没有。”秦姝脸上红了红,噘着嘴道,“姝儿还要陪着王妃呢,至少也要等哥哥先娶了嫂子。”
秦绾不觉抽了抽嘴角。
秦诀、情绝——要是你没有嫂子可别怪我啊。
“秦绾!”忽然间,前面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嗯?”秦绾诧异地一抬头。
花枝子巷外是京城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来人往,非常热闹,急切间也看不出来是谁在喊,不过,这般连名带姓喊她…真是许久没有遇到了!
“你为什么要害我!”一个红衣少女直冲过来,连丫头都远远甩在身后,劈头盖脸地就控诉。
“我害你?”秦绾一脸的茫然,“本妃与怡兰郡主也许久不见了,何曾害你。”
“你!”安绯瑶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气呼呼地瞪着她,脸上涨得通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郡主!”两个侍女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又急忙行礼,“见过王妃。”
“是不是非要我死了你才能安心?秦绾,你怎么这么恶毒!”安绯瑶怒道。
“怡兰郡主,请自重。”秦姝面色一冷,警告了一句。
“自重?我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安绯瑶冷笑道。
秦绾微微皱了皱眉,又扫视了一圈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百姓,淡淡地转身道:“跟我来。”
“去哪儿?”安绯瑶警惕地问道。
“你都敢这般质问了,还怕本妃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你?”秦绾挑眉,讽刺道,“不敢来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