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一切,如同瞬间燃尽的繁花。再好的表演,也只是表演。再坚固的保护,也是片刻的保护。他现在能做的不是让她恨下去,而是站起来,活下去。停止糟蹋自己,停止自我摧残,好好的活下去,一个人活下去。即使什么也没有,也要好好活着。他不许她成了烟花。
他要的,不是她的现在,而是未来!
“你们想过没有,戴阳的事情以后怎么办?”突然把她抱着起身,走到封青面前,“不能老这么下去,她心情不好身体自然好不起来。”
“这我也知道,可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学校和家里。”封青看着他眸里以往般的睿智从容,和饭桌上低沉冷漠的样子不同。“就是天天守着她,也不见得有帮助,毕竟她和戴阳,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当初我说过,不能让她见戴月,不能让她知道!”失去一切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她当年见过,而他绝不允许她走那条路。
“她不说,什么都问不出来,我一直以为,她和戴阳只是普通朋友。”
把她交回封青怀里,他退回到走廊的另一边,
“不管过去怎样,现在该做的,是让她忘记过去,自己站起来。”拿出车钥匙,“那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怎么说?”
“让她彻底忘了他,忘了和他有关的一切,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然后呢?”
“离开北京!”
…
那晚等到一半,她还没看上病他就走了。她的胃没穿孔,没得上任何可怕的病。
春节过后,大家开始上班,学校开始上课。
那个除夕在她的生活里拐了个弯,否极泰来,绝处逢生,心还是死的,但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冬去春来。
好了以后,就一直在哥哥和唯一身边休养,人红润了很多,唯一照顾的特别周到,哥哥保护的严严密密,谁也不提伤心事。绝望依然,疗伤的过程缓慢,没有笑容也没什么期盼,但一劫一劫之后竟然活了下来。
身体垮了,又一点点补回来。心里的伤疤,最终蒙上了一层纱。
他再没出现过,有关他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另一个人亦然,只有旭姨嘴边偶尔的叹气。
几个月里,再没有劝导和压力,由着她的性子。放松了,宽心了,有时候愿意吃东西,甚至和格格去屋外晒晒太阳。
开学不久,停滞了一段的中文系和香港中文大学逸夫书院合作项目重新启动,部分大三大四学生将以交换生的身份,在香港中文大学完成剩下的大学学业,拿到一张联合文凭。
她回去上学依然有些颓废,没申请这个机会,也没想过申请。低落昏沉的过她的大学生活,翻翻瑶瑶借来的书。
然而四月底五月初,春天暖到夏日之前,她和瑶瑶相继接到系里通知,暑假之后,一起去香港。
封青只知道,他在美国,封蓝也是。
一纸公文,他被外派,自此之后,很久没有消息。
…
第五十八章走丢
大四那年从开始到结束都是平淡的,虽然人在香港,但是很忙碌,开始是适应环境,后来是赶上学业。毕竟这里和内地的大学不同,松进严出,她选择的方向又比较偏。
瑶瑶和她同住,宿舍一切都方便。但是瑶瑶搞比较文学,看的多是小说。她不知道怎么就选了语言学,而且还是比较难的语法专题,因为课题枯燥,所以导师手下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她,一个是香港本地学生,叫林家彤。
她和家彤慢慢熟悉起来,后来有空的时候,就教她些普通话。瑶瑶不但在校内带了一些香港学生的普通话课,还经常跑去澳门和香港的国际学校兼课,生活忙碌充实,回来常给她讲各种遭遇。
她没有心思。多数时候,只是在图书馆翻资料,像多年形成的习惯,和家彤的普通话课也都是在图书馆上。因为自己的繁体字写的不好,家彤有时候也会给她些指导,后来也认识了家彤的哥哥家亨,大他们两届,在读研究所。因为人都不坏,有时候大家就一起聊聊天,吃顿饭。
从学校一起来的几个中文系学生之间反而联系少了,很多人都在争取留在香港,她不想,瑶瑶也不想。家彤读完是要出国的,大家的志向总是不同。各自谈各自的人生,她安静听的多,说的很少,毕竟她的过去已经千疮百孔,而未来,自己也不知道会怎样。
在这种忙碌中掩盖心里的痛,但毕竟非常想念北京的家人,时不时打个电话回家问问一切好不好。每次拿出电话,都看见那个挂坠,心里疼的难受,却没有取下来,好像时时提醒自己犯过的错。
就这样,跟着大家读书,不跟着大家生活,没课的时候安静的呆在图书馆和宿舍,直到圣诞假期前,她几乎没有出过学校,对香港也没什么了解。太陌生的地方和人,无形中给她一种压力和恐惧。
万圣节的时候,看见宿舍外边闹成一团的学生,她不禁皱眉,似乎那个世界已经离她很遥远,心境里她已经沧桑了,再找不回过去的自己。那片灯火通明里,她只看到自己燃尽的影子,放下窗帘,又回到桌边看书。
圣诞放假时,瑶瑶央求着无论如何要好好过个平安夜,难得在香港,和北京的气氛自是不一样。她再不愿,再想安静,还是答应了,况且瑶瑶约了林家兄妹。
平安夜那晚,她给晓蕾寄的礼物到了,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好久。历劫之后,晓蕾和瑶瑶成了她愿意倾诉的人,只是现在,伤太深,她也不愿再一次次揭那伤疤,就这么任它隐隐的疼着,直到再坚持不住。
傍晚的时候,瑶瑶从外面回来,心情很好,拉着她换衣服打扮,学校有舞会,校外也有很多别致的庆祝活动。只是穿了从北京带的一件白色毛衣,牛仔裤,咖啡色外套,和其他人的鲜亮色彩格格不入,进到交流中心的舞会里,一直站在角落里喝果汁,从身边经过的人但凡注意她的,她都会刻意躲开。
不到八点,就有些累了,拉着瑶瑶出来却被她带到校门口,正巧家亨和家彤也出来,几个人于是出了学校四处游荡,她跟在瑶瑶身边,开始还有些局促,后来也慢慢放松。
街上都是庆祝节日的年轻人,带着鹿角或圣诞帽,举家外出的市民人人喜气洋洋,街道繁华建筑林立,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在这样的人群中,自己反而悲凉,哥哥和唯一不在,家不在,什么什么都没有。
“封嫣,过来看这个。”瑶瑶不让她多想,总拉着她在一家家橱窗前驻足,有时家彤和家亨也会讲一些香港特色的文化习俗,四个人就这么一路停停走走。
路太复杂,她一直跟着他们,也不知道往哪去,怎么就到了酒吧比较聚集的兰桂坊,怎么就在那个过街红灯前被冲散了,她完全不知道。
等发现自己走丢了,已经被人流带到酒吧街上。突然被灯红酒绿包围,虽然节日气氛浓烈,她还是害怕了。人生地不熟,她不知道怎么回学校。看着身边经过的人,没有一个熟悉面孔。
拿出手机给瑶瑶拨了几次,没人接,再拨过去,屏幕闪了一下竟然没电了。走回到刚才的路口,一直站着等,久久不见瑶瑶回来,正着急的时候,背后有人拍她,回身看原来是家亨。
“你跑到哪了?”家亨的普通话还是很生硬,说话间眼睛却是亮的,不复以前的温文尔雅。
“和你们走散了,又不认识路,瑶瑶呢?”她躲在家亨身边,不想人流冲撞自己,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好几次被撞到站不稳。
家亨伸手想扶她,她却退了一大步躲开。收回手,家亨看出她的不安,“瑶瑶可能和家彤在一起呢,估计也没走远,一会儿就能碰到。”
她点点头,“我们在这儿等她们吧,你给家彤打个电话。”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家亨却正相反。
“既然来了,喝一杯吧,平安夜。”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犹豫挣扎了一下,她还是跟了过去。
家亨走得很快,她跟的脚步不稳,怕又丢了,只能小跑到他身后,一起进了家酒吧。
这是她第一次进酒吧,即使想装出镇定地样子,心里还是被吓住了。
酒吧从门口就挤满了人,嘈杂混乱,烟气缭绕,音乐声震的人头疼。她跟进去好不容易挤到吧台旁,家亨已经落座点上了酒。
“喝什么?”他举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她局促不安的站在旁边。
摇摇头,只想赶紧离开,她不喜欢这种环境,一点安全感没有。擦身而过的酒客看起来都像坏人,还有许多喝醉的人大声聊天喧哗。
“我不喝酒。”她把大衣裹紧了,觉得酒吧里的燥热反而有些冷。
“怎么会?”家亨把自己的杯子推过来,“尝一口,黑啤酒。”
她不动,他拿起杯子塞在她手里,“喝口,很好喝的,二十多岁还不会喝酒,北京的学生都这样吗?”说完竟然笑了,欣赏起她狼狈的样子,她其实挺漂亮的,和其他女孩的感觉不一样。
“谢谢,我不会喝。”推开杯子放回吧台上,她转身想离开。
“封嫣。”家亨拿着杯子跟了两步,看她不肯回头一直就挤出了酒吧,也没再追她。她太怪,冷冷冰冰的,他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没想到她连个酒都不会喝。也许和妹妹不同吧,家彤学习以外是个会生活的人,封嫣不是,闷葫芦一样,相处久了觉得无趣,可又能感到她藏的很深。
拿着杯子回到吧台边,家亨很快就把她忘了,毕竟大人了,没有人有义务照看她。平安夜,人人都是自求平安。
封嫣自己回到街上以后,更辨不出东南西北,被人群拥着有时左拐,有时右拐,早没了目标。想停下问路,身边的陌生人酒气熏天,她躲都来不及。
看看表,十一点多了,人越来越多,她乏的厉害,也不再盲目的瞎走,就站在一家酒吧门廊边,那里有棵点着装饰灯的圣诞树,她站在树边的阴影里,茫然看着眼前经过的人潮。
香港没有北京冷,但是毕竟是在冬天里,不一会就冻的身上哆嗦。再往前走,不知道会是哪里,往后,也似乎是通路。她没有勇气走下去,也许瑶瑶会经过吧,她一直这么祈祷着。
真的不该出来,手机没电了。身上冷的利害,可又不敢进酒吧,节日的气氛在眼前都冷淡了下去,再纷繁热络,也变成了冰冷一片,无助的站在那里,想着何时能回学校。
酒吧的门开了,几个客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她和圣诞树,以为是个募捐的义工。她匆忙缩着身子退到墙角,让出路。走过去的几个人,有一个突然又退了回来,定定站在她面前。
她开始只是吓了一跳,戒备的往后躲,但看清眼前的人,竟也一时恍惚。
毕竟好几年不见了,除了岁月淡淡的痕迹,那道伤疤浅的不易辨认了。不是胡同口那个满脸戾气的混混,不是车行里苦苦奔波的伙计。理的干净的短发,面容平和,身上的衣服也是得体的。眼神较之当年,已经沉静了太多。
和同事打了个招呼,他走到她跟前,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披到她身上。
“我是程东,还记得吗…”他退了一步,退到光里,“封嫣?”
…
第五十九章随行
“李城寺这个混蛋王八蛋!”瑶瑶和家彤在兰桂坊路口等人的时候,心里一直这么骂着,约好了十一点,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
“到底等谁?一会儿还要和我哥汇合呢!”家彤不知道瑶瑶半路把她拽开让封嫣自己走开为了什么,站在路口等了很久也不见人来。
电话相继响了,瑶瑶接起来劈头盖脸就是数落,一大串北京话出口,周围的行人都往她这边看。家彤那里讲了两声很快就挂了。
“她自己走了,”她看着瑶瑶还没挂,提高了声音,“我哥没去跟她,封嫣自己走了。别等了,咱们走吧,喝酒去!”
他在电话另一头听不清,只听人说了句她的名字,信号不好很快就没声了,只好挂断。
扎在人群里找瑶瑶很不容易,在几个路口转了几圈也没看见她。毕竟是过节,所有人都在庆祝,他却不是。
本来约着十一点见的,但是他换了航班,从西雅图到北京再转香港,几十个小时。到公司只是把东西放下简单交待几句,开车出来十点多了。交通不好到处都是庆祝平安夜的人,堵在路上很久。索性把车停在路上,一路走过来。兰桂坊这边,灯红酒绿间,节日不节日一样,只是想着终于能见上一面,再累精神也是好的。
十个多月了,春节后到现在。比起那四年,现在的每一天都更难熬。从东部到西部的飞着,他从不停留,谁也抓不住他。机场反而更像是家,有几个月,索性都住在机场附近的饭店里。
到哪都是过客,离开北京之后,一路的漂着。在西雅图的老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又在同一条街租了一处却没住过。当年那个设计师大赛开赛之后,又是东岸西岸的跑,这次虽然没有拿到奖,但是拿到了更多工作机会。
现在,他只想工作,只想不停的忙碌,永远也不停下来。
她开始还是闹,她刚着陆,他已经飞走了。就这样拉锯,时间长了,也就不得不安顿下来。她还是选了当初和郭涛待过的城市。
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和他没关系,僵持最厉害的时候,无非是一张支票而已。他做到了,她也必须做到。这就是当初的协议,虽然是一道陷阱,不知什么时候能挣出来,但现在至少她见不到她,春节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想到她,胸口发紧,最后那次,抱了一会儿就交给封青。后来知道她没得上大病,但是从怀里送出去那刻,下了多大的狠心才松手。
北京和香港,风平浪静,让他多少宽慰。能保全多久是多久吧,他只能尽力。
希望能早点找到瑶瑶,看看她好不好,好久没见身体应该好多了。香港的生活不知道习惯不习惯,不过瑶瑶电话里说的,听起来都还好。
被骂多少次也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多知道一些。拿出电话又拨了一次,信号还是不太好,只能继续往前走。
顺着常来的几个酒吧往右拐,一派节日景致,人潮涌动,远远能看见一颗挺鲜艳的圣诞树,装饰的彩灯靓丽生辉,就在“过客”前面那家的门廊边。
刚要走过去,突然站住了。
一闪一闪的彩灯下,匆匆过客间,任何东西都会黯然失色,已经整整找了一晚,找了好多年,就这么不期而遇,让他找到了。
她站在树下,白净的小脸,不知为什么挂了个笑容,让他想到当年照片中央那个抱着格格的女孩。现在,照片就放在钱夹里,和那颗扣子在一起。想的厉害了,也不忍看看,再看再念,也不是她。
眼眶发热,嘴里呼出的热气蒙成淡淡的雾。就那么近,又是,那么远。
再过去几步,才意识到她身旁站个人,而她身上,正披着一件男式外套!
…
她其实已经很累了,但是见到程东,心里又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感慨。当初他就那么默默地离开了,没有一句告别,落寞的离开了北京,只身一人到了南方。她没有太多揣测过他艰辛打拼的生活,但是对他来说,一切都该不容易吧。
如今,又站在面前。似乎是个陌生人,又似乎是多年的旧识,那曾经有过的恐惧和憎恨早就散尽了,他只是程东,一个纯粹而简单的人。
“记得,当然记得。”身上披了衣服暖了起来,话里的肯定也是温婉的,“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程东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封嫣,不似当年。她长高了,白皙的面容里有一种学不来的优雅气质,人更清秀了,只是眉间的淡然被难以察觉的愁苦笼着,看起来并不快乐,一身淡薄的装束,不像是旅客。“你也在香港吗?”
“嗯,在中文大学读书,明年毕业就回去。”她没隐瞒,简单交待了自己的事。不想留在这里,想回到哥哥身边,想见旭姨,也想她的格格。“你呢?”
“在一家小公司做事,从深圳过来的,才一年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顺了下头发,“还是和汽车有关系,不过比以前的好些。”他并非局促,只是她话间的礼貌,让人觉得像是一种关心。
她看出他不是有钱人的样子,身上的大衣也是朴实的款式。一个辛苦打拼的上班族,在这样茫茫的都市,可能比北京还要艰难吧。真难想象当年那个程东会变成眼前的模样。
但是,和当初埋没在汽配行里的样子不同,他自信了好多,和大街上拼抢时也不一样,他成熟了,稳重了。让人感觉亲切,放松。
“真巧能碰到你,”她疲倦的笑笑,“我迷路了,能借你的手机用用吗?”
看出她脸上平静的倦意,他递上自己的手机,“你要去哪?…我送你回去?”
她什么也没说,笑着摇摇头,“和朋友走散了,等她们一起回去。”
电话通了,那边是瑶瑶焦急的声音,听了亲切,眼眶突然湿湿的,“好,我去那儿找你们,一会儿见。”
挂上电话还给程东,把身上披的大衣脱了下来递给他,她还是不轻易接受这些关切的,不想别人走的太近,“谢谢,我去前面找她们。”身上冷,心里却暖了很多。
程东接过衣服却只是搭在手上,“我陪你过去吧,省得又走丢了,今晚人太多了。”
她没再拒绝,只是拢好了衣服,点点头,开始向着来时的路走,希望这次方向是对的。程东跟在她身边,没几步又把大衣给她披上了,她不再推辞,只是安静的披着走。
他离她很近,把迎面冲撞来的人群小心格开,以免撞到她。她安静了下去,什么也不说,侧脸上温柔的线条依然,只是与这平安夜的快乐气氛不和谐,淡淡的忧伤,淡淡的寂寞,步子有点急。
他很从容的跟着,引着她往好走的地方走,她跟着,却又保持了小小的距离。
在一个过街的路口,他们站在路边等红灯,她不知道在找谁,目光游离在人群里,好久都没回过神,他走过去拍拍她,示意她灯绿了。
在这些繁复的街道路口走了好一会儿,已近午夜。街口突然一大群年轻人吵闹的向路这边跑,路上满是人,几个奔跑的男孩子一下子冲进人潮,把路上逆流的人冲开了。
本来想拉着她走过来一点,但是身旁突然有人挡了一下,一瞬间好多人涌过来,刚看时她还走在身边,下一刻再侧身,却不见了。
停在原地,等人潮过去,只看见地上躺着自己的那件外衣。好多好多的脚印,践踏过后的痕迹。
回身,远处有礼花和喧闹声,街深处的欢快更浓烈了,就像这个平安夜本身,而身边那个安静的影子,再也找不到了。
似乎,没有相遇过,也似乎,从不认识她。
站在这个路口,突然失去了方向。
…
第六十章平安
她不知道被人撞到还是挤了一下,身子站不稳往前倒,下意识去找身边的程东,却看不见。人一下涌过来,把她夹在中间。有人托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很快又放开。
被牵绊着往另一个方向走,晕头转向的才发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紧的挣不开。直到走了好几个路口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那人才在人群里清晰起来。
她喘得厉害,一路上只知道被拉着挤来挤去,身上披的大衣什么时候掉的不知道。起身站定,呼出一团团热气,撑着腰侧让自己平复下来,抬眼却又震住了。
身边还是欢笑的路人,耳边有平安夜的喧闹,她的世界却突然死寂一片。
最不该见到的人,最不可能见到的人,最不想见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身黑衣,锁着她的目光。和记忆里一样,也完全不一样了。
最后一次是在医院,他抱着她,告诉她他和封蓝结婚了。她这辈子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他的眼神,和他嘴里吐露的真相。
她从那时候才知道,恨是什么。原来爱算不了什么,比起恨,那只是心里扰乱的波澜。她真的宁可从来没有活过,从不认识他。那些得到失去的,都是残破的梦。没有爱,也没有恨。但是他教会了她恨,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了她。
春节时再见,心里已经千疮百孔,不复以往疼得深沉,她安静的等着自己坚持不下去,但是她坚持了下去,被那么尖刻的刺伤之后,躲在哥哥怀里,还是坚持了下来。
已经一年半了,即使春节那几个磨人的小时共处一室,即使梦里要死要活得被折磨着,她活了下来。没见过他的样子,不敢看,不忍看,也不想看。
除了恨,还能剩什么呢?
毕竟,那只是一段不堪的回忆,一个负心背叛的故事,自己,像是从一个隐秘的噩梦里醒来又睡去。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后来连自己也在怀疑。戴阳带走的,到底是几个人的秘密。
那是爱过,恨过,错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过?
伤口缘该不暴露,这一刻却撕心裂肺的疼起来,比人前那种隐忍的疼更甚百倍。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扰乱了她脆弱的坚强。
设想过太多次相见,没有眼泪没有情绪,但愿,这辈子不再见。但这时,见到的一瞬,她却又是哭了。
那不是他,她不认识他。掉转身子推开人群往前冲,像是梦里蚕食她的黑暗,眼前的人潮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只想快点跑到光明里,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一年半了,虽然每每只是疼,但是不见心里不会流血,伤疤不会揭开。踉踉跄跄跑起来,冷风吹着脸上的眼泪,刺痛到心里。
她跑得又急又快,纤细的身子在人潮里被撞来撞去,勉强维持着平衡。身上的痛不能平息心里的难受,她怕他追来,不敢回头,就一直往灯火最亮的地方去。
这是平安夜,她一点不平安,瞬间浪潮般沉痛的回忆蒙在眼前。那些没人知道的过去和埋在她胸口的委屈。
“哥…”她跑着,顾不得去擦眼泪,只是努力迈开步子,哥在哪,瑶瑶在哪儿?
酒客把她撞倒了,趴在地上喘着气,眼前混乱成一片,像是当年在深巷中逃离那把明晃晃的锋刃,只是他留给她的伤口,比那把刀更深更痛。真的不能再见他,当他成了姐夫之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有过的,只是恨。
这里不是北京,不是家,她哪都不认识,自怨自艾的眼泪又来了。还没站起来,背后已经有人弯腰一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紧紧的裹在大衣里。
“不许跑!”
她听到比自己更沉痛的声音,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就被坚决地带到怀里,已经混沌的意识,只知道跑不掉了。腰上揽住的手臂太用力,把她整个人箍死在怀里。
那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怀抱?
教堂的钟声突然真切的响起来,一声声震到灵魂深处,眼前一片模糊,柔软的毛衣贴着脸颊,泪盖过了一切,渗透了织物深深沁了过去。
一路抱着她,让她枕在肩上,走了一段平缓的路,在满街的觥筹欢笑中,他心里酸痛。她跑的那么急,躲的那么厉害,比过去那些年的每一次都更甚。如果爱过的话,现在该是不爱了。
那是他要得,可是看见她的眼泪,心里还是疼。她心里又乱了吗,和他一样乱吗?因为这样的重逢,因为他们的身份,还是因为过去?
看着她在人群里摔倒,他不顾一切的奔过去把她抢回来。他不许她摔倒,也不许她被别人夺走。她是他的,从来都是他的。把她藏到香港,虽然不能见面,但是他心里安稳,知道她好好的,他才能过日子,否则,他也过不下去了,在那种疲惫的煎熬中。
刚刚在圣诞树旁,他看见她和那个人交谈。再走近心里一震。多年后,程东竟然变了,不再是那破旧小屋里抱着工具箱的少年。沉稳而内敛,他温柔的为她披上大衣,帮她挡开行人。
拳攥得死紧,他没有走过去,就一路跟着他们,看她默默的跟在他身旁,身上披着他的大衣。在冲散的那刻,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伸手挡开了程东,拽掉了大衣,再夺了她的方向带进人群深处,一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