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想直接把罪名弄在东宫头上,事实上,他原本就是被他当太子的兄长逼得走投无路,才一条道走到黑的。
说起来他找令长史来,还是因为令长史虽然执拗了些,可是的确是有真才学的-----当年令长史毕竟是二甲进士呢,在国子监当教谕,后来才被他挑中了跟去了封地当个属官。
而且逃亡途中,令长史待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忠诚,连自己的左臂都为着保护他断了,恭王还是记得这个情分,所以虽然恼怒当初令长史不会说话,说的话也不好听,可看在这些情分上,他还是大度的把令长史又叫来了。
令长史却并不以此为荣,他跟在恭王身边,亲眼看着恭王如何提心吊胆的从各种刺杀和刁娜里在晋地立足,因此也知道东宫太子的确不是个仁慈的主上,日后他一旦登位,肯定要对恭王不利,因此恭王想取而代之,他是愿意的。
哪个文人都有着挥斥方遒的美梦,他原本以为能靠着恭王实现。可同样的,哪个文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主子是个遗臭万年的人,恭王原先逃出皇陵是不得不为,当时他要是想实现抱负,违背他的父皇是无奈也是不得不为之举,令长史也就只好劝服自己这也是唯一的出路,仍旧跟着恭王忠心耿耿。
可是恭王竟还纵容默许韩正清引鞑子入关来对抗三边总制崔绍庭和朝廷,这实在叫他无法忍受。
他若是这么做了,他以后纵然真的跟着恭王封王拜爵,跟着恭王俯瞰这天下,又有什么用处?靠着外人来打自己的父亲兄长,来残害自己的子民坐稳的江山,有什么值得夸耀?!
他的老祖宗恐怕都要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他这个不孝子,他自问对恭王忠心耿耿,可是恭王若是想要用这种令人不齿的方式来夺取江山,他实在是不敢苟同。
这个人,这个从前口口声声只是为了保全性命,为了不致江山落入他那贪婪哥哥手里的人,早已经变了。
第三十七章 城破
令长史板着脸没有说话,邹言征迫不及待的先开口了,他跟令长史又不一样,他这人,当初虽说还有几分文人骨气,可是自从跟着韩正清在西北呆了几年之后,也全没了。何况以他跟韩正清和恭王的关系,就他办出的那些事,再不可能有退路的。
既然不可能有退路了,那些身后事就更顾不上了,现如今享了荣华富贵才是现成的,何况韩正清有句话说的极对,自古以来成王败寇,都是如此。虽然有史笔如刀,可亦有皇命难违,只要一旦恭王登了位,多的是法子洗白名声。
他顿了顿,把目光放在韩阳身上片刻,问韩阳:“侯爷当初是告诉我,辅佐王爷,无非两件事-----叫朝廷内外皆乱。可是现如今侯爷他虽说是反了,可之前商量好的,引鞑靼入关来对付崔绍庭的打算却到现在还没实现,而内乱,就更不必提了。”
他的忧心不是假的,看着韩阳皱起了眉头,无比忧心:“他使了公子你来,可还有别的交代?”
韩阳算是个老兵油子了,面对恭王却并不敢有任何放肆,他父亲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他的性命,自此之后就得依托恭王殿下了。
想起父亲的吩咐,他摆了摆手:“父亲的确是有话交代,可是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啊.......”
韩正清打发他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他这一来,肯定是来往不便了-----崔绍庭此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有了朝廷的圣旨,第一件事就是切断太原与大同的联系,他要是敢带着人从太原往大同跑来跑去的报信,到时候崔绍庭的人就能叫他尸骨无存。
正因为日后通讯肯定是不通畅了,因此韩正清已经把要教给恭王的东西都已经说给了韩阳听,要韩阳之后同恭王说。
可现在,远远还不是时候。
恭王就忍不住皱眉:“都到现在了,还说不是时候,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韩阳看出恭王的恼怒,有些害怕又有些茫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邹言征叹了声气,见韩阳面露难色,忍不住就劝:“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公子就不要卖关子了,不如你先说说,到底侯爷是个什么打算,这样我们心里也好安心啊。”
朝廷那边眼看着都已经派了水师提督黄一清来晋地帮助镇南王了,还光明正大的下了讨伐恭王的旨意,朝廷已经先撕破了脸,先一步有了说辞,把恭王说成一个不忠不孝的人,现在朝廷又占了名分上的优势又本来就比恭王势大,韩正清那里要是再不按照之前说的做,简直是在逼恭王去死啊!
是故,连邹言征也有些兜不住了,见恭王横眉冷目,韩阳又不接话,就又道:“何况之前我回来之前,侯爷明明已经再三说过,一定会叫东宫彻底失势,也失去正统的名分的。这就是侯爷他所说的外乱内乱之所在。可现在,外乱打了折扣,湖北那边没听说怎么了,连侯爷自己那里也没动静......”
令长史却觉得没动静才是好的,要真是有了动静,他这个曾经追随过恭王的,真是玩死难辞其咎了。
正胡思乱想,外头忽而有斥候飞奔着来报信,恭王吓了一跳,立即站了起来-----黄一清可是领着人马来了晋地,口口声声要讨伐奸佞的,不会是黄一清已经兵临城下了吧?
倒还没有那么快,来的斥候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匀了气,就立即跟恭王道:“王爷!鞑靼人以大同右卫军无故斩杀二十个鞑靼人、不肯互市为由攻打大同!”
攻打大同!终于来了!恭王眼里的亮光简直不可抑止的迸射而出,紧张追问:“然后呢?!”
终于开始了,韩正清那里总算是开始了,他还以为韩正清是要反悔了,毕竟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可是现在看来,韩正清还是说话算话的。
邹言征脸上也喜气盈腮,恨不得蹦起来,韩正清之前说过内外乱,现在外乱已起,想必终于该是时候了。
韩阳站起来左右四顾,皱着眉头并没说话。他实在不喜欢鞑靼人,鞑靼人毕竟杀了他三哥哥,虽然他父亲视他三哥哥的命如同草芥,可是他对三哥哥是很有几分感情的------唯有这个不起眼的三三哥哥,小时候还肯照料他几分。
令长史的脸色就更差了,及至听见斥候接下来的话之后,更是面色铁青。
斥候说的是:“大同二品忠武将军锦乡侯韩正清却因为被崔大人和定远侯为难,而不能披甲上阵。大同无人守城,以至被人趁虚而入。现如今大同关已破,鞑靼人攻进大同城了!”
恭王嘴角控制不住的翘起来,韩正清这一手可真是委实毒辣啊,把鞑靼人引进关内对付崔绍庭,牵制住三边总制的所有兵力,且让京城的门户大同山西全面暴露在鞑靼人那里,京城现在肯定是自顾不暇人人自危了!朝廷,原先他还因为朝廷派兵讨伐而胆战心惊,可现在,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手里和韩正清手里的人,足以叫朝廷那些人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了。
就是要这样,恭王眼里闪着嗜血的光,他从京城狼狈逃窜而出的那一刻就发过誓,一定要叫那些人也尝一尝朝不保夕的滋味,现在,他的报复正式开始了。
“好!”恭王忍不住喝了一声彩,豪气干云的道:“本王终于如愿了!”
令长史被他这一喝给喝的回了神,看着恭王垂下了眼睛,这回,他眼里连失望都没有了,哀莫大于心死,对于这个引进了异族来残害自家百姓还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人,他已经失望透顶,失望透顶,就谈不上再说什么失望不失望的了。
邹言征比恭王还更着急,听见斥候这么说,立即又追问:“那锦乡侯现如今如何?!”
韩止引鞑靼人入关自然是为了抵御和收拾崔绍庭的,那现在韩正清是不是已经领着鞑靼人直奔固原去了?
第三十八章 儿子
韩正清没有跟鞑靼人在一起,至少现在是不能在一起的,他如今还要靠着鞑靼人在大同城肆无忌惮的屠杀来证明朝廷想要召回他的做法是有多愚蠢呢,不能自己跟鞑靼人扯上关系。
虽然上层的那一撮人知道他不是个好人,可百姓不知道啊,百姓们知道的,都是他想要他们知道的,百姓们只会觉得,三边总制崔大人告了他这个忠武将军的状,而皇帝老子昏庸无道,因为崔家势大因为崔家谄媚就听信了崔家人的谗言,要把他这个忠武将军临阵换走,他这个忠武将军表达了要保护百姓的决心之后,却被朝廷的人强行带走了。
他们所遭受的苦,都是朝廷跟崔绍庭的错,都是朝廷和崔绍庭让她们沦落得无家可归,沦落得朝不保夕。
他舒服的靠着软枕坐着,身后有两个美貌少女正给他捏肩揉腰,少女眉清目秀,一个神采飞扬,笑起来的时候艳光四射,不笑的时候又很有几分令人害怕的刻薄。另一个温和恬淡,不知道怎么,就连笑起来眉间也隐含着几分凄苦。
他另一个仅存的庶子韩语转进来,眼珠子往她们两个身上一溜,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他父亲可真是出息了,一个像大范氏一个像小范氏,如今大小范氏尽皆归于尘土,他就寻了两个替代品来。
韩语并不觉得他父亲的这份痴心有什么可以值得人夸耀和感动之处,他父亲虽对大范氏忠心耿耿的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可他同时也不是没对小范氏动心,旁的女人更是没断过。
他母亲就是其中的可怜人,因为眉眼长得有些像大范氏而被他强行从当县丞的父亲手里要了过来当妾,等厌倦了之后又把她扔在一旁任她自生自灭。
他时常觉得他父亲没有良心,他不爱任何人,家里的嫡母小范氏,家里的嫡兄韩止,也从没得他另眼相看过。
在他心里,大约是没有人会比他自己更重要了,韩语垂下头,就听见韩正清问他:“怎么样了?”
他被差遣去打听湖北的消息,如今是来回话的,听韩正清这么问,他收拾收拾了心情,压低了声音面无表情的道:“没有消息。”他见韩正清已经坐直了身子,也并不显得害怕:“二叔没有消息传回来,我派去的人打听了打听,蒋叔叔那里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湖北肯定是出事了,韩正清先前因为鞑靼人已经如约入关而升起的兴奋又一瞬间隐没了,他眉间闪过显而易见的烦躁,有些不耐烦的对着韩语摆了摆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崔应书果然跟崔绍庭是兄弟,这两个人都一样狡猾难应付,实在让人头疼又愤恨。
韩城肯定是被崔应书发现了,偏偏韩城远不是崔应书的对手,崔应书抓到了韩城......这下场想一想就不是太美好,他并不关心这个庶弟的性命,他关心的是他的儿子东平郡王。
韩城陷在了崔应书手里的话,东平郡王怎么办?韩城那个嫁祸自来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崔应书这个老狐狸,肯定能把一切都给套出来。
那,东平就危险了!
极像大范氏的那个少女递来了一杯美酒,说起来这还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里简直美不胜收,眼前的美人又同他少年时的情人那样相似,这两个少女叫他烦躁的心又更加烦躁了,他透过少女的眼睛,就好似看见了大范氏那双秋水似的眸子,这双眸子好似是在控诉他,质问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全。
他神情有些恍惚,一把推开了那杯子,干燥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他不能坐视东平受苦。
“再去打听!”他目光阴毒的看着自己的庶子韩语,见儿子怔了怔就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你亲自去!去湖北一趟,看看到底你二叔和你蒋叔叔是不是陷在了湖北。”
在韩语看来,这简直就不用想就知道的啊!蒋叔叔临去之前就说了,湖北久没有音信,肯定是出事了,若是他也没消息传回来,不必去找。
可他父亲却还是要他去,韩语眼神黯淡下去,看着韩正清没有说话。
韩正清已经交代起话了:“就算搭上你自己的性命,你也得给我把事办成。打听清楚,东平郡王到底是不是还在湖北,若不是,是在哪里。我一定要知道。”
韩语更加愣了,他一直知道父亲是在替太子做事,可是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到她们耳边的时候,他也没见父亲这样不安着急过,怎么对着一个东平郡王反倒是这么上心?
他很是不解,可是韩正清看他的眼神简直像是要吃人,根本不容他反应,已经飞起一脚踹过来了:“我说的话,你都听见没有?!”
韩语从来都知道自己跟仅剩的弟弟韩阳在父亲心里没什么分量,被踹了这么重的一脚也不觉得委屈,沉默着站直了身体麻木的点头:“儿子知道了。”
韩正清面无表情的打发他走了,又叮嘱他:“连夜出发。不管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寄回来!”
韩语又点头,出来之后先去母亲那里告诉母亲自己要出远门。
他的母亲才三十岁,却已经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看上去足足如同四十岁的妇人一样苍老憔悴,见了他就忙颤着身子迎上来,准备叫人去给他准备吃食。
他父亲说,就算搭上性命也要办成这差事,不然回来也是一个死字,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忽而觉得有些害怕,他不害怕自己,他害怕母亲没人照顾。
大同城破,他父亲撤退的时候竟然根本不愿意带上他的母亲和韩阳的母亲,在他父亲看来,这些人已经老了,根本没什么用处了。
“不必忙了......”韩语干巴巴的说了一声,见母亲仓惶的看向自己,有些难过的垂头:“我......我要去替父亲办事,要出一趟远门......”
第三十九章 拦路
韩语的母亲更加仓惶的站住了脚,皱纹横生的脸上错愕和惊慌一闪而过,紧跟着就有些无助的攥紧了拳头,可最后她还是啊了一声:“这样啊......”她往前走了几步,忍住了心酸和哽咽看着自己的儿子半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裳,尽量平静的道:“那我去给你收拾衣裳。”
他们都是靠着韩正清生活的,韩正清叫她们去做什么,她们什么都得去做。
可是难过总是难免,她看着韩语半响,豆大的眼泪垂头之间重重的砸在泥地里,氤氲出一滴水迹,很快就又被西北的大风吹干了。
韩语满腹心酸,出了院门,背着个包袱就见已经有几个士兵牵着马在门口等了,他跨上马背,一路上忍不住再三回头。
他交代过母亲好好等他回来,他也答应了母亲一定会回来的,希望母亲能熬得住。这么一想,他已经出了荆州城,一路上兵荒马乱,耳边充斥的全是哭声,那绝望惊恐的哭声实在令人难受,韩语想到自己母亲,他母亲的父亲是个县丞,在大同辖下的一个县里过的还算安稳,可惜鞑靼人打破了这份安稳,他外祖父被鞑靼人掳走,后来被韩正清救回来了。
若不是因为战乱,若不是因为鞑靼人,他的母亲,本不必搭上自己的一生。他看着远处哭声震天的、正蹲在尸体跟前掩埋尸体的妇人们,有些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他攥着拳头,想着母亲不忍的神情,顿觉心酸,又觉得自己父亲实在令人不能尊重-----他是一城守将,是拱卫京师的将军,可他竟然引狼入室,亲眼看着这些原该被他保护,把他看的比天还要重的百姓们被至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再怎么想,都只能是想想而已,他叹气垂头,移开了目光。
走的好好的马却忽然被人揪住了马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一处峡谷之中,两面都是山壁,而前面拉住他马缰的,却不是他的随从,而是几个蓬头垢面的人。
想必是此地的百姓,韩语思及自己父亲的做派,脸上有些做火烧,吩咐随从给他们拿些银两。
可这些人却还是不动,拽着他的马缰很是固执的不肯动。
随从忍不住有些生气了,上前试图推开那人,那人闪身避开了,随从看着自己的手,疑惑的骗了头,回头看了他家公子一眼。
韩语神情就变得凝重起来,眼前这些人,虽然衣衫破败,虽然形容狼狈,可是这身手,绝不是普通的落了难的百姓能有的。
这些人是来找他的,却要乔装打扮?他疑惑片刻,有些犹豫,到底是该问问他们做什么,还是直接把他们哄走。
“公子。”握着他马缰的人主动开口了,凑近了两步不动声色的推开了随从,几乎贴上了韩语的耳朵:“公子,我们有事情要同您说。您最好听一听。”
韩语是个温和的人,他像他的母亲,向来没什么脾气,闻言就温和的开口问:“什么事?”
“生死攸关的大事。”那人神情认真的盯着他:“您这趟是去哪儿?让我猜一猜,不是湖北就是太原吧?不管是去哪儿,您恐怕都有去无回的。”
他去湖北的命令,是他的父亲亲口告诉他的,当时那里除了两个漂亮美妾,没有旁人。韩语悚然而惊,并没有过多思考,就朝着他们点了点头,见他们看向自己的护卫们,便扬声笑了笑:“既然你们有一身力气,刚好我这里也要得用的人,就跟着我也使得,左右就是一口饭!”
不会是他父亲的人,他父亲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就算是还有没交代的,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他。
而说他父亲交代给他的事攸关他的生死,会叫他有去无回,韩语着实很想知道。
随从们虽然有些奇怪的,可是毕竟他们都是韩语自己的人,也就没什么意见,反正就跟韩语说的那样,不过一口饭罢了,何况出行也确实需要多些人手。
至于不愿意的,韩语给的理由也很充沛,他们毕竟是要替韩正清办事的,韩语毕竟是韩正清的儿子,他们也就不好多说了。
只是总觉得前头这帮人有些人有些面熟,为首的那个百户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时有些想不清究竟熟悉在何处,也就作罢。
晚间投宿在一间破落的客栈里,条件艰苦,连热水也没有,韩语被升起的火盆呛得直咳嗽,见人推门进来了,忍住了眼泪朝他们挥挥手:“随便坐。”
白天还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如今焕然一新,衣裳虽不华贵,可气质一瞧就不是凡人,韩语渐渐坐直了身体,绷着脊背看向他们,努力想了很久,偏着头看着其中一人皱起眉头:“定远侯......?”
客栈里的灯火昏暗,定远侯和路然的眼睛却在熠熠发光,他们俩对视了一眼,朝着韩语点了点头。
韩语已经站起来了,他很不明白为什么定远侯跟路然要找上自己,而他们俩,都是韩正清的敌人,他自己偏偏又是韩正清的儿子。
路然看出了他的疑虑,很是通透的笑了笑:“公子不必担心,我们来,是为了告诉公子一些事的,绝没有对公子不利的意思。”
韩语半信半疑,他们的确没有伤害他,如今距离这么近,路然跟定远侯的身手他都见识过的,他们俩要是想对他不利,很是简单。
“什么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问了出来。虽然他明知这是父亲的仇敌,可是说真的,他着实不因为这个而对这两个人有恶感,或许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父亲不是个好人。
外头的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狂风呼啸,连屋里都是冷冰冰的,可路然说出来的话却更是冷冰冰的厉害:“关于您父亲韩正清的事,您听一听,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救一救自己。”
第四十章 离间
他父亲的敌人来说的话,自然不可能是对他父亲有利的,毕竟定远侯是被韩正清逼走的,若他再晚走一步,恐怕头颅就已经不在他自己的颈项上了。
他忖度片刻,温和的摇摇头:“抱歉,我并不想听。你们二位......”他看着路然和定远侯,知道这两个是朝廷的人,却也没想下杀手:“你们二位快走吧!”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被他父亲和鞑靼人发现了,恐怕就没有这样轻松能脱身了。他转过身去从被窝里摸出包袱来,拿了两个银锭子出来递给他们:“一点心意,你们走罢......”
定远侯在云南守城多年,这是个极为难得的将领,他外祖父很推崇保家卫国的这些将军们,自幼他就对郭怀英崔绍庭和定远侯他们心怀向往。
路然面色有些复杂的伸手推开:“如我知道的那般,公子你可真不像是你父亲生的。”
定远侯就比路然要干脆直白的多,他根本无视了韩语要他走的话,闲适自然的坐在凳子上,听着窗外拍打着窗户的大风,转过头对韩语道:“你知道你父亲让你去湖北做什么吗?”
探听东平郡王的消息,这是最主要的,韩语点了点头,默然看向定远侯。
定远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你在这个时候豁出性命去找东平郡王?”他看韩语有些愣怔,就又道:“你可是他的亲生儿子,湖北的局势是什么样他不清楚吗?湖北有崔应书坐镇,你要是去了湖北被人发现行踪,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韩语知道这一点,他向来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不甚重要,可是当这**裸的现实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格外的令人难堪了,他沉默着没有回话。
路然便长长叹息了一声:“你一定发现你父亲对你们这些子女都很淡吧?”
的确是,他父亲是个没什么子女缘的人,当初三弟......他没再想下去了,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堪和一丝隐藏的愤怒:“有话便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定远侯坐的笔直,敲了敲桌子引的韩语回神,面无表情不带情绪的道:“他以为东平郡王是他的儿子。”
屋里霎时只听得见风声,外头的风一阵一阵的拍打在窗上,夹杂着隐隐传来的哭声,令人毛骨悚然,韩语已经完全呆住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为东平郡王是他的儿子?!他父亲?!
他父亲这么紧张东平郡王,还不仅仅是因为东平郡王是大范氏的儿子,还是因为他以为东平郡王是他跟大范氏的儿子?!
所以他才先遣了二叔领着人亲自去湖北,后来二叔没有消息又遣了蒋叔叔去,到最后明知道那边很可能出了事,还叫自己填上去?
韩语的确知道自己不受重视,可是有嫡兄韩止做对比,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只当父亲是冷漠,天生不喜欢孩子。
可是当他有一天知道他父亲不是冷漠,而是根本只对他们冷漠之后,之前十几年累积起来的委屈就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定远侯半点废话也没有,直接把崔绍庭给他的信递了过去:“这是京城来的信,信上说的清清楚楚,韩城说是奉了韩正清的命令,特意去接东平郡王的,怕他造反了以后朝廷发现东平郡王的身份,所以特意让韩城先去把东平郡王接走。”
韩语近乎麻木的接了信看了一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同样是儿子,同样没有名分,可是却是云泥之别,一个被他捧在天上,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捧着护着,而他们这些,却全都被踩在泥地里,为了他另一个儿子的消息,连性命都得搭进去。
他一时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何感受,最后竟然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反应,就只好先笑一笑了。
笑过之后他放下了信看向路然,又看看定远侯:“那二位想要我做什么呢?”
总不能他们是大发善心,特意来点醒他,防止他走上湖北这条死路的吧?
他想了想,他也没什么可利用的地方,不由对着他们苦笑:“你们既然知道这些,就该知道,我虽然是他的儿子,可是却没什么用处。在他心里,我们这些当儿子的,连东平郡王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他说着,又很想笑:“就是不知道,东宫得知替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之后,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