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事儿又不声不响的不知怎的被遮掩过去了,崔家这等世家大族,警惕性非同寻常,自此之后对家族子弟约束更甚,他竟再没找到下手的时候。
晋地大部分官员恐怕是跟恭王穿同一条裤子,恭王若是死了那自然是好,没人揭发他们,他们也乐的继续当朝廷的官,又不用背谋反的罪名。
可若是恭王还活着,他们就算是想效忠朝廷,恐怕也是不成的了------这么多年下来,把柄早已经攥在人家恭王手里了,若是到时候不合作,恭王把这些事一捅出来,他们两面不是人。
宋程濡下了决心:“老大回去叫你媳妇儿下封帖子去郡主府,请郡主过府一叙。”
偏偏如今崔家最能说得上话的崔应书跟崔绍庭都不在京城,宋程濡紧皱眉头。
清风先生出言提醒他:“光请郡主只能叫动崔家,这事儿还是不能不跟太孙通个气。”
众人就自然而然的朝宋楚宜看过去。
宋楚宜有片刻的不知所措,那一丝不自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她立即恢复了镇定,轻轻点了点头。
旁人或许注意不到,宋琰却最清楚宋楚宜的性子,等宋楚宜出了门拐上了长廊,就追上去拉了她的手-----虽然如今宋琰日渐大了,可她们姐弟之间自小相依为命,感情自来深厚,因此这样亲昵的动作还是时常有之。
宋楚宜回头去看他,曾经刚回来的时候,她看着小小一团的宋琰,很担心他能不能平安长大,可是不知不觉,从前需要她提心吊胆,恨不得护在肋下的小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连眉目间都透着坚定和澄澈的少年。
她终于笑了笑,带着他一面朝前走,一面问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离她大婚日期越近,宋琰启程的日子也就越近,她虽早已经下定决心,可难免总觉得不舍。
宋琰点了点头,等进了宋楚宜的院子,撑着下巴看她:“你同姐夫吵架了吗?”
宋楚宜伸手提壶的手就略顿了一顿,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其实也说不清究竟算不算是吵架了-----宋老太太的话,她其实还是听进了心里,或许是她真的矫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想一想宋老太太的话,夜里睡觉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如同她当初为难于叶景川的喜欢那样,其实对于周唯昭的倾心,她也一直是不安的,被动的。在周唯昭之前,她从未想过再真心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代价实在是太重了,上一次她所托非人,结果到最后不仅空欢喜一场,连亲骨肉也一点一点冷在她怀里。
那样刺骨的寒意和绝望她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因此每每害怕自己又落得从前的下场。
周唯昭不是对她不好,相反,真的待她太好。可是待她越好,婚期越近,心里的不安就越发的深重,世上比求之不得更叫人五内俱伤的,是得到了之后再失去。
她现在已经比上一世还要没有退路,上一世她没有心机,只是一腔热爱的撞了南墙,痛极了也就知道放手了,到最后她死的那一刻,她其实心里对沈清让已经谈不上爱恨。可是周唯昭不同,周唯昭是她在经历过种种谎言和欺骗之后,重新打开心扉喜欢上的人。
这两者的重量,是不同的。如果周唯昭也背弃了她,那她或许真的会疯掉。
想通了这些,她上次在重音坊见周唯昭的时候,比以往疏离许多。而周唯昭,算一算也有好几天没有露面了------从前周唯昭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来看看她,就像他说的,他等不得。
宋楚宜扯一扯嘴角正要说话,就听见青莺叩门的声音。
青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同宋楚宜道:“姑娘!殿下来啦!”
周唯昭是同端慧郡主一同来的,宋家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宋程濡已经带着宋仁等一众男丁都迎出去了。
宋楚宜姐弟到宁德院的时候,端慧郡主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玉兰笑着替她们打了帘子,轻声提醒他们:“老太爷递了消息,特意知会了找您过来。”
毕竟崔应书不在,宋程濡又不好见端慧郡主的,宋楚宜笑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进门果然就瞧见端慧郡主正陪宋老太太说话。
宋大夫人早站起来,往外头去安排晚间席面了。
端慧郡主就朝宋楚宜招手,如今屋里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避讳的,她就问:“恭王已经到武安了?”
宋楚宜点头,见端慧郡主面色严肃,就将自己跟宋老太爷的猜测说了:“还是要请外祖母督促二舅舅三舅舅悄悄查一查。”
崔家底下商铺和镖局都有,查探消息是极方便的事。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误会
端慧郡主片刻犹豫也没有,恭王若是真的打算在晋地行不轨之事,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崔家,既然锦衣卫里还有恭王的内应,端慧郡主干脆连驿站也不走,同宋楚宜商量了,挑了马旺琨和马永福亲自往晋中去一趟-----他们俩原本就随宋楚宜到过晋中,又都机灵,同崔家人又相熟,是最可靠的。
说完了,又寻了理由拉着宋楚宜的手去宋楚宜的院子,这却是为的私事了,当舅母的,她又素来疼宠宋楚宜,外甥女要出嫁了,叮嘱些私房话也是有的,宋老太太大有深意的朝端慧郡主点一点头:“去罢,别误了吃饭的时辰。”
黄嬷嬷亲自打了帘子送出去,回来伺候宋老太太转过屏风去净房换衣裳,一面忍不住叹:“老太太恐怕矫枉过正了,我瞧着六小姐最近总郁郁寡欢。”
虽然该劝一劝,叫六小姐把心态放正,可是说的太重了,六小姐这样水晶心肝的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里肯定要有疙瘩跟芥蒂的,还没出嫁就先心里有了疙瘩,日后日子怎么过的好?
宋老太太笑意微敛,缓缓摇了摇头:“现在不说,等她们如胶似漆的时候说,她就该听不进去了。话虽然不中听,可全是为了她好.......结衣,你也看到了琳琅跟展眉的下场,小宜是我手把手带到如今的,我再也不敢犯从前心软的错了。如今就打破她的梦,也避免她以后摔得更痛。”
黄嬷嬷只好不说这个,又看着宋老太太:“您呀,不是我说您,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倒是说出来吓六小姐......”她咳嗽了几声,见宋老太太拧了眉头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宫里派下了教规矩的嬷嬷,可六小姐面皮薄,哪里听的进去?您刚刚托了郡主,恐怕郡主也说不清楚......”
宋老太太默了默,有些踟躇的看着黄嬷嬷:“这.....我来做也不大合适罢?......”
端慧郡主毕竟是宋楚宜的舅母,以后按照婆家辈分,宋楚宜还得跟着周唯昭喊她一声姑母,由年轻人出面,总是比她这个老婆子要更合适些啊。
端慧郡主却暂且顾不上宋老太太的嘱托,等不及宋楚宜替她倒茶,先一把把她按在了椅子上,细细的瞧了她好一会儿。
“好端端的,做什么闹别扭?”端慧郡主伸手戳一下宋楚宜的额头:“你这丫头做事从来不曾叫人担心,怎么偏偏现在糊涂起来?”
都快临近婚期了,这人选也是她自己挑的,当初大家都觉得极好的婚事,凭宋楚宜的手腕,哪怕是皇家,也足以应付的,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闹别扭的?
端慧郡主很替她担忧:“你素来有主见,旁的话怕你不耐烦听,我也不啰嗦了,可是自古以来都说夫为妻纲夫为妻纲,现在眼看着都要成亲了,怎么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别扭?”
宋楚宜素白的手握着景德镇出来的白瓷杯,眼睛放在上头蝶恋花的花纹上,垂着头没有说话。
端慧郡主叹口气还待再说,外头紫云已经笑吟吟的掀起了帘子禀报说太孙殿下在花园里,请宋楚宜过去一趟。
端慧郡主原先的担忧稍稍缓解,伸手揉一揉宋楚宜的头发:“快去吧,有什么话好好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别生了误会,反倒是不美。”
到底周唯昭是个脾气极好的人,端慧郡主放了心,见宋楚宜站起来了,才惊觉宋老太太叫她来跟宋楚宜说什么,一时有些为难,想了想,问宋楚宜:“徐嬷嬷回来了么?”
徐嬷嬷是宋楚宜身边的老人儿了,虽然被宋老太太放去了通州庄子上当庄头媳妇儿,可是去晋中也是跟着去的,宋楚宜向来信任她,宋楚宜出嫁,她应该也要回来帮衬才是。
问到这事儿绿衣就忙笑:“回郡主,我娘今天晚上就进城啦。”
端慧郡主吁了一口气,想着把这事儿托付给徐嬷嬷去做,点点头不再多说。同宋楚宜结伴走了一段,目送她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去花园了,才掉头回宋老太太的宁德院。
紫云来说是宋珏跟周唯昭在一起,可宋楚宜立在蔷薇花丛旁边,却只看见一系云白锦袍的周唯昭。
明明已经数天未见,明明之前她耍性子有些不欢而散,可周唯昭面上却仍旧噙着笑意,连眼睛里也是满满的欢喜。
宋楚宜垂下眼睛,就听见周唯昭喊了她一声。
紫云已经跟青莺知机的退下了,风吹动旁边树木,发出飒飒声响,拐角处的几盆菊花长势甚好,风一吹掉下好些细碎花瓣。
“我回去仔细想了想,大约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周唯昭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来看她的眼睛,见她转过了头,也跟着转了个方向:“小宜,还没发生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做出保证------我其实已经做了保证,可你也不会信。”
“我自小同旁的孩子不大一样,你或许觉得我说只需要你一人是我在花言巧语讨你欢心,可于我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的师傅,他自来也只有我师母一个。我现在说,你或许不信,可是这种事情,我也没办法剖开我的心给你看,只好等时间来告诉你,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其实原本只是宋楚宜因为不放心和害怕在无理取闹而已,她抿了抿唇看着周唯昭,倏的叹气:“我并不是生气。”说完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眼里噙着一抹凝重换了话题:“祖父跟你说了武安的事了?”
事到如今,什么都没有先处理了恭王重要,真要是叫恭王逃了,以后就别有安生日子过了。
“我会同景宽说,叫景宽找个妥当的人送信去给镇南王。既然在武安出现过,总不能凭空消失,镇南王假借找劫匪的名目搜捕,又有崔家暗里协助,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来客
宋楚宜凝眉,她总觉得恭王或许未必会如同她们预想的那样轻易被解决-----韩正清实在是个太可怕的对手。
周唯昭正目不转睛的看她,她谈起正事的时候素来认真,这份认真将她方才的惊慌失措尽皆掩去,再见不到先前的患得患失。
他知道宋楚宜为什么这样患得患失,对于她之前的疏离也不觉得生气,他早就知道这是只受过惊吓的猫儿,要用十足的耐心才能重新得到她的信任,他有时间,也多的是耐心。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给宋楚宜看他的真心,若她还是不懂,他也没有办法。
四周的大红灯笼通通都被点亮,玉兰提着灯笼领着人匆匆来找他们------前头已经开宴了。
“舅奶奶也已经来了,连华蓥小姐也来了。”玉兰微笑着跟在宋楚宜旁边:“还带来了您最喜欢的梅子酒,说给您尝一尝。”
崔华蓥是来京城给她添妆的,之前就已经寄了信来,因为她愿意来京城,余氏开心了好一阵子,宋楚宜听见亦是觉得欢喜,崔华蓥如今愿意出门了,想必金陵的事就能稍微释怀了。
宴席摆在了汀香榭,四面是倒映着月霜的湖水,灯笼把汀香榭照的如同白昼,宋楚宜才进门,就听见玉香已经笑着喊了一声:“六小姐来了!”
正依着栏杆看景的崔华蓥闻声转过头,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宋老太太见她们姐妹腻在一处,也转过头同余氏感慨:“你也不必总替华蓥担心,我瞧着,她是个再豁达不过的。”
能在那样的境地果断下决定,丝毫不拖泥带水的人,再脆弱也脆弱不到哪里去。在宋老太太看来,这方是聪明人,该退的时候绝不屈服于环境和流言,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最要紧。
余氏面上的愁苦之色也尽数散去,一扫先前的担忧,笑看了她们一眼:“您说的是,我活了这么大了,竟然还没有一个孩子想的明白。我本来一直担心她不肯来京城是因为心里不好过,可后来才晓得她是要在晋中开女学堂......”
这事儿宋老太太也听宋楚宜说起过一嘴,说是崔华蓥学着从前秦夫人在淳安之时那样,在晋中设了一个女学堂,专门教女孩子念书识字。
一个女孩子做这些当然是不容易的,就算崔家在晋中素有名望,又是当地望族,可是到底人言可畏,听说还有那等死倔死倔的酸儒到她学堂门前泼墨洗地,说她污了圣人名声。
当时宋楚宜还专程去信转告崔应允他们,叫他们务必要支持崔华蓥。
“这是大好事啊。”她还记得当时宋楚宜亮闪闪的眼睛,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极好的事,别听那等糊涂人说事,哪位圣人也没听说过不叫女子读书明理的。华蓥是有大志向的人。”
余氏说起这个又发愁了:“可不是,经过小宜搭线,还认识了卢家小姐。琢磨着要同卢家小姐一道去漳州开女学堂呢,还说要同卢小姐出海去看看海外风光,您说愁人不愁人?”
如今海上可不太平,两个女孩子,就算再有身份背景,带再多的人,也不能叫人安心啊-----连沿海的官兵都总是被打的一退再退,她们去怎么让人放心?
说来说去,又是宋楚宜给的胆子,宋老太太无奈的拍了拍余氏的手:“这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她们不是说要等荡平了倭寇再去么?且有的等呢......”
这话说的颇有些促狭,余氏噗哧一声笑了,转而同宋老太太商议起去宫里送嫁的事来:“伯祖母欲待亲自来,可她身子不好,船不敢走的太快,恐怕是赶不及了。家里商议了,由我和嫂嫂一同去给小宜送嫁铺床。”
大周风俗,是要女子外家铺床送嫁的,若是没有,就择一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一样。
崔老太太已经快要六十了,年纪虽然不很大,可她身体自来不是很好,这长途跋涉的怎么吃得消,宋老太太原本力劝她不必亲来,等到时候宋楚宜有机会回晋中去瞧她也是一样。
可崔老太太执意不肯。
“多谢亲家母好意,可我活到这岁数,除了看着我女儿的骨血出嫁成家,已别无所求。”
她想起之前揣着的那封几乎叫人泪下的信,手上动作微微用力:“实在辛苦她了。”
“老人家盼了汀汀回家一辈子,汀汀再也没回过家,到她死也没见过她的面,她的女儿成亲,伯祖母是怎么也不愿意错过的。”余氏望一眼不远处同崔华蓥正说笑的宋楚宜,面上也带着动容:“只愿以后小宜过的好罢了.......”
宋老太太每每提到宋楚宜的母亲就觉得心里难受,顺着余氏的目光看一眼背对着自己的宋楚宜,连声音都不自禁的放软了:“会好的,小宜不似她的母亲......”
想到此节,再想到送了信和礼物回来的儿子宋毅,她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虽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但愿宋楚宜日后不要嫁宋毅这样的人。
等用完了晚宴,宋楚宜带崔华蓥和崔华仪去关雎院喝茶,崔华蓥较之从前更豁达几分,王家的事在她身上根本雁过无痕,她笑着同宋楚宜说起卢重华写的信:“真是胆大包天,在漳州呆了一阵子觉得不足,又想去瞧瞧苏杭......不过我也盼着她去多走一走,日后我再去,可就要少走许多弯路了。就是到时候办起女学来,也便宜许多,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能走自己想走的路,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崔华蓥过的可比嫁人的姑娘们要自由的多。连宋楚宜看着她亦不自觉的觉得好受许多------若是真的有一天到了最坏的那一天,她也不会沦落成上一世的下场,大不了就同崔华蓥一样,和离了照旧坦坦荡荡,活的潇潇洒洒------总有自己的活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走人
崔华蓥来了一趟,宋楚宜就又重新活泛起来,眼里终于又有了光,青莺等人松了口气,纷纷恢复以往的活泼。
宋程濡下朝回来见她还有兴致逗自己院子里的松鼠,负手站在她背后看她半日,脸上也忍不住带了笑-----他向来是极喜欢这个孙女儿的,或许最初是因为的她的聪明,可绝不仅仅因为她的聪明。这几天她郁郁寡欢的,他作为祖父又不好问,着实担心,如今见她自己回转了,方才放心。
常先生跟在他身后摸着胡子咳嗽了一声,就见六小姐飞快的转过了头,一人一松鼠歪着头的模样煞是滑稽可爱,亦忍不住心情大好。
宋程濡已经招手把宋楚宜叫到跟前了:“你别总逗弄它,前儿还跑到我书房里打翻了我书桌上的墨。”
宋程濡爱好十分古怪,人家喜欢松树的都养云雾松,栽在盆里又雅致又好看,偏他不,在院子里栽了四五颗松树,每每掉下好多松针叶来,倒是方便了厨下的婆子们拿着箩筐来扫了去引火烧柴,栽了松树又得有些活物才好,宋琰跟宋珏就捉了些松鼠来放在上头,天长日久的,养的很是亲近人。
说话间松鼠已经顺着树干一溜烟的爬上了树杈,抱着颗松果朝她们瞧,宋楚宜收回目光,同宋程濡和常先生一同进了书房:“殿下已经叫驸马去信给镇南王了,赖大人那边,我也想法子知会了他一声,告诉他他们中间或许有内奸,如今也只好等消息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除了安静的等消息,也的确是没了别的法子。
宋程濡点点头,同常先生道:“杜阁老走了,内阁就空出一个位子来。常首辅的意思,是叫礼部尚书冯敬入阁。”
建章帝叫内阁大臣们推举入阁人选,常首辅推举了礼部尚书冯敬。
从前内阁杜阁老是恭王一派的,宋程濡算是表面上的纯臣,常首辅却是真的不拉帮结派,也什么队都不站的那个,张阁老陈阁老倒台后,常首辅就陆陆续续拉了工部尚书和岑必梁入阁,现在杜阁老走了,常首辅再拉他的门生冯敬入阁,这内阁可就是常首辅一人说了算了。
宋楚宜敏锐的听出了宋程濡话中之意,皱了眉头看向常先生。
“老先生可附议。”常先生目光炯炯:“从先前的端王到后来的恭王,常首辅一直不曾插手。这是个极明白的人,谁当了皇帝他们为谁做事。现如今显而易见的太孙殿下是圣心所向,他明白该怎么做的。倒是您......”
宋程濡抬眼看向他。
“倒是您富贵已极,位极人臣。”常先生说的挺干脆:“以后还是太孙妃的祖父,能韬光养晦是最好。”
枪打出头鸟,如今宋程濡已经是吏部尚书,握着官员升迁大权,在内阁若是还能把持其他几人,别说建章帝常首辅,就算日后的周唯昭,恐怕也不能全放心吧?
何况言官御史们如今就已经摩拳擦掌的参他玩弄权术了,再不同常首辅等人搞好关系,以后恐怕是要出事的。
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宋程濡自然心里门清,他看了一眼宋楚宜,沉默片刻后倏然叹了口气:“也罢了。”
宋楚宜等宋程濡做出了决定,方笑了笑:“连祖父这样老成的人亦免不了被人抓把柄,何况父亲?祖父,父亲跟三叔那里......”
五老爷反正只在翰林院修书,他又一向老实本分,且在京城,没人能把手伸到他头上去。可二老爷三老爷却都在外头放外任,要是有人想对付宋家,从他们身上下手,是极有可能的。
宋程濡早已经防着这一点了:“早已经再三叮嘱过他们谨言慎行,你放心。”又问她什么时候去崔家:“替我带几株绿牡丹去,老太太不远千里过来,总要叫她住的舒服些。”
崔老太太最爱菊花。
宋楚宜提起外祖母,连眉梢眼角俱都是欢喜:“院子舅母跟表姐都已经布置好了,正缺合乎外祖母心意的花草,既然祖父肯割爱,那可好了!”
崔老太太的船还在路上,恐怕要等宋楚宜出嫁之后才能赶到,开心的也太早了些,宋程濡瞪她一眼:“不见你对祖父这样上心!”
笑骂了一回,叫她去宁德院,自己与常先生商议起奏疏来。
宋老太太那里永远都备着她喜欢的点心,见了她来,玉兰已经亲自去叫人拿上来了,说一会儿话,宋大夫人就进来给宋老太太瞧宋楚宜出嫁那日午宴的菜单-----都是已经再三推敲过了的,可是这种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太子妃世子妃等,午宴都可以在娘家摆。
这次长宁伯府极低调,统共也才摆了二十桌。
正听着,黄嬷嬷撩起帘子进来,说是外头青莺找,宋楚宜连忙站起来,出了门就瞧见青莺等在穿廊下。
“姑娘!”青莺已经迎了上来,一面跟着宋楚宜出了院门,一面道:“青卓来了,说是要见您一面,有话同您说。”
宋楚宜脚步微顿,想了想点头:“叫他到清风先生院里。”
宋琰最近少在楚洲馆住,多数都是去前院陪着清风先生,青卓不大合适进内院来,宋楚宜就挑了清风先生的院子见他,反正待会儿她也得顺路找长贵和秦英安排安排宋琰去湖北和蜀中的事儿,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她忙的昏天黑地,若是这个时候不吩咐,过阵子就又忘了。
青卓来是为了说轻罗跟含烟的事儿:“她们两个,以后就不回来了,殿下让我另送了两个来保护您的安全,我来跟您说一声,新来的到时候跟着天师和天师夫人一同来京城,到时候就给您带来。”
从上次朱雀街回来之后,轻罗跟含烟就被周唯昭要走了,说是要去龙虎山有事,没料到却再不回来了,宋楚宜略微一思忖,即抬眼看向青卓。
好端端的,总该有个不回来的缘故,毕竟看轻罗跟含烟的模样,可不像是愿意回龙虎山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防患
青卓小心的抬眼看了宋楚宜一眼,他知道最近宋六小姐有些不开心。按理说他可是个小道士,对揣摩女孩子心思和喜怒是半点不擅长的,可是托了他家殿下的福,连宋六小姐什么时候打个哈欠他都晓得了。
宋楚宜没有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青卓斟酌了一会儿就试探着道:“新来的同轻罗跟含烟都是一样的,是天师夫人亲自教导出来的,不比含烟她们两个差什么,六小姐尽管放心使唤。”
张天师的夫人训练女道兵也是一把好手,女孩子们在她的调教下既不失本色又少了寻常女子的娇气矫情,宋楚宜曾听端慧郡主提起过。
她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当初轻罗含烟走的时候,之说要借用她们一阵......怎么忽然又不回来了?”
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这里头是有缘故的------送给她的丫头,理应由她作主去留,周唯昭从未在这些事上插过手,如今忽然说人走了,她觉得莫名。
青卓又想挠头,这叫他怎么说?他思来想去,只好如实告诉她:“殿下怕她们服侍的不好,给您换了可靠的来。”
说的这么明显,服侍的不好,不可靠,宋楚宜想到轻罗跟含烟在阳泉之时放下她朝周唯昭扑过去的事,面上神情更冷淡几分,同时又有说不出的安心。
她养不熟轻罗含烟,无法控制她们追求心中所向,可周唯昭极痛快的出手帮她处理了这事,联想起自己最近闹的这场有些莫名其妙的别扭,心情就有些复杂。
周唯昭待她实在是太用心了。
青卓见宋楚宜不说话,想了想,忍不住道:“六小姐,我们殿下不大会说话,您要是有不顺心的,还请多包涵。可他虽不会说话,待您的心意却绝对是好的......”
真是亏死了,长得又俊身份又高,待宋六小姐更是没话说的好,可偏偏就倒霉在一张嘴巴上,多跟叶二少爷学学那甜言蜜语不断往外冒的本事多好,还得他这个道兵来替他操心,真是......
他平了平心中的气,端着一脸的诚挚看着她:“您听他提过在山上养的那只猫吧?那只猫死了以后,我家殿下再没养过旁的猫狗了,这比喻或许不恰当,可是您也能瞧出我家殿下古怪的性子,他是真心待您好的。说句僭越的话,请六小姐别总对他生气啦,他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天天既要忙着勾心斗角,还得忙着担心您,很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