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人心
卢重华见她脸色似有变化,拉着她走了几步,脚下不停,话说的又快又急:“其实,杜姑娘同他们家大人很不一样。”
同陈阁老不一样,杜阁老算不上不会教儿子,杜家几位老爷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一个举人两个秀才,杜大老爷就是举人,考了举人考不中了,也不再考了,去了吏部听差。原本排官这等事,连同进士也多有等几年也等不到缺的,更别提只是个举人,基本只有祖坟冒烟才有可能领的了差事。可杜大老爷又不一样,有杜阁老在,宋程濡当时又正好刚进吏部,又因为递兴福他们密信的事承了杜阁老的情,便有意回他个人情,叫文选司的人给他勾了个去处,恰好滇南那边教谕的位子空了出来,自然就把他提到了鹤庆县去当个教谕,虽然是个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民风又彪悍,可当时圣上极看重滇南的教化,做好了,连升几级的比比皆是。
杜阁老知道是好去处,还特意再三叮嘱儿子要吃得住苦,谁知道杜大老爷呆了三年,考核只得了个良,又叫留任一任,杜大老爷却死活不肯再待了,于是本来再待三年就能疏通个好前程的杜大老爷义无反顾的跑回了京城,这一跑不要紧,别的是没指望了,杜阁老只好豁出脸面给他挂了个虚职。
因此杜大老爷也就一直不思进取的窝到了如今,可他跟陈家的那些人不同,他虽然窝囊没用,可他也不怎么惹事,若不是后来杜阁老权势越来越大又越来越顾不上他,他也不至于吃人家几句教唆就开始斗鸡走狗,养起了外室,现成的被宋琰拿了当捅向杜阁老家风的刀。
可杜大老爷如此,杜阁老功利,杜夫人也盲从,可其实杜芳曦却真是个极不错的姑娘,她自小就表现出了不同于其他姑娘的睿智跟冷静。
这样的人......宋楚宜凝眉思索半响,等落了座了,回头去问卢重华:“你同杜姑娘很相熟吗?”
卢重华知道她的意思,拿了扇子遮了脸偷偷跟宋楚宜咬耳朵:“前段时间她出入清宁殿也很是频繁,一来二去的确实有些交情。这位杜姑娘同我差不多,不算有志向,却也不是上赶着当人侧室的人。她有句话很合我的心思。”
宋楚宜朝给她递了颗果子的十一公主笑了笑,回头示意卢重华继续说。
卢重华唇角弯了弯:“杜姑娘说,再怎么有品级的侧妃也是妾,她不是自甘堕落的人。皇后娘娘叫她抄经,她也同陈明玉不同,从不讨好卖乖,认认真真抄了,一声不吭的交给谢司仪......因此我说,她同杜家的大人们其实不一样。若不是因为她母亲,她恐怕连应付也懒得应付。”
至此,宋楚宜再听不出卢重华的意思也不能了,她挑了挑眉:“怎么?你是来当说客的?可你晓得我的性子,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呀。”
卢重华嗔了一声,伸手拍拍她的手:“胡说什么?我难不成还劝你接纳她当侧妃不成?便是我真来说这个好话,她自己也不肯呀!我是想说,若是能成,你不如结个善缘,广恩伯家的亲事,应了也未尝不可。”
卢重华实在是个很剔透的人,宋楚宜瞧她一眼,见她抬了扇子,自己就把扇子轻放在了桌上,好整以暇的道:“你想的不错,我的确是该广结善缘的时候。可为什么第一个是杜姑娘?”
宋楚宜未出阁的时候,在京城流传最广的名声莫过于天煞孤星的命相了,再后来,元慧死了、魏夫人遭了申饬,命理之说自然是没人敢提了,可是这厉害的名声却又传出去了-----原因也无他,跟她做对的,都没好结果罢了,日子一长,旁人自然对她望之生畏。
可从前当姑娘的时候怕人打主意,有这个叫人望而生畏的名声和本事自然是省却许多麻烦,当了太孙妃之后,却再不能了、
东宫太子出了事,太孙如今是名分上最正统的储君,她自然成了待定的国母,一国之母,宁愿有平庸的名声,也不能有这样令人害怕的名声。
何况现阶段,周唯昭要低调做人行事,她这个太孙妃,自然也要施展手段,叫周唯昭在低调的同时,也能不着痕迹的巩固势力,并且锋芒不露的招揽人心。
卢重华不怕宋楚宜不问,就怕她不问,她问了,才说明事情大有可为。她笑了笑,坐的离宋楚宜更近了一些:“杜姑娘有什么不好?她是个极聪明的人,你现在成全了她叫她有了栖身之所,叫她母亲能暂时在杜家得以立足,她自然要投桃报李的。”
“杜家以她母亲要挟她,把她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你觉得以她的心气,真的能甘心?她不过是没选择的余地罢了,一旦她能选......她绝不会放弃她的母亲,也不会甘愿当杜家的傀儡。到那时,杜家你们是想用还是想弃,岂不是都便宜的很?”
从前只当卢重华没有坏心,是个耿直看得透的姑娘,可现在看来,她不仅看得透,就连外头的局势居然也能侃侃而谈,实在不是个寻常人。
宋楚宜忍不住叹:“幸亏你没起同我相争的心思。”
一旦起了,以卢重华的手段跟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实在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
卢重华揉揉手腕放了扇子,自如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听了她这话,扑哧一声笑:“我是我祖父带大的,他教我那样多东西,不是为了叫我去当人家的妾室困在笼子里一辈子的。卢家若是沦落到需要靠女人保住富贵,那我哥哥和卢家的男子们是做什么的?再说,以太孙殿下对你的心意,我又不傻,做什么要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祖父常说,女子也有女子的活法,如同秦夫人那样......那方才真是不枉此生,活的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收买
如同秦夫人那样,走遍这大好河山,胸中自有闲适,何须男人跟富贵身份来填充?她顿了顿,笑着捏了捏宋楚宜的手:“我要去漳州瞧瞧。”
这话题转的有些快,宋楚宜险些没反应过来,迟疑片刻才问她:“漳州?”
漳州乃是端王从前封地,在闵地,听说倭患也闹的厉害的,卢重华一个女子,做什么跑到那样的地方去?宋楚宜还没说话,前头卢皇后已经领着宋贵妃和良妃等几位妃嫔盛装而入,众人自是纳头就拜。
卢皇后穿着凤袍,头上带一华美精致的赤金镶红宝的花状金冠,嘴角含笑,雍容华贵的免了众诰命的礼,还和煦的同年老的几位老夫人寒暄几句。
宋老太太自然身在其中,欠了欠身恭敬的谢了卢皇后体恤,听卢皇后问起向明姿的婚事也一一的都答了:“中秋过后就是重阳,就定在重阳后一天,家里上上下下忙做了一团......”
卢皇后笑了笑:“家有喜事,再忙心里也是欢喜的。老太太还是要保重身体。”
她早已经得了女儿的劝,自然要抬高抬高宋家,这一点她倒是知道,就算荣成公主不来劝,她也晓得宋家如今是万万得罪不得的,太子已倒恭王去了皇陵,她如今唯有倚重周唯昭了,只能盼望他稳稳当当的,虽然不满宋楚宜,可给周唯昭当众拆台的事,她断然做不出来。
因此,她还特意招手唤了宋楚宜到跟前,拉了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方才叫她回了座位:“等再过几月,就该同你母亲坐在本宫下首了。”
太子妃卢氏面上带笑,轻轻朝宋楚宜点了点头。
上头已经宣布开宴,宋楚宜见祝酒的人没个停,就寻了机会又朝卢重华问了一声:“好端端的,怎么非要跑到漳州去?”
卢重华既决定了,也没什么好瞒她的:“我们卢家祖上听说就是从漳州起家,漳州那边同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和京城都不一样,听祖父说,那里有许多人出海,带回来许多奇珍异宝和稀奇玩意儿,我很是向往。”
没料到被秦夫人亲自教出来的崔华鸾都没生出过要游历的心思,反倒是卢重华心向往之并且付诸行动了。宋楚宜有些羡慕她的洒脱,不由展颜一笑:“我曾见过秦夫人一面,回来见你,总觉得你惹人喜欢,现在想想,许是因为你同秦夫人都有同等志向,不是普通女子的缘故吧。”
卢重华也不客气:“我就当你是夸我啦。”一面又侧头告诉她:“若是你有心,我替你去问问杜姐姐?我去杜家却还是方便许多。”
毕竟挂了个皇后侄孙女的名头,杜家只有想交好的,她去杜家,自然是极便宜。
卢重华说的有道理,杜家姑娘的确是个看得清局势的聪明人,并且杜姑娘同杜家的利益也并不一致,她笑了笑:“可我听说,杜大老爷那个外室所出的儿子已经抱到杜大太太膝下养了?”
这也是为什么宋楚宜之前在尹云端通知广恩伯夫人拒了这门亲事之后没反对的原因,世上大部分女人都是处于弱势的,如同杜大太太,多年未有儿子,在杜家腰杆子挺不直,因此受了很多气,可受气归受气,大部分女人都宁愿受气也不愿意和离,宁愿委曲求全活着。要是杜大老爷愿意叫她体面的活着,还把儿子抱在她膝下养,她自然会对这生活再满意不过。
而孝顺的杜芳曦,母亲过的好了,自然不会再对杜家生出什么不满的心思。
卢重华摇了摇头:“你还不知道?那个外室跑到顺天府告了官之后,杜阁老跟杜大老爷都被御史参了,这件案子交给了刑部提讯......想是这动静太大了,那孩子失了母亲,又不见了父亲,惊吓得夜夜不能眠,杜夫人接手照顾......”
宋楚宜就了然了,杜大太太自然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怪不得杜芳曦想要另寻出路。
可杜芳曦也实在是太聪明了-----她要找出路,只顺着杜夫人递过去的饵来咬,丝毫不怕被勾住了嘴脱不得身。
光是不嫌弃广恩伯府如今已经式微、又知道通过卢重华的口来叫自己成全,并且顺利攀上关系而半点不叫杜夫人跟杜阁老觉得她不听话,是在另寻出路,这心机就已经叫人害怕了。
宋楚宜瞧瞧卢重华,又想想杜芳曦,幸亏这两个姑娘都志不在周唯昭,否则,可真是叫人头疼的存在。
卢重华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送上门来的收买人心的好事宋楚宜自然不会不做,她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晓得了。”
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卢重华嗯了一声,笑盈盈的挥了挥手里的扇子,又同宋楚宜说些闲话:“等去了漳州,我给你带些新奇玩意儿回来,听说都是咱们中土没有的东西。”
因为前头出了太子太孙遇刺的事,为了安抚人心,中秋宴办的极为温馨和乐,她们两个人说些悄悄话也就并不显眼了,宋楚宜不由提醒她:“最近沿海战报频传,你就是要去,不如也迟些时候再去。”
卢重华却半点儿也不怕,她摇摇头:“我大哥跟母亲虽然都留在京城,可我却是不留的。留久了,是祸患。”
宋楚宜就知道她指的是卢皇后,卢皇后固然要倚重周唯昭,可宋楚宜在她心里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讨喜的小姑娘了,她自然要给周唯昭身边塞自己喜欢的人。而还有什么人选比卢重华更合适呢?
虽然荣成公主再三劝住了,这事儿暂时也没再被提起过,可难保以后卢皇后不打主意,还不如现在就远远的避开-----别说她没同宋楚宜为敌的心思,更不喜欢周唯昭,就算她真的有,也绝不会以这样被人厌恶的方式塞给周唯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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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拜月
若是现今的皇后娘娘有如今卢重华的三分精明和果决,太子跟恭王就不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卢皇后自己也不至于在建章帝跟前的地位一落千丈,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副丈夫不亲儿子不孝的地步了。
宋楚宜晓得卢重华是打定了主意非去不可了,也不再多劝,总归她承卢重华的情也就是了。
自阳泉之事以后,京城陆续出了皇觉寺僧人谋反尽数被诛,陈阁老倒台、太子太孙连番遇刺,藩王进宫,恭王失宠等一系列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夏天的雨,来的又快又急,打的人回不过神来,京城乃至各地方早已经因为这一连串的事被惊得喘不过气来,人人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一口去也不敢放松,生怕什么时候锦衣卫就上门了。
好在今天中秋佳节的这场盛大宴会总算是叫人寻到了喘息的机会,饶是赖大人的夫人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最近她们家不知道多热闹,明的暗的打听消息的不计其数,可其实她自己也提着一颗心不敢放呢-----旁人不着调,她却是知道的,饶是自家丈夫身处锦衣卫都督的位置,最近的日子也过的很是担惊受怕。
更多的她也不敢多问,可是看着丈夫昼夜忙乱,且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总是害怕的,现在中宫摆宴,足以令人安心了。
晚间的京城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悬挂上了大红灯笼,朱雀大街上更是连树上也挂满了彩灯,道路两旁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灯火辉煌映的人睁不开眼睛。
向明姿眼睛简直都黏在了花灯上,拉着宋楚宜的手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这可比咱们在家看灯有意思多了......”
卢重华脸上也带笑,顺着敞开的窗户往外看,眼里映着外头的星星点点的彩灯:“可惜只能在这上头瞧,其实若真想找乐子,该下去的。”
卢嬷嬷愁眉苦脸,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都挂不住,苦着脸劝了一声:“罢哟罢哟!姑娘可别再说这样的话,您就算是不怕奶奶生气,也看顾看顾宋六小姐跟明姿小姐,伯府规矩严着呢。”
何况宋楚宜还是未来的太孙妃,最近这么不太平,要是出点什么事,这责任谁来担?卢嬷嬷觉得自家姑娘来了京城之后就同往常大不一样了,这性子不知道怎的,变得跟野惯了的乡下丫头似地,什么都想着要去试一试。竟然还异想天开的要往漳州去,只要想到这件事,卢嬷嬷就脸色泛白心里发苦,一个女孩子,也没个长辈或是兄弟陪着,竟敢往那么远的地方去,实在是叫人不得不心惊胆战,偏偏卢老太爷居然还答应了......
刚说完伯府规矩严来劝卢重华,轻罗就急匆匆的敲门进来,附在宋楚宜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宋楚宜挑了挑眉,随即站起身叫卢重华跟向明姿先玩着,自己领着青桃跟轻罗出了门。
都要当太孙妃的人了,怎的还是说出门就出门?出来看什么烟花已经不妥当了,如今居然还要出门,卢嬷嬷实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楼下人声鼎沸热闹的很,卢重华双手托着下巴又往外瞧,笑着转回头看向明姿:“从前只说热闹,不知道究竟怎么个热闹,如今方知道了,简直摩肩擦踵。从来也不曾见过这样多的人。”
卢嬷嬷近来对她家姑娘怨念颇重,她又是卢老太太给了卢重华的老嬷嬷,向来是极有地位的,闻言便不由哂笑了一声:“姑娘们千金贵体,这些地方怎么能来?不是我说......”
卢重华平日听这话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好容易出来乐呵一回,卢嬷嬷仍旧喋喋不休,忍了又忍,见她还是说个不住,不由将手里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皱着眉头站起了身,吩咐自己侍女满月:“随我去换件衣裳!”
卢嬷嬷后半截话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尴尬得憋红了一张脸。
向明姿跟着宋楚宜久了,圆场的活儿做的得心应手,瞥了卢嬷嬷一眼,和颜悦色的笑:“快去,才刚从外头进来,染了一身不知什么味儿,待会儿我也要去换一换的。”
她们包下了相邻的两间房,一间拿来赏月看烟花,另一间是为了方便更衣梳洗的。满月跟她出了门,就忍不住轻声劝她:“姑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等再过阵子咱们去了漳州,她又不跟着去,忍一时也就罢了。”
说着已经推开了隔壁的门,可这一推却惊得满月轻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卢重华皱了眉头,一抬头却见个眉清目秀的俊秀少年穿着一袭玄青色长袍也面带惊诧的朝她们看过来,也被惊了一跳。
饶是她再老成持重,向往秦夫人,她终究也是个女孩子,而女孩子见了陌生男子,就少有不害羞的,她惊了片刻才红了脸要往外退,眼一抬却正好瞧见了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宋楚宜,不由又怔在了原地------这个少年可不是自家那个太孙表哥,宋楚宜这是在做什么呢?
显然她想的有些过多了,宋楚宜坦坦荡荡的绽出一个笑来,伸手招了她:“怎么?被你那位嬷嬷念叨的实在不耐烦了?”
卢重华漂亮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一丝无奈。见那少年已经避嫌的避入了屏风后,就上前两步拉了宋楚宜的手点头:“她自来就是这个性子,偏偏她又是我祖母给我的人,我父亲甚是满意她,我也不好过分驳她的脸面,又实在不耐烦听她说那些道理,只好避开了。你在这边做什么呢?”
宋楚宜知道她同寻常的女孩子不同-----都要孤身去漳州这样远的地方了,说她是寻常女子也没人信,既与寻常女子不同,她也就不闪不避的同她说了:“叶二公子明天就要去台州了,我同哥哥们今天给他践行。”
哦,就是那个同自家太损表兄关系很是不错的镇南王府的叶二少爷,卢重华恍然大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丢了
叶二少爷的名字,卢重华不止一次从宋楚宜跟周唯昭嘴里听说过,知道是个同一般纨绔子弟不同的世家子,除此之外却也没什么印象了,此番一见面,倒有些诧异-----听说叶二少爷最喜欢舞刀弄剑,还曾经先后去紫荆关跟福建杀过鞑子和倭寇,她还以为该是五大三粗的粗糙人才是,却没想到竟会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秀少年。
这强烈的反差叫她忍不住咦了一声,转过头去问宋楚宜:“你不是同我说他杀过十一个倭寇么?怎么瞧上去半点儿不像武夫,倒像是个白面书生?”
卢重华这姑娘大约是看戏看的太多了,她同宋楚宜叹了一声:“还以为能说出狗有三升糠分,马有三分龙性,况丈夫哉的人是什么模样呢,原来也同常人没什么不同的嘛。”
这话还是宋楚宜对卢重华提起的,从前卢重华爱看戏,看的却都是家里点的老生常谈的那一套,譬如什么嫡母训子啦之类的戏,和那几出传唱度颇高的,除了这些,旁的却是接触不到的了,偶然一回宋楚宜同她说了叶景川说的这句话,知道是戏里的之后就缠着宋楚宜要问一问是什么戏,怎的从来也没听过。
宋楚宜正要同她说,外头卢嬷嬷已经来敲门了,得了允准就先给宋楚宜行了礼,然后才转过头去看她们家姑娘:“姑娘,天儿晚了,府里已经派了车马来接......”
才刚吃过挂落,她现在说话就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怒了卢重华,虽然她是老太太给的,跟着卢重华也多年了,可现在毕竟是大奶奶当家了不是?
烟火还没看呢,卢重华眉心微蹙,却仍旧朝宋楚宜告辞:“算啦,今天不能看中秋的烟火,到了漳州,多的是能瞧的东西。我母亲那性子,临出门前不交代清楚是不算完的,不好惹她担忧,我这就先回去了。”她顿了顿,又拉了宋楚宜的手:“杜姑娘的事,你多上心。”
卢嬷嬷好悬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服侍着卢重华下楼上了马车,原以为今天就算圆满过去了,谁知地上摆着的踩踏还没收起来,前头就一阵吵嚷,满月立在马车上还未进去,站的高些看的也远,这一看差点儿魂飞魄丧:“前头来了几匹快马!”
像这等盛大的与民同乐的节日,五城兵马司跟顺天府向来是严格把关,从来不曾出现过在大街上跑马的事,卢嬷嬷脑筋难免就转的慢了一些:“什么马?”
话还没说完,前头小摊已经被掀了一地,人群轰然散开,连车夫都被挤得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卢重华的马车被撞进人潮里,很快就跟周遭的花车马车混在了一起,寻也寻不着了。
卢嬷嬷也被人潮挤的不由自主往前走,好半响才抱住了一根柱子站定了身子,这一站住,她就忍不住慌了-----四面环顾都是人,哪里才是她家姑娘的马车啊?!
人挤人人推人,很快就出了乱子,许多人走不快摔在了地上,后头的人蜂拥而至把他们踩在脚下,霎时响起乱哄哄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卢嬷嬷看的目瞪口呆,场面却越加混乱起来,原先还只是被推着向前的人都火烧屁股似地奔跑起来,摔倒的人越来越多,后头的人也根本顾不上,踩着摔倒的人不管不顾的往前跑。
她顺着人潮来的方向往后一看,只看到了冲天的火光,而这时,更加瞧不见她家姑娘的影踪了,她急的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战战兢兢的一边抹着泪一边跌跌撞撞的顺着廊檐往重音坊跑,好在她被冲的不远,隔壁就是重音坊,千辛万苦的进了门,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飞跑着上了楼,见了轻罗腿都软了,气喘吁吁的求她:“轻罗姑娘,快!快跟六小姐说一声,我们家姑娘不见了,楼下出事了!”
坐在窗前的向明姿比她们还早的察觉到了不对,原先底下虽然吵闹,可都是嬉笑打闹参杂着摊贩们的叫卖声,如今底下却惨叫连天。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才要站起身,外头玉笙已经奔进来了,气喘吁吁的告诉她底下失火了:“不知怎的就着了火,东边那一片店铺都烧了起来,底下到处都是逃命的。火不知道会不会烧到咱们这儿来,六小姐叫我带您过去。”
可她才进了隔间的门,就见着了惊得腿软,连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的卢嬷嬷正拉着轻罗说卢重华不见了的场面。
她唬了一跳,卢重华一个女孩子,要是真被人潮裹着不见了踪影,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忙几步进了屋子转过了屏风去找宋楚宜。
宋珏跟叶景川已经站起身来了,她上前挨了宋楚宜,急忙告诉她:“卢姑娘丢了,卢嬷嬷急的没法子,求咱们帮忙找人呢。”
宋珏原先是打算先护送宋楚宜跟向明姿回府的,出了这样的事,烟花自然是看不成的了,到时候恐怕会更乱,而且据望岳说东边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还不知道会不会烧到这里。
听说卢重华不见了,他自己也皱了眉-----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又是跟着他们出来看灯赏月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自己良心上过意不去不说,也容易被人指责诟病,说不定还得被卢皇后迁怒。
“这样,我同景川带人出去找找,你们......”宋珏想叫望岳送宋楚宜跟向明姿先回去,不然火势要是控制不住,留在这里更加危险。可又实在放不下心-----今天因为官方放烟火助兴,连城郊的百姓也赶进城里来凑热闹看烟花了,这么多人,又都顾着逃命,连卢重华都丢了.......何况宋珏总觉得这火来的蹊跷,说不定就是冲着宋楚宜来的呢?这也不能怪他多想,实在是树大招风,他们不想惹麻烦,也时时刻刻都身在麻烦之中。
第一百四十章 火势
宋珏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东西,也不过就是瞬间的事,看了看宋楚宜和向明姿立即想出了应对的法子:“先叫望岳在这儿守着你们,你们哪儿都别去。琰哥儿跟着李二带清风先生去找卖梅花糕的小摊了,知道出了乱子肯定会回来,等他们回来了,你们再回府去。”
叶景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跟宋珏想到了一块儿,五城兵马司跟工部的人不错眼的盯着,还有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巡逻,怎么还能在街上出现惊马且又着了火?他生怕这火是朝着宋楚宜来的,想了想,把长兴长安通通留给宋楚宜听用:“也不必一定就要等到李公子跟琰哥儿回来,要是瞧着情形不对,有你们家的护卫跟望岳和长安他们护着,你们就立即下楼,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卢小姐那边,我跟宋大哥去找找,待会儿再使个人去通知卢家一声,她身份特殊,顺天府跟五城兵马司也不敢怠慢,不会有事的,你们别太担心。”
否则要真是冲着宋楚宜来的,趁着这么乱的时机,什么不能做?还不如藏在这些逃命的人堆里,又有几个会武功的高手护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事,还能缩小目标。
此刻也想不出更妥善的法子了,见死不救实在不是上策,宋珏阴着脸朝两个妹妹点了点头,格外叮嘱望岳:“但凡两位姑娘出了一点儿不是,都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