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娇和红俏一愣,又看了看肖珏,见肖珏没说话,翠娇便道:“奴婢知道了。”拉着红俏一起走了。
走到门外,红俏迟疑的问:“翠娇,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大好?少夫人和少爷怎么平日里都不要咱们伺候啊,是不是对咱们不满意?”
“倒也不是,”翠娇人机灵,只道:“许是京城来的和咱们济阳不同,何况听闻少夫人和少爷新婚不久,大约伺候少爷的事想亲自动手吧,这叫……这叫情趣。”
此时,所谓正在“亲自伺候”少爷用饭的少夫人正拿着一只梅花包子吃的津津有味。
上一次吃的这般好,还是在装外甥陪肖珏去凉州城的时候。可那时候的食物,也仅仅只是客栈里的招牌。这次就不一样了,崔越之本就在济阳地位不低,又是许久未见的侄子,招待的格外用心。大早上的,瞧这桌上摆的,什锦火烧、西施乳、野鸡片汤,鱼肚煨火腿、燕窝鸡丝汤……
“这早上吃的也太油腻了些吧。”禾晏一边说,一边啃了一口八宝野鸭。
肖珏忍了忍,终是忍不住,道:“我是没给你吃饱饭?”
禾晏嘴里鼓鼓囊囊的:“啊?”
他嫌恶的移开目光:“你至于吃的像饿死鬼投胎。”
“可是你不觉得很好吃吗!”禾晏拼命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肖珏嘲道:“你就这点眼光?”
“你是公子、都督,养尊处优的,当然见过世面,觉得没所谓了。我们小兵,平日里能吃饱就不错了,还不说吃好。”禾晏嘟囔,“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他噎了一噎,放弃了与禾晏讲理,懒道:“随你。”
禾晏边吃边看肖珏,心中惊叹于他优雅的吃相。按理说他们这种长年累月呆在军营中的,不管之前是少爷也好公子也罢,到最后,也就不在意这些讲究了。禾晏做“禾大公子”时,也不是没有注意过仪态,可真打起仗来,三两口塞完一个饼接着起来干活,谁还顾得上姿态。
禾晏不相信肖珏没有这样过,只是在经过那样的狼狈后,居然又能毫无缝隙的回到从前的肖二公子,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至少她早就忘了如何当一个“公子”了。
等用过饭,翠娇和红俏过来给禾晏梳妆打扮,今日中午崔越之将要在府中设宴,一同邀请的,还有济阳城里叫的出名的贵人,为的就是给肖珏长脸。是以不能马虎。
肖珏出去找林双鹤了,禾晏坐在梳妆镜前,红俏从箱子里拿出那件“鲛绡纱”,问禾晏:“夫人,今日就穿这件吧?”
禾晏思忖了一下,今日来的人多,稳妥些,就穿最贵的这件准没错,就点头道:“好。”
两个丫头便忙碌了起来。
禾晏平日里,是最不耐烦做这些事的,有时候甚至觉得,做女子这些精细活,比男子还要累得多。光是梳头上妆,选首饰鞋子,连头发丝都要掖的可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梳着梳着,也就睡着了。
禾晏是被红俏叫醒的,红俏道:“夫人?”
禾晏睁开眼,迷迷糊糊的问:“好了?”
“好了。”翠娇在一边笑道,眼里是惊叹,“夫人,您真好看。”
禾晏:“多谢。”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一瞬间愣了一下。先前的女装,还是偏于清雅素净,而这一身“鲛绡纱”,则算得上娇媚华丽了,翠娇和红俏今日大约也是下了功夫,连妆容都不肯出错,禾晏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微微失神。
这下子,连真正的禾大小姐也不像了。
翠娇笑着去推门,道:“少爷在隔壁,奴婢这就叫少爷过来看看。”
禾晏:“不……”
“必”字还没说完,翠娇就欢天喜地的出去了。
禾晏站起身,突然间有些踌躇。她尚在想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肖珏才会比较自然,就听见身后有人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好了?”
禾晏回头望去。
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清亮的瞳仁里带着点困惑,便将神情也显得朦胧了些。她本就生的秀美娇俏,原先眉眼间的英气被脂粉刻意掩过,就显得纯粹的动人。脸蛋俏生生,乌发简单的束起,乖巧的垂在肩头。她身子看起来也很单薄娇小,被淡白色绫绣裙勾勒的更加窈窕,裙子藏着极浅的暗花,阳光透过来,如人鱼鳞片,泛着淡淡蓝紫金粉。衬的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瑰丽的色彩中,仿佛刚爬上岸边的,初至红尘的传说中的鲛人。
肖珏目光微顿。
身后传来林双鹤的声音:“我倒要看看价值一百金的衣裳穿出来是个什么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他的吵闹在落到禾晏身上时顿时消失,目光中只剩惊艳。
紧接而来的赤乌和飞奴也看见了,飞奴还好,赤乌似受了巨大打击,这人……女装竟然可以到达如此姿色?
完全看不出来是男子,太可怕了!
禾晏被他们一行人看的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摆在台上的猴子任人观赏,揪着衣角,可怜兮兮的道:“……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就是参加一个宴会吗?至于如此梳妆打扮?未免太隆重?
她不做这表情还好,一做这动作,眉间似蹙非蹙,顿生楚楚可怜之态,肖珏难以言喻道:“……不要用这种表情说话。”
“不过不过!”林双鹤激动起来,“太好了,刚刚好!这一百金的衣裳就是一百金的衣裳,果真不同凡响,这钱花的值!”
翠娇高兴起来:“是吧夫人?奴婢就说了,真的很好看!”
禾晏做男子时,常被人夸赞“威武勇猛,俊气无边”,倒不曾尝试过做女子被人夸容貌,有些害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便拱手抱拳朗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肖珏:“……”
林双鹤:“……”
其余人:“……”
林双鹤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夫人,有时候也不必过于豪爽。”
肖珏冷笑:“你还是用刚才的表情说话吧,否则我可能会忘记,你原来是个女的。”
禾晏:“……”
好吧,一时忘形了。
……
到了中午,崔府上下,开始热闹起来。
崔府门口不断地有马车停下,夫人小姐公子老爷的,纷纷进了门。
济阳是藩王属地,如今的王女穆红锦,与崔越之一同长大,崔越之是穆红锦心腹,亦是济阳的大中骑,谁都要给他个面子,听闻崔越之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侄子,特意为侄子归来设宴,众人都想要瞧一瞧。
崔府极大,临着府后有一片湖,济阳多水,水色温柔,湖中有长长一处湖心亭,今日设宴,就在湖心亭中。
长亭里,早早有下人备好长几矮桌,桌上盛宴亦是丰富,已经有些贵客入席。崔越之这个做主人的还未从王府里出来,他又没有娶妻,只有四房小妾,因此帮忙招呼客人的,只有那位老管家钟福。
靠亭中右侧的一位妇人身边,坐着一名粉衣少女,这少女生的娇美可人,肤色稍黑,便多涂抹了些脂粉,反倒少了几分野蛮的风情,多了一点沉郁的老气。她眉间隐有不耐,只问道:“都这个时辰了,那个乔公子和他夫人怎么还未到?”
“急什么,”身侧的妇人,大约是她母亲笑着安慰,“这不还未开宴么?再者崔大人都还未至,乔公子又怎可先露面?敏儿可是饿了?”
颜敏儿——也就是那位粉衣少女,蹙眉道:“不饿。我们等崔中骑,自是理所当然。可我听说,崔中骑的侄子,流落出济阳城外后,被商人收养,如今也不过是一介商贾。一介商贾,满身铜臭味的人,怎配得上我们这般苦等?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
毕竟乔涣青是个商人这件事,济阳里的贵人家里都知道。虽然今日来赴宴,那也是看的崔越之的面子,对于乔涣青,私下里都是看不上的。只是不会如颜敏儿这般直接说出来而已。
“嘘——”颜夫人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再如何,他也是崔大人的侄子,我看平日里是太过于娇惯你,才教你这般无法无天。你没见着今日崔大人设宴,就是为了迎接这位乔公子。你说乔公子不好,崔大人心中岂会痛快?”
“那又如何,”颜敏儿不屑道:“崔大人和我爹是友人,又不会怪责与我。”
“你啊。”颜夫人有心想要阻止爱女的口无遮拦,又舍不得真正斥责她。
颜敏儿美目一转,想了想,不以为然道:“我看,说不准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此刻正躲在什么地方不敢出来,等着崔中骑来帮忙引路呢。”
第一百三十三章 琴艺
颜敏儿和颜夫人的谈话被一边一名绿衣女子听到了,这女子年纪比颜敏儿更小一点,也更加秀美纤细,她问:“听闻乔公子的夫人是湖州有名的才女,不知生的好不好看?”
颜敏儿笑了一下,意味不明道:“纵是有名的才女,也比不上咱们济阳的阿绣啊。”
凌绣是王府典簿厅凌典仪的爱女,五岁能作诗,七岁就名满济阳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的还柔弱美丽,这在以女子多是美艳泼辣的济阳城里,实在是一枝独秀。乍闻又从湖州来了一名才女,便生攀比之心。
另一边一名少女闻言,捂嘴嗤笑道:“阿绣何必与商贾之妻相比,没得自降身份。说不准什么才女之名都是骗人的,不过是给自己身上添层金衣。”
凌绣也笑:“若是乔公子真的在济阳留下来,日后便也不是商贾了。”
“商贾就是商贾,铜臭味儿浸在骨子里,不是换件衣裳就能遮得上的。”颜敏儿语气轻蔑,“终究是难当大雅之堂。”
少女们笑作一团,这时候,有人道:“崔中骑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见自湖边长亭尽处,走来一名中年男子,这男子生的圆敦敦的,身宽体旁,样子有些憨厚,笑容亦是和气,仿佛弥勒佛,穿着件黑色武服,精神奕奕,行至亭口,便将手中的长枪递给手下,笑道:“诸位都到了。”
众人忙起身给崔越之还礼。
崔越之在济阳,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以王府内外,都要卖他这个面子。崔越之回头问钟福:“涣青他们到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钟福笑道:“应当很快就到。”
昨日崔越之在王府里与王女议事,不慎多喝了几杯,就留在王府。今日一早接着和那群老顽固吵架,到现在都还没见着这个侄子。他摸了摸下巴,道:“也不知道我那侄儿生的如何?像不像大哥?与我又有几分相似?”
钟福欲言又止,老实说,那位乔公子,全身上下,除了性别,真是没有一点和崔家人相似的地方。
“那孩子听说是在商贾之家养大,”崔越之又有些担心,“虽我倒不介意这些,可城里这些贵族最是看重身份,只盼着他们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钟福还要说话,长亭尽头,有崔家下人过来,道:“乔公子,乔夫人到了——”
众人下意识的抬眼看去。
但见长亭尽头,湖水边上,并肩行来二人。一男一女,都极年轻,男子个子很高,长身挺拔如玉,身着暗青绣黑金蟒锦袍,十分优雅,青丝以青玉簪束起,眉眼精致明丽,风华月貌,只是显得稍稍冷漠了些。站在他身边的女子,则是笑意盈盈,明媚可爱,穿的衣裳亦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制成,先看着不过是普通的素白,随着她走动,泛出些蓝紫金粉色,如梦似幻,十分动人。
他二人容貌风度都生的极出色,又异样的相合,站在一起,只觉得说不出的登对。一时间,竟叫亭中众人看得呆住。
这是出身商贾的、满身铜臭味的商人?
商人能有如此非凡风姿?
崔越之也愣住了,这是他大哥的儿子?
他大哥容貌生的与他七分相似,别说俊美,单是苗条二字都难以达到,这……未免也太好看了一些。
颜敏儿怔住,忽然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认识这二人,这女子,便是当日在绣罗坊里,让她丢脸吃亏的那个人,这男子……便是嗤笑她肤色太黑的那个人。她后来回府后,总是咽不下这口气,未曾料到,这二人就是崔越之找回来的那个侄子和侄媳妇。
她气得几欲吐血。
一边的凌绣目光落在肖珏身上,看的有些痴了,只喃喃道:“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济阳与朔京不同,女主美艳泼辣,男子阳刚勇武,大约物依稀为贵,正如凌绣这样的才女在济阳颇受追捧一般,如肖珏这般长相俊美,贵气优雅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当即席上所有未出阁的女眷,便如狼盯肉一般的盯着他。
禾晏也察觉到了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心中暗暗唾骂一声,肖珏这张脸,真是到哪里都招蜂引蝶。
他们二人身后,林双鹤也跟着,起先众人还以为他是肖珏的亲戚或友人,待后来知道他是管家后,亦是震惊一刻。
大约没料到在湖州,当管家的条件竟这般苛刻。
崔越之安排着肖珏与禾晏入席,就坐在他长几正席的右侧下方。
“涣青,”崔越之笑眯眯的看着他,“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长得这么好看。”
实在很给崔家长脸,这济阳城里,没一个比眼前青年更出挑的,崔越之早年间便被人背后嘲笑“圆球”,粗鄙肥胖,乔涣青还没回来时,就听见济阳城里风言风语,等着看多一个“小肥球”,谁知道……实在是太长脸了!
崔家一雪前耻,好啊!
肖珏平静颔首。
崔越之目光又落在禾晏身上,笑道:“侄媳妇瞧着也年幼,今年多大了?”
禾晏道:“快十七了。”
“十七好啊。”崔越之越看禾晏也越满意,漂亮啊,这侄子与侄媳妇都生的好看,日后想来生的孩子也更好看,崔家这血脉,定然一代比一代强。思及此,十分感怀欣慰,甚至想去祠堂给大哥上两炷香,果真是老天保佑。
“今日这湖心宴,就是特意为你们二人接风洗尘。”崔越之笑着道:“觉得还好?”
肖珏道:“很好,多谢伯父。”
这一声“伯父”,立刻取悦了崔越之,他脸都要笑烂了,只对着众人道:“诸位可看见了,这就是我那死去大哥的独苗,我崔某的侄子!”
客人们立刻举杯,嘴里恭维着什么“品貌非凡”“雅人深致”之类,又恭喜崔越之一家团聚,之类云云。
崔越之越发高兴,令下人布菜,宴席开始。
济阳没有男女不同桌的习惯,长几是按人家来分坐。崔越之又细细问了肖珏许多这些年有关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禾晏身上。
“我听闻侄子与侄媳妇也才成亲不久?”
“去年十月于湖州成亲。”肖珏淡道:“不及半年。”
崔越之“哦”了一声,有些遗憾的道:“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他拍了拍肖珏的肩:“若能亲眼看到你成亲,那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侄媳妇家中又是做什么的?”崔越之问,“湖州离济阳太远,许多事情不好打听。”
禾晏便依照之前交代的那般答道:“玉燕只是普通人家,承蒙公子看重。”
“普通人家?”座中人神情各异,这便是平民之家了。世人总以为,乔涣青虽然出身商贾,可到底算巨富,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生的如此出色,若是娶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也是绰绰有余,偏偏娶了温玉燕这样的普通人家,既无钱也无权,凭什么?若说是看重了温玉燕的美色,讨来做个妾也行了,何必做正妻?
少女们看禾晏的目光里,立刻就带了几丝艳羡与妒忌。
凌绣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肖珏脸上,青年生的本就丰姿俊秀,此刻慵懒的坐着,却又因那一点时有时无的冷漠越发显得勾人心痒,直将济阳满城男儿都比了下去。
她又看向禾晏,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论容貌,论身份,又哪里及得上自己?一丝不甘心浮上心头,温玉燕根本配不上乔涣青,只有自己,才应该与乔涣青并肩而立。
她便站起身来,轻声开口道:“今日崔大人寻回家人,是值得庆贺的好事。阿绣不才,愿意为崔大人献曲一首,以表祝贺。”说罢,眸光从肖珏身上划过,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席中少年郎们,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目光灼灼的盯着凌绣。
济阳城姑娘素来胆大,自信明快,若有出色才艺,当着众人的面展示并不丢脸。只是凌绣却与众人不同,从不喜主动表现自己,纵然是宴席上,也要推三阻四,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同意。
如今日这般主动,还是头一回,而且又是她最拿手的琴艺,这就教人十分期待。
崔越之亦是十分高兴,大手一挥:“好!阿绣今日也让我们大开眼界,若是弹得出色,伯伯送你大礼!”
凌大人与凌夫人面带微笑,如这般出风光的事,他们已经见怪不怪,毕竟整个济阳城都知道,凌绣才貌无双。
下人很快取来一面琴。
这琴也是翠色的,如春日草木,青翠欲滴,她又穿着浅绿纱衣,真如春日里的精魅。十指纤纤,焚香浴手,轻轻拨动琴弦。
她弹的是《暮春》。
春风骄马五陵儿,暖日西湖三月时,管弦触水莺花市,不知音不到此,宜歌宜酒宜诗。山过寸颦眉黛,柳拖烟堆鬓丝……
琴音悦耳,拂过人的耳边,听得人心沉醉,禾晏亦是如此,只觉得这姑娘手真巧,对比一下自己拨琴的动作,一不小心就能把琴弦拨断,更勿用提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实在是太厉害了。
她听得沉醉,一瞥眼,却见肖珏毫无所动,只低头饮茶,不由得碰了碰他,低声道:“你怎么不听?”
肖珏:“在听。”
“那你怎么没有表现出很好听的样子?”
“什么叫很好听的样子?”
禾晏朝另一头努努嘴,“就他们那样。”
在座的少年郎们,甚至有一部分年纪稍长些的公子,皆是看着凌绣看的发呆,仿佛要溺死在这琴音里,眼里闪动的都是倾慕。肖珏收回目光,冷淡道:“无聊。”
“你真是难伺候。”禾晏小声嘟囔,“我觉得挺好听的,她长得也好看,我若能结识这样的姑娘,定然开心得不得了?”
“开心得不得了?”肖珏忽然笑了,看着她,饶有兴致道:“希望你接下来也能一样开心。”
禾晏不明白他的意思,只道:“我接下来自然会开心。”
他们二人说话的功夫,凌绣已经一曲弹完,目光朝肖珏看过来,却见肖珏侧头与禾晏说话,唇角弯弯,似在打趣,凌绣见此情景,心中一沉,越发不甘心。
她起身,周围的人俱是称赞,崔越之也笑道:“阿绣,你这一曲琴。可是余音绕梁,三,不,九日不绝!”
没有人会否认她的琴声,凌绣再次看向肖珏,但见青年低头饮茶,目光都不曾往她这头看一眼。倒是他身边的“温玉燕”,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仿佛嘲讽。
凌绣嘴角的笑有些僵硬,不过须臾,便谦逊道:“阿绣岂敢班门弄斧,听闻湖州来的乔夫人,是当地有名的才女,一手琴艺出神入化,今日既然有缘在此,能不能让阿绣也见识一番?”说罢,目光期盼的盯着禾晏,“也让大伙瞧瞧,夫人的琴艺如何精妙绝伦。”
禾晏正看的乐呵,闻言就愣住了,怎么好好地,突然提到她身上了?温玉燕琴艺出神入化?是吗?她怎么不知道?
禾晏求救般的看向林双鹤,这可是她的先生,林双鹤若无其事的别开头,假意与身边人说话,并未又要与她解围的意思。
“我觉得……倒也不必……”禾晏吭哧吭哧道:“阿绣姑娘的琴艺已经很好,我也不必再多此一举。”
“怎么能说多此一举呢?”凌绣十分诚恳的看向禾晏,“阿绣是真的很想洗耳恭听夫人的琴声。”
禾晏:“……”
她的琴声?她的琴声能驱邪镇宅,可不是用来欣赏的!
凌绣见禾晏面露难色,心中不免得意,想着之前听闻的温玉燕才艺双绝,只怕也是幌子,若是今日能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出丑,那才是济阳城的笑话。
一向与凌绣针尖对麦芒的颜敏儿,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之前在绣罗坊离,虽然是肖珏说的讽刺的话,颜敏儿却将帐算在了禾晏头上,大抵被这样优秀的男子爱慕的女子,总是显得格外扎眼,尤其是在她看上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时候,就更让人觉得名不副实。
禾晏看向身侧的肖珏,肖珏正不紧不慢的喝茶,神情一派云淡风轻。
难怪刚刚他说“希望你接下来也能一样开心”,他是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发生?他是如何知道的?这种奇怪的想法,神鬼莫测,偏偏肖珏能看得出?有读心术不成?禾晏心里嘀咕着,手伸到桌下,偷偷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道:“帮我行不行。”
肖珏淡道:“你不是学过么。”
“没学会,”禾晏道:“之前林双鹤教过我,他还说我已经很不错了,可我刚才听这姑娘弹得,我觉得我弹得好像不太对。”
这话说的委婉,事实上,岂止是不太对,简直是错的离谱。
“琴棋书画你都不会,”他道:“你除了坑蒙拐骗,还会什么?”
禾晏迟疑的开口:“胸口碎大石?”
但她也不能就在这里也别人展示一下如何原地胸口碎大石吧!
肖珏:“……”
“我要是露了馅,咱们都得玩完,帮个忙,”禾晏恳求他:“都督,少爷,肖二公子,夫君?”
这一声“夫君”显然将肖珏恶心到了,他道:“你好好说话。”
禾晏:“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落在众人眼中,便是禾晏好似对着肖珏撒娇,肖珏十分纵容的模样。
崔越之笑道:“怎么?玉燕是不想弹琴吗?”
“不瞒诸位,当初成亲后,我与内子有个约定,内子琴艺高超,只能弹给我一人听。”肖珏淡淡道,“所以今日,恐怕是不能如这位姑娘所愿了。”
众人怔住,禾晏也给唬的一愣一愣的,万万没想到肖珏竟然会这拿这个理由出来。不过想想,这理由极妙,毕竟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一次,总会有下一次。这个理由就连下一次也一并给挡住了,毕竟无缘无故的,干嘛让人背弃约定。
凌绣神情僵硬,看着坐在青年身边的年轻女子,终是咽不下一口气,笑道:“可今日是公子与崔大人重聚之日,这么多人,破一次例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我与夫人的约定,不可撼动。”肖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一定要听,我可以代劳。”话到尾音,语气变得冷漠,已然是不耐烦了。
凌绣也被他的寒意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敢说话,还是崔越之解了围,笑道:“涣青也会弹琴?”
“略懂而已。”
“那我今日可要听听涣青的琴声,”崔越之拊掌大笑,“我崔家世代行武,还未出过这样的风雅之人!钟福,将琴重新擦拭一遍。”
“不必,”肖珏道:“林管家,取晚香琴来。”
肖珏平日里用物本就讲究,禾晏是指知道的,可落在不知情的眼中,尤其是凌绣眼中,就好像肖珏是因为嫌弃她所以才不与她用同一张琴,不由得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双鹤很快将肖珏的晚香琴拿过来。
禾晏还记得这把晚香琴,在去凉州卫假扮程鲤素前,她喝醉了将这把琴压坏了,肖珏还带去了凉州城里修。光是瞧着,也知道价值不菲,好在肖珏没让她赔钱,否则真是卖了自己都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