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渎职。”肖珏平静开口,“因为你,凉州卫死了不少新兵。”
还想要继续劝解的教头们动作一顿,没敢开口。
“死了的人不会复活。”肖珏道:“明白吗?”
“杜茂明白。”
屋子里寂静无声,梁平看向杜茂的神情已是绝望。
“我不取你性命。”
此话一出,屋中人皆是一愣,禾晏也怔住。
肖珏道:“你走吧。”
“都督……”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凉州卫的教头。”肖珏站起身,往屋外走,“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屋里沉默片刻后,马大梅才回过神,去拉仍跪在地上的杜茂:“好了,好了,都督也算是对你网开一面,快起来。”
杜茂呆呆的站在原地,突然嚎啕起来。
屋里众人的安慰并着杜茂的哭声,吵得禾晏有些脑门疼。她抓起衣裳随手披在身上,拄着棍子也跟着出了门,甫一出门,便被外头的风雪吹得打了个寒颤。
肖珏呢?禾晏四处望了望,这人刚才出了门,这会儿就没影了?会飞不成?
“找我?”有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禾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抓稳手中的棍子。
她转过身,见肖珏站在她身后,扬眉盯着她,问:“有事?”
“没、没事。”禾晏作势望天,“天气很好,我出来走走。”
肖珏瞥一眼外头沙子般的雪粒,嘲道:“我以为你是方才偷听的不够,有话想亲自问我。”
他竟然知道自己在偷听?这就尴尬了。禾晏挠了挠头,“都督耳力真好。”
肖珏弯唇,“不及你。”
“说罢,”他问:“找我做什么?”
找他做什么?禾晏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跟了出来。她词穷了一刻,想了想,道:“都督,你对杜教头还是手下留情了啊。”
教头们与杜茂私交甚笃是一回事,杜茂自己犯了错又是回事。禾晏还以为,以肖珏的性子,杜茂难逃一死,没料到最后,也只是将他驱逐出凉州卫而已。
肖珏笑了一声,似是觉得她的话好笑,“手下留情?”
“是啊,若换做是我……”
“换做是你怎样?”
禾晏突然说不出来。
换做是她会怎样?她从小兵到副将到将军,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其实飞鸿将军治下,并不比肖珏仁慈多少。不过大多时候,旁人都下意识的忽略掉了,只因为她平日里与部下打作一团,也并不会如肖珏那般有着不近人情的“丰功伟绩”。
若是她,她会下令取走杜茂的性命吗?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禾晏道:“取走杜茂性命,看似军令严整,实则伤人心。凉州卫才刚经过日达木子一事,人心若散,凉州卫便如一盘散沙,难以立起来。”
肖珏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不错。”
禾晏得意道:“我早说了,我是凉州卫第一。我很聪明的,怎么样,都督,能不能让我进九旗营?”
肖珏弯了一下嘴角:“不能。”
这人还真是固执。禾晏正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就见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禾晏拄着棍子跟上去,问:“都督去哪儿?”
“演武场。”
“要去看练兵么?”禾晏道:“我也去!”
她受了伤后,自然不能跟着日训。日日除了躺在床上,就是在屋外拄着棍子走两圈,实在无聊的紧。纵然宋陶陶和程鲤素循着空子就过来陪她说话,但这二人,一个只记得京城中哪家姑娘生的美哪位夫人又喜得麟儿的琐事,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也不知道,禾晏与他们说话,费劲的厉害。唯一一个还能说上两句话的林双鹤,还被沈暮雪给请到医馆帮忙给受伤的兵士熬药去了。
是以,肖珏一说去演武场,禾晏就有些蠢蠢欲动。
雪下小了些,外面也没方才那般冷了。禾晏拄着棍子走不快,抱怨道:“都督,你等一下我!”
这般理直气壮地语气令肖珏的脚步也忍不住顿了一下,他反问:“我是你的仆人?”
“不是,”禾晏回过神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走的慢点,顺便聊点别的事,咳,雷候那头有没有说,日达木子为何会来咱们卫所找茬啊?西羌之乱不是早被飞鸿将军平定了,羌族又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士?”
数万兵士,现在的羌族,真有这么多人马?禾晏当初与日达木基交手,对羌族什么情况再熟悉不过,总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羌族,”肖珏难得回答了禾晏的疑问,“是乌托人。”
“乌托人?”这一回,是真的出乎禾晏的意料了。
肖珏瞥她一眼,将她惊讶的神情尽收眼底,淡道:“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在考她?禾晏问:“日达木子是乌托人吗?”
肖珏无言了片刻,才道:“他不是乌托人,但除了日达木子以及之前与你交过手的几个亲信外,其余兵士,皆是乌托人。”
“都督可确定无疑?”
肖珏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确定。”
“倘若真是乌托人,”禾晏的声音,已经带了三分凝重,“那乌托人所图的,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凉州卫了。”
“此话怎讲?”
“乌托国近年来豢养兵队,势力雄厚,老在边关处骚扰百姓,本就存了试探之意。如今来到凉州卫,却以羌族为由,将自己藏于暗处,是想借着羌族的名头先在大魏胡作非为。”
“都督不妨想想,如果当时您真的去了漳台,援救不及,等那些乌托人占了凉州卫,再夺了城池,凉州城被乌托人占领,犹如在大魏边关撕出一条口子,他们可一路西上,长驱直入,顺着河道往前,一直到京城。”
肖珏抬了抬眼:“就这些?”
“大魏恐有内奸通敌叛国,”禾晏道:“此人有乌托人私下有往,并且与都督是旧识。”
肖珏:“继续说。”
“能在凉州卫神不知鬼不觉的安插亲信,还能在漳台传出假消息,此人地位不低,且人脉广落,知晓都督在凉州卫便固若金汤,先调虎离山将都督引走,此人一定很畏惧您。所以,”禾晏看向肖珏:“或许有这么一个人,在朝中地位很高,过去又同都督交过手但没有讨到好处,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了。”
肖珏视线凝着她,索性道:“那你不妨说说,这个人是谁?”
这下禾晏可觉得真是莫名其妙了,她与肖珏虽有同窗之谊,但也只是一年而已。而后多年未见,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肖珏因为肖仲武的事,深陷朝堂旋涡,可她清清白白一个人,靠军功硬生生晋升,日日呆在边关营帐,是以朝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她如何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纵然是考校,这也太难了,又不是人人都如他一般,睡觉都能睡成贤昌馆第一。
想到之前袁宝镇的事,禾晏随口道:“徐敬甫?”
肖珏一怔。
禾晏见他神情,心中一动:“真是他?”
肖珏没有回答。
“徐敬甫居然通敌叛国?”禾晏大惊,“他疯了!他可是当朝宰相,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肖珏不咸不淡道:“没有证据的事,随时可以告你污蔑朝廷官员。”
禾晏心想,谁还不是个朝廷官员了?她前生做飞鸿将军时,也是吃皇粮的。
“可是,可是……”她还想说什么,肖珏已经停下脚步往前前方,不远处,传来兵士低喝列阵的声音。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已经走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原先只有凉州卫的新兵日训,如今分成了东西两面,东面是南府兵在练兵,西面才是凉州卫的人。此刻两方同时练兵,差距就出来了。
南府兵的副总兵正在操练步围,都不需要人指挥,瞧着便让人觉得士风劲勇,所向无敌。而凉州卫的新兵,如今才刚刚开始学习列阵,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沈瀚站在高台上,卯足了劲儿的吼。
禾晏瞧着瞧着,迟疑道:“这是在练……鱼鳞阵?”
肖珏侧眸看了她一眼,问:“你知道?”
来了来了,他又来考人了。禾晏虽然对肖珏时不时的提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或许他是在为考验自己能否进九旗营做准备,只得认认真真的答:“梯次分布,前端微凸,中央集结主要兵力,再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对敌之时,可集中兵力对敌阵中央发起猛攻,不过弱点在于尾侧。敌军若从尾侧突破,可破此阵。就是鱼鳞阵没错啊,只是……”她道:“他们太松散了。”
太松散了!要按他们这么慢吞吞的列好阵,早被人打死五回了。
肖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突然勾唇道:“不赖嘛。”
禾晏很得意。努力到底还是有收获的,谁能想到当年贤昌馆倒数第一,如今对兵法熟记于心,纵然是面对贤昌馆第一的提问,也能轻轻松松回答的上来。这些年仗没白发,书没白练,足矣。
“学过兵法?”肖珏挑眉。
“略懂一点。”
“懂得布阵?”
“不敢当不敢当。”
“好,”肖珏看向台下操练的兵士,道:“如果当日日达木子来凉州卫,你并未被关进地牢,沈瀚将兵权交给你指挥,这一仗,你如何打?”
这么快就要出题目了?
禾晏思忖了一刻,慢慢道:“那些西……乌托人兵强马壮,凶残暴虐,凉州卫的新兵还未上过战场,士气不足,难以正面抗衡,亦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如果是我……我会用车悬阵。”
肖珏安静的看着她:“说下去。”
“我作为主将,会位于阵型中央压阵,外围兵力层层布设。分散兵力在外,结成游阵。临战时,朝同一方向旋转,轮流攻击敌阵,形如一个转动车轮。这样的话,一直对敌军一部不不断施加压力,乌托人会因疲惫而崩溃,我们自己这边则因为轮流出击而得到补充和修整,恢复战力。”
“你作为主将?”肖珏嘲道。
“我的意思是,我临时作为主将压阵,真正要打的,还是都督你。之所以选择车悬阵,也是为了拖住时间好让都督你能赶得回来支援呀。”禾晏说的非常恳切。
肖珏转过身,微微俯身,垂着眼睛看她,弯唇道:“禾大小姐兵法学得不错,不做将军可惜了。”
肖珏这人不管怎么说,眼光还是蛮好。禾晏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觉得我天生就适合做将军,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上辈子就是女将军。”
肖珏:“……”
“都督不相信吗?”禾晏拿棍子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坑,“还是说都督以为,女子便不可为将。”
“我没有这么以为。”
禾晏抬起头来看他。世人都以为,女子就该呆在闺阁,绣花描眉,等着夫君的宠幸,别说是做女将军,就算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个女掌柜、女夫子、女大夫,都要承受许多人异样的眼光。
能迈出那一步的极少,纵然迈出了,也不得旁人理解。
“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年轻男人眉眼懒倦,扯了一下嘴角,“做得到就行了。”
禾晏怔了一下,盯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向远处的演武场,落在操练的新兵身上,并没有看见身后禾晏的目光。
“谢谢。”禾晏在心里小声说道。
雪渐渐地停了下来,沈瀚带的新兵,练了几次后,有所熟练,不如一开始那般慌张。列阵初见成效,肖珏与禾晏也在此地站了许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怀瑾!禾……兄!”
禾晏回头一看,正是林双鹤。林双鹤爬到阁楼上,掸了掸靴子上的积雪,道:“难怪到处找你俩找不到,原是到这里来了。怎么?”他看着肖珏,促狭的笑道:“带我们禾妹妹来看练兵啦?”
禾晏:“……林大夫,请不要在外面叫我妹妹。”
“对不住,”林双鹤拿扇子掩住嘴,抱歉道:“一时忘记了。不过这里又没有外人。”他瞧了一眼禾晏拄着的棍子,又问:“今日可以下床走这么远了吗?怎么样,伤口可还疼?”
“不太疼。”禾晏道:“林大夫医术高超,今日我已经好了许多。”
“那就太好了,”林双鹤摇了摇扇子,“若是不能将你治好,我内心会很愧疚的。”
他们二人互相恭维,肖珏在一边冷眼旁观,似是看不下去,不耐道:“有事就说。”
林双鹤一愣,道:“哎!我差点将正事忘记了,刚凉州卫所来人了。我本想找沈教头,沈教头不在,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你在这。”
“什么人?”
“宫里来的人,说此次凉州卫大捷,陛下给你赏赐。对了,还有那个,那个……”他一下子没想起来,哽了片刻才记起名字,道:“石晋伯府上的四公子,楚子兰!对,楚子兰也来了。”
“楚昭?”肖珏蹙眉:“他来干什么?”
林双鹤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人现在都在卫所门口等着,你不去看看?”
肖珏顿了顿,往楼下走去:“走吧。”
“哎,都督,我呢?”禾晏忙拄着棍子,想要跟上,但又不知道这种场合究竟能不能跟着。瞧肖珏的模样,可不像是老友叙旧。
肖珏看她一眼,道:“你回去吧,不必跟着。”
“噢。”禾晏乖乖答应,林双鹤冲她摆了摆手,二人极快的下了楼阁,背影消失在远处。
禾晏望着茫茫雪地,心中有些疑惑。
这个叫楚子兰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旧友
卫所外头,站着一行人。
马车边的下人正从马车上卸箱子下来,忙的不可开交。卫所进门处歇憩的地方,客人们正坐着喝茶。
肖珏甫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梁平给人斟茶的画面。
“楚四公子。”先打招呼的是林双鹤,他摇扇上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般熟稔的笑道:“不知茶可还合口味?”
楚子兰站起身,对林双鹤与肖珏拱手:“肖都督,林公子。”他微笑道:“凉州卫的云雾茶,醇厚明秀,齿颊留香。都督好口福。”
肖珏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盯着他道:“粗茶而已,不必客气。”
楚昭也不恼,只笑道:“都督玩笑了。”
石晋伯府上四公子今年与肖珏年岁一样,比起肖珏时常漠然懒倦的神情来,他显得要温柔的多。生的亦是极好,五官明秀,皮肤白皙,一身玉色宽大长袍,愈发显得清瘦如仙。他眼型狭长,总是含着笑意,实在翩翩君子,温其如玉。
他二人在一处,一人如秋水冷绝,一人如幽兰明净,瞧着是很赏心悦目。
在楚昭身侧,还站着一名侍女模样的姑娘,虽穿着侍女的衣裳,却生的格外美艳,五官深而明艳,纵是清简素服,也难以掩饰艳光。林双鹤这样见惯美人的人,瞧见此女容貌也忍不住多看了亮眼,心中暗自感叹,这一主一仆站在一起,更不像是尘世间的人了。石晋伯四个儿子里,头三个相貌平平,唯有这个长成如此模样,看来母亲的容貌,实在很重要。
“楚四公子来凉州卫,是为何事?”肖珏道。
楚昭笑了,只道:“陛下听闻肖都督在凉州卫歼灭敌军数万,除尽羌族余孽,龙颜大悦,特意叫我送来赏赐,顺带看一看凉州卫的雄兵士气。”
“送赏?”肖珏玩味的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凉州苦寒之地,能让楚四公子纡尊降贵前来观赏,”他微微一笑,“不简单。”
楚昭道:“能亲眼见到肖都督带领的雄兵,是子兰的运气。”
肖珏笑了一声,没搭话。
“此次凉州大捷,陛下还令我在此设宴庆功。”楚昭道:“不过我并不清楚凉州卫所素日如何庆功,是以,只有麻烦都督了。”
“战死的新兵刚刚下葬,”肖珏道:“现在庆功,恐怕不大合适。”
楚昭笑容温柔,语气却很坚持,“战争之中,哪能不流血?再说歼灭敌人,本是喜事,该赏就得赏,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是抬出文宣帝了?
肖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点头,笑了:“好。”他站起身,意味深长道:“明日就可设庆功宴,就请楚四公子一道来参与吧。”
楚昭起身还礼:“恭敬不如从命。”
肖珏出了屋子,吩咐飞奴道:“给楚四公子的人安排房间。”
飞奴领命离去。
林双鹤跟出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楚昭干什么来的?看这样,是要在凉州卫住上一段时间?”
“人没了,徐敬甫急了,”肖珏淡声道:“派他的狗过来看一看,有什么问题?”
林双鹤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见屋内楚昭正低头饮茶,就问:“让他留在这,会不会有点不安全?这小子毕竟是徐敬甫的人。”
“不安全?”肖珏道:“那要看他的本事了。走吧。”
“去哪?”
“既是赏赐,也该看看都有什么。”肖珏玩味的开口,“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我凉州卫,区区几箱赏赐,未免说不过去。”
“你又要雁过拔毛?”
肖珏看他一眼。
林双鹤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问,别生气。走走走,看宝贝去!”
……
禾晏从演武场回来,又回到无所事事的境地。躺在床上看了几本游记,等宋陶陶送饭过来,吃过饭,宋陶陶离开的时候,听到门外有动静,似是宋陶陶在与人说话,以为是肖珏回来了,撑着棍子下床将门打开,一眼看到了林双鹤。
“林大夫?”禾晏左右看了看,没见着肖珏的影子,就问:“都督不在吗?”
“他同教头商量庆功宴的事情去了。”林双鹤笑道:“我先在屋里等他,还有事与他说。”
“庆功宴?”禾晏懵了一刻,“什么庆功宴。”
“凉州卫庆功宴。”林双鹤冲宋陶陶摆了摆手,见宋陶陶离开后,才往禾晏这头走,走到门口突然又脚步顿住,不肯再往前了。
禾晏莫名:“怎么了?”
林双鹤缩回手,正色道:“男女之间同处一屋,到底不好,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
禾晏:“……”
她道:“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林大夫可以就将我当做普通的新兵就好。再者你之前不是来过吗?”
林双鹤矜持的摆手:“之前屋子里还有旁人,如今就你我二人,恐怕引起误会。”
“有什么误会,”禾晏有些无奈,“我与都督也常共处一室,并未有任何不妥。”
闻言,林双鹤更是后退了一步:“那就更不可了,朋友妻不可戏,我岂是那等背叛朋友的小人?”
禾晏:“……”
这个人乱七八糟在说些什么鬼话?
她想了想,终是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这样吧,林公子,你去都督屋里,我在我自己屋里,我把中门打开,咱们隔着中门说话,这样一来,不算共处一室,而是分别处于两室,可行?”
林双鹤没料到禾晏居然还可以这样,怔然片刻,一拍扇子:“就这么办吧!”
于是等禾晏回到屋里,用程鲤素的银丝撬开锁,吃力的推好凳子在中门另一头,林双鹤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打量了一下中门,问禾晏:“你们平日里都这么玩的?”
“怎么玩?”
“就是……”林双鹤说到这里,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摇头笑道:“没想到怀瑾竟然也会这般……”
禾晏被他说的莫名其妙,但还惦记着他方才说的庆功宴一事,就问:“林大夫,你刚才说的凉州卫庆功宴是什么?”
“之前你们不是打赢了日达木子的人,歼灭了敌军数万嘛,”林双鹤道:“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让人带了赏赐过来嘉奖,还要在凉州卫设宴庆功,以犒三军。”
禾晏闻言怔住:“现在吗?现在庆功,不太好吧。”
现在在凉州卫庆功,可不是什么好时机。这场仗虽然胜了,可到底来的匆忙,一开始不知情的情况下便死了几十个哨兵,纵然后来胜了,也多是靠南府兵的支援。这些新兵此刻的心情,比起打了胜仗的快乐,更多的恐怕是对战友战死的悲伤和对战争的恐惧。这个时候庆功,怎么会好?
“陛下的意思,能怎么办?”林双鹤叹了口气,“还能不识抬举?”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禾晏问:“那个来传陛下旨意的人,就是今日你们说的什么楚子兰吧?”禾晏问:“楚子兰是谁?”
“你竟没听过楚子兰?”这一下,林双鹤反倒奇了。
禾晏摇了摇头。
“京中少女的梦中人,排名第一的是肖如璧,排名第二的是肖怀瑾,这楚子兰嘛,排名第三。”林双鹤感叹,“不过自从肖如璧成亲后,也就只有肖怀瑾和楚子兰二人了,咱们怀瑾性子冷淡,又不爱跟姑娘说话,这几年已经不如楚子兰。楚子兰虽然出身低了些,但生的好看,又和气温柔,还没有定亲,你去问京城中女子最乐意嫁的夫君是谁,十有八九,说的都是楚子兰。怎么,”他看向禾晏,“你原先在京城中的时候,没听过他的名字吗?不可能吧!”
禾晏当然不知道,她之前都在带兵打仗,哪里有心思去关注风花雪月,京城中有什么美男子。后来回了京迅速嫁人,更无从得知外男的消息。这个楚子兰还真没听过。
“我自小被我爹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与外男说话都极少,”禾晏一本正经的随口说道:“对外面这些事,确实一无所知。”
“是吗?”林双鹤道:“那你爹管你还真是管教的很严。”
禾晏点头:“确实。”她问:“这楚子兰和肖都督,又是什么关系?”
肖珏这个人,虽然待人不亲近,没见他有特别喜欢的人,但也没见过他有特别讨厌的人。徐敬甫算一个,这个楚子兰,今日还未见到,光听见他的名字,肖珏瞧着就不悦了。
莫非从前有过节?
“这就说来话长了。”林双鹤起身去小几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重新坐下,对禾晏道:“你没听过楚子兰,可听过他爹石晋伯楚临风。”
禾晏觉得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思考了一刻,道:“是不是那位娶了十九房小妾,各个国色天香那位?”
“正是!”
禾晏记得楚临风这个名字。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副将手下们聚在一起闲谈,不羡慕皇帝,最羡慕的,就是这位石晋伯了。石晋伯生的玉树临风,是大魏出了名的美男子,娶的夫人却是比他年长几岁,生的更是貌丑无盐,性情凶悍。
如楚临风这样的浪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未成亲前便日日流连花坊,成亲后更是变本加厉。他娶的这位夫人倒也贤淑,似乎知道自己容貌普通,不得夫君宠爱,便从不拦着他纳妾。这些年来,竟是纳了十九房小妾,各个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各有生趣。
只是纳妾归纳妾,这么多年,除了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三位少爷,从来没有一位小妾能生下石晋伯的骨肉。
听闻这些小妾在进楚家大门之前都会被喂绝子药,再如何得宠,没了子嗣,除了讨好主子,便也只能讨好主母。石晋伯夫人将这些小妾拿捏得死死的,竟无人敢在她眼皮子地下作乱。石晋伯依旧每日和小妾恩恩爱爱,石晋伯夫人只当没瞧见,好好抚育自己的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