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
“去亭子里?”
我又点点头。
我和邵青牵马上去,和他一起把马儿系在亭子旁边的树上,我们进了亭子,在石桌旁坐下,邵青打开皮囊的塞子,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没犹豫,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味出乎意料辛烈,但余味甘醇。我有点不习惯,被呛得大声咳嗽了几声。
邵青侧过头看我,低笑了一声:“梨花白,对你是不是烈了?”
我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还给他。
他又喝了一大口,却没再给我,自己拿在手中,沉吟不语。
我默默拢袖在一边,也不做声。
邵青望着天边浮云,神色渐渐悠远清淡起来。慢慢开口说:“我初入军中,驻地就在这附近,有时烦了闷了,就一个人来这里待着。我可还从来没跟青莲来过呢。”
我想了想,说:“今日为什么同我来?”
邵青又喝了口酒,笑而不答。
我静静看着他,他又喝了一口酒,突然朗声吟道:“鹏鸢展翼凌九霄,且笑苍穹空浩渺。祥龙在天布雨露,腾身移步天下小。挑灯朝舞露意冷,功名轻取汗青薄。请向汉武歌一处,邀得秦皇共射雕!”
邵青声音清朗,在空山中有入云裂帛之势。我有点震住,又觉有些惊慌,只是低声说:“好诗,君果非池中物。”
邵青声音低下来,突然自嘲一笑:“…我十六七岁作的,那时少年意气,也心气高傲过。如今只觉位愈高,心愈怯。战战兢兢,不敢有半步差池…人生在世,原不过如此而已,只是许多东西一旦背在身上,又岂能轻易放下…家国殷望,妻子兄长,一点一滴,也不能轻负…”
这话我很明白,但凡有些天分才华的人,年少时总是心比天高,觉得天下之大,再没人比得上自己,自己生来就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上帝造我的泥土都与别人不同。等到入世深了,几番沉浮挣扎,才知道这个世界如何纷繁复杂,如何藏龙卧虎,如何暗流汹涌,有多少事情不得已,有多少次力不从心,不要说建功立业,就连安身立命,保住自己一席之地,活得比旁人好些,就要尽最大努力…我们总要等大了,才知道自己不是太阳,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我点头:“`诚然斯言。”
邵青看看我,又一笑:“我是武人,连平仄都不知,诗不像诗,词不像词,不要取笑便好。”
我笑笑说:“放而不收,虽然于诗文不算上品,气势却是豪迈得紧。至于平仄,倒不必理会。”
邵青点点头,“我那时年少,哪知道什么叫收,都说你文章好,看来是真的,一言中的。”
我心中一跳,低头不语。
邵青注视着我,沉默半晌,突然静静开口:“我原想杀了你的。”
我暗暗一惊,抬头看他,神色还维持平静无波。
邵青望着我,淡淡一笑:“那时候锦梓刚告诉我,我刚刚确定是真的。当时想,如果用不毁掉你身体的方式杀了你,比如说闷死,青莲他会不会回来… ”
我望着他。
邵青继续说:“可是实在渺茫得很,神鬼之说…再说干系也太大…我又受不了看见你,只好躲开,暗地留心你所作所为,不料越留心,竟忍不住欢喜你这个人…你做事为人,实在比他强得多了。他这人又任性,又刻薄,只会添麻烦,不管后果,若非运气好,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不过,他的运气其实也真糟透了…我也不知为什么喜欢他,原本真没想过会喜欢男人…我好像总是喜欢会惹麻烦,不知进退的人…”
他又轻轻抿了一口酒:“你做事跟我有点像,有时候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自己。”
我接过他手中的酒袋,喝了一口,静静说:“没想到你会把什么都摊开说。”
邵青笑起来:“你我荣辱相系,还是说开得好些。再说此去生死未卜,我想把家事托付给你。虽然我部下不乏忠义之人,不过还是托付你放心些。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什么境况都应付得来,怎样艰难也不会倒下,不见得是什么忠臣义士,答应了的事也会万死不辞。”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平淡地说:“我答应你。”
邵青说:“我兄长是守诚之人,虽然不通官场营生,也做不出出格之事,你只要记得有什么兴衰更替时提点他一二便是。只是拙荆要多麻烦你。”
我点头说:“放心。”
邵青接过酒去喝:“内人糊涂,不解世事,不过心性甚好。我娶她之后,并非没有过厌烦后悔之时,不过终究不能不管她。”
我微微一笑:“敏之兄当初娶妻的轶事,我也略有所闻。”
邵青也微笑起来:“我有时候也想,娶你这样的女人可能才是最明智的。”
我大吃一惊,愕然看着他。
邵青一见,笑得愉快起来:“我自然看得出来你本来是女人,你当我是和我师弟一样的毛头小子吗?”
我心神大乱,烦躁地望着他。
“你放心,”他继续微笑看我,“我不曾告诉锦梓…你还真是不简单,连锦貂这样的人物也会为你神魂颠倒到这般地步。”他接过酒喝一口,悠然说,“不过,我虽然喜欢你这人,却真的不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话虽然费解,我其实很理解:我也没有办法,绝对不会喜欢上邵青,不会对他心动,如果早十年八年,我还是小姑娘,大概会的,那时候会被安全感这样的东西吸引,但是现在,我需要的安全感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说到底,我和邵青是太相像的人,人果然是会爱上互补的。
我们年少的时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过度喜欢自己,太自恋的人才会爱上同类,否则的话,都会被自己没有的所吸引。
我抢过他手里的酒,掂了掂,仰脖子喝掉一半,把剩下的递给他,一抹嘴,说:“尽此袋中酒,先预祝君剿灭蛮虏,早日凯旋。”
邵青豪气大发,一口喝干,朗然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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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11日 星期四 9:57:52 PM《穿越文合集》第九章 将别离
青莲纪事2作者:葡萄
第一章 周紫竹的心事
邵青走的那天,刮很大的风,三军齐发的大场面,既有气势又很悲壮。邵青站在点将台上,喝小皇帝亲手递过的酒,小皇帝用稚嫩的声音说:“盼将军早日凯旋。”回荡在飘满大旗猎猎作响的上空。
邵青接过赐剑,一身甲胄,单膝跪下,朗声说:“臣誓死为陛下驱逐匈奴,不胜不归!”
邵青最后上马的时候,眼神在人群中一扫,遇到我,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我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他最后看我一眼,翻身上马,绝然而去。大军随他而动,马蹄翻动,尘嚣满天。
旗帜烟尘渐渐远去。
走了也便罢了,除了兵部紧张运作,大家要留心军情,户部安排的粮草军需比较吃紧,一切似乎慢慢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幸亏我之前敛财有道,现在还不至于成很大问题。
我没有经历过战争,可能比别人都更紧张些,但是日复一日,我看到京城的老百姓都一样的婚丧嫁娶,一样每天清早提着篮子上街买菜;官员们一样起早摸黑上朝,明了暗了受贿,说的恭维话也不见得就短些。我的心慢慢也就定下来,继续投身到无穷无尽、琐碎而伟大的官场阴沟生活中,如果不是对锦梓的入骨相思仿佛扎进骨头里的一根刺,我的生活就跟水患之前一样的紧张,无聊而安逸。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周紫竹投帖子请我喝酒。
好事成双,莫非最近我很有被人请酒的运?
周紫竹回京还是挺和我保持距离的,这次居然明目张胆请我喝酒,必非无因。
周紫竹请我喝酒的是个小酒家,藏在深深小巷里,倒是清雅得很,门口有修竹白石,当垆的是个白髯老者,须发整齐,黄袍纤尘不染,观之不俗。门上挂有青布酒旗,掀帘进去,里面桌椅奇古,貌若根雕。
周紫竹貌似是这里的常客,老头抬头见到他,就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东西,嘴里问:“周公子今天喝什么茶?还是明前的铁观音?”
周紫竹态度却甚好,微笑说:“今日却不喝茶,要喝酒,烦秦老丈做几个菜下酒。”
老者点点头:“两位公子缓坐片刻。”便去了后厨。
我择了一处黄杨木根状的座头,和周紫竹对面坐下。不消片刻,老者就上了几个凉菜上来,盘盏不大,有玫瑰砌丝樱桃,什锦山菌,清拌新笋和一碟茶干。
周紫竹举箸笑道:“尝尝这个,也算远近闻名,味道确实不同,我从小随家严四处走,也没见哪处茶楼有此味。”
我夹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入口平淡,一咀嚼,只觉咸甜鲜香,每嚼一口便多一道滋味,纠缠齿颊,余味无穷。我吃过的中外名菜也不算少了,竟不曾见过这样的美味,不禁有点诧异。
周紫竹微笑说:“如何?”
我只能点头说:“技近乎道矣。”
说话间酒就上来了,酒色澄碧,香味扑鼻。我看了一眼,讶道:“竹叶青?”
“不,这是秦老丈自酿的‘如朱’,酒味甘醇,倒不如竹叶青烈。”
他给我斟了一小杯,我浅尝一口,果然芳醇清洌,我是外行,只会说:“好酒!”不过由于我神情陶醉,语气诚恳,周紫竹也就没有深究我的用词贫乏。
过了一会儿下酒的菜也陆续上来了,一味地精致清淡,酒过三巡,我就等周紫竹切入话题——他肯定不会是为了带我发掘好馆子才约我出来的。
果然,他连干几杯之后,放下了酒盅,望着我,笑容渐渐隐去。“下个月我要成亲了。”他脸色平静地放出重磅炸弹。
“咦?”我真的吃了一惊,“谁家的闺秀?”
不过周紫竹也二十七八岁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还不娶妻,实在有点奇怪,像邵青结婚算晚的,二十出头也娶了亲,那还是他投身军旅耽误的结果,通常男子十六七、十七八就该结婚了。
“薛家的大小姐。”
薛咏瑶?这次我真是大吃一惊了。
不过想想也很合情合理,薛家在姚家败落之后要替他家女儿选夫,跟我提亲被我婉拒之后,会看上潜力无穷、家世雄厚、年少有为、人品潇洒的本朝数一数二的黄金镶钻王老五周紫竹,实在是意料中事耳。
果然,周紫竹证实了我的推断:“薛驸马托古大人月前向家父提亲,家父已经允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我再度吃了一惊:“这么仓促。”
周紫竹愁容满面:“只因我连番推托,到现在还不曾成家,家严家慈都有些着急,这次是推不掉了。”他一副愁眉深锁的模样,一口气连干了三杯,还重重叹了口气。
也难怪他,我若是现在要娶薛大小姐的人,也非得借酒消愁不可。不过,难道周紫竹也对薛大小姐很不感冒吗?
我假惺惺地说:“紫竹兄何以愁眉不展?那薛大小姐听说颇有艳名,容色艳丽,薛家根基深厚,可为紫竹兄日后一大助力,得妻如此,更有何憾?”
周紫竹长叹说:“仙乡虽好,非吾住家…实不相瞒,青莲,我心中已经有人了。”
我耳朵一竖,女人爱听八卦的心态主导了我的意识。说实话,是女人就没有不八卦的,只不过或者碍于环境,或者为了自身形象被后天的教养、自制力所克制罢了。但是八卦此事,实在是能调节心态、缓解压力、美容养颜、延缓衰老、居家旅行必备之良药。
想不到到了古代,也还有这样的机会免费送上门来,还不必为了形象故做掩耳状,我当然很配合地问:“谁?”
周紫竹居然没被我赤裸裸的兴致高昂所吓倒,他忧愁地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脸上突然一红,又低下头。
嗯?
我心中一跳:不会,不会周兄是喜欢…我吧?
虽然我确实有那么一点魅力,不过,人人都喜欢我也未免太扯了。再说我可是心有所属的人了。
或者说,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同性恋倾向是真的?
我正琢磨着之前周紫竹待我的种种特异之处,陶醉在“红颜祸水”的自恋幻想中,周紫竹痛苦地抬头望了我一眼,声音低哑地说:“她已经不是待字闺中,我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徒损她清誉而已。”
咦?
待字闺中?
看来是女的。原来周兄喜欢的不是我。
忽略掉一点点失落感,我看着周紫竹盯住我的痛苦眼神,心里突然发毛:
难道,难道,周紫竹喜欢的是…红凤?
之前去信阳途中失散,红凤和他一路来着,红凤名义上是我的通房丫头,实际上却是个会武功的奇女子,江湖地位还不低,周紫竹会喜欢她再合理不过。
我心中大乱:怎么办?周紫竹不会开口向我讨红凤吧?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互相赠送姬妾都是很寻常的事,可是红凤对于我可不是寻常姬妾,她那么爱张青莲,把她送人红凤岂不伤心死?可万一红凤和他是互生情愫呢?我岂不棒打鸳鸯?
我心乱如麻,周紫竹却一径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连连灌酒,长吁短叹,还开始念什么“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我终于忍无可忍,大声说:“到底是谁?”
周紫竹被我的当头棒喝吓了一跳,竟乖乖说出答案:“是…浏阳长公主。”
说到浏阳长公主,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
对了,正是驸马薛咏赋同学的老婆大人。
我努力没让自己张着的嘴僵硬掉,也没让自己表现得太打击周同学目前很脆弱的心灵。
“浏阳长公主吗?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周紫竹低着头喝酒,闻言抬起黑亮亮水灵灵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又垂下去,没回答我,倒是又连喝了三杯酒。
我知道这家伙不想说,就主动给他斟了杯酒,说:“喝酒,喝酒。”
周紫竹老兄爽快异常,酒到杯干,一杯接一杯,脸色渐渐红起来,连眼角也泛红了,眼光焦距开始散,话也渐渐多起来:
“…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见到她的…在御花园里…”
“哦。”
“她穿着紫色的宫锦长裙,罩着浅紫色的纱褂,旁边开了一朵黑里透紫色的魏紫…”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幅图的色彩搭配打了个寒战,不过,也许真的有震撼人心的效果也未可知,尤其对名字就叫周紫竹的人而言。
“我其实最讨厌紫色,一向都是,就因为我名字里有个紫,小时候穿的衣服,用的东西,从窗纱到纱帐,全都是紫色的…看得我想吐,所以,能做主之后,再也没有一件紫色的东西…可是那天见了她,我才知道紫色也能让我…呆在那里,做声不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难怪说人的审美地图早在五六岁就形成了,看来,周紫竹算是被他有色彩偏执狂的老爹、老妈或奶妈给坑了。
我在对他寄以无限同情的时候,周紫竹还在继续唠叨:“那天正是公主及笙礼…”
及笙,十五岁吗?
咦,等一下,据我记得,公主好像和薛驸马年纪相仿,薛驸马三十出头了,周紫竹,当时多少岁?
我想到,就问了出来。
周紫竹很茫然地看着我,想了想,说:“十三岁。”
我无语,他还真早恋。
关键是也很长情啊,这都——我暗暗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十三四年了,周紫竹老兄这大半辈子都耗在一段没有指望的恋爱里了,真是快赶上杨过痴情了。
“后来呢?”我继续循循善诱。
“公主及笙之后就要选驸马,驸马在各大士族的十五岁到二十岁的男子里选,我因为年龄不够,自然不能入选。后来,选定了薛家的长子薛咏赋…就因为我晚生了两岁…唉,造化弄人,一至于斯…”
“后来呢?”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光更加茫然,“没有后来…”
“难道你再也没有见过她?”
“没有。”
也是,周紫竹不是登徒子,自然不会趁上香去偷会佳人,也不会半夜去爬薛驸马家阳台。
“公主也不曾托人给你递个什么信儿?”香囊情诗之类的,叫贴身丫鬟送来,大胆一点的约个花前月下,矜持一点的说个什么“奈何妾已非自由之身,今生无缘,唯有××一枚,君见之如见妾身。从今再无相见之日,君宜珍重”,等等。这个××,就视公主的大方程度了,小气点是块手帕香囊,大方点怎么也该是块质地优良的玉佩。
这么想着,我的眼光就往周紫竹脖子腰间瞄来瞄去。
“不曾,”周紫竹摇头,“她不认得我。”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声音僵硬:“你是说…公主根本就不知道你喜欢她?”
点头。
晕倒。
我错了,周紫竹根本不是什么痴情如杨过,他已经到了百胜刀王的高度。
虽然我完全不能理解。
他根本不了解公主,就因为那身紫色衣服那朵花就喜欢她十几年,还是暗恋,说不定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所以说,男人,尤其是古代文人,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
与其喜欢是泼辣还是贤淑都不知道的公主大人,还不如喜欢我家红凤呢,多好的女人哪。
但是爱与不爱,命运和缘分这东西,是最没有逻辑和规律可言的。
我与其说无可奈何不如说哭笑不得地托着腮看着他,没好气地说:“然后呢?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娶亲了?”
“不,”他垂着眼低声说,“这次是非娶不可的了。”
“但是…”声音痛苦得嘶哑起来。
“还是不甘心是吗?”我冷清地说。
周紫竹没回答,也没点头,低下头喝酒。我也不再说话,默默陪着他,酒每空了一壶,秦老丈就会默默地送上新的。
周围安静起来。
有的人喝多酒会笑,有的人会哭。
周紫竹就算不是后者,也有这种倾向了。他喝得越多,脸上愁容越深,身上落魄越重,他嘴角渐渐下垂的弧线和眼角的细纹好似被岁月风雨给坠了下来,不再像一贯翩翩年少的佳公子了。
门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萧瑟,惯能愁人。
雨点打在外面的泥土地上,我闻到下雨时特有的泥土味道。
秋风微凉,酒店的布帘子被吹得胡乱翻舞,振振作响。
柜台后的秦老丈要去关门窗,我朝他摇摇头,他会意,慢吞吞地退回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会儿,又给我们送上新酒。
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壶了。
是男人,总有必须一醉的时候。
当然,女人其实也是。
周紫竹喝得很快,我喝得很慢。
我看着对面的男人,慢慢在他眼角眉梢看出这十多年的岁月:当初的年少青葱,心高血热,充满幻想;后来无数个或闷热或微凉的辗转之夜;热情变成了一种符号和习惯,可还是坚持着;明知无望,却执拗地不肯娶妻,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心里渐渐柔软悲凉。
我们大家,都为了爱,很难过很难过过。
不管是对是错,值或不值,悲剧收场或happy end。
突然之间,我心里灵光一闪。
“听着,周兄。”我说,“后天是秋收祭祖祭天,公主是皇室血亲,一定会跟驸马一起去,中间要在白龙观休息,我到时支开薛驸马,你去见她一面,不管说不说,等见完她,你再决定要怎么做。”
周紫竹抬头望着我,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茫然涣散的眼神渐渐聚起来,他的下颌,几乎很难察觉地,轻轻地,坚定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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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11日 星期四 9:57:53 PM《穿越文合集》第一章 周紫竹的心事
青莲纪事2作者:葡萄
第二章 祭祖
秋收祭祖是圭王朝非常有代表性的盛大祭祀,对于农耕社会来说,经济支柱就是农业,自然没有比秋收更重要的事情了。对于国王和臣子们来说,则是苦乐交集的一件事。
首先,上午是祭天,祭天的地点是皇城南的天坛,仪式非常繁复,大家都要穿上最重的“大服”。皇帝尤其惨,程序那么啰唆,前后一星半点也错不得。长长一篇祭天文,要背得滚瓜烂熟。臣子们也很惨,秋收仪式举行得偏早,往往暑气还未消,天气热得很,臣子们要在大太阳底下跪两个时辰,有很多体弱的年老的大臣都坚持不下去,每年都有人晕倒中暑。
下午则要出发去祭祖,祭祖要到郊外颇远的皇陵祖庙,所以就很酷似郊游。由于路程远,中间要在白龙观休息,白龙观是皇家道观,因为每年要接待天子百官,就起着类似行宫的作用,大家要在那里用午膳,当然是素斋。白龙观每年为此都煞费心机,花样年年翻新,所以渐渐声名远藻,白龙素斋成了平时千金难求的美食。
因为天坛比皇城远,仪式的时间定得还比平时上朝早,所以起得比平时还要早,不到寅时中就起床出发了,天还黑着呢。
红凤伺候我穿上孔雀蓝的大礼服,“大服”是根据爵位来的,我的礼服上有一层织的细银丝网,所以甚是沉重,冠上镶一颗海蓝宝石,色泽十分美丽。
我到的算晚的,到了皇城外等待处,真是被晃着了眼睛,各种宝石和贵金属交相辉映,映着一张张或老朽不堪,或脑满肠肥的脸,华丽的各色丝绸,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满堂朱紫贵”。
一张张脸孔里,也有年轻的,光滑的皮肤,明亮的眼睛,乌黑的头发,比如说,今天的地下主人公:周紫竹兄。
周紫竹是子爵,朝服是藏青色的,镶的是天青石,虽然这颜色不是很适合他,胜在还算朴素,总比几个长年不露面、老得走路哆嗦、穿一身朱红色、佩着血红的红宝石、活像火烈鸟的皇室旁支的公爵们强。
我朝他点点头,他也微微点头,这家伙今天有点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紧张得一夜没睡。
我和他交换了眼色,没走过去跟他说话。
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薛驸马,他穿着驸马的礼服,是银色的,镶珍珠,窄腰箭袖,在一片宽袍大袖里,越发显得英姿勃勃。
我想起今天的要事,连忙上前同他亲热攀谈。我一贯对他虽然友好,却不热情,所以老薛不免有点受宠若惊。
我的干儿子很快加入我们,他没有根基,之前又不得宠,爵位是最低的男爵,穿着赭石色礼服,衬得面色如土,实在难看。
小皇帝在一对对拿着拂尘、如意之类的宫女太监们开道之后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这孩子今天穿的上黄下黑,尤其是上身的衣服,挂满金珠、黄钻,叮叮当当地,看着都觉得沉。头上的冕有三层,足有他三分之一高,看上去像黄金所铸,上面大概罗列了当时最值钱的各种珍珠和宝石,若不是他跟锦梓学过几天武功,现在大概走都走不动了。
我们出发去天坛,过程不想详述了,我只能说,难为皇帝了,这么复杂的程序,居然一点岔都没出,也不知道事先练了多久,那么长的祭天文,背得流畅自然,好像正常说话。总之可以看出,以老古为首的礼部的家伙们都满意极了,这么累在太阳地里跪两个时辰,脸上居然还始终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当然,那几只火烈鸟们晕倒了百分之八十。
也难怪,我都跪得膝盖麻木头晕眼花,差点倒了。
然后上路郊游。
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官员们已经开始相熟地走在一起,我当然选择和薛驸马走在一块儿,他骑马走在一个黄色小马车旁边,当然,马车里必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