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间上,在朱宣知的心中,除了生母安嫔之外,沈度是他最信敬的人。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沈度的交代,朱宣知无法忽视。
而且,经由沈度这段时间的教导,这个小孩儿也很清楚顾重庭这样的事扬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胆敢做这样的事,顾重庭必定身死,顾家必定受株连,那个顾姑娘定也不能保。
老师已经这样可怜了,可不能让顾姑娘有事。——这是小孩儿心中唯一想到的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叫恻隐之心。
当时,他就想到了绝对不能让顾重庭将这参汤送进八簋殿,便让贴身内侍匆匆拿了一个蹴鞠来,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殿下,皇上若是知道你用蹴鞠毁了御膳,定必会怪罪的。”贴身内侍六艺忧虑地说道,他都不知殿下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不顾身份尊贵钻狗洞也就罢了,如今还故意用蹴鞠闯祸,就算殿下没有希望登上帝位,也不能这么自黑呀。
“殿中省那些人,绝对不会将这事告诉父皇的,他们也怕担责!”朱宣知这样答道,一点都不担心。
在做这一切之前,朱宣知就已经想好了。只有将那盅参汤打碎,顾重庭才不能将它送进八簋殿,而且不留后患。至于这个汤液里的粉末,老师应该会查出来这是什么。
在朱宣知恳求着安嫔让他出宫的时候,宣平大街的顾家,风雨已经在酝酿,即将肆虐整个顾家。
(章外:我打算这几章就让顾重庭去领饭盒,就这样。)L
☆、第149章 戳破(粉红240+)
顾沾在吏部官署见到山青的时候,大吃了一惊。山青是近段时间顾家得用的管事,这个时候,他急急来这里,难道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待他听到山青说顾重安出了意外的时候,忍不住眼睛一黑,随后稳住心神问道:“出了什么意外?”
难道是…难道是…像空翠山那样遭到伏杀?顾沾想着最坏的结果,神色一阵苍白。
“小的也不太清楚…内院管事让小的来通知老太爷,请老太爷立刻回去。”山青低着头,没有看顾沾,怕会露出端倪。
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山青多少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妹妹水绿说事态紧急,让他一定要这么说。他虽然说了这些话,却怕顾沾看出些什么来,难以圆过去。
山青这样的神态,在顾沾看来恰好就是顾重安出了大事,大到连下人都不敢细说了。如此一来,顾沾就更相信顾重安出事了。
他想不及多想,匆匆交代了吏部侍郎贺肇几句,便急急忙忙出了吏部官署,骑上山青带来的马往顾家赶。在经过太平前街的时候,他甚至顾不及依制下马,只恨不得身下马奔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顾沾年轻的时候,曾跟随祖父顾蕴宁上过战场,是以他虽文官之身,却会骑马。
顾沾原本以为,顾家现在必定兵荒马乱的,甚至还以为会听到一片哭声。可是,他赶回家中之后,才发现一切平静。他所预料的那些情况,根本就没有发生。
前院的管事甚至还笑着前来迎接:“老太爷,您回来了。”,管事这副笑着的样子,似乎家中什么事情都没有,似乎顾重安没有发生意外一样。
顾沾心忧着顾重安的情况,见到管事这副模样。他都没有停下来询问。仍是快步往叠章院走去。直到,他见到了顾重安身边的管事顾祥。
顾祥和前院管事一样,一见到顾沾。便恭敬上来请安。他神情舒缓脚步稳实,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忧虑。
这下,顾沾就算再担忧,都察觉到异常了。他停住了脚步。强作平静问道:“重安在哪里,他出了什么事?”
顾祥冷不防听到顾沾这么问。下意识地回道:“老爷带着三少爷去了云山书院,老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连顾祥都不知道重安出事了,再想到家中仆从管事的表现,顾沾知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重安根本就没有出意外!
那么,这名换作山青的管事,是听错了。还是故意撒谎?
顾沾转过了身,双眼有如利刃一样看向山青。此刻。山青脸上有焦急和错愕,仿佛没有料到顾祥会这么说一样,急忙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颓然地止住。
似乎,他并不知道眼前这是怎么一回事。也对,一个小管事,怎么敢撒这种大谎?如此想着,顾沾倒是相信他不知内情了。
那么,内宅究竟是谁传出这些话语,将自己骗回家来是为了什么?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令顾沾愤怒至无法容忍。
他一向笃信以和善治家,对仆从都是如此,宽容多苛责少,这些年来,就只有在迩言院一事中,他才处置了一些仆人。
但这一次,他真的怒了!家中竟然有人连这种话都敢传,那么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如此家中还有什么规矩可言?迟早都要败落!
顾沾难得阴沉着脸色,正想询问山青是听了哪个人的吩咐,就见到垂花门处缓缓步出两个人,一老一小。
最前面的,是个姑娘,她披着一件墨绿暗花长斗篷,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娇美润泽的脸。她脸庞稚嫩却神色沉静,身形窈窕却气度稳重,这些矛盾的组合,使得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在身后满是皱褶的老嬷嬷衬托下,她这种气质更加明显,像一株扎根在嶙峋岩石上的绿萼梅,让人移不开眼。
顾沾似被震了一下,随即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是阿璧?上元祭天官的时候,他才见到了阿璧,她娇娇柔柔地跟在傅氏身侧,就如普通姑娘的一样。怎么几天没见,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气度完全不同了。
顾琰见到顾沾后,先是给他行了礼,然后直起了身子,轻柔却是坚决地说道:“祖父,是阿璧让人请祖父回家中的,实因阿璧有紧急之事告与祖父,还请祖父原谅。”
她轻巧地说出这些话语,却令得顾沾心头巨震。阿璧在说什么?那样的大谎话,是她让人去传的,究竟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顾沾疑惑地看着顾琰身边的风嬷嬷,却只见到风嬷嬷点点了头,显然风嬷嬷是知道阿璧做法的,这就更令顾沾生疑了。
然而,这里不是问话和震怒的地方,他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她们一眼,说了一句“随我来”就快速往松龄院走去。在急走的时候,他一直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这会他倒很想知道,这个嫡长孙女到底在做什么!
松龄院内,顾沾听罢了顾琰的说话,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脸色勃变,厉声问道:“阿璧,你在说什么?!”
平素极少生气的人,一旦真正动怒起来,才会让人感到有无边的惊恐威吓,顾沾此刻的样子就极为可怖。
可是顾琰全当没有看到,她镇定地重复着刚才的话语:“祖父,九殿下给阿璧送来急信,道是二叔行为有异,似要对皇上做什么。请祖父立刻进宫将二叔带回来!”
顾琰这样说道。她不能将沈度扯进来,却可以说这消息是九皇子朱宣知提供的。她曾与朱宣知一起被困地窖,有非一般交情,且两个人年纪相差太远,不会有什么旖旎之事。
顾沾身边的老仆顾忠听到这些话。神色也变了。又是二老爷…先前老太爷让人监视二老爷,这会孙小姐又这样说二老爷。难道二老爷有什么不妥?
顾沾深深凝视着顾琰,想从她脸上眼中看出什么来,可是他只看到平静无畏,还有隐约闪过的孤注一掷。
霎时间,顾沾脑中闪过很多东西,最后定于脑海中的。就只有顾琰这孤注一掷的眼神。并,他所记得的那些疑心。卫衍的印戳书信、古清臣的确认,还有沈度说的空翠山伏杀。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令他瞬间下了决定,他沉声吩咐道:“备马,我立刻进宫!阿忠。速速去云山让重安回来!立刻开忠孝堂,阿璧与风嬷嬷。候于忠孝堂内!”
说罢,他都没有看顾琰和风嬷嬷一眼,就匆匆出了院门,飞跃上马往宫中奔去。刚才他是怎么匆忙从皇城奔回来的。如今就怎么匆忙往宫城奔去。
骑马往皇城奔去,需时其实不久,但顾沾心里着急。便觉得时间特别特别慢,皇城特别远。猛然有咫尺天涯之感。他不断用鞭子策着身下的马,像当年在战场奔跑一样往皇城赶去。
宫门局的守卫见到疾奔过来的顾沾,还以为吏部出了什么大事,只稍稍问了一句,在见到顾沾出示副符后,变立刻将他放了进去。
吏部乃尚书省前行,地位在六部百司中尤显重要,故而吏部尚书会有一枚省符,但颜色要比三省省符浅很多,大定官员俗称为副符。
顾沾凭着副符进了宫,便在内侍的带领下,径直往紫宸殿走去。就算他现在很想即刻就赶去殿中省找顾重庭,都要先去紫宸殿拜见了崇德帝再说。
尚未到达紫宸殿,顾沾已经从内侍口中得知,除了尚食局突然起火之外,宫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听到尚食局突然起火,顾沾的心反而提了起来。尚食局正是殿中省管辖的,那么…那么有没有顾重庭什么事?
顾沾忐忑不安地来到紫宸殿外,幸好常康说皇上要笑憩,顾大人若无要事的话,就不用进去了。不然,顾沾都担心自己御前失仪。
如此一番折腾之后,顾沾在殿中省见到了失魂落魄的顾重庭。
顾重庭见到顾沾的时候,大吃了一惊,尤其是顾沾冷峻的神色,更让他感到不妥。这个时候,顾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太不寻常了!
可是,顾沾只是说道:“家中有要事,速跟我回去!”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殿中省,根本不与顾重庭解释什么。
而此刻,顾琰与风嬷嬷,正往位于西北方向的忠孝堂走去。想到顾沾奔去了宫中,不知为何,她眼中竟然有些湿润。随后,她眨了眨眼,将眼中酸涩逼了回去,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流泪的。
临近忠孝堂的时候,顾琰忽而朝风嬷嬷笑了笑,最后一次确认一件事:“嬷嬷,东澄街道上的资料,已经送到甘棠院了吧?”
风嬷嬷点点头说道:“年前就已经送去了,姑娘放心。”
顾琰低下头,良久才逸出了一句:“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抬了抬头,见到远处的忠孝堂依然巍峨肃穆,那一副对联仍稳稳当当挂着,就像重生回来初次见到的那样。
积德积福积善
无贫无寡无倾
这一次,顾琰要看一看,有着这一副对联的忠孝堂,能不能映照出顾家丑恶!
☆、第150 我留你不得了!
忠孝堂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就算时常有人打扫,这里的气味依然不太好闻,尤其会此刻忠孝堂大门紧闭,气味便沉郁而类似腐朽,这是长期没有人居住所特有的气息。
顾琰坐在忠孝堂的右侧最下首的位置上,凝神看着堂汇中央的顾重庭,心中不免有些喟叹。这个场景,和她刚重生而回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物是人非。
那个时候,她在忠孝堂一心阻止顾重安去西山,阻止前一世的命运继续上演,为此做了诸多解释;而如今,顾重庭要在忠孝堂这里,使出浑身解数,须得百般巧舌,才能解释最近的行为。
而且,这一次,他不可能再轻易得祖父信任,不然,这些解释说法,就应该会在松龄院内进行,而不会在忠孝堂。
祖父开忠孝堂,就已经体现某种决心了。
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一点一滴汇聚,才能使得祖父对顾重庭有疑;经历了这么多事,化解了这么多危机,她才能让顾重庭走到这一步,让他在忠孝堂这里被问话。
日月照临下土,必然也能照出乾坤所有阴私,这一次,她一定要揭开这一切,妍媸美丑,必会无所遁形。
顾琰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她有足够的耐心。但是坐在她旁边的顾重安,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顾琰和顾重庭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本在云山书院,然后被老仆顾祥匆忙唤了回来。他才进家门,就被顾忠领来了忠孝堂,便见到了这怪异的情形。
此刻忠孝堂里就五个人,他们父子三人。还有阿璧和风嬷嬷,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二弟为何不是坐着,而是直直站在堂中,就像犯错受审一样?
“家中,出了什么事?阿璧你为何在这里?”顾重安这样问道,眼神却看着一脸沉肃的顾霑。顾霑此刻的表情,清楚表现了他此刻是何等震怒。
听了顾重安的问话。顾琰正想开口回答。就听到顾霑沉喝道:“阿璧,将九殿下那些话说出来,我想听听他有什么解释!”——这个“他”当然是指顾重庭。
堂中的顾重庭。听了这些话神色不由得发白。九殿下的话?是什么话?他想起了九殿下用蹴鞠打破了他的食盒,难道,九殿下知道那些参汤的秘密?
顾琰平静地见先前告诉顾霑的话语再说了一遍,末了状似疑惑地说了一句:“不知道二叔是想对皇上做什么呢?连九殿下都注意到了。”
顾重庭听到顾琰这么说。请吁了一口气,原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的话。他根本就不用怕什么。
这样想着,他状似不解地说道:“父亲,阿璧,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对皇上做什么?我只是即将要离开殿中省了。对皇上极为不舍,心露关切而已!我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要在忠孝堂这里了!”
说罢。他露出了一副受伤的神色,受伤之中还有一种冤屈无奈。似乎真的不知道顾霑与顾琰在说什么。
顾重安听了这些话,更觉得如云里雾里。父亲和阿璧分明是想说二弟做了什么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重庭的辩解,在顾琰意料之中。对此,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解释的话语,谁都能说出千百种来,顾重庭这些话,端看顾霑是否相信而已。
顾霑没有看顾重庭,反而看了顾琰一眼。这个他以为十分寻常的孙女,眼中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讥诮,显然她根本就不相信顾重庭的说辞。她为何对重庭是如此态度?
“阿璧,你知道什么些什么事情?”顾霑突兀地问了这一句。而这句话,同时令顾重安和顾重庭一愣。
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些什么?可是顾重庭没有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撩开了他一直掩藏着的假面,将他的真正面目露了出来!
顾琰眼神一顿,脸上慢慢染上恐惧:“我…我…空翠山上其中一个黑衣人,我见过他找二叔…”
顾琰的话一下,顾重安就神色惊惧,他立刻怒喝一声:“阿璧,你在说什么?!”
顾琰这些话语是什么意思,太清楚了,她是指空翠山的杀戮,就是与顾重庭有关!
空翠山上的杀戮,是顾重安这一生最危难的时候,那些黑衣人的死压他一直记得很清楚,那些黑衣人的鲜血喷在他脸上的感觉,他一生都忘不了。
事后,他与顾霑一直在寻找凶手,然而一直无所得。可是,可是自己的女儿竟然说,说那些黑衣人和二弟有勾结!这怎么可能?
听到顾重安的怒喝,顾琰懦懦地说道,眼中即刻有泪:“我是真的看见…我不敢说,就是说了,大家也不会相信的…”
她原本只是想做一下戏而已,但是眼泪一落下,就怎么都忍不住了,她心中异常酸涩,神色就极为凄苦。
就是说了,大家都不会相信!——这的的确确是她心里的说话,也是她心里的无奈。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告诉祖父和父亲,顾重庭不是顾家的人,他是灭了顾家的仇人,他是顾家的仇人!
可是,这样的话语,谁会相信呢?谁都觉得她是失心疯胡言乱语,,说不定她还要像韩妩一样被活活烧死!
这一切,她怎么敢说?怎么能说?如果不是因为祖父顾霑已经对顾重庭生疑,如果不是顾霑已经知道了那么多顾重庭的事,如果不是时机已经成熟,她绝对不会说出这一切。
她不知道顾重庭要做什么,但她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再放任顾重庭下去,顾家必定会有危险!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和那些人联系呢?!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阿璧,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在此胡言乱语?!”顾重庭急急地反驳道,神色霎时慌乱不已。
那些黑衣人都已经全部死了,不可能会有人知道当时的事情,不可能会有人知道!
“我记得,当时三妹妹一直在问我福元寺事情,还有后来迩言院,怎么就那么巧呢?”顾琰的声音仍有些沙哑。此时。她也不想隐瞒些什么了。她所知道的顾重庭,定要一步步揭露出来!
顾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以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个个浮出来。阿璧所说的话语,卫衍的书信,还有其他种种,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他。他一直找着却怎么都找不到的内奸,就是顾重庭!
这个他最为看重的次子。竟然包藏着这样的祸心,甚至他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顾霑怒急攻心,想都没有多想,就抓起了桌上的书信往顾重庭那里扔去。然后恶狠狠说道:“这是卫衍的书信!你说!这是为什么?你为何会收买灵台郎,让他们作实阿璧妖孽的事。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一下。顾重庭才是真正愣住了。卫衍,卫衍不是已经辞官归隐了吗?怎么还会有书信来?自己收买灵台郎的事情。顾霑是怎么知道的?
他觉得脑中一片白茫茫的,就连顾霑的相貌都看得不太清楚。这是极致惊恐之下的失神,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会被揭露出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过顾家有人知道这些事情。
所以,他还能怎么反应?
顾重安站了起来,走到顾重庭身边,将撒落在地的书信捡起来,然后摊平了逐字逐句地看。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起来之后的意思,荒谬得令他难以置信。
当初为了平息妖孽一事,他东奔西走无比焦心,那时候顾重庭也是一力承担了责任,以殿中省的便利去司天台劝说,道一定不会让司天台的官员说半句妖孽事。
可是,这书信却说,顾重庭当初去司天台,不是为了平息妖孽事,而是为了收买灵台郎,作实这妖孽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顾重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尚食局、空翠山、妖孽事,这一件件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颠覆了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霑正想说什么,就听到紧闭的忠孝堂大门“砰砰”地响了起来,似乎外面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进来!”顾霑按下了所有的话语,这样高声说道。忠孝堂这里的事情,可以延迟,外面有什么急事?
“老太爷,九殿下…九殿下就在门外!”进来禀告的,是大管事顾忠。这样的大事,难怪他会匆匆拍门。
九殿下来做什么呢?这是忠孝堂内所有人的疑问,包括顾琰在内。她是说了九殿下,却没有想到他会来这里的,他来做什么?
“重安,随我同去。你们都留在这里!顾忠,带人守住忠孝堂,我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出!”顾霑站了起来,扫了顾重庭一眼,然后这样说道。
忠孝堂这里事还没完,就算九殿下来了,这事,他都要查问到底。
约是半刻钟之后,顾霑和顾重安就回到忠孝堂了,他们两个人的神色都异常难看,顾霑甚至踉跄了两下,才能在椅子上坐下。
他深深凝视着顾重庭,随即闭了闭眼,哑着声音说道:“顾重庭,我留你不得了!”
☆、第151 白眼狼
顾重庭,我留你不得了!
顾沾一说完这句话,就颓然靠在椅背上,他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眼睛瞬间湿润,随即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老泪纵横,这就是老泪纵横!他是当朝吏部尚书,身居高位,富贵荣华尽显,但这又如何?
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他家世,给了他权势,可是临老了,却给他这致命的一击。最为可笑的是,他竟然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又是如何发生的,他只知道结果,是他难以忍受的结果。
刚才九殿下在门外,就连顾家都没有踏进一步,只是屏退了左右,阴沉着脸告诉他一个事情。那就是顾重庭利用殿中丞之便,竟往崇德帝的补汤中落药!
“那些药本殿下正在查,不日即会有结果。如果不是念顾姑娘之情,本殿下早将他捉住了!顾大人,本殿下希望您好好想清楚,该如何处置顾重庭。”临走的时候,朱宣知这样说道。
他扫了顾沾一眼,目光森严而可怖。顾沾此前还不知道,原先肥胖憨傻的九殿下,会有这样的目光。
其时,顾沾满怀感激地送走朱宣知。对朱宣知,他的确无比感激,如果不是他网开一面,顾家如今早被株连问罪,所有人不可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
感激过后,他感到的是深深的恐惧。恐惧于顾重庭敢做这样的事,给皇上的补汤下药,这是弑君的大事!顾重庭…顾重庭做下这等事,是等于拖着顾氏一族去死!
若这件事被皇上知道,那么顾氏一族将不复存在!顾重庭乃破家灭族之人。他是顾家的仇人,不是…不是顾家的人,不是他顾沾的儿子,他顾沾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够生出这样一个好儿子!
随即,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无比凄厉。却仍是说道:“顾重庭。我留你不得了!”
他这句话重复落下,忠孝堂内的气氛就变得死寂。顾琰的脸上,仍是那副沉静的表情。顾重安则是默然低头,谁都可以感受到无声的悲伤。
顾重庭瞪大了眼,似是根本不明白顾沾在说什么。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因为顾沾的凄厉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杀气。顾沾竟然对他动了杀机。这是为什么?九殿下到底在顾沾面前说了什么?!
“父亲,我,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我…”他讷讷地叫道,神色惊慌不已。犹在为自己辩解。
顾沾没有应他这声称呼,也懒得理会他这番辩解。良久,他才问出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顾重庭。你给皇上所下的药,很快就会被查出来了。我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做这些破家灭族的事,是为了什么?!”
当愤怒到达极致之后,顾沾反而什么愤怒的举动都做不出来,他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顾重庭为何会这样做,为何会做这等破家灭族的事情。顾家合族灭了,作为顾家一员的顾重庭,还能逃得了吗?
顾沾想了千百种的理由,却没有哪一种是说得过去的。他最宠信的儿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了这些话,惊慌失措的顾重庭竟然平静了下来。原来是殿中省的事情被发现了,再加上之前卫衍的书信并其他种种,想必顾沾早就在心里疑他了。
像这样的事情,家族中若有不肖子弟做了危害家族的大事,肯定会有宗法族规处置的。那么,顾沾是打算用族规来处置我吗?将我幽禁还是将我灭杀?
此刻涌上顾重庭心头的,就是这样的话语。他看着顾沾痛苦的神色,竟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快意。这种快意夹杂着无法言喻的痛恨,让顾重庭有些想笑。
其实,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后,顾重庭不止一次想过这样的时刻,想过若是有朝一日他与顾沾对峙,会是怎样的情况。如今,这预料中的情况真的出现了,顾重庭发现自己唯一所有的,竟然就是可笑。
是的,可笑。可笑顾沾到了现在,还为了自己而痛苦。这样的仇人,他竟然对着十几年都报不了仇,究竟他过去十几年都在做什么?真是太可笑了!
在所有人看来,顾重庭是顾家的嫡次子,甚至,顾沾自己以为顾重庭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嫡次子都要破家灭族,就只能说明问题出在顾沾、顾家身上了。
他是不会说出真相的,他要让顾沾带着疑问,一直这样痛苦下去,让顾沾质疑这一切而无所解。就算他以后被幽禁,他都要顾沾日日不得安宁!
他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为自己辩白,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愤恨,只除了脸上有一抹笑意。
顾沾死死盯着顾重庭,他怎么都想不到的原因,是为什么?于是再一次问道:“为什么?”
顾琰看着这一切,忽而觉得无比疲惫。到了这个时候,祖父仍在纠结为什么,就算知道原因又如何?难道顾重庭所做的事情就可以原谅了吗?难道这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