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封沈肃为安远伯,还赐莱州封地,那么父皇先前夺帝师称号,不是在自打嘴巴吗?父皇罔顾满朝官员的意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他再次发动自己一系的官员,再次弹劾沈肃并且反对崇德帝的决定,都没能改变什么。
朱宣明身为太子,看似手中掌握了许多势力,但盛烈的事,他不可能知道,郑太后对崇德帝说的话语,他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道封赏,为何沈家会在一夕之间扭转局面。
不,其实也不算扭转,沈家还有一个沈度被停职了!沈度,绝对不能让沈度再起来了,绝对不能!
“来人,给蒋钦送信,让他想办法来东宫一趟!”朱宣明急急下令道。他得想办法,一定要压住沈度才行。
当然,他不知道沈度即将去办盛烈这件事…
这道封赏的旨意,来得如此突然,就连站在沈家这一边的人,都感到十分意外,自然,也没有太大的欢喜。
在沈肃被夺称号、沈度被停职之后,他们就想到,沈家一定会有后手,不会就这么消失在朝堂的。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后手,会是这样一道封赏旨意!
在陆清和杜预看来,这道旨意虽然暂时解了沈家的困局。但并不能算一件很好的事情。纷纷扰扰的沈家事,最后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他们感到有些失望。
这道封赏旨意里面,他们真正在意的,就只有沈肃即将去莱州这件事。去莱州,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他们并不确切。
于是,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沈家东园。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您为何想去莱州?”杜预直接开口问道,神色说不上高兴与否。
他相信,莱州阳乐封地。必不是皇上随意选择的。很有可能,这个地方,是沈肃自己选择的结果。这样,才是沈肃一向行事的方式。
陆清也满是疑惑地看着沈肃。等待沈肃的回答。他们这些人,为大人费尽心神。并不想见到大人去莱州的结果。他们更希望沈肃留在京兆,而沈度官复原职。
现在,这样的封赏,算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想着离开京兆去莱州的。我留在京兆这里,已经腻了。而且,我留在京兆对局面并没有什么起色。想着另谋他途试一试。”沈肃如此回道。
以他的性格,说了这么多话。就意味着是在向杜预和陆清解释了。
自他回京兆以来,杜预和陆清这两个人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沈家许多事情,杜预和陆清都是清楚的,会有疑问,只是一下子没有想到那么远而已。
听到沈肃这么说,杜预和陆清仔细想了想,便明白沈肃的意思了。但纵如此,大人也没必要离开京兆啊!
而且,还有计之。皇上并没有恢复计之的官位。若是大人离开京兆了,计之怎么办?就这样再也不能为官?那么计之一身才能、元家信念,就空费了!
“既然京兆局面没有什么起色,离开就是好的,我有了打算。至于计之,他另有安排,你们到时候协助计之便是…”沈肃这样说道。
他将自己要去莱州的原因道来。那个人,现在还在莱州,他总要去会会他的;而且,莱州的水路、水师,乃是一大要事…
随即,他还略略提了提盛烈的事情,道沈度将会办盛烈和矿脉一事,已有相关安排,不会就这样离开京兆,让他们不要担心。
听到沈肃这么详细的解释,杜预和陆清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们就知道,大人肯会有安排的,如此,他们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的同时,他们不禁对沈肃心生佩服。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会由望江楼之约引出这么多事情,从京兆到莱州,从无起色到开拓局面,原来大人早有安排,而且这些安排都在实现。
听到陆清和杜预的佩服,沈肃不禁失笑,说道:“没有早作安排,只是见步行步、顺势而为而已。哪里有你们说得这么神?况且,谋定莱州这一步的,不是我,而是计之。”
他在整件事里面,所做的事情,就是动用了那些皇家暗卫。真正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不是他,而是计之。
而计之能看到三步,还在于身边有那么多人。阿璧和长隐这些人,都会帮助计之看得更多,走得更稳…
想到这里,沈肃习惯性地用手指啄着桌面,说出了一句话:“说到底,这天下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
这天下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而我,老了。
提及了沈度,陆清便问道:“计之呢?关于盛烈,我还听说了一点情况,听说西盛的太子,并不希望废太子离开大定天牢呢。这事,会不会有变?”
这个听说,是陆清从鸿胪寺卿魏以行那里得来的。现在既然计之要与盛烈打交道,那么与西盛有关事情,就算再细微,他都要留意了。
“这个事,计之已知道了。矿脉太重要,就算西盛太子再不喜,这事都不会有变。”沈肃回道。
盛烈一定会离开天牢,矿脉一定会被发现、——这是沈肃希望的,也是沈度正在做的。
但这会儿,沈度正在做的,不是与盛烈有关的事情。在随同盛烈去雾岭之前,沈度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原本,这件事沈度是打算自己做的。为此,他一直在中书舍人任上,还差点入了东宫任职。当然,他现在被停职,想必也不用担任东宫属官职位了。
现在,有了盛烈的这一件更加重要的事,这件重要的事,他自然分身乏术了,只能另托他人了。
所以,他来到了安国公府。在沈度看来,这件事,没有人比长隐公子更适合去做了。
☆、第448章 托付
(第三更!)
安国公府水榭内,沈度与长隐公子都倚靠着栏杆而坐。此时,有远山近水,且清风徐来、茶香飘袅,让人不自觉地轻松了。
“难怪你喜欢在水榭这里,的确舒适。只可惜,沈家南园没有这样的山这样的水,水榭建了也无用。”沈度笑笑道,闭眼闻着茶香,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长隐公子仍是一身阔袖宽袍,唇角同样含着笑意。现在,崇德帝封赏旨意下来,沈家之事算是暂且解决了,长隐公子为沈度感到高兴。
而且,以安国公府在宫中的耳目,长隐公子多少收到了风声,知道沈度将要为崇德帝办一件隐秘的事情。有了这任务,以沈度的能力和谋算,复起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长隐公子笑着回道:“计之若是喜欢,欢迎随时来这里。”
这样的话,沈度并没有接,他睁开眼,整身正色道:“长隐,这一次,多谢你了!多谢你的弹劾,我…我记在心上。”
在过去数天,沈度虽然待在沈家不出,但很多事情都知道。比如,贺肇和霍韬对沈肃的弹劾。
贺肇是吏部侍郎,即将任太子少詹事,表面看来是太子一系的人,但实则是安国公府的人;还有兵部尚书霍韬,同样和安国公府有密切关系…还有更多的官员,他们都上了弹劾的奏疏,就是听了长隐公子的吩咐。
若没有长隐公子的助力,以朱宣明的本事,绝对发动不了这么多官员弹劾,也就不会有宣政殿中一面倒的情形,事情就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这声多谢。沈度怎么都要说的。
长隐公子微微一笑,回道:“计之不必道谢,举手之劳罢了,何足言谢?你如此说,便见外了。”
况且,为沈家做的这些事,都是他愿意做的。这也是…为了赎当年之罪。不过是这样的小事而已。无须说什么多谢。若是计之此来是为了道谢。大可不必。
沈度此来见长隐公子,当然不是只为了道谢而已。他凝了凝神,将声音压低。说道:“长隐,其实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我即将去雾岭,请你陪皇上巡幸江南,代我完成江南银库的事…”
沈度将自己去雾岭之事说出来。当然就少不了提及盛烈这个人,连矿脉的事都提到了。来安国公府之前。他就已想好会将这些事情都说出来。
他与长隐公子之间,横着当年元家的事。但这不影响沈度对长隐公子的信任,完全的信任。
不管是江南银库之事,还是盛烈这件事。沈度都相信,长隐公子不会将这些说出去,而且他相信。长隐公子所做的选择,会和他的一样。
听到与江南银库事有关。长隐公子不禁愣了愣。谪仙面容浮现了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欢喜。——为了沈度这全然的信任。
他忍不住开口求证道:“你是说,江南银库事?为什么会将此事交给我?”
沈度点点头,再一次说道:“是的,江南银库事。除了你,我不放心将此事交给任何人,也只有你,才能将江南银库事办妥。”
全然的信任,并不是毫无根由的。所有的信任,都是基于了解和接触。长隐的品性、安国公府的力量、崇德帝对长隐的看重、长隐公子在江南银库扫清的手尾,这都是沈度所考虑的。
他相信,由长隐公子去办江南银库一事,会完成得更加顺利,他才会有此请求。
江南银库的事,他早就已经布置好了,就差一个收尾了。这个收尾,关系着成国公府,关系着…元家之仇。
到了今日,在和沈肃沈度的心中,元家之仇已不仅仅是个人私仇了。或许,元家之事从来就不只是私仇而已,它所关系的大义信念,才是令沈肃和沈度勇往直前的动力。
所以这个收尾,已非一定要沈度亲手完成不可。托付与长隐公子,使得事情有所圆满,是沈度现在作出的选择。
长隐公子怔怔,心中涌起无数的念头,想问沈度身边没有别的可用之人吗,想问沈度不怕自己有私心吗,想问沈度不怕自己弄砸这事吗,想问…
但他所有想问的事情,都没有问出来。这些疑问的答案,就只有一个而已,那就是信任。沈度将江南银库事托付与他,就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
什么都不用问了,他已知晓。
只见长隐公子再次扬起了一个笑容,刹那间,水榭里仿佛百花同时盛放,又仿佛暗夜里有星光璀璨,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怕会惊扰到这美好。
谪仙人,如此也,连沈度都微微感叹。
随即,他就听见长隐公子回道:“计之,请放心。”
放心,你予我的全然信任,我会倾尽所有相报,再不会…再不会像当年那样。
一时间,两个人都各有心绪,水榭这里的气氛骤然出现了一丝冷凝。
很快,沈度就回过神来,开始为长隐公子详细讲解江南的布局…
离开安国公府后,沈度并没有回沈家,而是去了俞恒敬的府上。——那日从宫中出来后,沈度就往俞家递了帖子。
俞恒敬一见到沈度,脸上便露出了笑容,一双凤目更显深情,显然心情不错。
沈肃被封赏,沈家已没事,那么就算沈度现在被停职,俞恒敬都相信沈度很快会复起。如此,沈度一身才能便不会浪费了。
能写出那纸以御史台察六部的人,倘若就这样终止了官场生涯,俞恒敬觉得自己会心疼死,一定会指天赌咒。
说到底,俞恒敬是爱才。他在宣政殿上出言弹劾沈肃,就是为了维护沈度。
这个御史大夫的心啊。
“沈老现在可好?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跟着去莱州吗?”俞恒敬这样问道,十分关切沈度的去路。
“多谢大人关心。父亲都好。下官…晚辈尚有事情处理,办完之后多半会去莱州。”沈度回道,朝俞恒敬拱手道谢。
俞恒敬想了想,安慰道:“你太年轻就居高位,走得太急太快了。沉淀几年,这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俞恒敬是惜才,但他转念一想,觉得现在停职,反而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福分。
像沈度这样年轻的官员,就算没有沈家的事,按照帝王选人的标准,若是留有大用,通常都会压几年,挫一挫其锐气,才能使得其更圆润持久的。
穷且益坚,才能不坠青云之志。
俞恒敬想的没有错,但这是一般官员的情况,对于沈度来说,并不适合。但这内里究竟,沈度没必要向俞恒敬多说。
在如此一番提醒与多谢之后,俞恒敬终于问起了沈度的来意。沈度前几日就递了帖子,那会儿封赏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很显然,沈度是有要事说的。
是什么呢?
待他听了沈度的来以后,脸上的笑容慢慢隐了下去,眼中的深情便变成了凝重。
“大人,晚辈不能去江南了。先前说的江南银库事,有地方需要调整了…”沈度如此说道。
☆、第449章 我是幽魂
尺璧院,桐荫轩。
顾琰为沈度续上一杯茶,然后说道:“计之,我想,元家先祖泉下有知,必会感到欣慰的。”
如果没有望江楼之后的这么多事,计之必定会随崇德帝巡幸,江南银库事就可以顺利收尾,这是计之一直谋划期待的事,顾琰也在等待最后结果。
但现在,情势已变,计之要去的地方,是雾岭,而不是江南。
计之不能亲自去江南,不能亲手处理江南银库事,不能…亲自了结成国公府,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但沈度要去雾岭做的事,意义太重大,相比之下,江南银库的遗憾就不算什么了。
计之想必也是这么想的,才会将江南银库事托付出去。
顾琰心中酸酸涩涩,却间杂着喜悦,一时说不出更多话来。
她心疼沈度的遗憾,却又为沈度的选择感到骄傲。就算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计之所取代,都是一家之利,计之所想的,都不是自身得失。
这就是她心悦的人呀,她很心疼,很欢喜…
顾琰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她忍不住伸手握着沈度的,轻轻摩挲横着,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沈度知道。
她的心意,沈度感受到了,每经历一事,沈度的感受就会深刻一分。
在这个前事已定、后事尚未开始的清闲间隙,当他想起顾琰所为他做的事情,心中本就浓烈爱慕反复在心头激荡,久久都不能平息。
阿璧,阿璧…
他反手握住顾琰的。将她的容貌身姿深深在印在自己眼里心上,半响才回应道:“阿璧,父亲将去莱州,我去雾岭,我会将曲玄和如年留在京兆,陈成可用…”
他的交代还没说完,就被顾琰突兀地打断了。
只见顾琰抽回了手。正色道:“曲玄和如年跟着你去雾岭。会更有用处。况且,我还有风嬷嬷和陈通记。计之,我只需要你平安回来…”
她不需要沈度再为她安排什么。现在,顾重庭已死,秦绩已经死,成国公府的死士几乎覆灭。前世的阴影已远去。现在的她,有足够的本事可以自保安好。
反而是计之。计之头上还悬着一把利剑,有崇德帝和朱宣明步步相逼。真正有危难的是计之,也是顾琰现在畏惧所在。
如果计之不能平安回来,那么在京兆给她留再多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她现在最在乎的,唯有眼前这个人而已。
不待沈度有所回应,她继续说道:“我已经给外祖父去信了。外祖父会接应你。西疆卫的士兵,会在雾岭听你安排。你一定会平安回来。我等你回来!”
计之此去雾岭,是陪同废太子而去。废太子身上关系着数条矿脉,不管是西盛还是大定,都费尽心神想得到。雾岭此行会发生什么,顾琰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会很凶险!
她怎能因为自身的情况,而使得计之的力量有所削弱?事实上,她愿意倾尽所有,为沈度增加力量!她所能想到的力量,就只有西疆卫而已。
只要是她能做的,她就一定会做,就像计之为她所做的事情一样。
沈度凝视着顾琰,将她眼底的担忧、希冀和决心尽收入眼底。正如他不放心阿璧在京兆,竭力想为她安置妥当一样,阿璧的心情何尝不是如此?
他止住顾琰抚摸的动作,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沉声保证道:“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们还没成亲呢,我怎能不平安?”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为了阿璧,为了父亲,还为了更多的人,他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琰倚靠在沈度怀中,鼻端全是他的气息,眼中只有他这个人。
前一世,他是朝中权臣沈大人,是善言口中的主子,也是顾琰赖以报仇的力量。他与她并非毫无联系,但他远在云端,与她隔着成国公府、隔着整个朝堂天下,乃至,隔了红尘一世。
隔了一世,他与她有了这样的交集,有了这样的神情,纠缠缱绻,密不可分。现在,她在他的怀中…
顾琰伸手环住沈度的腰,似要抓紧最重要的东西,然后闭上眼,缓缓开口道:“如果我记得没有错,西盛太子盛熙会在明年初派出死士,将大定天牢中的废太子盛烈毒杀…”
她这些话,无头无尾,似是乱说一通,似没有意义。但听在沈度耳中,却如暗里中的一道雷电,映照出那些被掩藏的事情,令他猛地一震。
阿璧,在说什么?
他想伸手将顾琰扶正,想看清楚顾琰的神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什么力都试不出来。
顾琰仍靠在他怀中,仍是双目紧闭,声音断断续续:“在盛熙试了许多次都没有成功,但他买通了大理寺卿邵连蘅的仆从,在邵连蘅的官服上做了手脚,邵连蘅和盛烈一起被毒死…”
顾琰松开了环着沈度的动作,话音却没停:“盛烈死了,雾岭矿脉自然就没人知道。后来朝廷不知花了多少心力,依然找不到。到了崇德帝十八年,你已经是尚书令了,听说发现了矿脉的踪迹,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顾琰慢慢直起身子,眼角已经湿润了:“我不记得了,不记得雾岭那些矿脉在哪里。那时候傅家也没有了,我也不记得西盛还有没有动作了。很多,我都不记得了,雾岭之事,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你…”
她摇摇头,终于睁开了眼睛,眼角的泪水也瞬间滑落了。此时,她眼中满是泪水,泅得眼珠迷迷蒙蒙的,不复往日晶亮。
但她在一瞬不动地凝视着沈度,就像以往她无数次凝视一样,就好像…凝视了一世那么久。
这凝视里的情意,是深到可用一切相捧的情意。此刻在沈度面前,她的确捧出了一切,她的前一世,她心底最深的隐秘,都现于沈度眼前。
她捧出了自己所有,顺着自己的心。来不及,也不去细想沈度会有什么反应。
沈度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惊雷带着光亮掠过,他想起那些掩藏的事情是什么了,那是他心中偶尔闪过的疑惑,却从来没去深思细想的疑惑。
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些疑惑是什么了;阿璧身上若有若无的怪异,他也知道是什么了。
阿璧在闺阁之中,却知道成国公府的南风堂;阿璧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兆,却知道润州有钟岂;年初一片升平,阿璧就开始担心润州天气,好似知道会有大疫出现一样…
阿璧,她的确知道,的确知道这些事情会发生!
崇德十八年,她说到崇德十八年,而现在,是崇德十一年的四月!
沈度浑身僵直,张合着嘴唇,最后出口的只有两个字:“阿璧…”
顾琰簌簌落泪,说道:“计之,这是我,这就是我。我只是一抹幽魂而已,历前世得今生,这就是我…”
☆、第450章 一片深情
顾琰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簌簌落泪,她并不觉得伤心,也并不觉得委屈,她不必示弱,也不用显怜…
但眼泪滂沱不止,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令她一时看不清沈度的模样,看不清,他现在是在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她。
直到…她的鼻端全是他的气息,她的脸颊贴着的他的胸膛,她再一次被沈度搂在怀中。
沈度的力气终于回来,双手终于不再颤抖,他紧紧抱住顾琰,用尽全力,似乎要将她揉在自己怀里一样。下一刻,他松开了双臂,怕自己会弄疼顾琰。
一紧一松,这个动作,已充分说明沈度现在的心绪。
看见顾琰的眼泪,看见顾琰将所有都奉了出来,沈度的心骤然一痛,仿佛顾琰的眼泪落到了他心里。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幽魂,而是一片神情,已去到极致的深情,是用尽所有相待的深情。
这样的深情,他怎么能辜负?
尽管有巨大的震惊、有无数的疑惑,但在这一刻,沈度都觉得不重要,眼前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眼前簌簌落泪的人,他最爱的人,同样以自己所有相待的人。
在这一刻,沈度听从自己的心,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将顾琰搂在怀中。——他也这么做了。
不用说什么,唯有紧紧拥抱,才能真切表达他的心意。
他相信,阿璧会知道他的心意是什么。
顾琰知道了,她脸颊贴着沈度温热的胸膛,眼泪落得更凶,怎么都止不住。然而沈度的样子,却越发清晰。
永不可忘。
原先顾琰只是流泪,现在,靠在沈度的怀中,她哭出了声音,一声声大哭逸出,将前世今生累积的所有悲痛、遗憾和不甘。全部都发泄出来。
昏天暗地地哭。除了眼泪,还是眼泪。
沈度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空出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顾琰背脊,等待顾琰的哭声渐渐停止。
桐荫轩外,月白不安地踱来踱去,从听见顾琰的哭声响起。她就想冲进去,但是风嬷嬷阻止了她。
也是。桐荫轩里有沈少爷,姑娘不会有事的。
现在听着哭声已停,月白也松了一口气。幸好桐荫轩这里偏僻,四月有夜虫青蛙大鸣。不然她真怕姑娘的哭声会引来旁人。
桐荫轩内的一对有情人,只沉溺在彼此深情中,是不会想到哭声是否合适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的。、
沈度轻轻为顾琰拭去眼泪。看到她通红的眼,他心中涌现的不是惊恐。而是深深的怜惜,而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一个闺阁小姑娘会知道这么多事,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你为何会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润州大疫之后,我就想问了的,只是忘记了…”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心绪道来,说实在话,他到现在都还极为震惊,觉得顾琰说的事荒谬至极,但他相信了,没作太多思考就相信了。
现在仔细想一想,阿璧身上那些怪异,就能解释得了了。原来,她是活过一次的,不是像韩妩那样做梦,而是真正切切地经历过这些,所以才知道。
“所以,那年顾重庭说你是妖孽,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其实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吧?阿璧,你不是妖孽,也不是幽魂,你就是你,仅此而已。”沈度与顾琰对视,这样说道。
在顾琰说话之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对你之心,永不改变。”
他对顾琰的喜欢,他对顾琰的爱慕,不会因为顾琰所谓的前一世而有任何不同。顾琰前一世的痕迹,与她这一生交融,才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沈度所爱慕的,就是这样一个顾琰,若是剥离了前世的因果,顾琰还是一个完整的顾琰吗?
对于超出常知的事情,任何人第一人反应都是震惊畏惧。在这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绪,会做什么样的事情,那就看个人心志了。
韩士元得知韩妩事后,韩妩得到的是被烧死的命运;沈度得知顾琰的前世,所做的事情就是紧紧抱着顾琰。
这就是差别。
当初沈度在顾琰面前说出自己是元家之后,说出元家那一桩血海深仇,同样有过各种各样的考虑。但他还是说了,因他知道顾琰对他的心。
当事情颠倒,顾琰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说出来的时候,沈度所作出的回应,和顾琰当初一样。
他们对彼此的心,都一样。这些细里,沈度不会说,他只知道,不管顾琰有任何情况,他都舍不得放开顾琰这个人。
对于顾琰的前一世,沈度非但不畏惧抗拒,还非常有兴趣。他想知道更多,知道更多关于顾琰的事情,甚至关于他自己,关于大定国朝…
“阿璧,我的前一世,我认识你吗?我们…是不是有过接触?”沈度这样问道,有些急切,很想知道自己与顾琰的过往。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顾琰是在空翠山上。那时候,顾琰看向他的眼神,太惊愕太紧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