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都有赏花丽人,个个盛装华服,为归善苑增色三分。
顾琰看着这些景象,不由得想到了数年后的赏花宴。那时候的赏花宴,比不上现在隆重。
因长隐公子在赏花宴出事,又因几个皇子的婚事陆续定局,崇德年间的赏花宴渐渐衰败是必然的。如今看来,崇德九年的赏花宴,就是最盛的那一次了。
崇德帝登基已经九年了,当初夺位的鲜血已没了痕迹,皇位得以巩固,此时的京兆呈现的是勃勃生机,归善苑的赏花宴尤其体现了这一点。
数十万本牡丹、皇上特赐的珍馐良酿、众多权贵人家,还有他们脸上欢愉享受的神色,都是承平之年才能出现的。
虽然承平之下掩藏着种种不平,但此刻的归善苑,真恍若天上。
顾琰觉得自己死过一回,已然成了鬼,乍看到这天堂的时候,总有一种失真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和过去那些人一一相遇。
最先来和顾家一行人打招呼的,是礼部侍郎范泰言的家眷,范夫人姬氏带着儿媳孙女们来和傅氏寒暄。
范家家眷众多,光是问候行礼,耗时也不短。寒暄过后,顾琰的目光落在年仅八岁的范仪身上。
范仪是范泰言的嫡孙女,此时尚未长开,脸上肥嘟嘟的,颊边还有两个可爱的小漩涡,怯生生地跟在姬氏身边,似乎很怕生。不知道范夫人怎么想的,将这么小的姑娘带来赏花宴。
这样的范仪,通身都看不出半点气势,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小姑娘将来能母仪天下,果真是世事难料。
想到这些,顾琰眉眼弯了弯,重活一世最大乐趣就是知晓了这些人会变成怎样——如果轨迹还不变的话。
似是察觉到顾琰的打量,范仪小姑娘抬头看了顾琰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怕羞。
看到范仪小姑娘这样,顾琰的笑意更深了。
有了范仪小姑娘的对比,之后顾琰见到另外的人,心情都很淡定。从归善苑西侧行到北侧,一路上她都是带着笑的。
直到在西北角的花渚亭边遇上几个姑娘,听清她们的说话,她的笑容才淡下来。
这几个姑娘,顾琰都认得,为首的是户部尚书张龟龄的孙女张妙。张家有权有钱,张妙本人又和安昌公主交好,是以一向骄横,说话行事都少有畏忌。
此刻她们说的,正是太常卿韩士元孙女韩妩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听说那韩妩会妖术,见谁不顺眼就做法害了谁,说起来都怕…”一个绿衣姑娘这样说道。
“岂止,听说韩妩夜里还会长出獠牙利爪,她身边的丫鬟都是她吃掉的!”头插镶宝蜻蜓钗的姑娘符合道。
其余几个姑娘都杂七杂八说着韩妩的坏话,将韩妩说成了集种种祸害一身的妖孽。
“哼!幸亏她死了,不然这样的妖孽,肯定要千刀万剐!也就是韩家,才能出这样的妖孽!”张妙讥诮地说道,她嗓音尖而细,听在顾琰心里像刮骨一样。
顾琰双眼如利刃一样看向张妙,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出言说道:“韩家的事情,皇上已经定论了。死者已矣,诸位姑娘还是留点口德为好!”
妖孽?韩妩哪里是什么妖孽,她不过是说出了她所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要被火活活烧死?!太惨了!
就算张龟龄与韩士元政见不合,张妙这个小姑娘也不能如此诋毁一个死去的人!
这一刻,顾琰真的怒了,感同身受,这话,是代死去的韩妩说,更是为她自己而说。
许是顾琰的眼光太凌厉,张妙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有人就涨红了脸。
“韩家的事情,与你何干?!”随即,张妙回过神来,反驳道。
她认出了顾琰是何人,吏部尚书顾霑的孙女。随即她想起了兄长想在吏部谋个差事,本想说些更尖刻的话就止住了。
顾琰怒意尤未消,正想说什么,却被傅氏轻轻拍了拍手。
顾琰心一震,立刻记得了现在是赏花宴上,她不应该多言,这样是失态了,到底,修为还没够。
这一切,都落在了顾玮的眼中。她抬眼看着顾琰,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尚未等她想清楚,就见所有的姑娘们突然都看向她身后。
远处,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贵妇人,正缓缓往花渚亭而来。

046章 长隐公子
更新时间2015-3-20 20:21:04 字数:2197
这位徐徐而来的贵妇人,就是赏花宴的东主安国公夫人管氏。
作为一品国公夫人,管氏的气势摆在那里,就算是年老了,都能轻易镇住所有场面,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然而此刻,花渚亭的人大多看向管氏身侧,尤其是像张妙这样的年轻姑娘,直愣愣地盯着看,脸上慢慢染上红绯。
她们看的,是管氏身侧的年轻男子,美男子。
美者,色也,不管是男还是女,都爱悦之。
就连顾琰见到这谪仙一般的男子,都忍不住赞叹一声。造化得有多钟爱眼前这人,似乎将好的都给了他,见了他,仿若世间男子都失了色。
顾琰看着张妙和顾玮等人的神态,确定这样想的绝不止自己一个,她们都是这样觉得的吧?
只可惜,眼前这男子,到底不是仙,他眉间隐有一丝病气,肤色白了些。那句话说得没错,乐不可极盈难持久,难怪年纪轻轻就…太可惜了。
眼前这人,是安国公夫人的孙子,韦家的长隐公子。
管氏身为东主,作为她嫡孙,长隐公子出现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什么。他陪在管氏身侧,对花渚亭边的夫人们颔首微笑,既不让人觉得倨傲又有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正是这种若即若离,乱了一众姑娘的芳心,脸色红得和脂红牡丹有得一拼。
顾琰想到长隐早逝的命运,只觉得无比惋惜。这种惋惜太过浓重,在一大片爱慕、钦羡的目光之中,显得与众不同。
这种目光,长隐公子当然不会忽视,他顺着目光看过去,见到一个插着燕衔花玉梳背的姑娘,正一脸惋惜地看着他。
惋惜?惋惜什么?完全不必要啊。
这种场合下,长隐公子来不及多想,便再微微一笑,作出简单的回应。
见到这个纯净的笑容,顾琰连忙别开了眼,感到喉咙一阵发堵,原本惋惜的情绪变成了难过。
为什么时间美好的东西都不能长久呢?长隐公子这样好的人死得这么早,才让人深深感受到天道的残忍。
顾琰的心倏地沉了下来。
长隐公子仍笑着,陪着管氏。素闻长隐公子不喜宴会,看样子他是专门陪管氏来的,为她主办的赏花宴添色。
管氏本人对此十分得意,她笑眯眯地对长隐公子说道:“你一来,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这个老太婆了。”
听得管氏这句笑语,年轻姑娘们这才醒过神来,忙不迭地给管氏弯腰问好,将礼数做足。
“都不必多礼,赏花宴就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办的,好好赏玩。”管氏笑说道。
她语气听起来很亲切,让姑娘们顿时放松不少,气氛也热闹起来。
“妙娘给老夫人问好,刚才我们还说着,今年的牡丹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呢。”张妙鼓起勇气压下了羞赧,主动跟管氏答话。
她说罢,脉脉看了长隐公子一眼,觉得心跳得很快,便想得有点多。长隐公子还没成亲,二十二岁是老了点,可是我也愿意…
“妙姐姐说得没有错,尤其是苑南的姚黄,开得特别漂亮,这都是托老夫人的福气。”先前那个绿衣姑娘这样说道,胖乎乎的圆脸很讨喜。
这两个人开了头,其余的姑娘们就少了拘谨,都见机说起话来。
管氏微笑着,她知道这些姑娘的恭维更多是为了孙子,可是这些话听着也很舒服。
顾琰看着这一幕,就像看着一幅稍后就会撕碎的画面,觉得很难受,又不好突兀离开。
没多久,有人打断了这种恭维:“牡丹长得好,是因为匠人伺候得好,不然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钱养着归善苑的花匠,不是白费了?老姐姐,您说是不是呀?”
说这话的人,是成国公府夫人仲氏。
同样被一群人簇拥着,同样贵气十足的打扮,同样是一品国公夫人,仲氏一来到,就分了管氏的势,这似是说笑的一番话语,满是锋刃。
随着成国公府的权势越来越盛,仲氏就越来越不待见管氏了,尤其是安国公年纪太老,而成国公正当盛年。
赏花宴这样的场合,仲氏当然要压管氏一头。
在场的人,都惯会察言观色。听到仲氏这话,姑娘们都感受到了那种剑拨弩张的气氛,便都不再说话了,怕的就是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顾琰强自镇定心神,不着痕迹地打量仲氏,她前世的婆婆,看起来仍这么年轻,仍这么盛气凌人。
见到仲氏,早在顾琰意料之中,早就有压抑恨意的准备,像对待陌生人一样,似乎也不难。
她想起了前世成国公府的大火,不知那一场大火,有没有将仲氏烧死?仲氏死前,不知有没有哭喊呼救?
不知道有多少奴婢仆从的性命折在仲氏手中,这样的人,烧死才是应该!
长隐公子笑着对仲氏点点头,便上前一步,搀扶着管氏的手,微微笑道:“祖母,我们该走了,倚霄楼的宴会还须祖母提点呢。”
赏完花之后,还有倚霄楼的宴会,那才是赏花宴的重头戏,每届东主,都要在倚霄楼接受众人敬酒。
就算仲氏再气盛,她都不得不低头敬管氏这杯酒!
“那也是,倚霄楼没有我还不行呢。”管氏接着说道,极其大度。
就见仲氏听到这些话,脸色变了变,憋屈的!
比起仲氏的憋屈,管氏感到通体舒畅,笑得更亲切了,招呼着各位姑娘:“来来来,你们都跟着我去倚霄楼。”
姑娘们都不用想,就向管氏靠近了一步。她们当然要跟着去的,长隐公子还在这里呢!
况且,她们见到仲氏落了下风,有种隐约的兴奋,先撩者贱,不正是这样?
“哼!”见到管氏一群人已经离去,仲氏冷哼了一声,带着另一群人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渚花亭的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最后就剩下傅氏一行人了。将这里的情况从头看到尾,傅氏只有一种感觉:莫名其妙!
这两位国夫人位高势重,有什么必要争个高下?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颇失/身份。
顾琰看着仲氏离开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散远。此时是在西侧,陪在仲氏身边的,不可能有男人。
那么,秦绩…秦绩来了吗?这个赏花宴,他来还是没有来?

047章 因缘
更新时间2015-3-21 0:01:17 字数:2248
离开花渚亭之后,傅氏便遇到了交好的官员夫人,相伴着往簪花楼去了,顾琰和顾玮等人便止步了。
这是赏花宴不成文的规矩了,能在簪花楼坐下的,都是已经成亲的妇人,顾琰这样的小姑娘当然不能跟着去,况且姑娘们有专属的巢凤楼,各处都有归善苑的婢女侍候着。
西侧又没有男宾,不会出什么意外。
一踏入巢凤楼,就听见莺莺燕燕之声,大大小小的姑娘们聚在一起,虽然只是小声说着话,都显得十分热闹。
当然,也十分吵杂,顾琰最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场合,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大姐姐,我想去跟表姐们聊聊天,很快就回来的。”旁边,顾玮小心地询问,生怕顾琰不应承。
顾玮的表姐们,指的是忠勇伯家的姑娘们,她们早就来到巢凤楼了。
“你去吧,水绿,伺候好三姑娘,不得有任何差错。”顾琰对连家人没有好感,自然不打算去见连家的人,这句话,是说给水绿听的,更是说给顾玮听的。
“知道了,大姐姐请放心。”顾玮笑着回应,就像个懂事的妹妹,笑得很欢快。
水绿躬了躬身,将这话听入耳了,便跟随着顾玮走近连家姑娘们。
这是顾琰第一次来巢凤楼,这里果然精美绝伦,对得起它的名字。
美中不足的是,这里虽然大,但四面不敞风,这么多姑娘在这里,就有些闷。甫立了一会儿,顾琰便觉得不太舒服,她匆匆跟几个姑娘寒暄几句,就带着月白出了巢凤楼。
巢凤楼外缕缕清风送来阵阵牡丹香气,让顾琰头脑一醒,刚才的窒闷才渐渐散去。
赏花宴本来就应该享受这清风花香的,拘在巢凤楼里有什么好?不管是前世今生,顾琰都对巢凤楼聚会不以为然。
实在是不想辜负归善苑的美景,顾琰便带着月白,往不远处的三秀堂走去,方才进苑的时候,婢女说了三秀堂里摆放着造景牡丹,是匠师的精心之作,很值得一看。
前世,顾琰来过三秀堂很多次。别的女眷都不喜欢三秀堂,嫌它前面有座假山挡着,太过不便。
那时,顾琰最喜欢这里,这里让她熟悉亲近,因为顾家后院最多的就是假山,她有种回到幼时的感觉。
只是刚刚转过假山,顾琰便觉得有些不妥。这里**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婢女说过了,这里摆放着很多造景牡丹,离巢凤楼又不远,按理说,肯定会有女眷来这里观赏了,就算不会喧闹,却也不会这么安静!
顾琰放轻脚步停了下来,一旁的月白立即警觉起来,主仆二人当机立断,转过身往回走,想离开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三秀堂内传来“咣当”的响声,随即争执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
随即,就听到有人提高了嗓音喊道:“韦长隐,你管得太多了,你有这个闲心,还不如想想自己的病!哼!”
听到这个声音,顾琰的心一顿,身子僵住,脚步都移不了。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顾琰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是秦绩!三秀堂里面发生争执的,是秦绩和长隐公子!
他们在争执什么?这里是归善苑西边的三秀堂,尚未到宴会期间,秦绩怎么会在这里?她好恨,好恨…
就算前世将成国公府烧掉,就算将秦绩硬生生砍死,都不解恨!父母、祖父、表哥、傅家,那么多人的性命,秦绩怎么偿还得了?!
顾琰脑中纷纷乱乱,像邪怔了一样,眼神都直了,根本没有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也没有看见月白的着急。
月白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顾琰推进了一旁假山的空隙中,而她自己则快速趴了下来,让顾琰踩在她背上,才艰难挤进这个狭小的地方。
随即,像发泄怒气般“啪啪”的脚步声就从假山外经过,渐渐远去。
顾琰贴着假山,踩着月白的背,看着秦绩经过,瞬间就回过神来了。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怕自己会压抑不住尖叫出声,对秦绩的仇恨,对月白的感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越发深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直面对上秦绩的时候,只能忍,只能躲。
“呼…姑娘,没事了…”月白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提醒顾琰先离开,这样她才好出来。
方才危急,月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进来的,现在才觉得背上很重,她快承受不住了,要出去似乎也艰难。
当主仆二人艰难出了那道假山空隙时,才想起,三秀堂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长隐公子,他怎么没出来?
正好,趁他还没有出来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顾琰和月白连头发衣服都顾不上整理,就抬脚想走。
或许,上天注定让她们走不了。
她们尚未迈上两步,就听到了“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重重倒下的声响。
长隐公子那个纯净的笑容如在眼前,顾琰只顿了一下,便再不能想别的,反而转身飞快往三秀堂里面跑去。
长隐公子在崇德九年的赏花宴死去,难道就是在这三秀堂里?这一次,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出事!
跑进三秀堂,顾琰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满室富丽堂皇的牡丹花景,而是倒在地上的长隐公子。
他双眼闭着,神色雪白,且看起来极其痛苦,嘴巴大张着,出气多进气少。
他的左手抚着左胸,看不出有动作,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神智。
看到长隐公子这个症状,顾琰竟然觉得心一松,立刻冲了过去,边喊道:“月白,快去巢凤楼唤太医来!快去!暗中!”
说完这话,她迅速将长隐公子的身子躺平,且将他仰头抬颌,然后跪在长隐公子身边,将一只手掌放在了他心口正中。
这个症状,她很熟悉!善言不止一次在她耳边说过这样的症状,还不止一次亲身演示过,每次善言做完这些,都会哭着说:“若是主子早点会这个办法,老太爷就不会那么早就去了。姑娘,你也学学吧,学学吧,呜呜呜。”
所以,那些步骤,顾琰都记得!
(章外:哈哈,善言才是主角…)

048章 心定
更新时间2015-3-22 20:20:28 字数:2319
月白听了顾琰的话,犹豫片刻便转身跑了出去。顾琰吩咐的语气,从来没有那么严厉过,这是要绝对遵照的指令!
她一定照做,和姑娘一起,救回长隐公子!——这是月白唯一的想法。
这何尝不是顾琰此刻唯一的想法?她不断重复着用力向下压的动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回他,一定要救回他!
顾琰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明明是那么娇柔的人,此刻却带着巨大的力量,用她的全副心神做着这件事。
诺大的三秀堂,只听得见顾琰用力下压的声音,还有她尽量放松的呼吸声,她掌下的人,依然双目紧闭,谪仙容颜在光线映掩下,像仙人即将羽化。
求求你,快醒来,快醒来,让我相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快醒来!
是了,命运,此时的长隐公子之于顾琰的意义,就是前一世的命运。他恰恰出现在她面前,就是让她知道,天道命运的大轮,仍然按照它的既定轨迹运行,这就是命。
顾琰不认命,绝对不认!既然她已经挣脱天道轮回再活一次,那么她就能再逆天一次,将本应死在崇德九年的长隐公子救回来!
一定可以救回来,一定可以!
顾琰不断祈求着,动作没有停,一起一压,一压一起,连贯不绝,就连眼眶何时通红何时积泪都不知道。
突然间,顾琰看到长隐公子脖颈的经脉动了动,再一看,眼皮似有丝颤动,下一瞬,她就听到了他的呼吸。
呼吸虽然浅,但连绵,并没有静止。顾琰立刻抚上他的手腕,清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顾琰又再做了几十次下压的动作,直到听到长隐公子咳了起来,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善言说过,咳了就好了,要让他侧卧着。想到这里,顾琰费力地将长隐公子翻侧,让他背部和脊椎成一条直线。
从她见到长隐公子起,到现在他安静地侧卧,似过了很久,但实则只是片刻,救人在须发之间,幸好,救回来了!
长隐公子,还活着。
直到这时,顾琰眼里积聚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可是她却微扬着嘴角,笑了开来。
这笑,难以形容,就像连日阴雨过后的第一缕阳光,空旷寂静的三秀堂,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映衬着顾琰此刻的笑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情景,让三秀堂门口极力屏住呼吸的人抽了一口气。
听到这抽气声,顾琰慢慢地将视线移到门口,见到了一个人。他身着鸦青暗花襕衫,领襟处滚着银边,和之前绯服银鱼袋相比,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随和。
这样的他,静静立在那里,就像一尊青铜礼器,让人不敢直视。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他正望着顾琰,眼中有疑惑有探究,还有深深的敬意。
是了,敬意,敬佩顾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起死回生。
他接到陈维的密报,道三皇子和五皇子秘密控制了三秀堂,不知道在筹谋什么。他便翻过了帘幕,来到了这里。
他跃至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个婢女离开,顾琰跪在长隐旁边,正一下一下地压着他胸口。他很快就判断出顾琰正在救人,便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直到顾琰露出那样的笑容…
顾重安的女儿怎么会懂得这些?他搜遍天南地北,都没有找到治疗这种病的办法,那些怪异的动作是什么?
他惊愕,顾琰却不是,见到沈度,她的心就安了下来,嘴角还有丝丝笑意。
眼前这个人,前一世帮她达成了她自己一个无法完成的心愿,两年间无数次的沟通配合,使得两个人有着非一般的默契。
她知道他的目标,他知道她的心愿;她给他送去隐匿情报,他予她复仇的力量;当她的心愿完成时,他的目标也做到了。
成国公府谋逆被诛、三皇子终生圈禁、九皇子登上大宝——这些,就是他们的合作。
这一世,他在空翠山救了她救了顾家,就算隔了这一世,顾琰仍旧觉得沈度是她信任的盟友。
“你来了…”她喃喃说道,神情恍惚,语气极其熟悉和亲近。
这下,沈度真的是被吓到了,在他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少有这样惊吓的时候。
他只见过她一面,她说得好像两个人认识了很久,更诡异的是,他竟然为这熟悉亲近而欢喜,一点都没觉得有不妥。
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使得他脸色剧变,以致连话都讲不出来。
“吱吱,吱吱”的叫声打破了三秀堂的寂静,一只肥嘟嘟的金环鼠正迈着小短腿,往顾琰那里窜去。
这些天沈度一直带着金环鼠,不知什么时候它就窜了出来,他正想唤它回来,就听到一声惊喜地叫喊:“小圈!你怎么在这里?”
顾琰瞪大了眼睛,差点还以为是幻觉。消失了好几天的小圈,竟然出现在她面前,它真的通灵性,它回来了!
小圈用肥爪扒拉着顾琰的衣袖,而后蹭了蹭,仰着头咧开嘴,看起来又憨又傻。
顾琰实在太惊喜了,连忙用双手将小圈捧起来,连沈度还在三秀堂都忘记了,敲敲小圈的头,数落道:“没良心的,杏黄找你找得快疯了,这竟然在赏花宴这里!你怎么来的?!”
沈度再一次愣住了,看到金环鼠大爷似地躺在顾琰手中,他就明白了,原来这只金环鼠的主人,就是她!
一个闺阁姑娘,怎么会是金环鼠的主人?这与他先前的猜测出入太大了,他以为,养着金环鼠的人肯定是个高手,没想到是这么娇滴滴的姑娘!
怪异的救人方法、熟悉亲近的语气、金环鼠的主人,这小姑娘真的让他太诧异了,沈度忍不住再一次打量顾琰,试图看出些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反而是顾琰慌乱起来。
她匆匆将金环鼠塞进衣袖里,转了看了长隐公主一眼,谪仙仍安静地侧卧着,对三秀堂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
“我先走了,你等太医来,不要移动他,不要说起我。”顾琰急急地说道,整了整衣衫,欲离开三秀堂。
长隐公子和秦绩争执些什么,她无法深究,她不想等长隐公子醒来,不想与安国公府扯上关系,更不想引出秦绩,在长隐公子恢复神智之前,她要先离开。
沈度侧了侧身,见到顾琰走远之后,才嘬了个急促的口令。
(章外:急救知识神马的,不完全科学,主要是基于剧情。大家可以看看更专业更详细的科学知识啊,~)

049章 大恩
更新时间2015-3-23 20:20:37 字数:2314
短促号令响起后,片刻就有两个黑衣人出现在沈度面前,凭空出现一样。
“将那姑娘的痕迹扫干净!”沈度下令道,无须多说,这两个人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两个黑衣人回道,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精简利落,很明显就看出军方的风格。
这里说的清扫痕迹,指的不是掩饰,而是将顾琰彻底从三秀堂中摘出去:有哪个婢女见过顾琰主仆来了这里,是哪个婢女听到的请太医,有谁会注意到顾琰主仆衣衫异常…
除了她们自己,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们曾来过这里。这种彻底的清扫方式,是以往沈度执行暗务时经常用到的,此刻用在顾琰这里。
既然她不想别人知道,那么就帮她做到彻底一点——这是沈度最直接的想法。
不然,光是长隐公子在三秀堂发病又离奇被救回这点,就会引起所有人瞩目,安国公府的大恩人,谁知是福是祸?
况且,她一个闺阁小姑娘,传出去与长隐公子独处,不知道会招惹来多少流言蜚语。她做了救人的善举,怎么能招致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