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语,叶端再次惊讶了:叶染,竟敢这么说!
国朝的国子祭酒,皇上的国子祭酒,这两者乍听起来没有分别,但究其实,是天差地别。
国朝的国子祭酒,是忠于国朝,是尽国子监职位之责;皇上的国子祭酒,是忠于皇上,是尽身为臣子之责。不一样,不一样。
叶染说得没有错,历朝历代,不会所有臣子都会听皇上之言的。因为,皇上或有不明,便赖贤臣匡之。
叶端沉默了。
☆、第439章 有心
当长隐公子听说国子祭酒叶端所做的事情时,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连叶端都有所动了,我也应该做些什么了。”
叶端在国子监、儒林中倡起了“尊师重教”的举动。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在皇上夺沈肃帝师称号的时候,叶端有这样的举动,必能暗中帮助沈家一把。
长隐公子却不曾听说,叶家和沈家有什么特别交情,能令得叶端这么这么做。似乎,当初计之及冠之时,叶端曾为计之加冠,但叶端为人加冠的时候不少,这交情几可忽略。
叶端是为了什么呢?长隐公子也不得而知了。
此时已经是四月,长隐公子出现在安国公府的水榭了。水榭里面,是烹茶的齐书和候着的白衣死士,他们看向长隐公子的眼神,都满是担忧。
公子的病,才稍微好起来,沈家就出事了。这样一来,公子又要殚精竭虑了,唉。
公子何时才能真正心无挂碍,何时才能安安稳稳养病?——齐书都知道是奢望了。
“公子,请问是要进宫吗?”白衣人迟迟等不到长隐公子的吩咐,便这样问道。
他知道沈家之事定会挂在公子心头,便猜想着公子会进宫,去皇上面前为沈少爷求情。这些年来,皇上对公子恩宠有加,若是公子求情,会有用吧?
现在,安国公府就在公子的手中。若是公子有令,与府中有关的官员和姻亲们,都会向皇上求情的,需要通知其他人吗?
不想,长隐公子却摇摇头。说道:“不,我不进宫了。传我指令,让那些官员们准备好弹劾的奏疏,等我指示,全力弹劾沈家和沈肃!”
听见这吩咐,齐书和白衣人眼神倏地一缩。公子说,全力弹劾沈家和沈肃。他们没有听错吧?
齐书停下了烹茶的动作。迟疑地问道:“公子,这…”
白衣人则是抿唇不语,其实也在进一步确认长隐公子的指示。他同样想不明白。以公子对沈家一贯的态度,进宫求情才对的,怎么反而对对沈家落井下石呢?
“照我的吩咐去做。弹劾的内容,照我说的去写。一定要让皇上看到这些弹劾…”长隐公子这样说道。
弹劾的奏疏,定要保证送到紫宸殿。定要保证皇上能够翻开。安国公府在宫中有那么多暗线,要做到这些并不困难。
尽管带着满腹疑惑,白衣人和齐书还是火速离开了水榭,去各处传令了。对他们来说。长隐公子的指令,就一定要执行的,不管对错。
长隐公子斜倚在水榭长椅上。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笑容衬着近水远山。如同为一幅静谧的山水画添了一抹色彩。
此刻他的心中,毫无颜色,所想的,唯有崇德帝的为人性格。然而,反复咀嚼着自己的所下的那些指令,不断确认这些指令的正确性。
是这样没有错的,唯有这样,才能解决沈家的困境。


对沈肃和沈度的处境感到无比欢欣的,是太子朱宣明一系的人。为此,东宫的气氛连日来都是和洽的。
朱宣明没有想到,望江楼一事失利,却有这么一个意外的收获。那一晚,沈度并没有入望江楼,而且成国公府的死士全灭,令得朱宣明极其失望,还有莫可名状的惶恐。
原来,沈家如此强悍!
他的失望和惶恐还没有散去,就得知沈肃被夺帝师称号,而随后沈度被停官。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喜讯,砸得他晕坨坨的,欢喜的晕。
沈肃和沈度,也有今日!一直和他作对的这两个人,也会成为地底泥,哈哈!
“查到父皇动怒的原因了吗?沈家一定不会坐以待毙,本宫担心他们还有后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起来!”朱宣明如此说道。
他下首坐着的,是蒋钦和张龟龄,是他最信任的两个官员。这里本应还有秦邑的,但现在秦邑只能在成国公府中了,再不能出现在东宫这里。
事实上,对朱宣明来说,随着成国公府的死士被歼,成国公府现在的用处,真的很微了。
“臣尚未查到皇上动怒的原因。但臣却知道,沈家已有所动作了。国子祭酒叶端提倡尊师重教,若是儒林声势浩大,想必皇上不会不在意。”蒋钦如此说道。
叶端站位一向不偏不倚,这一次怎么会出手帮沈家呢?蒋钦想不明白。
朱宣明眉头一皱,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涩嫉恨的情绪。若不是叶端的孙女儿不孕,叶端在儒林的影响力本应是归于东宫的。现在,他曾极渴望得到的影响力,如今作用在沈家、沈度上,他很难没有想法。
“派人去找叶端谈谈,警告叶端最好停住这些动作。不然,就是与本宫为敌、与父皇为敌!”朱宣明森然道。
蒋钦领命,知这是一件相当为难的事。叶端,是老狐狸也是硬骨头,太子殿下的吩咐,真不太好办,只能勉力为之而已。
张龟龄所奏报的,是现在京兆官员的动态。在他看来,这种动态对东宫是有利的。
想到此,他笑眯眯说道:“殿下,臣得知。现在京兆很多官员,都已经写好了弹劾沈肃的奏疏,很多已经送进紫宸殿了。可见,沈家得罪了不少人。臣还得知,这些官员不少和安国公府是有关系的。”
言下之意是,以安国公府为首的许多官员,都和沈肃不和,在这个时候弹劾,对沈家来说就是雪上加霜。若是沈家还能势起,那才是怪事!
朱宣明眼一亮,连声说道:“好好好,没想到韦传琳病了,换了那个病鬼主事,安国公府倒帮了大忙了,太好了!”
他对长隐公子并无什么看法,但因秦绩对长隐公子并不待见,令得他言辞间也习惯称长隐公子为“病鬼”。
想了想,他下令道:“既然如此,让底下的人也准备弹劾奏疏,本宫要让沈家再也翻不了身!”
他期待着,沈家被官员的弹劾奏疏淹没。而事实,也正如他所希望的一样。
☆、第440章 全弹劾
源源不断的弹劾奏疏送进了紫宸殿,多到令内侍首领常康都诧异。他伺候在崇德帝身边,弹劾的奏疏见得多了,但一次过这么多、针对的是同一人,还真没见过。
官员们何时如此同心同德了?还是说,帝师大人真的犯了众怒?
帝师一事,当中水太深,常康不敢深思下去,怕犯了什么禁忌自己也不知道。
崇德帝在翻看着这些奏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震怒还是欢喜。照理说,皇上现在如此对待沈肃,看见这些弹劾奏疏,应该很开心才是的。
怎么会是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呢?——崇德帝心中有疑,对这些弹劾的奏疏有疑。
他知道,沈肃与朝中一些官员不和,但这些弹劾的官员当中,有不少官员是一向不问事的,肯定是和沈家无仇无怨的,他们为何要弹劾沈肃呢?
且看看这些弹劾的官员都有谁:宗正卿蒋钦、户部尚书张龟龄、吏部侍郎贺肇、太原府尹范泰言、关内府尹祁玄、兵部尚书霍韬、虎贲中郎将张旭…
这些弹劾的官员,有京兆官,有地方官,有文官,也有武官,涉及五省九寺五监、九府十六卫。沈肃与沈度,怎么会与这么官员交恶?不会,绝不会。
蒋钦、张龟龄、贺肇这些官员就算了,他们都是东宫一系的官员。对于太子和沈度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和,崇德帝是清楚的,也一直放任着。
但范泰言是怎么回事?他远在太原府当府尹,怎么会上这样一道弹劾奏疏?还是弹劾陈年旧事,弹劾沈肃奏请杀二王的事!
在范泰言的奏疏上。沈肃奏请杀二王之举,就成了沈肃连皇族成员都敢杀,其行不容,云云。
这样的弹劾奏疏,崇德帝当然不会顺之。如果不杀二王,崇德帝的皇位怎么能坐得这么安稳?崇德帝如果准许了范泰言这个弹劾,那就等于否定了当初登位所扯的大旗。
所以说。范泰言的弹劾奏疏。太有问题了!
还有兵部霍韬的奏疏。霍韬的主意还是很正的,当初崇德帝想借理由对付傅家,霍韬还曾出言阻止过。以霍韬的为人。是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事,况且他和沈家并无恩怨。
到底,像范泰言和霍韬这些人,为何要上这样的弹劾奏疏呢?
崇德帝在苦苦思索着缘由。半响后,才问道:“现在。朝中有何大动静?”
“回皇上的话,大动静有两个。其一是国子祭酒叶端提出尊师重教;其二是东宫发起了对沈肃的弹劾。”常康回答道。
宫中的内侍及皇家暗卫,就是崇德帝的耳目。常康将朝中的动静汇报,却不敢加以详细修饰——虽则他知道这两个大动静。应该都是和沈肃一事有关。
“东宫发起了对沈肃的弹劾…原来如此啊。”崇德帝停住了翻阅奏疏的动作,似是了悟般说道。
如此,就能解释为何弹劾沈家的奏疏会如此多了。范泰言和霍韬等官员的所为,也就有了原因。
“你去查一查。范泰言和霍韬这两家,可与东宫有所联系!”崇德帝一把合上了奏疏,下令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突一突的,显然有怒火勃生。
很快,常康的查探便有汇报了。他查得,范家和霍家没人与东宫有联系,但这两家的管家,却和程家的管家连日小聚,看样子交情甚深。
程家,淑妃的娘家,太子的母族。这么说来,范泰言和霍韬这些官员弹劾沈肃,定是与东宫有关了。
东宫发起弹劾,就有了这么弹劾沈家的奏疏,涉及了这么多官衙和地方。东宫的影响力…真是深远宽广!
崇德帝觉得,他近日专注于对付沈肃和沈度,似乎遗漏了些什么。东宫的影响如此深远宽广,令身为帝王的他,并不愉悦…
听了常康的汇报,崇德帝没有追问东宫的情况,反而问起了沈家:“沈家那里,有什么动静?”
这么多弹劾的奏疏,若是压在沈肃身上,怕是能将他淹了。现在的沈肃,在做什么?
“回皇上,沈家平静,并没有什么官员进出。”常康立刻回道。现在沈家大门外,守则皇上派去的人。谁人进沈家,谁人出来,常康都是清楚的。
平静,无人出入。
听到常康的禀告,崇德帝脑中忽然浮现了一个画面:冷寂的东园、微弯着背、满头白发、被弹劾奏疏淹没的沈肃…
崇德帝猛地摇摇头,将脑中的画面甩出去。不对,他不应该有这样的画面的。沈肃不会就这样认命,沈家不应该如此平静的,怕是,还会有些什么事。
于是,他吩咐道:“传朕之令,这些弹劾奏疏不能再入紫宸殿。”
这些弹劾奏疏,他是不想再看到了。关于沈肃之事,他不想越闹越大,差不多就可以了。
但是,既已起了火星,在风势的帮助下,大火不是想灭就能灭掉的。关于沈肃的弹劾,即使崇德帝已下令,但仍有不怕死的官员,将弹劾奏疏送到紫宸殿中,恳请崇德帝从重处罚沈肃。
由国子祭酒叶端发起的尊师重教举动,在醉红楼、陈通记的推动下,声势之浩大出乎所有人之料,就连叶端本人也没有想到。
尊师,敬师,现在是儒林中最热烈的风气。士子们纷纷拜见、追忆自己的老师。有人不远千里,赶往曾经就学的书院拜见自己的老师;还有人在对自己恩情深重的老师墓前,搭起了孝棚,立志学习子贡,为自己的老师守孝。
在这样的儒林风气影响下,一国之君对待老师的态度,自是为世人所瞩目。谁都想看看,皇上是怎么对待老师的,是怎么成为儒林表率的。——很多人并不知道沈肃一事。
礼治德化,自古就是帝王的责任和功绩之一。在这样的情况下,崇德帝对沈肃做了些什么,都被无形地放大了。
帝王的意思,没有人敢公然违抗。但官员和百姓在尊师重教上,对帝王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好说了。
崇德帝自是想明白了这些,气得脸色都发绿了。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到了四月十五的大朝,崇德帝才深刻地明白一件事。440
☆、第441章 暗半朝
四月十五,大朝之时的宣政殿上,朝官为了沈家之事,乱成了一团。弹劾的弹劾,附议的附议,差点就将宣政殿掀翻了。
没错,朝官们将弹劾的战场,从紫宸殿的奏疏上移到了宣政殿中。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宣政殿才有今日的吵乱。
事情最先是由国子司业张公道引起的。——他现在还在国子监任职,还没上任太子右春坊的右庶子。
张公道在殿中奏言,说的是近日儒林的风气,表的是沈肃的弹劾。
只听见他奏道:“近日儒林追本溯源,体尊师重道。臣身为国子监教习,又是朝堂官员,故臣以为,应将沈肃恶行公诸天下,使得世人知晓沈肃何以被夺帝师称号,以正风气。”
张公道此奏言一出,杜预和陆清等官员便感到无比愤怒。沈肃恶行?大人有什么恶行?还要公诸天下?
转念一想,他们便按住了心头的愤怒,反而整好以遐等待着。大人被夺帝师称号的缘由,他们也很想公诸天下,让世人都知道,皇上和大人之间,是因为元家而失和!
杜预他们倒很想知道,这样的奏请,皇上是纳还是不纳?
崇德帝没有什么表示,而朝中站立的官员,受到各方势力指使的官员,也纷纷出动了,开始对沈肃进行弹劾。
至于恶行么,前朝有一本《罗织经》,什么样的罪名没有?只要皇上准许,什么时候安套在沈肃身上都可以。
他们弹劾得最多的,就是沈肃持恩而骄、弄权玩势、市恩官员这种罪名。就连前年沈家举办帝师寿宴的事都扯了出来。——谁让沈家的确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文章呢?
自古朝堂都不可能只吹一面风,但诡异的是,今日朝堂出现了一面倒的情况!
官员都是弹劾沈肃,竟没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就连杜预和陆清等人都只是沉默,并没有出列。
是日大朝,七品的官员都可站列殿中。可谓济济一殿。但是这么多官员。从七品到从二品,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弹劾。
太不寻常,太不寻常了。
现在。几乎整朝的官员都在弹劾沈肃。换言之,有人为了沈肃之事,几乎可以使动整个朝堂,除了政事堂和沉默的官员。
不。连政事堂的官员都使动了。因为,接下来俞恒敬和裴公辅也动了。他们出列,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三个字:“臣附议。”
附议,赞同,政事堂这两个大佬都站在了大多数官员那一边。政事堂。大定朝政决议之所,里面的官员都倾向弹劾沈肃。这…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门下侍中王璋见到裴公辅出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裴兄。怎么也参与到这事里面了?
随即,他想到沈度。沈度在中书省任职。又曾助中书省搬入月华门东西两侧,这份香火情,裴兄怎么都要承的。
王璋凝神想了想,决定站在原地不动。政事堂官员有五人,已经有两人出列,已经足够了。再多,就不好收场了。
高高端坐在上的崇德帝,见到宣政殿中这一幕,眼神暗了下来。殿中这样的情形,绝不是他希望见到的。
他微微眯眼,目光落在殿中的朱宣明身上。在看到朱宣明脸上极力压抑、却掩不住的笑容时,崇德帝身形动了动,摆在膝上的双手也抖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清捕捉到了。他立刻出列,高声反驳道:“臣反对!皇上夺沈肃称号必有缘由,但诸位的弹劾,却是过了!若是沈肃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怎么能担任帝师那么多年?诸位如此说,将皇上置于何地?”
他冷眼扫过那一个个弹劾的官员,意思已十分明显:沈肃是被夺了帝师称号,但别忘了,沈肃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帝师。那么多年,都能否定?岂不是要将皇上也否定了?
诸位如此说,将皇上置于何地?
这句话,如同利箭一样,射到了崇德帝的心里。
是啊,几乎整朝的官员都听令一人弹劾沈肃。如此,你们将朕放于何处?荒谬!
至这一刻,当宣政殿中朝臣都站在弹劾沈肃这一边时,崇德帝才深刻地意识到:这个朝堂,并不尽在他掌握之中。
在不知不觉间,朝中过半、乃至更多的势力,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不尽掌握,何谈至上?何谈独尊?
他不禁想道:若是朕要保沈肃,这些官员还有多少人会弹劾沈肃?
这个疑问,他竟不敢深思下去,竟惧怕答案非自己所愿。
崇德帝倏地冷下了脸,盲眼的人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了。官员挑通眉眼,更是瞬间就领悟了,都闭上了嘴巴。
没多久,宣政殿也渐渐安静了。殿中的官员惴惴不安,拿不准该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这弹劾崇德帝自然不纳。现在占据在他脑海中,不是沈肃,不是弹劾,而是官员们那统一的举动。官员们的举动,想必是在东宫的授意所行的。
东宫授意,满朝照办。这一点,让崇德帝十分不安和警觉,在处置沈肃时便有迟疑。
东宫一定要沈肃翻不了身,不惜动用半朝之力。是不是自己也要顺着东宫的心意行事?不安且警觉的崇德帝,此刻忘记了,东宫为何胆敢动用半朝之力来弹劾沈肃。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崇德帝最先已夺了沈肃帝师的称号,等于宣告天下他已弃了沈肃,所以东宫一系才敢如此肆意行事。
帝心难测,是晴是雨谁能估计得了?现在的崇德帝,当然就是雷霆交加了。随着宣唱内侍的一声“退朝”,崇德帝便拂袖而去了。
朱宣明错愕地看着崇德帝离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父皇怎么离开了?而殿中的五皇子朱宣宏勾起了嘴角,七皇子朱宣信则是皱了眉头。
这个大朝出现的情况,很快就传了出去。尺璧院中的顾琰,轻轻吁了一口气。范泰言的弹劾,起作用了;叶端的倡议,起作用了,在陈通记和醉红楼的帮助下,她所希望的结果已经出现。
真好,真好。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的水榭内,谪仙人长隐公子拢袖,微微一笑,青山碧水都为之黯然失色。
对于帝心,长隐公子反复推敲,终于有弹劾的指令。他知道,求情是没有用的,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最为微妙的朝局,才能为沈家争得一线生机。
在这个道理上,顾琰和长隐公子的选择,惊人地一致。
而在沈家东园,沈肃弯下腰,捧起了一直蹭着他裤腿的小圈,然后对沈度说道:“现在,你说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阿璧、阿染、长隐、明澈、立前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了沈家倾了半朝之力。这些人为他们做了太多,太多。作为当事人的他们,也要奋力了。
“父亲,我知道了。”沈度如此回道,眼神幽深莫测。
☆、第442章 废太子
退朝之后,长时出现崇德帝脑海中的,还是宣政殿中官员的举动,还是那种一面倒的情形。
这会儿,朝中官员都十分识相,并没有来奏事。但崇德帝依旧气郁难消,连御厨们端上来的午膳都不合心意,还训斥了呈送御膳的米御厨一顿,令得尚食局人人自危。
内侍和宫女们都隐约知道,皇上是因为政事不顺才会心情不佳。这个“不顺”的深意是什么,就见仁见智了。
但总归,和沈肃之事脱不了关系。
现在,弹劾沈肃的奏疏还在紫宸殿中压着,朝中官员对此事仍议论纷纷,宫中派去的人还守在沈家大门。这事,看似已有定,但在很多人看来,其实还悬着。
皇上,还会做些什么?沈家,又会如何应对?都尚未知,大多数自觉或不自觉地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而这时,在皇城东北角的地下,在这被严密看守、暗无天日的大理狱中,甲字二号监内的犯人,竟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犯人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却明显和普通囚犯不一样。因他囚衣陈旧却是不破烂,身上也没有污垢虱虫,长发还用稻草绑了起来,比普通囚犯要整洁干净。
此外,他的气度也有些特别,即使是坐在监中稻杆上,还会努力挺着背,似在闭目享受,就好像狱卒们在官员家看到的贵人似的。
但是,整洁干净的囚犯,气度特别的囚犯,还是囚犯。他身上那种被长时间囚禁、受过严刑拷问的气息,远远就能看得出来。
也是。不见天日的牢狱里,囚犯就是囚犯,从不得自由方面来说,没有谁会不一样。
只见这囚犯走近了精铁铸成的栅栏边,用手上的铁镣铐不断碰击着铁栅栏,发出了锵锵铛铛的声音,迅速将狱卒引来了。——本来甲字二号监就是狱卒重点看守的地方。
大理狱又名之天牢。这里是关押大定重犯的地方。按照关押囚犯的重要程度。共分为甲乙丙丁四字监,各字监下面又分为号,如此序之。
这里的狱卒都知道。甲字一号监是空着的。换言之,甲字二号监内的囚犯,就是天牢中最重要的囚犯。
这个囚犯是谁呢?其实,就连看守甲字号的狱卒都不清楚。
但他们都知道。大理寺的主官,每个月都会提审这囚犯两次;每次离开大理狱的时候。随同的大理寺官员都会再三交代:“若是甲字二号监的犯人有任何动静,立刻越级上报!”
狱卒知道,这样的囚犯,来头大到不是他们可以知道的。在对待这囚犯的时候。他们特别审慎,心想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上报。
只是,新一批狱卒守在这里也快五年了。这囚犯莫说有动静,就连话都没有怎么开口说过。久而久之。就算这囚犯再重要,狱卒们也如常待之了。
现在,听到这镣铐敲打的声音,迅速赶来的狱卒便记得了长官们的吩咐。莫不是,这个囚犯终于有动静了?
果然,狱卒就听到这囚犯沙哑地说道:“我要见大理寺主官,我有事要说。”
这囚犯的喉咙在刑求中受了伤害,沙哑得让狱卒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到底,是听清了。
狱卒想起大理寺官员再三的叮嘱,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有任何耽搁,直接就将此事汇报给大理寺主薄。不用半个时辰,这话就报到了大理寺卿邵连蘅那里了。
其时,邵连蘅正和少卿封兰言在议事。听到这禀报,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欣喜。
莫不是六年了,这囚犯终于松动了?
“走,快去天牢!”邵连蘅边说便往官衙外走去,封兰言跟随其后。这两位大理寺的官员几乎是用怕的,急匆匆地奔向天牢。
好不容易,他们等到了这囚犯主动开口,他们生怕迟几步,这囚犯就改变主意了。如果是这样,皇上想知道的那个秘密,不知又要等多少年了。
但当他们听到这囚犯的要求时,顿时面有难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囚犯会提这样的要求。想到现在朝堂局势,想到皇上对沈家的处置,他们都感到眼前晦暗不明。
见到他们的表情,囚犯抿了抿唇,随即拈转着稻杆说道:“要求我已经说了。什么时候你们答应我的要求了,我就什么时候说出来。”
说罢,他便转身回到墙边坐下了,再不会理会邵连蘅和封兰言了。
隔着铁栅栏,邵连蘅专注地眯着眼,打量这个倚墙而坐的囚犯,不放过其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同。
过去数年,他和封兰言用尽了酷刑,都不能使得这个囚犯开口。但现在,这囚犯竟主动开口了,还提了这么怪异的要求,实在太反常了,这是为了什么?
偏偏开口了,偏偏在这时开口?
“大人,禀告皇上吧,听皇上示下。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突破。”封兰言如此说道。
不管这囚犯为何肯开口,为何在这个时候开口,对于大理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