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朱宣明说出了四个字,正是这四个字,让崇德帝一愣,而常康则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410章 无对
朱宣明梗着脖子,四个字脱口而出:“儿臣不知!”
这四个字,实在不像朱宣明会说的话语,反而如无知小儿一样的赌气,也类似小姑娘的撒娇。
赌气,撒娇,这是朱宣明从来没有过的表现,尤其是在崇德帝面前,绝对不会有这样不适宜的表现。遑论,隐藏在这四个字下面的,是深深的怨怼。
此时的朱宣明,如同一只被逼迫至角落无可逃脱的猎物,这若口而出的四个字,就是挣扎无果的放弃和不满。
于是,一切撒手不理,就如此放任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这意思,竟似在责怪崇德帝,责怪崇德帝逼迫他如此!
难怪,崇德帝会一愣,常康会倒抽一口冷气。
为臣为子,朱宣明此时此刻的态度,都是不应该出现的。他是魔怔了吗?
不,不是魔怔。事实上,朱宣明从来没有一刻是这么清醒。
他清楚,应对现在东宫的危机,在紫宸殿中的奏对,绝对不能像以往那样,必要用非常法,才能暂时逃过危机。
一愣过后,崇德帝便眯着眼睛打量朱宣明,然后问道:“你不知?你不知什么?太子良娣人选,你不知?”
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这四个字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么必然要照着说下去,朱宣明便回道:“是的,儿臣不知。儿臣对这些人选根本就不熟悉,是以不知。儿臣亦不知这些人选,是否符合父皇的心意。儿臣但听从父皇意思而已。”
朱宣明说罢,以极慢的动作低下了头。刚才的怨怼仍是浓重得化不开。
他此刻所说的,并不是虚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朱宣明的确充满了迷惘,每个人都告诉他父皇最看重他,他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他茫然,却始终觉得局势太难测,几经艰辛。他才终于被册立为太子。
然而。就算被册立为太子,又如何呢?他之上,仍有父皇。仍有父皇主宰着他的命运,他仍有时时被扼喉的感觉。
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不,就算安分守己待在东宫之中。灾难仍是会找上门了。就连自己的父皇,都是随时提防猜忌着自己。
朱宣明心中惶恐无措。东宫属官是他想要,太子良娣也是他所愿的,但是,父皇会依照他所想所愿吗?不。不会,否则就没有现在紫宸殿的应对了。
这世上,会竭尽所能帮他达成所想所愿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合时宜地,在紫宸殿这里,朱宣明又想起了秦绩,心中本以为已平息的伤痛再度汹涌而至,令他脸上显露出凄惶神色。
“父皇,儿臣不知,请父皇教教儿臣,儿臣该如何做呢?配设东宫属官是国法,纳太子良娣是祖制,东宫属官有吏部负责,太子良娣有礼部处理。儿臣,没想法。”朱宣明继续说道。
崇德帝没有说话,朱宣明的话语、表现,都异于往常,令他一时无语。
儿臣不知,儿臣不知…他真的是不知吗?
崇德帝将朱宣明召来,是因为早知道刘以佐往东宫递了消息。既然有所往来,那么刘以佐建议的人选,东宫会不知道吗?
礼部上呈的建议人选,无论怎么变化,都不离郑蕤和程媚。这很明显,东宫意在政事堂!
又怎么会不知?
还有朝中官员想担任东宫属官一事,这么明显的态势,东宫会没有想到后果?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东宫对这些势力的渴望,超过了别的东西。
包括,对帝王的畏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崇德帝的心中,已被这样的想法覆盖。即使有呆愣,即使有迟疑,但是他不信,不信朱宣明不想得到这些势力。
不信,即是猜疑。想法先入为主,就算朱宣明有什么表现,都是徒劳无功。
良久,崇德帝才摆摆手,说道:“你退下吧。东宫属官和太子良娣,朕自有安排。”
这话一落,就令朱宣明白了脸色。他知道,自己故意梗着怨怼的一番话,没有任何作用,只得脚步踉跄地离开了紫宸殿。
太子离开时的状态如何,有不少内侍是清楚看见的,皇上是什么态度,已不言而喻。
紫宸殿这一个小小的插曲,并不是多隐秘的事情,当然沈家父子也听闻了。
“东宫属官闹得沸沸腾腾,已令官员心思浮动,再加上太子良娣,东宫可谓占尽好处,皇上心中自然会有想法。”沈肃点评道。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啄着桌面,心中真正的想法没在脸上露出了一丝半点来。
沈度点点头,狭长的眼也半眯着,看着心情倒是不错。
“阿璧这一计,很好。太子良娣,我还真没有想到太子内宫会有这样的作用。皇上…也没有想到吧,才会难得慌了手脚。这个世上,能名正言顺接替帝王权力的,就只有太子而已。”沈度说道,唇角勾了起来。
太子良娣一事,是顾琰最先提及的。在沈度如常去桐荫轩的时候,顾琰边逗着小圈,边说这是东宫纳太子良娣的最好时机。
太子良娣,将来的贵淑贤德四妃,所出的人家必然不会简单,势力自然也非同一般。
只是稍微一想,沈度便知道这个“良机”是何意思。的确是良机,是东宫纳太子良娣的好时机,更是…对付东宫的好时机。
刘以佐不是沈家的人,但是刘以佐是什么性格,有人很清楚。——毕竟,范泰言才离开礼部没有多久,他的属下是什么样的性子,他知之甚深。
为了九皇子和范仪,范泰言的人情便在此时送到了沈家。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沈肃侧过头,看向了一旁腰身笔直的少年,突然问道:“若是你,身处这样的危机中,会如何应对?”
少年一双大刀眉,紧抿着嘴唇,神容看起来颇为清俊。这不是应该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又会是谁?
☆、第411章 知情
朱宣知的背脊挺得笔直,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惘,片刻后才低声回道:“师公,我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倘若自己是太子,身处这样的危机中,该如何应对?
这些日子他在沈家所闻,从东宫属官到太子良娣,当中的丝丝缕缕已经超出他的认知。一件看似十分寻常的事,一场看似极为平静的局势,背后牵涉着那么多人的努力。
东宫属官关系着朝堂的将来,哪一个官员谋划东宫之职,基本代表着这官员的倾向,或者说,代表着他们所靠近的势力;太子良娣是顾姑娘提出的,是为了将东宫的势力推向最高处了…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老师说是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有东宫属官和太子良娣之事,都是人力所为,而不是局势自然发展。
即使知道得这么多,遗憾的是,他想不出,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达成心中所愿又不会触怒父皇,不致父子成仇。
父皇…默念着这两个字,朱宣知的脸色沉了沉。
沈度将他的脸色收归眼底,忍不住伸手为他正了正衣冠,然后才说道:“你不知,便对了。世无双全法,太子身处这样的危机,很难破解。因为帝王心中有疑,在这样的局势下,不管太子说什么做什么,皇上都不会信任。”
沈度为朱宣知分析崇德帝的想法,声音缓慢而清晰。——他希望朱宣知能懂得多一些,更多一些。
现在有了东宫属官和太子良娣之事,崇德帝和太子都无暇他顾。定元寺中的监视也松懈了下来。在郑太后的配合下,沈度将朱宣知接到了沈家。
也无须多作什么伪装,朱宣知的暴瘦,使得他和过去胖乎乎的样子旁若两人,倘若不细看,还真不会发现他就是九殿下。
沈度将他安置在南园,由曲玄负责伺候和保护。显然。朱宣知在沈家适应良好。虽然过去的伤痛仍在,但他已经停止了继续消瘦,脸上也不总是暴戾的神色。
能抚慰伤痛的。除了时间,就只有最纯粹的关爱。
沈度对这个小孩儿有无尽的耐心,也有十足的信心。他相信,这个小孩儿会慢慢好起来。
现在。他让朱宣知在一旁看着,看着东宫属官会如何发展。太子良娣一事又会如何解决。这些,是对朱宣知的教导,也是最有用的锻炼。
沈肃冷冷开口:“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无法舍弃。东宫会出现这样的危机。说白了是太子太贪,也是因为帝王太贪。”
他这个毫不客气的评判,让朱宣知微张着嘴巴。呆愣地问道:“太贪,师公。请问是何解?”
“你要记得,太子就是太子,皇上就是皇上,都各自有责任。配设东宫属官,纳太子良娣,这是国朝法规。但是,倘若太子没有这么急,或者狠得下心来纳无势力的良娣,局面就不会变成这样。”沈肃回道,看了沈度一眼。
沈度会意,接过了话语,说道:“至于帝王贪,是因为太子既立,总要有自己的势力,身为帝王,总要分权。这是为了培养储君,也是为了国朝绵延作准备。有些势力,是一定要给东宫的,倘若不给,就会出现当下的局面。”
说得难听一点,帝王的心态就是想要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这怎么可能?
太子不肯放弃,皇上不舍出让,才会出现在隐隐对峙的局面,这就是东宫危机的根由。
朱宣知似有所悟,疑惑地回道:“师公和老师的意思是,只要太子和父皇各退一步,就不会有危机了?但是,这怎么可能?”
若是他们能各退一步,就不会出现这危机,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沈度笑了笑,就着朱宣知的话说道:“是呀,摒弃贪欲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很少人做得到。殿下宜当警戒自己,问问自己能不能做到。唔,应该是想办法去做到。”
贪欲不舍,那么就用足够残酷的现实来作出取舍。说白了,东宫现在还没到伸出一脚就是深渊的地步。看来,还是要等,要等局势。
他也很想知道,局势将会如何发展,太子和皇上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沈度的话语,让朱宣知的脸色更显迷惑。想办法做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呢?
这办法是什么,沈度却是不说了,任由他自己去慢慢咀嚼。有些道理,是要靠自己才能领会的。
在沈家之外,东宫属官和太子良娣两事仍在发酵,以一种遍及京兆的态势,传到了许多地方,就连云山书院也不例外。
云山书院这里,有京兆官员的儿孙,也有许多平民百姓子弟。不管是谁,都多多少少听到了这两事。
有好事者,还将这两事摊开了、揉碎了说,什么官员倾向了啦、官场格局啦,都说得头头是道,颠来倒去,意思都是说这两事关涉甚大,绝非寻常事。
顾重安是云山书院的教习,这样的事情当然入了耳。他是吏部尚书顾霑的儿子,太子良娣那份建议名单也有他的庶女,这两事都和他有不大不小的联系。
顾重安现在一心扑在教习上,在听到这些事后,不免有所忧虑。只是去见了松龄院的顾霑后,这些忧虑就散去了,神情依旧和往常一样敦厚亲切。
除了顾重安之外,云山书院里还有一个顾家人也听说了此事,那就是顾道征,不能说话的顾道征。
他是不能说话,但他不是聋的,也不是蠢的。从老师和年长同学的话语中,他知道了这两事不寻常,尤其是太子良娣的人选。听说,皇上都在为这些人选不满,听说这些人选有多么多么不对…(bgm:哪里有那么多听说呢?)
在又一次听到太子良娣那些人选时,顾道征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因为,他所听到的那些人选中,有他一母同胞的姐姐,顾珺。
☆、第412章 未尽
顾珺,是顾重安的庶女,乃金姨娘所出,比已经失踪的顾玮要小几个月,在顾家一众姑娘中排行第五,已经十三岁了。
十三岁,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但是这个名字会出现在太子良娣备选名单中,着实不同寻常。
就连顾霑,在第一次听到顾珺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忍不住一愣。他想得明白,刘以佐会选定顾珺这个名字,必是因为自己是吏部尚书。
但他的庶孙女不少,年纪比顾珺更大一些的,还有排行第四的顾珮。
为什么刘以佐就选了顾珺呢?
当然,不管是顾珺还是顾珮,在顾霑看来,都是不能进入东宫的。顾家称“三朝四书”,却没有出过一个妃嫔。在顾家先祖看来,成为外戚什么的,只会是家族之祸害,而不是家族的幸运。
有多少家族是因为外戚的身份而倾覆的,数都数不清。到了顾霑掌管顾家,同样是这么认为的。
乍听到顾珺的名字,顾霑在呆愣过后,想的就是如何推拒。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正在负责的东宫属官一事,心知顾珺入东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成,顾家静待便是,什么都不用做。
在顾重安来松龄院的时候,顾霑便将原因说了,是以顾重安也放心了。
但是当中错综复杂的原因,顾道征不知道啊,顾珺又是他的胞姐。所谓关心则乱,他怎么能不着急?
在云山书院休息的时候,顾道征跟着顾重安回到了顾家。他连自己的迩言院都没有进,就匆匆去了顾珺所在的澜漪院。
澜漪院的得名,很简单,就在于院中有一个池塘。当顾道征匆匆走进澜漪院的时候,顾珺正和婢女在喂鱼儿。
见到顾道征。顾珺的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对这个唯一的胞弟。顾珺极为喜爱。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顿住了,顾道征急匆匆的样子,显然是有事。
“三弟。发生什么事情了?缘何如此着急?素心,赶紧备纸笔!”顾珺快速地说道,一连串的吩咐从她嘴中逸出。
素心原是顾道征身边伺候的丫鬟,随着迩言院素缘那一件事。随后就来了澜漪院。听到顾珺吩咐后,她便匆匆往书房跑去了。
顾道征用手指着顾珺。“啊啊”地比划着什么。见顾珺不明白,便拉着她往书房跑,随即拿过了纸币,唰唰地写下了许多字。这些字。就是顾道征想说的话。
顾珺顺着顾道征所写的看下去,看到了“太子良娣人选名单,有姐姐的名字。这非好事…”
除了这之外,顾道征将云山书院师长的议论。都摘录了不少,充分让顾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太子良娣”四个字,顾珺的脸色就异常难看。太子良娣,虽说比关内侯,在后宫之中是贵淑贤德四妃般的存在,但在顾珺看来,这就是一件天大的祸事!
东宫、后宫,在那些吃人的地方,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顾珺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一直在顾家后宅,最近基本都没有出去,并没有听到多少关于太子良娣的事。现在顾道征这么一写,就像大山崩裂一样,让她慌乱了心神。
顾道征轻轻推了推她,指了指迩言院的方向。这意思很清楚,是去迩言院旁边的高澄院找金姨娘,一起商量此事。
顾珺咬着唇,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不,就算去找姨娘也没有什么用,姨娘想必也不知道此事,不然早就对她说了。就算姨娘知道了此事,又会怎么想呢?
她清楚姨娘的心思,一跃飞上枝头的机会,姨娘肯定会很高兴。但是,她自己…不想!
父亲和祖父肯定已经知道此事了,但松龄院和叠章院无声无息,他们对此事是怎么看的呢?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种种想法涌入她脑中,令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顾道征扯了扯她的衣袖,担心地看着她,似乎在问道:姐姐,现在该怎么办?
很快,顾珺便说道:“三弟,你先回迩言院,先别告诉姨娘,免得她担心。此事,我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父亲和祖父的心思,不敢贸贸然去找他们。但是,她可以去找一个人,那个人,肯定知道这些事,也肯定能为她解决这些事!
于是,到了掌灯时分,尺璧院内便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尽管出乎意料,顾琰还是吩咐水绿将人领了进来。
对待这些庶妹,顾琰本着河水不犯井水原则,既不亲近也不打压,仔细说来,还有些漠然。
她是顾家这辈唯一的嫡女,差别摆在这里。顾珺等这些庶妹,也并不亲近顾琰。嫡庶相处融洽,多少有些好笑吧?
顾珺突然来尺璧院,这原因,顾琰大概猜得到了,想必是顾珺已经知道了太子良娣一事。
果然,她从顾珺口中听到的,就是这一事。只不过,她没有想到顾珺没有先去找金姨娘,而是来了尺璧院。顾珺,倒有些特别。
见到顾琰沉默不语,顾珺心中一紧,再一次急切地说道:“请问姐姐,此事妹妹应该如何做?”
顾珺来找顾琰的原因,很简单,一是因为顾琰让顾道征去了云山书院读书,二是因为与顾琰定亲的人,是朝中最年轻的权臣。
莫名其妙地,顾珺就觉得顾琰肯定能帮她,她肯定自己来找顾琰,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
见到顾珺焦急的神色,顾琰终于开口道:“五妹不用担心。顾家从来没有出过一位妃嫔,父亲和祖父没有这样的心思。”
这句话,就是最大的解答。在顾琰看来,顾珺不想入东宫,完全不是问题。
倘若顾珺想进东宫,想成为太子良娣,才是要费心神的事。
太子良娣这个建议,是顾琰的主意。在此之前,她早已有了完全的考虑,顾家的情况,已计算在其中。
即使刘以佐提及了顾珺,对顾家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以崇德帝的猜疑之心,加上祖父负责东宫属官一事,吏部的势力,怎么能归为东宫呢?
这些理由,不用和顾珺细说,只须让她明白,顾家不会让族中姑娘成为太子良娣,就足够了。
顾琰的表情太平静,体现出来的就是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心忧的顾珺,选择了相信顾琰,最后放心地离开尺璧院。
顾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顾琰心绪的起伏。她现在所关注的,和沈度一样,都在观望东宫对这个局势有何应对。或者准确地说,她在等待东宫和皇上决裂的时候。
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已经可以预测的局势,会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发展。在朱宣明不舍贪欲的前提下,东宫真的有办法应对这个危机。
这个办法,不,准确地说这个局势,只能让她怅然地叹息一声。或许,真的是东宫气数未尽了。
☆、第413章 老蚌生珠
纵淡定如顾琰,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僵住了。这个消息…她实在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消息,和东宫有关,和被禁在永和宫的淑妃娘娘有关。这个消息就是:淑妃娘娘有孕了!
淑妃已年近四十,在这样的年纪,在这样的份位,她现在有孕,对于皇族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老蚌生珠,就是一种祥瑞!
就连崇德帝本人,都被淑妃有孕这个消息震住了。巨大的喜悦从他心底漫延出来,他犹不可信地盯着郑杏林,再三问道:“淑妃娘娘的脉象,可查清楚了?”
郑杏林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上,臣已经查清楚了,确是喜脉无疑。这个脉象,原本是尚药局年轻太医诊出,臣心想此乃大事,便亲自去诊了。”
这个时候,郑杏林甚至连意思意思请罪都不用,因为淑妃是喜脉,崇德帝高兴尚且来不及,哪里会责罪他擅自为淑妃把脉?
在淑妃有孕面前,别的问题都可以忽略不计。
崇德帝眉眼都舒展开来,少有地表露出真正的兴奋来,连声说道:“好!好!好!”
他的皇子的确很多,但近五年来,皇宫中便没有婴孩出生了。崇德帝心知,这是他身体已到了一定的界限。人寿有限,身体有数。对此,他并没有多少介怀。
虽臣子口称“万岁”,但人又怎么能真的有万岁之寿?
但这不代表着,他不希望自己精力旺盛。甚至,他暗地里也试了不少郑杏林配的药。就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体状况。
现在,淑妃老蚌生珠,不就是证明他精力旺盛?!在这个年纪,他还能令淑妃有孕,谁敢说帝王已老?
随即,他便下令道:“哈哈哈,快。快摆驾!朕要去看望淑妃。常康。速令尚药局将上好滋补安胎药材送至永和宫,令少府监准备赏赐…赏!永和宫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一连串的赏赐名单从崇德帝口中说出来,随着他急匆匆的动作。充分体现了他的喜悦。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自然,天子一喜,欢及百家。首先惠及的。就是永和宫。
御驾浩浩荡荡,来到了永和宫这里。大半个月没有打开过的永和宫门。“吱呀”一声迎来了久违的阳光,也迎来了源源不断的帝恩,并一*接连的赏赐。
崇德帝甫见到淑妃,就掩不住心中的喜悦。柔声唤道:“锦瑟,朕的好锦瑟。朕真是,真是太高兴了!哈哈哈。”
程锦瑟。也就是淑妃娘娘,听到崇德帝这样呼唤。露出了温婉的笑容,略施粉黛的脸看着甚有魅力,这是一种雍容华贵的风采,令崇德帝满意不已。
淑妃见到崇德帝,便想弯腰行礼,却被崇德帝一个箭步稳稳托住,阻止道:“锦瑟有孕在身,身子为重,这些礼就不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淑妃的小腹上,那里仍是十分纤细平坦,却在孕育一个新生命了。——想到这里,崇德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淑妃自是乖顺地按照崇德帝意思坐了下来。到了她这个年龄,再次有孕可不同寻常,她自己也紧张不已。
坐下来的时候,淑妃的手抚上了腹部,抚住了…她天大的福分。
三月初三郊祭之时,她因为享蚕亲桑礼被禁在永和宫。那个时候,崇德帝平静地看着她,令她知道永和宫一关,她以后悲惨的命运就定了。
那时,她真的绝望了,以为自己一生都要被这样关着了。除非,到她皇儿登位,不然她肯定没办法出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有福气,会在这个高龄有孕,永和宫的大门会这么快就打开,崇德帝对她温柔如往昔,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先前,程家送信来商及太子良娣一事,淑妃只觉得心中烦闷。后来经青萝提醒,才记得自己的月信迟了好些天。
不知道孟德妃是怎么想的,对永和宫的一切都睁只眼闭只眼,所以淑妃才能请来郑杏林,才能将自己有孕的消息送到紫宸殿。
这就是福分,别人怎么都求不来的福分!
的确,这是淑妃和永和宫的福分,更是太子和东宫的福分。淑妃有孕,对于东宫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就像一个巨大的支撑,撑住了在危机中飘摇的东宫。
朱宣明没有想到,上天会如此厚遇于他,淑妃在这个时候有孕,那么东宫就有曙光了。所有与淑妃有关的人和事,都将得到优待和重用,更别说,他是淑妃的儿子了。
东宫属官不再是危机了,太子良娣也将可纳了,套在东宫脖子上的绳索,解开了!
“快,快准备贺礼,送往母妃那里。不对,本宫也应该即刻去永和宫,去恭喜母妃才是。”朱宣明絮絮叨叨地说,一改先前的愁容,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朝局朝夕变换,因淑妃有孕一事,局势的发展就有了变数。出现这样的局面,同样也令沈肃、沈度两人愕然。
“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殿下甚合送子观音眼缘,两次都是因为有孕逢凶化吉。”沈度如此说道,神色算不得好看。
就算沈度对朱宣明再有看法,也不得不承认,朱宣明的运气很好。运气,其实也是一个人的本事。
张妙有孕,为朱宣明增加了分量,使得他被册为太子;现在淑妃有孕,又为朱宣明解难,使得东宫将危急情况化掉。这真是…让沈度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不会对太子做什么,他们的关系肯定会缓和。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而且要做得比以往好!只看,太子是不是真的聪明了。”沈肃敲着桌面,开口了。
淑妃有孕,得帝王欢心,局势的确是变了。但东宫属官尚未定下,太子良娣人选也为确,事情未完结,都没必要颓唐。
沈肃倒很想知道,东宫这两事最后会变成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