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昌的回答,让他的心少许安定。只要润州这场大疫得以防治,莫说是让出一个县主府,就是让出更多,他都愿意。
沈度一行人来到润州的时候。润州城已禁防了,只能进,不能出。当然是为了防止疫病的扩散。
听到只能进不能出,胡太医和刘太医等人脸色就变了,一行人也骚乱躁动起来。不能出来,是不是说疫情加重了?若是他们进城了,还有没有出来的机会?
可是沈度和煦地看着他们,笑着说道:“有诸位太医、大夫来了,润州的疫情还不能解吗?胡太医、刘太医一定要进城。其余的人随意。本官不勉强各位。”
他的话才下,周大夫就背着药箱朝城门走了几步,边说道:“老朽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若是能治好疫病。老朽的药号就出名了;治不好,反正都这个岁数了,也不怕。”
沈度听了,心想周大夫的演技真是不错。这一番话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呃,本来也是真的。但如果不是沈度所请,以周大夫的为人,是断不会当众说这话的。
沈度知道,攻心为上。周大夫说这番话,会引起其他大夫的共鸣,比自己的劝说有用得多。——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按照沈度的意愿,是希望这些大夫都进去的。
果然。周大夫说完之后,陆续有几家药号的老大夫走了出来。他们本来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来的,在润州城门前,本能畏惧罢了。
最后,所有大夫都表示愿意进城,但留下了大部分的仆从,以便互通消息有所照应。
沈度应允,留下了一部分士兵安置这些仆从,就暗暗吸了一口气,笔挺着背脊,带着太医、大夫踏进了润州城。
润州,他来了。
因是疫病的缘故,润州城的街道,已难得见到几个人影了。偶尔见到的人,不是士兵就是大夫。上一次沈度来润州的时候,润州街道相当繁华热闹,两相对比,如天壤之别。
看来,润州城中的疫情真的很严重,不然不会禁得这么厉害。
沈度虽然担心陆居安,但他奉王令而来,带着太医和大夫,首先去的地方,是润州府衙。他要去见润州刺史顾济棠,想知道润州疫情现在如何。
在那里,他却意外见到了陆居安,其就跟在顾济棠身侧。——在让出县主府后,陆居安等人便搬到了润州府衙。
程大昌布置好事务,交代要全力救治每一个百姓后,就离开了这里。他还有整个建康府要治理,况且,他留在这里,若是感染了疫病,整个建康府都要乱套。
留在润州城的,当然还是润州刺史顾济棠。他向沈度述说了润州的疫情,忧心忡忡地说道:“沈大人,现在一有病人,就抬进县主府了,情况还是不妙。本官以为,立刻请太医们进县主府诊治。”
这个,也是沈度的打算,太医和大夫来,本来就是救人的。因此,在润州府官员的带领下,胡、刘两位太医,还有十来个大夫,就进了县主府。
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什么挣扎纠结了。在润州城门前,他们就做了选择,进了润州城,他们就知道是要去诊治病人的。
大夫们离去之后,沈度就找了个机会与陆居安独处,先是说了陆清的担忧,然后才说道:“陆兄,县主府中的钟大夫呢?他现在在何处?”
沈度一直都记得顾琰的叮嘱。就算要相信钟岂,也得知道他在哪里才是啊。
陆居安答道:“他就在县主府中,与其他大夫一起救治病人。我离开县主府的时候,他还在他的药庐里捣鼓着什么。”
钟岂在沈家待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沈度问起他,陆居安并不感到奇怪。只是,计之的语气好像急了些吧?
钟岂还在县主府,但县主府的疫情似乎没有多少好转。钟岂真的会像阿璧所说的,一定能救润州百姓吗?
沈度端坐着,似在想着什么,脸色渐渐沉肃下来。片刻后,他说道:“陆兄,我要进县主府。”
他要进县主府,要去看看那些病人,要去看看钟岂。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令得他胸膛剧烈跳动,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陆居安吓了一大跳,忙阻止道:“计之,你进去做什么?你一不会行医,二不会用药,县主府乃是疫病中心,你去干什么?!”
陆居安的心“砰砰”跳,觉得沈度简直是胡来。县主府是整个润州最危险的地方,若是沈度在润州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向帝师交代?!让
胡闹腾!
但沈度已经站了起来,再一次说道:“不会有事的,我应该要进去,我一定要进去!”
☆、第378章 试药
任凭陆居安和顾济棠如何劝阻,都没有用,沈度还是进了县主府。身侧,就只跟着如年。
他一走进县主府,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怪味,让他的脸色冷了冷。这种怪味,他有很深刻的印象,这味道夹杂着药味、尸气、人息,是世上最难闻的味道之一。
越过影壁之后,一副疫情哀像出现在沈度面前,哀痛声充斥着他耳朵。触目所及,都是人。
地上铺着一张张席子,这些人,大多躺在席子上。有人蜷缩着在哀叫,持续不断;有人直挺挺躺着,容色死白;有人正在喝药,满怀希冀;还有人…被两个大夫模样的人抬着,正往后门而去。
这里,就是润州疫情的中心。润州患病的人、病情最严重的人,都在这里。病、死,最大限度地集中在这里。
沈度垂下眼睑,不忍再看这些病者,但是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渐渐聚在他身上。
绯色官服、腰间银鱼袋,这是朝廷的大官,为什么会走进这里?他是谁?
周大夫正在为病人诊治,一看到台阶上那个绯色身形,心里一急,也顾不得眼前的病人,快步走了上来,低声问道:“大人,您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快出去!”
周大夫因顾琰之故,识得了沈度,两人颇有交情。在县主府这里,他不像其他大夫那样对沈度有畏惧和恭敬。
沈度笑了笑,摆摆手:“周老,您忙您的,我进来看看,有些事。”
周大夫皱了皱眉。知道这位沈大人既进来了,不将事情办完了,是不会出去的。他便转身走回了病人那里,也不再说废话了。
随后,在县主府这里的润州府官员便赶来了,强忍住心中的震惊,为众人介绍道:“这是京兆来中书舍人沈大人。代表皇上来看望大家的。两位太医和京兆的大夫就是他带来的。”
听得是京兆来的官员,还代表着皇上来宣慰,不管是病人还是大夫。都瞬时起了一阵骚动。他们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官会亲自进来这里,没想到,京兆的皇上会知道他们…
沈度朝那些席子上的病人走过去。朗声说道;“知道润州有疫情,皇上十分忧心。特派本官前来看望大家。皇上爱民如子,在场的每一位,都是大定的子民,朝廷一定能平息这场大疫的。大夫们一定能治好你们,请大家安心接受诊治…”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加了内力。声音响彻整个县主府,震在病人和大夫的心头。
从上元节至今。随着病人的增多和死去,他们对抗疫病的信心越来越弱,甚至,他们都觉得,现在就是在等死而已。
但是,现在,京兆的太医来了,京兆的高官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有希望,这场疫病还有得救?
他们带着迷茫和惊惧看向沈度,看向了场中伫立的人,恍惚觉得那绯色的身形,正在发着光,照耀了他们心底的黑暗,也驱走了他们心底的黑暗。
阳光和信心,是现在县主府中的病人最迫切需要的。沈度的存在,沈度的话语,无疑就带给他们这些,激起了他们求生的**。
他们希望,这场天灾大疫能够过去,他们希望,能够活下来…
沈度看着这一张张病弱的脸孔,再一次说道:“大家一定会好的,润州一定会没事!本官、长邑郡主郡马、顺安县主,还有润州的官员们,都会一直在这里!直到,润州大疫得除!”
这些话语,是沈度心中的信念。他相信,相信润州的大疫一定会得除,相信如阿璧所说的,润州一定会没事!
这一下,有病人呜咽起来,长久压抑在心中的惶恐和感激,全都发泄了出来。
在他们的心中,不管是眼前的沈度,还是从未见过的长邑郡主等人,都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但是,这些贵人却给了他们希望和帮助。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县主府,县主搬了出去,收容了他们;还有官员,亲自走了进来,须知道,连他们的儿孙,都不敢靠近县主府半步!
沈度听着这些呜咽声,带着无尽的悲悯,一步步穿过这些病人,循着记忆往钟岂的药庐走去。
钟岂,现在在做什么呢?
沈度见到他的时候,就见到他一身破败的衣裳,披散着头发,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辞:“应该是这个了…好像又不对…到底差了些什么呢?”
沈度见状,便蹲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钟先生,您的药材还没找到吗?”
钟岂抬起头,睁着雾忪忪的眼睛看了一眼沈度,说了一句:“哦,沈大人,你来了。”
说罢,他便转过头去,将一根药材放到嘴巴里咀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沈大人,你来了?!”
这里是润州县主府,沈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润州大疫已传到京兆,我前来宣慰,钟先生,您是在试药吗?”沈度仍是蹲着,这样问道。
听到沈度这么问,钟岂挠挠头,苦恼地说:“是的,但是,总觉得差了什么东西,始终确定不了。”
还差什么,始终确定不了…沈度再三想着这句话,旋即沉声说道:“既如此,钟先生,您就一直试吧,试到有病人好为止!这是我的命令,我会让病人们来…试药!”
试药,以县主府中的疫症病人来试,缺什么加什么,多什么减什么,总有试出来的时候!
“可是,大人,那些人…”钟岂懦懦说道,想说那些人是人,那活生生的人来试药是医者的大忌。但想到当下的情况,他无法说完这句话。
沈大人说得没有错,现在的润州县主府,除了用人来试药,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第379章 生机
在沈度的护航下,钟岂的试药举动正式进行。除了钟岂之外,胡太医、刘太医和周大夫都加了进来。
润州和京兆的其他大夫,看到钟岂等人的举动,都十分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却都闭口不语。为了润州,为了更多人活着,县主府的病人用来试药,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事情。
用来试药的病人,被单独移到了县主府的房间。每天用了什么药、症状如何、精神如何,全部都有人记录。
就连病人自己,都隐约知道是在试药,在挣扎一番之后,便沉默接受了。试药,就是为了找出能治疗的药,就是为了救他们的性命。试了,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如果没有试,就只有等死而已。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就连最普通的百姓都知道这个道理。
便如此,在官府、大夫和病人的配合下,一个个药方从钟岂的药庐里送出,送到各个试验的房间。
所有人都怀着生的希望,病人们喝下了这一碗碗药,冀望这些药能带来生机。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到了第五天,药庐再没有送出来药方,因为倾他们毕生所学,所能想到的对症药方,全都写了出来。
“我们所知道的,全部都用了出来。钟大夫,接下来就靠您了。”刘太医如此说道,对钟岂用了敬称。
一旁的刘大夫也点点头,双眼熠熠地望着钟岂,冀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就连周大夫也带着期许。
胡太医和刘太医出自医学世家。所习的知识是相当正统的;周大夫与郑杏林同出一门,虽然是在京兆药号为大夫,但所学也和胡太医等人相类。
这四个大夫当中,就只有钟岂博取众长,全靠个人天赋成就了这么高深的医术。在这几日的交流当中,钟岂精湛的医术和深厚的学识,已经令他们深深折服。
他们一直在尚药局中。很少与民间大夫接触。自以为尚药局的太医才是最好的。但现在才深刻清楚,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们自觉不如钟岂多矣。一声“您”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胡太医等人想得很清楚,他们已经束手无策了,唯有希望钟岂能够独辟蹊径,想出能够克制疫病的办法来。
“我正在想。”钟岂扒了几下鸡窝似的头发。脸色极为苦恼。
他的确是在想办法。但是,他也想不出来啊。之前药庐送出去的药方。看着能暂时克制疫病,可是无法根治,病人的情况时好时坏,也就是说。药方仍是不对症。
沈度在一旁听着这几个人的讨论,陷入了思考当中。这五日来,他一直在县主府。与钟岂等人同吃同住。不知是不是在药庐待得久了,身上带着药气。他并没有受到疫病的侵染。
再观胡太医、刘太医和周大夫,虽然精神极度困乏,但也没有发热、咳嗽等症状。但是在县主府内走动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感染了疫情,但也没有像其他病人那么严重。
在疫情中心的县主府内,钟岂的药庐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阻隔,使得疫病无法进入这里。
这让沈度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药庐这里,肯定有某种药、或者某几种药,甚至是某种方法,能抵挡疫病的扩散。到底是什么呢?沈度毕竟对医药不熟悉,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但是,他擅文懂武,知道有四个字:以毒攻毒。
这四个字,现在多用于计策谋略,但它的起源就是在医药上。既然钟先生和胡太医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曾有效,那么是不是可以走险道,试一试这四个字呢?
“以毒攻毒?我想想,我好好想想…”听了沈度的建议后,钟岂这样说道,下意识地塞了一根药材进嘴巴。
胡、刘两位太医和周大夫也都沉默不语,三个人都在看着药材发呆,一动不动的,就像药庐多了几个人偶似的。


程大昌在泉州的建康府内,一想到润州的情况,就忍不住忧虑,觉得润州越来越危险,而他的心情也越来越为难。陆居安所说的邺镇情况,不止一次在他脑海里出现。
他在陆居安面前说了那句话,心情极为复杂。作为一个官员,他怎么会想看到邺镇那样的情况出现呢?但是作为建康府的主官,任何可能的情况,他都要有所考虑,而且要有所准备。
如是润州的情况失去控制,疫情还会持续扩散的话,又该如何办呢?
想到这些,他拿出了笔墨,将润州现在的情况一一写了下来,准备上奏朝廷。在奏报的最后,他写道:“若润州情况危急,封城可否?”
封城,与现在只能进不能出不同,而是不进也不出,等于将润州弃了,让里面人在慢慢等死!
“嘶啦”一声,程大昌将写好的奏报撕裂开来,将它们揉碎,扔在了一旁。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将这句话奏报到朝廷,更加做不到将润州弃了。正如陆居安所愿的一样,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只要百姓还有生还可能,就绝对不能放弃!
润州,绝不会是前朝的邺镇;我程大昌,也绝不是前朝那些不义的官员!我一定要等到最后!——程大昌如此想道,再一次提笔,还是填上了奏报。
奏报极为简单,最后是这样写的:“润州疫情尚在控制之中,臣冀望天佑润州,使疫病得除。”
这是他美好的希望,是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希望。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的希望会成真!
就在他准备这封信交给书吏史送出去的时候,润州便有好消息送来了,道是疫情得以控制,已经一天没有人再患病了!
生机,程大昌仿佛见到了润州出现了生机!他急急说道:“快,快备马,本官要立刻赶去润州!”
☆、第380章 愿无凶年
程大昌策马赶至润州的时候,日头已经高挂,阳光普照大地,似在昭示春日的到来。
润州城的街道还是没有什么人,偶尔所见还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和大夫,但程大昌分明觉得润州有什么不一样了。在润州府衙周围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府衙中,顾济棠和陆居安似在讨论着什么,程大昌尚未见到他们的人影,就已经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哈哈”的笑声其实并不响亮,但程大昌觉得响彻整个府衙,令得他的心在剧烈震动。
笑声,润州官员的笑声,他有多久没有听过了?在润州出现大疫后,官员们便皱眉抿嘴,就算说话,也是忧虑的语调,还是深深的叹息。
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发自胸膛地“哈哈”大笑。润州多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欢乐了?
这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润州的大疫,真的有救了!润州的百姓,的确有了一丝生机!
想到这里,程大昌的脚步忽而迟疑了,他竟忐忑不敢再上前一步,怕自己所听到的笑声是幻像,怕润州的生机是自己的幻想。担忧情怯,此是也。
顾济棠远远看见了他,快步迎了上来,嘴唇止不住上扬,急忙报喜道:“大人,县主府的疫情控制住了!太医和大夫们已经研出了对对症的药方,是能治疫病的!”
听到顾济棠的话语,程大昌忍不住晃了一下。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真的控制住了?详情到底是如何,是京兆来的太医和大夫想出来的药方吗?”
顾济棠摇摇头,回道:“不。不是,是润州大夫钟岂,是钟大夫想出来的方子。听说,是沈大人想出来的办法,加上太医和大夫们的努力,最后才出了这个方子。”
沈大人,是京兆此次来宣慰的沈大人吗?原本。程大昌是在泉州建康府衙的等着沈度的。但他没想到,沈度竟然直接来了润州,还入了县主府。
直至此时。程大昌还没有与沈度见上面。得知沈度带着大夫入了润州、乃至进了县主府后,程大昌的心中是极度震惊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以为像沈度这样的京兆重官,不会进入疫病肆虐的润州。所以才会在泉州等着而。
但他还是想错了。沈度的举动,像陆居安和长邑郡主那样。让程大昌再一次惊讶震动。
国朝有这样的鬼人,有这样的官员,真是国朝之幸!
“沈大人在何处?还是在县主府吗?”程大昌这样问道,忽然很想见到沈度。想见到代表着朝廷前来的沈度,是何样的相貌。
“沈大人还在县主府中,但下官想。既然疫病有所控制了,沈大人应该很快就出来了。大人且在这里等等便是。”顾济棠这样说道。
一旁的陆居安也是这样说道。药方已经对症,疫病能有所控制,接下来就是大夫们的事情了,他相信沈度很快就出来了。
程大昌的心还剧烈跳动,他转身大步往润州府衙外面走去,便说道;:“不,本官不在这里等了,本官要去县主府看看。”
这一次,顾济棠和陆居安并未像阻止沈度那样,劝止程大昌进县主府。现在,县主府的疫情得治了,县主府已不是死亡之地了,进去又何妨呢?
想了想,顾济棠和陆居安也迈出了大步,跟在程大昌身后,朝县主府走去。他们,也很想去看一看,现在的县主府是怎样的。
他们走进县主府后,就像沈度当初进去一样,越过了影壁,站上了台阶,居高临下,看见县主府的前堂。
第一眼,就见到了沈度。沈度着一身绯色的官员,正在给一个病人端药,还对病人说着什么。如此明显,根本无法忽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程大昌三人却似乎能见到沈度的笑容,仿佛像此时的日头一样,照耀大地。
程大昌就这样站在阶上,看着那个绯色身形,止住了脚步,沉默了。


又是五日过后,在润州府衙内,沈度、程大昌、顾济棠和陆居安四人,就着明亮烛火,正在小酌闲聊。
现在,县主府的病人正在逐渐好起来,润州的疫情已得了控制,这一场大疫得除,已经不是希望,而是正在出现的事实。
这样的时候,最适合小酌一番,庆贺这样的喜事,以及,安抚他们饱受吓虑的心。
程大昌喝得有点多了,脖子上都有潮红,眼眶亦有醉意,随意地说道:“说到大疫,本官忽然想起了一件史上旧事,便觉得心中戚戚。幸好,现在是承平之年,现在大疫得治,不然…不然…”
他打了个酒嗝,没有将话说完,陆居安听见,便接上话了:“大人所说的事,可是邺镇大疫?”
陆居安先前才和程大昌说起邺镇,所以便想到了这个。
程大昌晃晃脑袋,却摆了摆手,说道:“不是邺镇大疫。而是…平城之乱。前朝与大盛的战争,也是和疫病相关。沈大人兼虎贲中郎将,想必熟习军事,那一战,大人知道吗?”
说罢,他便看向了沈度,等待回答。他对沈度真的很好奇,这个年轻人,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沈度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才说道:“程大人所说的,是前朝为了退敌,将疫病之人投到平城,致使平城染疫,最后使得大盛士兵止步那一战?”
程大昌点点头,直接拿过酒壶,猛喝了几口,才继续问道:“平城一战,虽然能使大盛退兵,但前朝的无辜百姓也死得更多。沈大人,你觉得前朝的做法,对还是不对呢?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如果是你,你又会怎做?在敌军已攻破边界的平城,眼见着就能长驱直入,但退敌无望,守城无望,这时疫病又起,你会怎么做呢?
在那样的战乱年代,前朝官员用疫病之人,用平城全城百姓的死,阻止了大盛的脚步。如果是沈度,又会怎么做呢?
沈度放下了酒杯,盯着杯里晃动的液体出神,良久才答道:“我不知道。我没在那样的情况下,所以不知道会怎么做。我只能知道,在现在的情况,我能怎么做。”
程大昌等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喝酒的动作,慢慢挺起了背,想听听沈度会怎么做。现在,已没了当年的动乱,现在又能怎么做?
他微微抬头,看着程大昌等人,复又垂目,声音很轻:“我愿意倾毕生心血,守住大定如今的承平。”
前朝的动乱,如今已经止息。经过无数人将近八十年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承平。这承平来之不易,守住这承平更难。前朝的平城之战,国朝的永安之战,他会永远记得。
记得大定如今的承平,是用寸寸山河血换来的。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我愿用毕生心血,使得大定永无凶年,荆棘无生!
☆、第381章 王师过处
程大昌听得呆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半眯着眼看向沈度,连酒都醒了不少。
眼前这个年前人,才二十余,却能说出“我愿意倾毕生心血,守住大定如今的承平。”,再想到沈度在润州大疫中的举动,他便无法压抑心中的震动。
程大昌和郑时雍的年纪差不多,今年已六十多岁了。他以进士出身受官,从州部起家,累官至今日的三品府尹一职,将近花了四十年的时间。
这四十年来,大定出现了永安之战和二王之乱,他虽然没有亲历,但却深受这些动乱的影响,每至一地任官,他都深刻清楚脚下踩着的大地,不知流淌过多少鲜血,不知埋葬着多少尸骨。
可怜关山万里道,年年战骨多秋草,这不仅仅是诗人描写的诗句,更是大定曾经出现过的真实场景。
但是,不论是过去的年轻热血,还是现在的年老内敛,他都不曾有这样的胆量和信念,守住大定承平的胆量和信念。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而且,这些胆量和信念,正在付诸行动。——从这一次润州大疫就可以看出来。
这…令他沉默不语。
在这样的年轻人面前,他应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默默拿过酒壶,给沈度斟了一杯酒,以此来表达他的心情。
随后,他哑着声音说道:“你们年纪还轻,并没有亲眼见过战乱之时是怎样的,就连本官,也没有亲自去过战场。但本官见过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见过经历战乱大凶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