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冬至夜宴一事,原本和五皇子府有来往的官员都惶恐不安,生怕皇上会追究牵连,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别的变故。
在长泰帝问起中书省有何建议的时候,沈华善说了:“现在京兆官员都在观望郑家的动静呢。毕竟郑家是五皇子妃的娘家,如果皇上连郑家都不追究的话,京兆人心可定。微臣私以为,郑大人一向忠心耿耿,他在打理户部期间,国库年年有盈余的。互市之事、河内水患、东郊地动,幸有郑大人坐镇,才会这么顺利解决这些事情。韦大人也认为此事不可牵连过大,人心安稳为上。”
他这是在为郑濮存求情了,想起孙女沈宁跪在书房跟他说的一番话,沈华善硬着头皮向长泰帝说了这个建议,就是请长泰帝顾全大局,将郑家轻轻放下。
听了沈华善的话,长泰帝沉吟不语。
户部官衙内,郑濮存正不紧不慢地收拾公文,刚才他离开紫宸殿的时候,见着了中书侍郎沈华善,对方微微点头,他便知道,自己请求致仕的要求很快就会被批准了。
当他惆怅离开官衙的时候,浮上心头的,不是这些年在京兆的宦海浮沉,也不是最牵挂的被圈禁的幼女,而是那一晚,沈华善上门说的那一番话。
“谁无骨肉之亲?谁无父女之情?但是,郑大人,您为了这个一个女儿,做的事情已经够了!您身后还有郑氏一族,怎么能因一人而招来一族之祸?听说你还在四处奔走,游说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向皇上求情?郑大人,我来,是为了劝说你一句:此乃招来大祸之举,死路已经不远了!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不孝女而将全族带上死路?”
沈华善一来,就是这么指责郑濮存,让他忍不住要发火。
“你可知,李斯年和李妃私通,是实情?而且还被皇上亲眼看见了!没有诬陷,这就是实情!”沈华善沉沉说道。
“想必郑大人也知道沈家还有一两个得用的人。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真相!如果不是令嫒和宁儿交好,让她无论如何都要保存郑家,今日我是不会来走这一趟的。郑大人,想想身后的宗族。赶紧上折子请求致仕,从此远离京兆,这是生路!我会为你求情,保你全身而退!”沈华善又说话了,语气凛然。
如果不是为了孙女,他才不会提点郑濮存,由他自寻死路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该做的他已经做了,郑濮存还是想不透,那就由他了!
一人,一族,如何取舍,他郑濮存要是不懂,那么就枉为户部尚书这些年了!
沈华善离去之后,郑濮存一宿不睡,第二天,就递了请罪折子,向长泰帝请求致仕。
致仕之后,他举家搬离京兆。终长泰一朝,他都没有再踏入京兆一步,这位显赫的全国财政大臣,因为最钟爱的幼女,就这样黯然退场。
沈华善因为沈宁的一念之慈,去了郑家一趟。这一点善因,却为沈家日后带来无穷的福祉,这是后话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全力诛杀他!

“你说什么?!让如流处全力诛杀五皇子?”沈则敬听了沈宁的话语,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女儿在说什么?
五皇子已经被皇上圈禁在皇子府了,和三皇子一样,非诏不得外出,等于是废了,就好像沈家的沈则熙一样,已经完了!
如今的五皇子,已经对沈家没有任何威胁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况且,诛杀皇嗣,这是多么严重的罪行,是大逆不道!
虽然沈家可以设计五皇子,但若要沈家派人去诛杀五皇子,那就不可以!这个女儿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做法?
“父亲,虽然五皇子已经被圈禁了,但是难保他没有再出府的时候,万一皇上心软,我们沈家就麻烦了。我认为,趁着皇上对他心生不喜之际,正好趁乱杀了他,皇上也不会过多追究的。”沈宁说道。
皇嗣?想必上官长治现在在长泰帝心目中,已经是一个杂种了吧?
她一点都不认为沈家诛杀上官长治会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行,沈家这些年来做的事,藏兵器匠人、布局西燕、设计朝臣,有哪一件事情是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呢?
设计皇嗣和诛杀皇嗣,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啊。
况且,沈宁认为,只有上官长治只有死了,沈家才会真正安全,她才算是真正赢了一局,只有他身死,沈家的危机才会过去!
这是沈宁心中最坚持的一点,这一世,沈家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可是沈则敬仍坚决地摇摇头,他担心地看了沈宁一眼,再摇摇头,面色甚是忧虑。
“宁儿,为父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我们沈家对付五皇子,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杀了五皇子,而是为了沈家的局面和将来。现在五皇子已经被圈禁,他已经不是沈家的敌人了,沈家不会去谋害一个已经落败的皇子,这样,师出无名!”
他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五皇子?正如他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对五皇子府有这么深的忌惮一样。
五皇子势盛的时候,沈家都没有害怕过。如今他只是一个落败的皇子,沈家根本就没有必要做到那一步,冒险沾上诛杀皇嗣的污名。
“父亲…皇上的心思父亲还没推测得到吗?就算现在五皇子被圈禁,势力被剪得一干二净,说不定皇上不久就会改变心思了。只要帝心尚在,五皇子要翻身又有什么难事呢?”沈宁低低叫道。
她同样不明白,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拒绝这个提议,对沈家而言,这个才是安枕无忧的决定。
“不!宁儿,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对五皇子如此忌惮和仇恨,但是沈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安心在鉴华堂上课,这个事情不能再想了!”
听了沈宁的坚持,沈则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恐惧,这个女儿近来表现和平时不一样,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得去和鸣轩走一趟了。
“父亲…”见沈则敬欲结束这次讨论,沈宁不甘地叫道,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沈则敬。
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华善,焦急而求救地看着他,想请他发表看法,希望他赞同自己的做法。
上官长治一定要死,只有他死了,沈家才能真正安全!
“宁儿,你父亲说的话很有道理。师出无名,沈家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五皇子,就算他现在多为皇上不喜,沈家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李妃和李斯年做了那样的事,五皇子复起的可能性等于没有了,皇上绝对不会忘记春熙宫中的事,五皇子对沈家已经么没有威胁了。”沈华善摇摇头,开口却是反对的。
“撇开这一点不论,就只说五皇子活着,对我们沈家是最有利的。须防人不仁,只要这几个皇子活着,将来就算十二皇子登上皇位,也会继续有警醒忌惮之心!他会担心这些皇子会继续争夺他的皇位,只有这样,才会对拥护他上位的大臣多几分恻隐和感念,沈家才会更安全。”
沈华善是赞同儿子沈则敬的说法的,他认为在这个时候,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华善虽然不在意什么大逆不道的罪名,但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况且,历朝历代,天下定忠臣终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希望沈家有朝一日也会是那样,他得为沈家留有后着。
沈宁看着坚决的父亲和祖父,他们现在,是留了上官长治一命,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可是,前一世,他们都是被上官长治杀死的,就连沈家百余口男丁,也都是死在上官长治手上!
上官长治对他们、对沈氏,可有仁慈过?
上官长治,灭了沈氏一族,断了吴越沈氏的生机,将自己囚禁冷宫十七年,沈家,怎么会没有理由杀了他?
杀他的理由,太足够了!
恍惚间,沈宁似乎又感觉到了长春宫的阴冷和黑暗,也仿佛见到了沈氏一族人头落地的惨况。
失去亲人的恐惧,永无止境的绝望,让她打了个冷颤。这样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分不清前世今生。
总之,为了沈家的安全,上官长治一定要死!
沈宁眼神错乱,似是涣散,却又似再坚定不过。她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地说起来,甚至可以算得上一字一顿,让沈华善和沈则敬能够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的话语。
“前一世,沈家就是灭于上官长治之手。长泰帝三十八年,沈华善献《承平八策》,助五皇子上官长治得皇上欢心;长泰四十二年,陇右卫将军沈则思在北疆乱战时中箭身亡…正昭三年,七月十二,褫沈华善一等承恩公爵,移大理寺,下狱;七月十四 罢沈则敬岭南道观察使职以其渎职,下狱;七月十九 沈氏一族男丁无论年幼以谋反罪全部问斩。沈家如同朝露一样在大永消失…”
沈宁寥落地说道,语气不悲不喜。
待沈华善和沈则敬听清了她所说的内容后,脸色都煞白了,她在说什么?
“沈家灭族之后,童谣传遍了京兆的街头巷尾。童音在唱:吴越沈,七月沉,荣华富贵萍无根…”沈宁面目表情,继续说道。
“而我,则因为在后宫行巫蛊之罪被废,从此被囚禁在长春宫,而且一关就是十七年。我前一天还在长春冷宫里等国丧的,一觉醒过来后,就回到了长泰三十五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却知道,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不是在做噩梦!沈家百余口男丁,都是上官长治下令诛杀的啊!他一定要死了!为了给沈家百余口偿命,上官长治一定要死!”
最后,沈宁哀哀地哭叫道,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前世的绝望、重生以来的步步唯艰、柳暗花阴的苦楚,使得她终于说出了这个秘密。
哀哭之余,她也觉得心头的大石似乎轻了很多,终于说出来了,自己这个隐藏得最大的秘密,终于对着最敬最亲的祖父和父亲说出来了!
虽然,她不知道祖父和父亲,听了这些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是她终于说出来了,终于可以说出她为什么这么忌惮和仇恨上官长治了,也终于可以说出来,为什么她看起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皆因,她是前一世之人啊。
上官长治是一定要死的啊!
沈华善和沈则敬感到喉头干涩,他们看着痛哭不止的沈宁,艰难地想说出话来:“宁儿…你说的…什么前世…沈家灭族…”却断断续续,不能成句。
沈宁说的这些话,比当初这两人得知李妃和李斯年私通的消息更加震撼,他而且是攸关自身、攸关整个沈家,沈华善和沈则敬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知道《承平八策》?”良久,沈华善才定下心神,沉吟着问出了一句。
如果不是他话语中的轻颤,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紧张和慌乱。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是思过处的从善伯祖所写的。其实还有《定乱八策》,是伯祖穷尽一生智慧写的,可惜在沈家被抄家之后,不知所踪,伯祖也被金吾卫截杀了。”沈宁说道,语带哭音。
“所以你一早知道和苑有密道?应南图只是个幌子?”沈则敬接着问道,他和沈华善一样慌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下意识地随便找了话题来问沈宁。
“是的,我知道。密道是长泰四十年皇后重修和苑的时候,工部郎中黄易发现的。”沈宁回答道,抹了一下眼泪。
“所以你也知道东郊会发生大地动?”沈华善继续问题,试图通过这些问题来平息自己震撼的心思。
如果孙女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么…他也不知道“那么”该怎么做了。
“不,我不知道,前一世时,东郊并没有发生大地动。这个事情,是前世没有的。”沈宁继续回答道,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真痛啊,回忆起上一世的事情,沈宁仍觉得痛不可抑。灭族之恨,杀子之痛,囚禁之仇,都是因为他啊!
他在可以不死?
接下来,沈华善和沈宁又问了沈宁不少事情,不论沈华善和沈则敬问了什么,沈宁都一一如实作答。
所有的事情,她知道的她经历的,都一一摊在沈华善和沈则敬面前,在说到正昭三年的事情,她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前一世发生过的事情,今生也在发生着…前一世沈家被上官长治灭族,这一生,上官长治必须死!”沈宁哭喊道。
这是她心中的执念,也成为她心中的梦霾,她惧怕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扎,上官长治都还能死里逃生,最后会灭了沈家。
“…”沈华善和沈则敬看着痛哭的沈宁,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沈则敬顾不得沈宁已经及笄了,忍不住搂住了她,低低地安慰道:“宁儿,别怕,父亲和祖父都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感到一阵阵心疼。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聪慧的女儿,一直以为这个女儿有过人之处和先见之明,还在为她的与众不同而感到欣慰和高兴,原来,她曾经历了那样残酷的过程!
这所谓的先见之明,是她前一世用了鲜血和眼泪换来了,光听她这么描述,就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如何惨烈,更何况这个女儿是亲身经历的?
灭族、囚禁,沈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伤害!
沈华善心中的惊涛骇浪翻滚不止,沈宁描述的前世,沈家最后被灭族,这一世,沈家还会这样吗?沈华善久久沉默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顺势而行

沈华善和沈则敬自听了沈宁所说的前世今生后,心情就没有平静过。
在这之前,他们从来就不信什么前世今生!虽然沈家每年礼佛笃信因果,却不迷信因果,更何况沈宁这样的情况,却是他们以往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们都被震住了。
他们不愿意相信沈家前一世曾经发生那样的事情,曾是那样惨烈的结果,但是沈宁的话语和情状,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曾发生过的,都是真的!
一连几日,沈华善和沈则敬各有所思,而沈宁,在说出自己乃是重生的这个秘密之后,她觉得如释重负。
这是她隐忍至久的秘密,本来早就应该对家人说的了,但是因为自己的迟疑和顾虑,拖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终于说出来了,整个人都轻松了,在鉴华堂上课的时候,都是面带笑意的。
这晚,沈华善和沈则敬在书房谈话之后,终于找来了沈宁。
他们已经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了,沈宁是前世今生的关键,她就是逃脱轮回的那一个人,也就是带来巨大变数的那一个人。
这一点,他们已经意识到了。
当沈宁来到书房的时候,沈华善和沈则敬的神色已经很平静了,他们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无若无的笑意。
想到这个孙女前世今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沈华善和沈则敬都止不住心疼,原来少年聪慧是用那么残酷的事实成就的,所以沈华善见到沈宁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你受苦了。”
他的语气饱含心疼,又有一种深深的悲悯,令沈宁一愣。
“为父不知道,你曾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为父还在欣慰你的聪慧,孩子,你受苦了。”沈则敬也说道。
自从知道这个事情之后,这种对沈宁的心疼一直在沈则敬心中盘桓不去。
“这些事情,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例如应南图?”沈华善继续说话了,问了最重要的事情。
沈宁所说的事情太重要,涉及前世今生,这对沈家来说或许是个幸事。但在有心人看来,她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这种能力,多少人渴望得到?包括皇上!
为了得到沈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迫害、设计、囚禁;如果他们得不到,就会说她是妖魔是鬼怪,一定会把她毁了!
若是这个事情扬出去了,自己这个孙女将会遭遇什么,他不用想都可以知道。
“没有,孙女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连母亲也没有说。就只是告诉了祖父和父亲。”沈宁摇摇头,肯定地回道。
这个事情太过重要,她从来不敢对别人说的,就连自己的家人,她都是现在才敢说,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呢?
“没有就好,这个事情太重要,绝对不能外泄!就连你母亲,以后都不能说。就只能是我们三个人知道。将来就算嫁给了应南图,也不能说!你不知道将来的事,也不知道前世的事,我们也都是一样,知道吗?”沈则敬说道,语气中有强硬的命令。
心疼过后,他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沈宁所知的一切,一定是要保密。无关信任与否,沈宁说的事情太匪夷所思又太过重要,所以绝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女儿晓得了,父亲请放心。女儿绝对不会再说这事的只言片语。”沈宁信誓道,这一点审慎之心,她还是有的。
“你说,前一世,敬儿的考课是出事了的?敬儿被贬职岭南?”开场白过去之后,沈华善开始询问正经事了。
他这些天已经将沈宁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综合了所有的事情,他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悟出了一个重要道理。
此番,是为了向沈宁再次求证。
“是的,长泰帝三十六年的考课,从考功司员外郎顾梓程出事开始,牵涉出西宁道、河内道几件大事,除了吏部官员,还涉及了河南刺史、湖北刺史等一系列官员,这就是‘经亘之案’,父亲就是因为此事被贬职南岭。直到三十八立下平韶之乱的大功,才又返回京兆的。”沈宁说道,这些事情她都说过的了,祖父为何还要再问?
“哦,是这样。前一世,应南图是早夭的?”沈华善点点头,再继续问道,他已经确信了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了。
“是的,应南图在长泰三十六的时候就过世了。如果我推测没有错的话,他在前世是死于清平侯继夫人之手。我让秋梧赶去安靖镇,才将他救了下来的。”沈宁回答道。
就因为这个事情,她和应南图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个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安靖的那片红叶,还夹在《太祖实录》中呢。
“那东郊大地动前世没有发生,你记得很清楚?”这下换沈则敬问话了,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
父亲的问话,也令他想到了一个结论,他敢肯定自己结论是正确的。
“是的,没有发生过。如果早就知道,我就会一早告诉祖父和父亲了,东郊大地动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受苦了。”
沈宁想到东郊大地动的惨况,慈幼局虽然已经建起来了,但也是杯水车薪。从受灾的情况来看,没有三五年,东郊的百姓是不会过上好日子的了。
“前一世,是五皇子最终登上皇位?是为后来的正昭帝?”沈则敬没有停顿,又问了沈宁这个问题。
“是啊,他在长泰帝四十五年在灵前即位,第二年改元,是为正昭元年,他自号正昭帝。”
又正又昭,正是因为他非嫡非长,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六叔沈则儒为他编《正昭实录》,为他隐恶褒善。可是只隔了三年,他就将沈家灭族了。
沈华善和沈则敬这下都没有开口了,他们陷入了沉默之中,显然正在思考沈宁所说的话语,试图将结论和道理向沈宁陈述。当然,也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
沉吟良久,末了竟然是沈则敬最先开口的,而且他是笑着说的。
“宁儿,按照你的描述,为父本应该因考课之事被贬职岭南的,可是我安然渡过了考课,而且还因考课表现升为吏部郎中,现在是京兆少尹;前世,你祖父在河内道治水无功反而有过,但是今生他和徐有贞想出置水门、开支河、浚河道的治水三策,还入主中书省,成为中书侍郎。”
顿了顿,沈则敬继续说道:“前世,你及笄之后就嫁给了五皇子,但是,现在和你定亲的是应南图,他没有在三十六年死去,还将成为你的相公;你说五皇子会成为太子,然后成为皇帝,但是,现在五皇子被圈禁,他成为太子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他怎么可能会成为将来的正昭帝?这一切?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上官长治就是沈家最大的敌人,是他最后灭了沈家的,所以这一世,沈家绝对不能放过他!
除此之外,还说明了什么?沈宁的眼神幽深起来,父亲想说什么?她抬起头,等待沈则敬继续说话。
“这说明:许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而原本没有的事情已经出现,前世和今生,已经不一样了!前一世沈家的结局,不会是这一生沈家的结局!”
“而带来这一切改变的,就是你!你就是那个变数!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而发生了改变。其实从你重生以来,也就是从长泰三十五年三月开始,事情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朝着和前世不一样的方向运行。总之,今生命运、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沈则敬笑着说道,这就是他的结论,所以根本就无须畏惧!
“敬儿说的很有道理,今生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根据事情的具体走向,来制定相应的计划。宁儿,可以知道未来的大致走向,是一种幸运。可以趋吉避凶,却不能囿于此,更不能被前世的经历影响今生的生活。”这下换沈华善接着说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你前世所经历的,和今生所经历的,已然不同!只有把前世的经历用来打底,今生的经历认真审慎地过,才不枉你重生了这一回。”沈华善补充说道,将沈则敬的结论变成了道理。
“说到底,命运,不是既定的,不是可知的,但,却是我们可以把握和掌控的。命运不会一成不变,就算你前生经历过了类似的事情,今生也不一定会走一样的路,我们要审慎对待每一步要走的路,才能把握到命运。”
“命运,其实就是每个人生存的造化!却不是依赖前世,按照前世的轨迹去走,它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的,明白吗?”沈华善继续说道。
把这种知道前世的幸运转化成今生的造化,才是他想说的道理。
“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们要根据事情的具体变化来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认为,五皇子被圈禁比杀了他更好,是因为,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活着,对沈家才最为有利的。”
“其一,杀他,师出无名,不是占了大义,这样的事情就算做了,终究不是正道;其二,天下定,忠臣终,留着他们,也是防着将来的太子,免得沈家重复前世的蹈辙。知道过去未来,却不执着于过去未来,这才是正确之道。你,明白吗?”沈华善的语音如响鼓重雷,击进了沈宁的心里。
知道过去未来,却不执着于过去未来,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事情已经改变了,今生和前世,已经不一样了!
一直到如今,我是不是太执着于前世了?——沈宁沉思着,反省着,良久不语。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奸臣至极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样的道理,沈宁一直在思考,思考前世和今生的异同,也尝试着放下对过去的执着。
时间,在静静流淌,转眼,就到一年之末了。
过年之前,因为春熙宫之事空缺出来的几个重要职务,陆续补充完毕了。
新任中书侍郎楼乐封原是泰州刺史,泰州是三大上州之一,楼乐封原是从三品,他的升迁倒也正常。
接替户部尚书的人选就令人有些讶异了,甚至他们感到不可置信,因为接替郑濮存的人选正是户部侍郎江成海!从侍郎到尚书,他连升了两等,皇恩实是非常。
沈华善和江成海一向交好,江成海和溪山俞氏结了亲家,这绕来绕去的,沈华善和江成海也成亲戚了。对于他的升迁,沈华善感到很高兴,也没感到意外。
江成海在户部八年之久,就算他尚未够等第,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接手郑濮存的位置了。所以吏部尚书温珪章才会向长泰帝建议了这个人选,江成海定能胜任户部尚书一职的。
楼乐封也是长泰帝的老臣了,其“貌寝威严”,形似钟馗,然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更重要的是,此人善体察圣意,基本就有没有违逆过长泰帝的意思。
楼乐封虽说有些谀臣之嫌,但和这样官员共事,沈华善却很放心。因为这样的人极聪明,向来明哲保身为上,一般的事情,他们都不会过问参与,更何况夺嫡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