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二章 死后
在沈其和唐密与蒋博文死战的时候,京兆城外也在激战。
魏延庆带着的金吾卫和沈则敬带着的禁卫军,终于汇合了。青绿和红色的铠甲交汇在一起,在白雪映衬下倒别有意味。
魏延庆的心中是无比复杂的,骑在马背上的沈则敬,应该是金吾卫镇压灭杀的对象,可是现在却出现在京兆城外,救下了金吾卫,救下了京兆百姓,甚至救下了大永王朝。
本该是敌人的人,却成为了你的救命恩人,那么该怎么办?
魏延庆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下能做的就是将来侵的陇右卫消灭掉,解除京兆的威胁再说。
他及金吾卫手中的大刀,避开了那些红色的铠甲。不管朝廷对禁卫军有什么处置,但在此刻战场上,要魏延庆对沈则敬等人砍下大刀,那是万万做不到。
沈则敬的心中倒没有那么复杂,所有的计量和纠结,在他带着禁卫军进京之前,就都克服了。
归原到最简单的一点,沈家有救京兆之力,为什么不救呢?
这样一想,沈则敬的心中就更加坚毅,至于大永朝廷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转过刀来砍禁卫军,他一点都不担心。
这一场京兆围攻战的最后结局,显而易见。有了沈家禁卫军的加入,陇右卫落败是必然的事情。
到了戌时末,这一场战斗终于落下帷幕。火把在京兆城内外亮了起来,不管是士兵还是百姓,都在欢呼着胜利,都在享受劫后余生的狂喜。
如果没有禁卫军救助,京兆的百姓或许连性命都难以保存。尤其是站在京兆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禁卫军的出现,感到有如神兵天降,对禁卫军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
这一战,只有三万陇右卫士兵被俘,其余的陇右卫士兵是拼死力战,伤亡惨重。魏延庆和沈则敬,都理解陇右卫士兵的心态,然而仍是感到莫大的惋惜。
这些,其实都是大永的士兵!只不过跟随蒋博文谋反,成为了大永的敌人。两军对敌,只能有一方活下来。
损失的,归根结底,都是大永。沈家,禁卫军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金吾卫胜利之后的局势,魏延庆和蒋博文都沉默了。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沈则思带着禁卫军在密林里找到了蒋博文。
蒋博文已经死绝了,他倒在白雪中,肩膀、胸前都中了刀伤,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那把金刀还死死握在他手中,已经和他紧紧地冻在了一起。
沈则思的眼神暗了下来。蒋博文身死,安北五万府兵的大仇得报,谷大祖和郑闲,在泉下也可以安息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则思却感到一阵凄凉。蒋博文是死了,可是那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随即,他吩咐士兵将蒋博文的尸体带上,往京兆方向疾驰而去。
“多谢了!”战斗结束之后,魏延庆抱一抱拳,对沈则敬这样说道。
他的脸上、身上犹有鲜血,看得出疲惫至极,双眼却熠熠。这就是身经百战的大将风范,明明累得快要趴下了,腰背还是挺得笔直。
“不言谢。”沈则敬笑了笑。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尽管沈则敬有将才,可是他始终是个文官。
文官体弱,连日来的疾驰,使得沈则敬也极为疲惫。
永福大街的左家,这一晚灯火通明。魏延庆和郑棣恒离开兵部官衙前去作战的时候,左良哲回到了左家。
左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收拾好了。尤其是金银钱票这些东西,被左彦打包成几十个箱子,早就在陇右卫来之前,就准备运出京兆了。
左彦是计划出逃的,可是他没来得及在陇右卫到来之前就离开。是以,他此刻仍是在永福大街,和左良哲商量着接下来的局势。
“祖父,京兆的危局已解,祖父还是一等承恩公,还是托孤大臣。我们左家不用怕了!”
左彦的声音有些高兴。他说的,的确是事实,京兆畏惧解决,大永保住了,也就是左家的权势保住了。
左良哲一时沉默。京兆危局解了,大永保住了,左家就不用怕了吗?想起沈则敬那个“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左良哲感到心头发冷。
诛左氏,清君侧。
这是沈则敬举出的旗号,尤其是在沈则敬带着禁卫军救下京兆之后,沈家及禁卫军就受到了京兆所有人的尊敬和感激。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家的旗号,影响力会更大。若是沈则敬执意要将左家定罪,那么,左家又该怎么办?
“主子,唯今之计,就是在沈则敬疏于防备的时候,将他杀掉。不然,后患无穷。属下有一计,定可将沈家定罪。”
赵德建议道。他的神色也极为难看,他没有想到,沈家竟然来了京兆。那个灭掉三十万西燕大军的沈则敬,竟然来到了京兆!
而且,还立下了救城这样的大功!
赵德低首敛眉,掩住了眼中的恨意。西燕如今动乱不已,就是因为沈家和沈则敬!他在京兆这里,怎么还会眼睁睁地看着沈则敬立功风光?
“将沈则敬前来京兆,定罪为逼宫之举。若沈家不除,太后和主子,都没有好时日过。”
赵德又再说道。沈则敬已经起兵,还带着禁卫军前来京兆,不是逼宫又是什么?只要这一条大罪定下来,沈家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会成为大永诛杀的对象。
逼宫之举?
左良哲听了赵德的话语,倒是思考开去了。赵德的建议,是否可行?沈则敬立有大功,若是将他定罪,金吾卫和百姓会怎么想?
“大功?不过是沈家逼宫之举了,士兵和百姓定是心中清明。”
赵德言辞恳恳,再一次劝慰左良哲道。这一点,他当然知道;但这一点,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就是要将大永朝堂弄垮,士兵和百姓们,当然越乱越好。
就算左良哲没有本事将沈则敬杀掉,他及留在大永的西燕勇士,也会完成这事。只要能将沈则敬召进京兆,他就有办法!
没多久,驻扎在京兆城外的沈则敬,就接到了大永朝廷的旨意,是感激沈家及禁卫军救驾有功的旨意。
旨意称:“沈家世代忠诚,今者可证。为昭朝廷恩德,对沈家、禁卫军嘉奖…明日辰时入宫听宣…”
沈则敬看着这明黄的圣旨,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人看得出他心中所想。
他的面前,是沉静不语的俞正道,还有沈则思等人。
沈则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嘲弄。有功当诛,这已经是朝廷的定例了,接到这个圣旨,他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名为赏功,实为加害。京兆城我们都不入,更何况是皇宫?!”
沈则思还是忍不住,悻悻地说道。在击败陇右卫之后,禁卫军并没有进入京兆城中,而是驻扎在别山山脚之下。
按照沈华善和俞正道的计划,待京兆的局势一定,禁卫军就可以前去河内道了。只是他们刚刚休整,就接到了这样的旨意。
“左良哲在权臣的位置上太久了,年纪也大了,这样拎不清。太后倒不是个蠢笨的人,只是聪明过头了…”
俞正道笑了笑,对于这个旨意的到来,并不意外。太后一个深宫女人,哪里驾驭得了前廷政事?这道旨意,当真是可笑。
沈家救京兆,保住了大永,左良哲和太后非但没有恩恤,反而苦谋着要了沈则敬的性命。这不可笑是什么?
“左良哲不是那样糊涂的人,只不过身边有人在不断坑他罢了。那个谋士赵德,真的没有想到。”
沈则敬说了一句公道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属下,这是沈华善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但沈则敬倒觉得,不怕猪一样的队友,就怕总是挖坑让人跳的队友。
左良哲,真是被那个谋士赵德害死了!
赵德这个人,是沈则敬在出发之前才知道的。为此,沈华善还专门让如流处的沈其来了京兆,就是为了对付赵德。
当时,还在河内道的沈华善给沈宁和应南图来了书信,让他们注意京兆官员身边的幕僚谋士,以查出那个所谓的朝堂先生弟子冯万石。
沈宁早就安排了如流处的人手,就是专门盯着京兆的官员幕僚谋士。赵德在左良哲跟前那么受宠,左家的仆人,当然会有消息漏了出来。
凭空出现的一个赵德,为左良哲出谋划策,而且还得左良哲这样看重。这个人,就是如流处要找的人,没有错。
如流处顺藤摸瓜之后,还发现赵德身后似有一股暗中势力。沈宁之所以没有迟迟没有对付赵德,就是为了查清他背后那股势力。
没想到,赵德竟然是西燕安插在大永细作!他背后那一股势力,就是这么多年西燕安排在大永的探子。
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流处才终于摸清了那些探子的所在,也暗暗惊诧于西燕布局之深广。
关于冯万石师承朝堂先生的事情,俞正道并没有多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欺师灭祖之人,死不足惜。”
“左良哲身边那个谋士,如果如流处的推测没有错的话,就是河内道那个冯万石。”这是沈华善的原话。
在沈则敬出发之前,沈华善才对他说了赵德就是冯万石的事情。
知道了冯万石的过往之后,沈则敬才会有那么一说。冯万石就是来坑左良哲的,可怜的是左良哲还一直不自知。
“那个冯万石,也蹦跶得太久了。”俞正道还是淡淡一句。
第五百四十三章 暗杀
长泰三十八年,沈宁将和苑的密道,告诉了应南图。如今,这一条密道,再次派用上场。
从京兆郊外的一个庄子,可以直通京兆城内的皇家园林和苑,根本就不用经过京兆城门,也不会惊动京兆城门的守兵。
沈家所计划的拔暗线计划,就是要借助这条密道,将京兆城中的西燕暗线,全部拔起来!
负责这一次拔暗线活动的,是沈则思麾下的一员副将名唤藤冲。藤冲原是安北都护府斥候出身,和陈成一样最擅长隐匿,武艺却比陈成强得多。
到了半夜时分,他带着三百名神策右军,根据沈其和如流处的人员提供路线,进入了京郊的一个农庄,消失在夜色当中。
从农庄去到和苑,路程并不算近。应南图的属下,一直都有维护这一条密道,所以路程还不算难走。
在昏暗的灯光下,藤冲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和苑。和苑在淑和长公主薨之后,并没有收归皇家,而是一直由镇远公简家打理。
简家这些年迅速落败,在和苑这里的仆从和守卫,只是寥寥数人。尤其是在这动乱的时候,和苑的守卫仆从早就躲了起来。半夜的和苑,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了。
只有那胜美的冬景,没有丝毫的失色和减损。只是,谁来欣赏?至起码,进入和苑的藤冲一行人,是没空欣赏的。
在沈其的带领下,藤冲他们轻易翻出了和苑,按照原定的计划四散开去。
他们的目标,分散在景泰大街、永福大街、祥和大街、北道巷、吉祥巷这些地方。西燕的细作,分散在大永的上层官员之家、大商人之家、百姓之家,甚至有的人,还是大永的小官吏。
西燕对大永的窥探,是无处不在。如果不是如流处发现了赵德的异常,经过一年多的查探,还不能知道西燕的暗网铺得这么大。
化名为赵德的冯万石,就是这张暗网顶端的人。不知道西燕皇室为何对他这样看重,却正好给了沈家一个机会,一个将西燕暗作一网打尽的机会。
三百神策右军,当然脱下了他们身上红色的铠甲,而是换上了黑衣黑裳的夜行标配,与黑夜融为一体。
藤冲和沈其的目标,就是吉祥巷的赵德。赵德作为左良哲看重的属下,并没有像普通仆从一样住在左家,而是住在了距离永福大街不远的吉祥巷,一个单独的小院落。
吉祥巷这里住的,多半是大永七八品的小官。古文澜一家,就是住在吉祥巷,可见在左良哲的心目中,赵德可堪为官吏了。
赵德原先另辟院落,估计是为了方便与西燕细作联系,如今却正好便利了藤冲等人。
他认为,他表面上,就是权臣的幕僚,在吉祥巷这个院落里,他没有做特别的布置。一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幕僚的身份,二是心中自信。他自诩计谋过人算无遗策,一向看不起大永人,他认为以大永朝臣的本事,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一来,藤冲等人的行动就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他们轻易就解决了守在院落里的几个仆从,然而朝着赵德的寝室冲去。
这一晚,赵德睡得并不踏实。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则敬接到圣旨之后的可能会有的动作。
若是沈则敬应旨进宫,那么左家安排的人手,再加上西燕的勇士,沈则敬性命难保;如果沈则敬不应旨,那么逼宫之名也逃不了。
这样看来,怎样都是赵德处于优势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赵德总觉得心中惊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直到入睡前,他都还召来了好几个西燕细作,得知一切都没有问题后,他才稍微松了心。
就在迷迷糊糊间,他却觉得有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就让他惊醒了。睁开眼之后,他就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平时守在房内的两个侍卫,已经倒地了,看样子早就气绝了。这两个护卫,看着不起眼,实则是西燕军队中的高手,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死了?
而且,他的房间内,竟然出现了好些黑衣人。他们蒙着面,看不见样子,却感觉得到那股杀气。
“你们是谁…”赵德下意识就这样问道。
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那些黑衣人就用布塞住了他的口,并且蒙住了他的眼。三两下功夫,就将他捆绑好了。——赵德既是谋士,当然是不会武功的。
靠脑子吃饭的人,总会鄙视靠肢体存活的人。此刻,赵德定会后悔为什么自己不学一点武艺。
随即,赵德感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那些黑衣人似乎是要将他带到另一个地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砰”的一声响,赵德知道自己被人扔下了。
很快,他就知道是谁将他掳了来。他眯着眼睛,试图适应突来的光亮。当他看清楚房间的人,瞳孔忍不住缩了缩。
沈则敬,他当然认得。这个打败了西燕的文官,他恨之入骨。沈则敬的画像,他都已经分发了下去,让西燕的细作只要有机会,就置沈则敬于死地。
另一个拈须微笑老头,赵德也认得。在他还是冯万石的时候,跟在朝堂先生身边,就曾见过几次这个人。他虽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却也和他说过话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沈则敬的身边?
“冯万石,赵德,还是司马普?你还认得我吗?”
俞正道微微笑道,心情听起来很高兴。
赵德听他这么一说,本就暗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沈家的人知道他是冯万石,已经令他十分意外了。如今这个老头还能叫出他真正的名字,就令他惊跳了。
这个名字,是他隐藏了将近三十年的名字,就连他的老师朝堂先生也都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这样想着,赵德的脸一阵青白,可是他被绑着手脚,就算想惊跳也不可以,只能挣扎了几下,喉咙干涩得什么话语都说不出来。
“先生没有将所会的告诉你,真是万幸。想必先生也察觉到你的不妥,你才会将他杀害吧?你自以为将先生所会的一切都学到了,自以为谋略过人,可曾想到会有一天被人逮到?”
俞正道嘴角扬了扬,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当年朝堂先生高寿过世,谁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遭人毒手。
如流处后来在查探冯万石的时候,察觉到蛛丝马迹,才知道朝堂先生遇害的真相。恰好沈余益也提到了当年西燕皇室离奇失踪的子弟,沈家才能根据西燕探子的线索,知道冯万石乃是当年的司马普!
“皇家子弟来负责大永的谍报,难怪这里的西燕人对你马首是瞻。你蛰伏在左良哲身边,让他对你言听计从,志在让大永分崩离析。这个计划,可不会那么顺当。”
俞正道又再说道。在岭南道的时候,沈宁和他说了冯万石的事情,也说了冯万石这段日子在左家的所为,说出了冯万石身后那个巨大的暗网。
到如今,这个暗网已经全部摸清了,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
俞正道每说一句话,就令赵德肉跳几下。俞正道言下之意,是知道自己在左家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不阻止他?
“你们…利用我来对付景兴帝?”瞬间,赵德就想明白了俞正道的意思。沈家知道自己的存在,就在一旁默默看着,看着自己为左家谋划,像个小丑一样?
“非也,沈家没有这么神。你的很多计划,都在我们意料之外。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敢连皇上、太后都敢杀。”
俞正道摇摇头。赵德在左良哲身边煽风点火,逼得景兴帝厌弃沈家,逼得沈家遁走岭南,这都是俞正道没有想到的。
赵德的目的,就是为了毁掉大永的能吏贤臣,不管是沈家,还是楼乐封,对于赵德和左良哲而言,都是绊脚石,都是要搬开的。
赵德想要的是大永离乱,左良哲想要的是大永权力,一拍即合,才使得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倘若没有赵德唆使,左良哲和左氏或许还下不了决心,还不会那么胆大包天弑君弑主。赵德,是将大永朝廷拖向死路的人。
“西燕布在京兆的暗线,今晚就会全部被拔掉。蒋博文已死,那么左良哲这一笔账也该清了。我只想告诉你,大永的局势,没你们西燕插手的余地!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做了下一步的事情。”
沈则敬的话语,让赵德感觉到全身血液逆行,暗线…暗线全部被拔掉,这是什么意思?
赵德很快就知道沈则敬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沈则敬也没有隐瞒,而是将神策右军的所有汇报,都让赵德在旁听着。
“邱家书房随伺邱墨,已除…”
“祥和大街何家铺子,已除…”
“北道巷户部张司士家,已除…”
赵德剧烈挣扎起来,觉得全身都被架在火上烧烤一样,灼痛得厉害。
这些人…这些人全部都是西燕安插在大永的细作!而且有很多人,都是已经在大永蛰伏几十年的了;这些人,原本是留待以后大有用处的,怎么会…怎么会拔除了呢?
赵德看向沈则敬和俞正道的目光,充满了惊恐,感觉就像见鬼了一样。
第五百四十四章 逼宫
永福大街的左家大宅内,气氛无比严肃。左良哲脸绷得紧紧的,看样子随时就会发怒。
他的前面,站着孙子左彦和几个谋士。他一向倚重的谋士赵德,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赵德找到没有?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人?这个计谋是他出的,该怎么善后?他怎么能不在这里?!”
左良哲压抑着怒气说道。沈则敬驻扎在城门外,并没有应旨。对此,左良哲心急不已,一早就召集了幕僚来商量对策,可是偏偏最重要的赵德却没有出现!
“今早,京兆城出现了好大的动静。很多小官、商人莫名其妙就没了性命。等京兆府的人去查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人来路不明,很有可能是西燕的细作。会不会赵德也是…”
其中一个幕僚这样说道。自从赵德从仆从晋升为幕僚之后,就一直牢牢压住左家原先的几个幕僚。这个幕僚对赵德早就心生不满了,听到京兆城出了那么的意外,他想都没有想就往赵德身上泼污水了。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泼的水,不是污水,而是清得不能再清。
“荒谬…”左彦马上就喝住了他。赵德是朝堂先生的弟子,怎么可能是西燕人?!太可笑了。他的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仆从匆匆敲门进来,焦急不已。他说出来的话语,差点让左良哲一口气喘不上来!
“沈家的禁卫军截获了西燕的密信,所发信的人正是赵德!上官阶带着京兆府兵,在赵德的院子里发现了大量西燕人的书籍、器皿…和当时卞家的情况一模一样!”
仆从将京兆城如今流传最快最广的消息说了出来。大战刚刚停歇,京兆城的乱局还没收拾好,就传出了这个令人震撼的事情。
原来京兆城中竟然有那么多西燕的细作!就是这些人,与蒋博文的陇右卫勾结在一起,差点就攻陷了京兆,差点就让百姓们性命不保!
可想而知,幸存着活下来的京兆百姓在听到这个事情之后,是怎样的愤怒和痛恨,他们甚至连家中乱况都不想收拾,就冲到了吉祥巷,想要将赵德的院落毁掉!
西燕的那些物品、赵德的密信证据、赵德是京兆的细作头目,所有的事情,都是清清楚楚摆在了京兆府官员和京兆百姓面前。
“而且,百姓们还说…还说…”仆从想到了更加严重的事情,却觉得头皮发麻,一时间说不出口。
“还说了什么?!快说!”
左彦大喝道,怒气勃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仆从还吞吞吐吐的,一句话分成几截来说!
“还说左家也是西燕的奸细,太后也是西燕的细作,就是来灭掉大永的!”
仆从听到左彦这么说,再不敢犹豫,一下子就将这话说了出来,再也顾不得左良哲等人会有什么反应了。
左良哲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身躯摇摇欲坠,而后支持不住再跌坐了下来。这个事情…在这个时候传出这个事情,左家和太后,地位危矣!
赵德是左家的谋士,一直以来都是为左家出谋划策的,又是左家帮助赵德在吉祥巷安家的。若是说赵德是西燕细作这个事情,左良哲一点都不知情,谁会信?
如果没有左良哲在背后撑腰示意,赵德一个幕僚,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整合京兆的暗网?赵德只是小喽啰,左良哲才是背后的大人物!
这应该是现在京兆官员和百姓的想法了…
左良哲几乎可以预见到,事情会怎样发展的。在赵德被指认为西燕奸细之后,左家和左太后必定会被贴上西燕见习的标志,随之而来的,必定是迫害朝中大臣,甚至是加害皇上这样的话语!
那么…那么左家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京兆百姓认为是对朝廷有害、让大永分崩离析之举。这样一来,谁的得着最大?!
沈家!诛左氏、清君侧的旗号就更有说服力了!
“沈华善,下了好大一盘棋!”左良哲咬牙切齿地说道,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哆嗦,除了这一话话,他竟然无话可说。
左良哲能够做到大永的顶级权臣,也绝不是简单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见到大永背后那只翻云覆雨手,他已经想得到,左家会有今日的局面,必定是沈家一手谋划的结果!
沈家,沈华善,本已经被景兴帝逐出朝廷,就连沈家子弟的官职都全部被罢免了。这样一个家族,本已经远离大永朝政,本已经跌到谷底的了,没想到还有咸鱼翻生的时候!
而是,还是起兵谋反!还是这样来势汹汹!更可恨的是,就算沈家起兵谋反,就算沈家灭了招讨司,却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还能立下救驾的大功,还能陈兵于京兆城外!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左良哲想不出了。如今,左家的危局应该怎么破?
想都没有想,左良哲立刻进了宫,和太后左氏商量应对的办法。
就在左良哲进宫的时候,一个更加轰动的消息传遍了京兆,这一下,就连魏延庆和郑棣恒都坐不住了!
这个消息,是有关崩天的景兴帝和太皇太后的,说的,是他们崩天的原因!这个原因,当然是指左良哲和太后左氏为了把持朝政,对皇上和太皇太后加以毒手!
这个消息,当然没有证据,可是魏延庆和郑棣恒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这个真实性。景兴帝素无病痛,还是那么轻的年纪,突然就昏迷然后崩天了,除了遭遇毒手,没有第二个可能;还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崩天,后宫、前朝所有的权力都会归于太后左氏。谁得益就是谁动手,这个是铁律了。
魏延庆和郑棣恒原先就怀疑过这一点,如今赵德被爆出了西燕的奸细,那么左良哲的手段和动机就更加确凿了!
新帝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娃儿,能做得了什么?大永最后还不是落入左良哲和左氏之手?不,或许是落入西燕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