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沈则敬身边的沈余乐,目光有着不确定。
他知道司天台有些能人奇人,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有那种预知天象的本事?
“大将军,我的观测和卜算,是不会有错的。伯父这个办法,是损失最少的办法,必定可行。我不愿意看着士兵们再白白牺牲了,我也不会拿昆州来开玩笑。”
沈余乐硬邦邦地说道。自从知道文镇失守之后,沈余乐就没有笑过了。就算对着袁焕这个大将军,他的语气也并不好。
沈则敬知道,这个侄儿是在为沈余宏难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没有时间悲伤,可是沈余乐却无法掩饰伤痛。
“两天后的未时两刻,昆州必起东风,而且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东风!”沈余乐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听得出心情极度不好。
“既如此,本将也相信沈大人的判断。岭南卫的十二万兵马,必定全力配合沈大人的计划。”
良久,袁焕这样说道,表示支持沈则敬的办法。从他和沈家人打交道的情况来看,沈家,是绝对信得过的。
“多谢大将军的支持!这一次昆州之战,定会历史留名!”
沈则敬沉沉地说道,对于局势有准确的预判。作为一个四品大员,他清楚知道若是所有的安排到位,这一役会有怎样的意义!
见到沈则敬这样信心十足,袁焕有一瞬间失神。沈则敬如今的果敢和威势,可不止是一个四品文官的威势。
不由得,他想到了碧云骢的传闻,在进入昆州之后,沈则敬身骑碧云骢,就像一个神话,传到了他的耳中。昆州官员和百姓,对碧云骢和沈则敬的推崇狂热,袁焕看得很清楚,心头也有一丝凛然。
碧云骢的祥瑞,再加上沈则思带着的神秘守城弩床,让袁焕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沈家的图谋,似乎有点大了啊。
“大将军尚有何吩咐?”沈则敬的问话,拉回了袁焕的心神。
袁焕看着沈则敬坦荡荡的目光,再看看他身边受了伤的一众沈家人,只笑了笑,再无话可说。
且说昆州城外的西燕敌军营帐中,司马昊召集麾下将领,商量着下一次攻城的安排。
自入侵大永以来,西燕折损了将近两万士兵,而只攻破文镇一个城池,就被挡住在昆州这里。这个结果,让司马昊难以接受。
他御驾亲征,所渴求的,当然是所向披靡。大永有谋反、又有大灾,这样的朝廷,气数已尽,上天绝对不会庇佑。司马昊认为此时出征大永,就是最好的时机。
却不想,十万西宁卫士兵,能挡住他的攻势,还让他折损了近五百皇族护兵!
在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前来的时候,司马昊反而不敢轻易攻城了。下一次的进攻,他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一方面,加紧组装第二架攻城弩床,完善用兵策略;另一方面,则是急信谢同甫,让他立刻进入昆州,察看昆州的形势。
谢同甫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音讯,司马昊猜想谢同甫和赵钰罡一样,都出了事情。在这样的预感下,西燕敌军再一次对昆州城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进攻,仍是遭到了大永士兵的殊死抵抗。岭南卫援兵的到来,似乎极大鼓舞了西宁卫的士兵,就连守城弩床,似乎多增多了两架,弓箭如雨如网,保护着昆州城。
双方死战,各有惨重的损失。西燕敌军一次又一次地逼近昆州城门,大永士兵也一次一又一次出门迎敌。双方在昆州城门外,留下了一具具尸体,艳阳高照,死尸的腐气,引来了秃鹫一次次盘旋。
可是昆州的局势,依然说不出谁胜谁败。这样的战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的未时。
未时,昆州城门大开,从里面涌出了潮水一般的大永士兵。十几万大永士兵,竟然全数冲出昆州城门,似乎要和西燕敌军决一死战。
西燕敌军的人数,不管怎样算,都比大永士兵多出十余万人,这样的近身力搏,西燕当然是无惧的。司马昊对大永士兵此举,甚至极为欢迎!
可是,让司马昊和西燕士兵惊奇的是,这十几万大永士兵,手里不仅拿着兵器,还拿着一团团的物什。
仔细一看,那是竟然是困成一团团的稻草、棉被、棉衣等东西,上面似乎还洒着水迹。
那么多的稻草、棉被,似乎是整个昆州城中的稻草棉衣,都出现在这里了。这些东西,用来做什么?
冲在最前的大永的士兵们,手中只有兵器,并没有这些棉被,他们像是不要命一样,拼死抵挡着西燕士兵的攻势,甚至逼得西燕敌军往后退。
在距离昆州城墙一丈远的地方,手抱棉被、稻杆的大永士兵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让西燕士兵不能置信的是,他们竟然点燃了这些稻草、棉被、棉衣!
这些棉衣、稻草一被点燃,就成了一道巨大的火海防线。西燕敌军这才发现,原来这些稻草、棉被上面洒的,竟然是火油!
此时艳阳高照,甚至隐有西风,火势,是往昆州城中蔓延的!这道火海,眼见着就要逼近昆州城中!
大永士兵的举动,让西燕敌军不可置信,就连司马昊都忍不住挺直了身子。大永士兵此举,是自取灭亡吗?
可是随即,司马昊就脸色大骇地下令:“速退!速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一战成名

让司马昊脸色大骇的,是因为他发现,风势变了!
原先风是往昆州城方向吹的。现在竟然变成了东风,向他们身后的青林吹来了。这么大的火势,怎么都阻挡不住!
昆州这里,每年的六七月,吹的都是西风,从来都没有变过。是以司马昊带着西燕大军驻扎在青林,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大永士兵会用火攻之势。
如果大永士兵用火攻,火势必定是往昆州城中而去的,此乃自取灭亡之举。
在大火燃起的时候,司马昊和西燕敌军还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六月半的时候,风向竟然变了!
未时二刻,昆州城外刮起了强烈的东风。东风似乎是瞬间吹来一样,直接将火海吹向了西燕敌军所在的青林,而且风势越来越盛,助长得火势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青林瞬间就着了火。
如果去过西宁道昆州的人,都知道:昆州城外的那一大片青林,是从昆州一直栽种到文镇边缘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挡每年六七月从西燕方向而来的风沙。
青林的作用,是为了保护昆州;不管他们是常绿,还是着了火,都是在保护着昆州!
噼里啪啦的树枝燃烧声音,在青林里响起,中间还杂着西燕士兵的呼号痛哭声,还有军马的哀鸣。这些西燕兵马撤退的速度,根本就比不上风势火势的速度。
这些西燕敌军,哪里还顾得上进攻,在这熊熊大火面前,他们只能想着逃命,在火海里挣得一线生机。
司马昊在一千多皇族护兵的守护之下,拼命地往文镇方向退去,用尽此生所能有的速度,试图远离身后火势的追赶。
这一次大东风,正如沈余乐推算的那样,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东风,火仗风势,其威力是惊人的,逼得西燕敌军只能不断地后退,并且,无数的兵马烧死于这一场大火当中。
沈则敬站在昆州城墙上,看着那道火海追赶、吞噬着西燕敌军,双目无比平静,与当初在西宛民居那一场大火中的怒目金刚,判若两人。
怒目金刚,低眉慈悲,所为的,都是西宁道昆州这个地方。西宛民居那一场烈火,让沈则敬誓言肃清昆州这地,如今青林这一场烈火,让沈则敬实现了守护昆州的誓言。
西燕敌军来袭的时候,沈则敬就时不时想起西宛民居那一场大火,在召来沈余乐询问天象气候之后,他便想出了火攻这一个办法。
他要借助上天的力量,将西燕敌军歼灭,守护着昆州。人与人可以斗,人与天,怎么斗?
在火势点燃的那一刻,沈则敬就知道,昆州局势定下了,西燕就算是司马昊亲征,也必定无功而返!
不,不是无功而返,他要让西燕敌军有来无回!司马昊屠了安西府兵五万人,夺了他儿子的性命,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西燕?!
司马昊好好的西燕皇上不当,竟然来犯大永,他就算倾尽沈家之力,也要让他的皇位再也坐不稳。
所犯我者,虽远必诛!
火势依然在熊熊燃烧,决定着昆州之战的胜负。西宁卫和岭南卫的士兵,站在城墙之下,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等待着火势变小。
昆州起了大东风,神迹,真的出现了!
他们心头的惊惧和震撼,并不会比西燕敌军少。当他们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所有士兵都是疑惑不解的。
在袁焕的命令之下,岭南卫士兵当然执行命令,但是西宁卫士兵久居昆州,自然知道此法不可行,他们甚至直言道:这是自寻死路!
火攻之势如果有用,西燕敌军就不会这么有恃无恐,这个办法,怎么可以使用?!
最后,仍是沈则敬骑着碧云骢出现在士兵面前,神色自若地说道:“碧云骢这个祥瑞之兆,已经在昆州出现了。昆州,必定会起大东风,火攻西燕,是最好的办法!”
沈则敬和碧云骢,一人一马,依然带着难以形容的威势,让西宁卫士兵低下了头。
随即,昆州城中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昆州百姓们,自动自觉将家中的棉被拿给了士兵们,还有那些积聚的稻草,也都被送到了城墙下。
稻草、棉衣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就算烧毁了,还是会有的。但是昆州若是没了、性命若是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简单的道理,昆州的百姓都清楚,昆州的士兵也都清楚,每个人都想活下来,也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才有了昆州这一场火攻!
在这场大东风起来之时,所有的士兵,包括岭南卫大将军袁焕,都忍不住看向了城墙上的沈则敬。他们忽然觉得,不管是碧云骢还是这场大东风,世有祥瑞、天佑昆州,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火势渐小之后,袁焕、沈则思、应南图和彭瑾,带着近二十万大永士兵,追杀着残存的西燕敌军。
这一场青林大火,起码毁掉西燕敌军三分之二的兵马。如今他们的粮草、辎重都在大火之中毁掉,司马昊带着不足十万的士兵,只能遁逃而已。
这样的形势,大永士兵怎么能不乘胜追击?
尤其是沈则思和应南图,因为沈余宏的遇难,带着对西燕刻骨的仇恨,死命追杀着司马昊他们带着的兵马,一路疾驰的速度,是袁焕他们怎么都比不上的。
很快,还是在距离文镇差不多三十里的地方,沈则思和应南图带着的三万士兵,就追上了西燕的五万残余。
士气,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它有形却似无形,因为看不见,却是在影响着一场战役的胜负。此刻,西燕的残余,几乎是沈则思他们的倍数,却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他们刚刚逃离了那场灾难的大火,正惊惧不已,在面对大永的追兵时,仍是两股战战,又怎么会抵挡得住大永士兵死命的攻势?
尤其是越近文镇,血腥和腐气,就钻进了沈则思和应南图他们的鼻子,他们心中的杀意越发沸腾,招招都是杀着,这两个人就像杀神一样,不知多少西燕士兵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战争,只有敌我双方,没有对错之分。对于沈则思和应南图而言,这些西燕士兵,就是砍杀他们兄弟子侄的仇人,就是践踏摧毁他们家园的人,他们怎么会手下留情?
随即,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赶了上来,又遇上了另外一拨西燕残余,也有五万之众。最后的结果,自然都是西燕敌军被击杀。
在袁焕的指挥之下,岭南卫的士兵,还把击杀的西燕敌军搜了个遍,将他们身上可以卖钱的东西,都搜刮了下来,就连西燕敌军那一身精良的铠甲,也成为了岭南卫士兵的囊中之物!
岭南卫士兵富得流油,除了袁焕这个主将会拢钱之外,还因为普通士兵不会放过每一个来钱的时机。
这些西燕死尸,在岭南卫士兵看来,都是一个个铜钱或银元。
沈则思和应南图,也停了下来,将这些西燕敌军的裤子扒下——果然,没有在大腿上发现西燕皇族护兵的标志!
这些,都不是西燕皇族护兵!那么,西燕皇族护兵护着司马昊,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越过文镇了?
沈则思和应南图这样想着,片刻都没有停,再次带着士兵赶往文镇。
在进入文镇之后,他们愣住了。他们见到了一地的尸体,上有秃鹫撕咬着人肉。
大永的英烈,怎么能成为秃鹫的肉食?
他们和身后的士兵一样,瞬间眼中含泪。这些尸体,大多都是大永的士兵!
袁焕带着岭南卫士兵赶来时,见到这一城的惨象,也都停了下来。
“一万士兵留下,驱赶秃鹫,另外的士兵,继续追杀西燕的敌军!”
很快,沈则思就下命令道,依然和应南图带着追兵,往西燕的方向追击,希望能截住司马昊和西燕皇族护兵。
可是他们越过了莫窟山,眼看着就要进入西燕境内了,却依然没有见到司马昊和那些皇族护兵。
孤军不能深入敌境,沈则思和应南图在临近曼山的之处,折返回来。
这一场昆州之战,仗的是天时和地利,大永才能守住疆土。三十万西燕敌军,大部分折损在这一场大火当中。
伴随着昆州的胜利传遍西宁道的,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沈则敬、沈则思、应南图、彭瑾、袁焕…
这几个人,就是带领着兵将守护着西宁道的人,他们的名字,因为一场昆州战役而为人熟知。
在这些名字当中,被传扬得最多的,就是沈则敬。他骑着碧云骢出现,他知道大东风的神迹,这两件事情,成为了西宁道的传奇。
传奇与否,沈则敬根本就不在意。此刻在西宁道昆州这里,当歼灭西燕敌军残余的捷报一次次传来的时候,沈则敬却跌坐在地上,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
他强压着的悲伤,在这一战成名的胜利之后,终于全数爆发了出来。
他的头发尚未斑白,他尚在盛年,可是他的儿子,他引以为傲的第二子,已经没有了。
“宏儿…”热泪之下,是沈则敬悲伤低沉的呼唤,丧子之痛,实在永生难抚平的伤。

第四百九十二章 沈家大悲

此时,昆州府衙传来了阵阵欢呼,劫后余生的喜悦,在每一个官员、府兵身上体现。
欢呼,是他们所表达的最真实情绪。与府衙欢呼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府衙后院的静寂。
在后院书房内,沈则敬滚滚的热泪,似乎没有止尽的时候。门外随伺的仆从,静静肃立着,没有人敢去打扰沈则敬的独处。
在金碧大街附近一处宅院内,响起了妇人悲伤沉痛的呜咽声。伴随着这呜咽声的,还有妇人、姑娘的劝慰之声。
只是这些劝慰之声,也有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是刚刚哭过不久。
位于金碧大街附近的这处院落,住着的,是沈家众人。胡不涂、沈则远住在这里,后来沈余宏带着沈成氏来到西宁道之后,也住在了这里。
沈余宏进入安西都护府中时,沈成氏并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了昆州城中。后来,沈宛更是从昆州府衙后院搬来了这里,以和沈成氏有个伴。
正在呜咽着的,正是沈余宏的妻子沈成氏。此时,她已经知道了文镇士兵无一人生还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了沈余宏的…死讯。
咋听到沈余宏的死讯时,沈成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没有。无一人生还,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怔怔,似乎不能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两行泪,却是瞬间落了下来。
京郊庄子初见时,那个跳脱笑着的年轻人;高中传胪之时,她见着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于飞院中,一脸含羞喜悦地看着她的夫君;敏儿出生之时,激动得眼中有泪的孩子他爹…
心间一阵阵钝痛,她终于知道了,她的夫君,她少年结发的夫君,已经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她永远失去他了!
“我要看看他…我要去看看他…”沈成氏挣扎着坐了起来,抹去了嘴角的血丝和眼角的泪,声音低了下来。
何姨娘和沈宛见到这样的沈成氏,想说什么,却又闭口。
“二嫂,我陪你去。”沈宛也抹了一下眼泪,搀扶着沈成氏,往昆州府衙行去。——那里,有萧若元和沈余宏等人的尸体。
当她在昆州府衙见到沈余宏的尸体时,忍不住再次号啕大哭。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此刻躺在府衙空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燕燕于飞,双宿双栖,这些都不会存在了,如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啊!”沈成氏捂住心口,这样尖叫了一声,一口心头血喷出,倒在了沈余宏的尸体身边,眼角只有汩汩的泪。
沈则远、应南图、沈余乐等人静静站立一旁,他们见到这一幕,双手紧紧握拳。
此刻,他们只有沉重和悲伤,哪里会有大捷胜利的喜悦?
应南图在文镇的城墙之上,找到了沈余宏的尸体。一见到那副场景,应南图紧握着的大刀就松了下来。
沈余宏倒在城墙上,头却没有低下来,脸上还维持着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大刀,鲜血早已经干了。
他的右手,还是握刀的姿势,他的身前,跪垂着一具无头尸体,看衣饰,这是一名西燕敌军。
沈余宏在临死前的一刻,都斩杀了一名西燕敌军,他的头,没有倒下去。
应南图俯身上前,一手探在沈余宏脖后,一手托起他的双腿,将沈余宏抱了起来。
此时的沈余宏,终于垂下了他的头,四肢也无力地垂下了,只有散乱的头发,被这六月东风吹起。猛烈的东风,吹走了腐气和尸臭,剩下的,只有不屈的英魂。
应南图抱着沈余宏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文镇的城墙,仿佛抱着千钧泰山重。
文镇的城墙下,重叠堆积的,全是尸体。这些,大都是守护着大永边疆的士兵。他们死在了自己守护的地方,死在了西燕敌军的刀枪之下,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如果文镇城门没有打开,如果赵钰罡不是西宁卫大将军,如果…
没有如果,就是这样的朝廷,就是这样的大将军,致使西宁道、大永伤痕累累,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文镇、昆州两战,大永折损兵士八万余人,有多少人家,会和沈家一样大悲大苦?
北疆、陇右道有蒋博文谋反,河内道先是旱灾现是洪灾,这样的大悲大苦,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朝堂有病,天知否?人何解?
太平盛世之路,是要经历无数的尸体堆积才能到达?天下圣人,何时才能出现?
应南图抱着沈余宏的尸体,再看着文镇一地的尸体,双眼湿润了。
沈余宏的死讯,伴随着昆州大捷的报喜,送到了岭南道,送到了韶县曲江边的院落。
沈华善看着那醒目的红白两个信封,颤抖着双手,只觉得封口粘得极牢,怎么都拆不开。
“祖父…”沈余宪低低叫了一声,想帮他拆开书信。随即又低下了头,掩住自己悲伤的面容。
送信来的,是如流处的连山。他从西宁道赶回来,自是为了向沈华善等人详述西宁道的局势。沈余宪没有拆开信,都知道这两封信说的是什么内容。
红者,昭为喜事,说的,是昆州大捷。沈则敬、袁焕等人几乎全歼西燕三十万敌军,这个大喜事,在连山没有回到韶县,沈余宪就已经听说了。
因这昆州大捷,沈华善和沈家众人,脸上都有轻松愉悦的。——直到连山回来,送上一个白信封。
白者,示为丧报。说的,就是沈余宏的死讯。沈余宏在文镇之战中力竭战死,尸体已经被找到了。
沈余宪脸上的轻松愉悦瞬间就凝结了,两封书信差点都拿不住。
沈余宏死了!他的二弟死!这白信封,说的,竟然是这样的大悲!
沈余宏的死讯,像是晴天霹雳,劈得沈余宪心中大恸。可是,这些悲痛,被他强硬压了下去。这个时候,他没有时间悲伤,因为他的身后,还是沈华善、沈俞氏和沈宁等亲人。
祖父年事已高,知道这个噩耗,能不能撑得住?母亲…母亲要是知道宏儿已死,会怎么样?还有宁儿,她和宏儿关系最亲厚,会是怎样悲伤?
想到这些,沈余宪目光满是担忧。
只见沈华善止住了颤抖,镇了镇心神,然后打开了那个白信封。
他知道了文镇之战的始末,知道了孙儿沈余宏的死因,也知道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祖父…”见到沈华善像凝住了一样。沈余宪再次担忧地叫了一声。
随即,沈华善闭上了眼,似乎在平息伤痛,仍然是静止了一样。
就在沈余宪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沈华善却平静地开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战争没有不死人的,太平之路,垫着的是无数的枯骨。可是,当死的人是自己的至亲时,我才知道,原来会是这样的大悲,难以接受。”
沈华善这样平平地说道,这样的语气,不知平时和沈余宪说话的语气。
“你要记得,死去至亲时的悲痛是怎样的。天下,又有多少人家会像我们一样悲痛。他们,也都是失去了儿子、孙儿、兄弟。”
沈华善握紧了那封丧信,语气还是十分平静。
“天下每有一个死人,你都记得,这种悲痛是怎样的。要让死的人,不会白死,要让以后的人,不会死!你可记得了?”
沈华善这次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沉沉如同天外有雷,让沈余宪醍醐灌顶!
“祖父,孙儿知道了…”沈余宪也沉沉地回道,只是鼻音难掩。
见到沈余宪的似有所悟的样子,沈华善复又闭上了眼,这一次良久都没有睁开。
他要铭记这样的伤痛,记得他的第二个孙子,再也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沈余宏身死的消息,在曲江边这个庭院传了开来。叶正纯听到这个消息时,只破口大骂道:“死了那么多人,还有什么狗屁的大捷!”
俞正楷不发一言,却去看了妹妹沈俞氏。母子连心,沈余宏死了,沈俞氏会是如何难过?
果然,他在沈俞氏的院落外,就已经听见了哭泣声,那哭泣声撕心裂肺,让俞正楷的脚步一顿。
看了又有什么用?该怎么劝慰?能怎么劝慰?
此刻在沈俞氏寝室内,沈宁和沈余宪一样,强压着悲伤,在低低地劝慰着沈俞氏。
沈俞氏哭泣得几度昏厥,醒来也是双目垂泪。若不是沈宁、沈余宸、沈庆德等人在一旁,估计她会更悲伤。
纵如此,丧子之痛,还是让沈俞氏像是重病一样,像被抽掉了生气一样。
与沈俞氏的悲痛相比,沈宁却是十分平静,甚至比沈华善还要平静。她正吩咐着秋歌往京兆送去一封信,她没有因为沈余宏之死哭泣,她要做的,就是为沈余宏复仇,仅此而已。
沈余宏因何而身死,沈宁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悲伤来袭的时候,沈则敬、应南图、沈华善和沈宁,都有不同的悲伤表现,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渡过悲伤的方式。
接下来的事情,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第四百九十三章 杀谢

沈家众人,在曲江边安家。为了怀念,他们的院落,仍是和京兆时的院落名称一样。
沈宁所住的地方,还是有余居。此时夜已经深了,沈宁挺直了背,就这样坐在雕花妆台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应如登早就被奶娘抱到另外的房间休息了,此刻为沈宁守夜的,还是秋歌。
“姑娘…”见到这样平静的沈宁,秋歌担忧不已。她跟着沈宁的时日最久,自然知道沈宁和沈余宏的兄妹之情有多深厚。
在沈宁一母同胞的五个兄弟之中,沈宁与沈余宏的关系最好。如今她最好的兄长过世了,可是她没有没有哭泣,也没有悲痛,有的只是平静,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秋歌还宁愿沈宁大哭一场,可以尽情抒发心中的伤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郁结在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秋歌,给坤宁宫送去消息。那事,可以去做了。”
在秋歌猜测着沈宁的心情时,沈宁忽而开口说话了。她的语气,还是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语,却让秋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