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江成海就跪了下来,向容太后说道:“启禀太后,如今北疆事未停,耗资巨大,国库空虚,难以持办大采选。恳请太后开恩,下旨延迟大采选。”
江成海所说的,当然是要阻止大采选。哦,不是阻止,而是要推迟。因为北疆的战事,户部刚刚支出了一大笔钱财,都已经动用了国库,若是再操办大采选,江成海不知道国库的钱还能支持多久。
先前西宁道上缴的赋税,早就被江成海划去支持河内道的旱灾了。同时,官员俸禄一年比一年高,支出也是一大笔费用,还要操办皇家一时四礼等等,都是需要钱财的,国库的钱财,再不能动用了!
可是容太后、景兴帝哪里知道财政的艰难?他们在意的,乃是景兴帝的势力、皇嗣的延绵。至于钱财这等小事,当然是户部官员的职责!
户部钱财不够?那么就加征赋税!总之,这一次大采选,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推迟了。
不管江成海等官员怎么说,容太后都不肯答应将大采选延迟,反而直言道:“江大人如果无法主理此事,那么哀家就要重新考虑,究竟将大人能否胜任户部尚书一职了。”
容太后凤目威严,眼梢有冷意,让江成海等官员一时无言。
没多久,景兴帝也定了大采选的旨意,并且将诏令下达门下省,通过门下省发出去。
此时,门下省已经撤了给事中一职,门下省封驳诏书之权,已经没有了。况且还有左良哲任门下侍中,他在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违反景兴帝的旨意的。
在诏令公布天下之前,御史大夫杨简锐在宣政殿上奏言:“大采选,乃劳民伤财之举,况皇后、淑妃、德妃有孕在身,皇嗣有继。大采选延迟,于国于民实是有益!如今北疆尚未平息,河内道有大旱灾,西燕又在虎视眈眈。皇上当此之际,不思社稷安天下,反而在意后宫临幸之事,此实非明君贤主所为!”
又是一句“非明君贤主”所为,这样毫不留情的指责,让景兴帝震怒不已。不久之前,关于撤登闻鼓之事中,御史台有这样的折子,也有过这样的话语,景兴帝已经忍了下去,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忍了!
这些官员,一而再再而三地逆龙鳞,偏偏这些官员,和沈华善的关系最密切!
究竟这些官员,是为了大永朝廷着想,还是对帝王威严有所挑战?景兴帝心中不由得这样想道。
皇上所下的旨意,这些官员怎么可能质疑反对?看来,必须让这些官员知道,何谓帝王威严,何谓皇权至上了!
“江成海、杨简锐为官不力,不能胜任其事,罢免官职…即日起效!”
景兴帝端坐在宣政殿之上,下了这样的旨意。在沈华善和沈则敬之后,江成海和杨简锐这两个三品大员,也被免职了!
当晚,沈余乐夜观天象,不由得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冲到沈华善的书房,喘着大气说道:“祖父!帝星…帝星完全看不到了!”
帝星隐,天下乱,大永王朝气数尽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太常失瑞
沈华善看着气喘吁吁的孙子,心中咯噔一声,却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帝星看不见了?”沈华善问着沈余乐。星象浩渺,要观测准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帝星不见,是暂时隐去了?还是怎么了?
“紫微星先前已经很暗淡,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帝星隐,反而有圣人新星在西方现,孙儿恐怕…”
沈余乐没有丝毫犹豫,就说出了自己观测所得。根据往年的史书历法,星象所预兆的一切,其实就是人间的将来。
帝星隐,圣人新星出,是不是预兆着大永王朝气数已尽?取而代之的人,将会在西方出现?
这个星象所预兆的事情,让沈余乐胆战心惊。能够预知王朝气数,此乃历代司天监的本领。能有这个本领确是好,但是这样的天象,谁敢说出去?如果不是对着祖父沈华善,沈余乐是怎么都不会说的。
“西方?是大永的西方?还是西燕?”沈华善皱着眉头问道。
帝星隐这个天象,就算他不会看,也能预知一二。大永王朝踏进景兴元年以来,不祥的事情就接二连三,这何尝不是上天的预警?
只是圣人新星在北方现?他还真是没有想到。西方?究竟是指哪个地方?西宁道是西方,西燕是西方,这天象究竟是指哪里?
“孙儿不知道…圣人新星也是若隐若现。”沈余乐照实回答。能观测到圣人新星在西方现,已经是尽他所能了,他判断不出是西宁道还是西燕。
圣人新星,一般都是新王朝之主,又或者是一代圣人。相传当年太祖上官伏还在泰州的时候,泰州就有圣人新星现。
如今在西方出现圣人新星,如果让皇上知道这一点,估计西宁道的官员都不用活了。
“此星象关系重大,务必保密,就是回到司天台,也绝不能说出去。”
想了想,沈华善这样提点道。沈余乐的性子直率,又有些神神化化,他忍不住再三叮嘱道。
沈余乐点点头,心想道这样的事情我当然不会说出去,我才不像小叔沈则熙那样糊涂。况且我就要离开司天台了,怎么会乱说话?
受沈华善撤职的影响,沈余乐这个司天少监也不能再担任了。这个结果,在沈华善和沈余乐意料当中。司天台能观测将来事,皇上既然要沈家远离朝堂,又怎么会留着沈余乐在司天台呢?
沈余乐被罢职,就等着吏部的调令下来而已。
一连几天,沈余乐观测到的星象,都是帝星隐、圣人新星现,就算没有乌云,也看不见。看来,帝星隐不是暂时的了。
见到这样的天象,沈余乐心中忧喜半杂。帝星隐,王朝必定动荡,天下百姓多苦,此乃心忧;然而穷途未必没路,圣人新星现,又可预见太平会来,此乃心喜。
“唉…”长叹一声,沈余乐想起了君复乐,似乎有些了解他过世之前的心情了。
沈余乐长叹一声的时候,摘星台上,司天监许凤章眉头也皱成一线,心中忧虑惶恐。
圣人新星现,这个星象他未必看得到,但是帝星隐,这个星象他自然看到了。这个天象,乃是大凶像,预兆着国无君主,预兆着王朝气数尽。
这可不是一般的凶象,他怎么敢说出去?只得自己将这个凶象死死闷在心中,试图让自己忘记这个凶象。
不说、忘记的,并不代表不存在,大永的命运,仍按照它的轨迹在走下去,帝星依然不再出现。
景兴帝因为沈则思之事,将沈华善罢职,中书令之位暂且空缺,对此,朝中大臣都没有什么话可说。沈则思叛国,皇上只是夺去沈家人的职务,已经算是开恩了。
然而江成海和杨简锐,因为大采选一事没了官职,就让不少官员同情了。皇上因为这事,罢了两个三品大员的职务,会不会太苛严了?况且没,他们只是尽本分事而已。
江成海这是第二次被罢职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再复起的机会?杨简锐这个御史大夫,正式就任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就被免了职,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朝臣们怎么想,江成海和杨简锐并不在乎。他们因为谏言而被罢官,这实在是可笑的事情。太祖定下“不罪谏官”的铁律,在景兴这一朝也形同虚设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和御史大夫,一个是在左良哲的举荐之下就任的,一个是走了容太后的路子。
这两个人品性和德行,都不足以担任一部一台的主官,然而就算吏部尚书温圭章直言说这两个人不合适,皇上还是下了任命的旨意。
这样的结果,让江成海和杨简锐心灰意冷。在再三思考之后,他们也决定和沈华善一样,离开京兆了。
京兆这里,已经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而每见到这些朝堂变化,又让他们心塞不已。
眼不见为净,虽然自欺,却总比看着污秽的事情而无能为力强。
因此,京兆出现了很奇怪的画面,那就是准备迁离京兆的官员突然多了起来。
沈家就不用说了,蒋家、杨家,还有沈家的姻亲成家、古家,也都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京兆了。
成方圆前两天出了意外,摔断了脚,经尚药局奉御孙伯扬诊断,膝盖骨已经断裂,三年之内都不会好转了,成方圆因病自请退官。
至于古家,沈则敬的妹夫古恒同早已致仕了,古文澜谋了外放的职务,也要离京就职了。
一同要去外地任职的,还有楼盛怀等集贤殿的官员。
似乎在短短时间内,京兆就出现了一股罢官调官潮。然而这股风潮,与太常寺的大事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了点。
太常寺这件大事,令得紫宸殿中的景兴帝睡也睡不好,而左良哲、卫复礼、楚炎等重臣,更是被连夜召入宫中,以商对策。
太常卿季子白、太常少卿章方谕神色苍白地跪在紫宸殿,讷讷不成言。
请罪的语辞,他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是于事无补!他们就算说再多请罪的话语,都无比弥补大永王朝的损失了!
“臣有罪…”季子白再次叩头,这样说道。除了这样请罪的话语,他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了,太常守兵去急匆匆去报告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不,是天已经塌下来了。
太常寺失瑞!
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昨晚发生了!当太常守兵如常巡逻的时候,就发现太常寺里供奉的山河乾坤鼎,竟然不见了!
山河乾坤鼎,大小共有九只,重大千斤,却不翼而飞!
山河乾坤鼎,是大永帝王一代代传下来了,大永,也是从大安王朝那里接过来的,大安朝,也是从前朝皇室那里接下来的。
相传这九鼎,在天地初开之时,就已经出现在世间的,象征的,就是这天地山河人间乾坤。这九鼎,为历代王朝所有,被每一代王朝供奉在太常寺。
这九鼎,自大永太祖以来,就被供奉在太常寺,已经两百多年了,一直平静安稳。可是,如今,竟然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太常寺守兵,是从金吾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武艺不凡;而太常寺里机关重重、守卫严密,山河乾坤鼎,怎么会不见了呢?这些守卫竟然一无所觉。
山河乾坤鼎,象征的就是大永的江山。如今这九鼎不见了,代表的是什么?
紫宸殿中重臣,每一个都屏住了气。这代表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却是绝对不能说啊。
太常寺失瑞,预兆着皇上权柄将失,这样的话语,谁敢说出来?
景兴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震怒来形容了。震怒之余,是一种深深的惶恐。
试想一下,威严的一国之君,露出惶恐的表情,该怎么形容?
是的,景兴帝在惶恐。这山河乾坤鼎的意义实在太过重要了,意味着江山权柄。如今它们不见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王朝、他的皇位不稳了?
不!这绝对不可以!这绝对不可能!
“许凤章,天象究竟如何?这太常失瑞,能否卜出卦象?”
景兴帝几乎是一字一字地问出来的。太常寺守卫那么严密,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次,这重大千斤的九鼎,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在严密封锁这个消息之后,金吾卫的士兵,曾搜索了太常寺多次,并没有发现什么机关秘道,难道这九鼎真的是不翼而飞了?
既然人力所做不到的事情,那么就要问非关人力的司天台了,因此许凤章才出现在紫宸殿中。
“回禀皇上,天象并无异。臣数度起卦,皆是无所得,山河乾坤鼎,非是能占卜之物。”
许凤章叩首道。知道太常寺失瑞之后,许凤章心中也极是惊吓。他再想想之前帝星隐的天象,心中也确定,这真的是天象有兆了。
可是,他怎么敢说出去?太常寺已经失瑞,若再说了天象,许凤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太常失瑞,这样不祥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呢?难道王朝将会易主?
紫宸殿中的官员,每个人都是惊骇万分。
第四百六十五章 谁在挖坑?
太常失瑞,所代表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远远不是丢失了几只鼎、几件礼器那么简单。
金吾卫已经秘密领命,在整个皇宫、京兆搜索九鼎的下落。至于那一晚的太常守卫,全部被秘密处死。
太常失瑞的事情,只限这几个官员知道,就连太常寺丞都不知道这九鼎不见了。太常寺官员所知道的,就是供奉九鼎的那一间殿堂,被严密地封锁起来,据说是皇上将临朝拜。
至于朝中的官员,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那一晚紫宸殿中的官员,个个都是谨小慎微,没有人敢说出去。
然而,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太常卿季子白和太常少卿章方谕相继暴亡之后,关于太常寺失瑞的事情就传了出来。
“太常寺不见了山河乾坤鼎”,“季子白和章方谕被皇上秘密处死”这样的话语,不知道怎么就在朝臣当中传开了。
听到这样的话语,每一个朝臣都先是惊愕,然后才是了然。山河乾坤鼎竟然不见了?!怪不得,季子白和章方谕会突然间暴亡,太常寺出了这样的大灾难,太常寺的主官怎么可能太过一劫呢?
不少朝官在惊愕了然之后,神色惊惧。他们想到了太常失瑞的不祥预兆,怎么太常寺会不见了这九只鼎呢?须知这九鼎,代表的乃是江山权柄,如今这九鼎没了,是不是代表着…
朝臣们不敢再想下去,然而那神色,是怎么都遮挡不住的。他们在宣政殿应对的时候,都是结结巴巴的。
朝臣的风向,景兴帝怎么会不知道?事实上,那两句话语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下了死令要守住这个事情的,可是没几天,朝官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不仅如此,这个事情已经在京兆也传开了,京兆百姓已经对此议论纷纷了。
他的王朝,竟然连这一个小小的秘密都守不住了,而且还是在他下了死令之后,这个事情仍旧是传了出去!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朝臣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给朕查,朕一定要知道,究竟是谁将此事泄露出去的!”
景兴帝的语气是气急败坏的,他没有想到,太常失瑞这件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这可怎么办?这样不祥的事情,朝臣和百姓都知道了,连山河乾坤鼎都保不住,百姓们会怎么想?那么他帝王的威严何存?
他可是记得,史书中记载大安朝亡,就是在失去山河乾坤鼎之后。他异常害怕,这样的命运会重演。可是,这九鼎已经不见了,而且臣民都知道这件事了,他还能怎么办?
“…”左良哲、许凤章等重臣跪在紫宸殿里,想说什么,却无话可说。
他们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他们唯一能够确信的是,自己守口如瓶。
那么,是密查的金吾卫泄露了风声?还是山河乾坤鼎被人偷了,那人将此风声传了出去?
不管此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如今京兆的人都在说着这件天大的事情。
想必起朝臣的含蓄畏惧,京兆的百姓就简单直接得多了。登闻鼓的事情还在眼前,就听得太常失瑞了,笃信神灵的京兆百姓,又怎么会不相信这是上天的预警?
“我都说了,谷大人是愿望的。他怎么可能会叛国呢?这不,上天就预兆了!连山河乾坤鼎都不见了,这是上天在发怒啊!”
百姓甲这样说道,语气竟然是幸灾乐祸的。事关在京兆府被打了三十杖棍的,正是他的侄儿。
“就是!太常失瑞,这是上天在预兆啊,皇上是要警醒了,朝中有奸佞当道啊…”
百姓乙这样说道。他本想直接说皇上昏庸无道,难怪山河乾坤鼎都不见了,转而一想,看见有官差远远而来,就改口了。
“山河乾坤鼎是有灵气的,自然会有拣择。如今宝鼎隐世,说不定啊,会有大灾难了…”
百姓丙这样说道,他也没有敢说出大永王朝气数已尽这样的话语来。
尽管是这样,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语,其实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些道理和印象,是在于百姓心目中的。
当左良哲从仆人那里知道这些市井之论,慌得坐都坐不住了。民情民心,竟然是这样想的,皇上威望尽失啊!
可是此刻跪在紫宸殿里,他根本就不敢将民意传达给景兴帝知道。皇上在深宫之中,所知的,毕竟有限,左良哲如今想的,乃是怎样去补救此事。
“皇上,臣等不知道此事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是臣有一策,可让百姓不再讨论太常失瑞之事!”
左良哲开口说道。如今沈华善已经罢职,但凡这种场合,都是左良哲出言的多了。
“皇上,如今唯有一事,可以让京兆百姓津津乐道,那就是大采选!大采选必要隆重其事,能有多隆重就多隆重。这样,一来显我皇室之威,二来也可以消弭太常失瑞影响!”
左良哲的话语一下,尚书左仆射忍不住微微抬头,看了左良哲一眼。
这个提议,听起来十分可行。可是,左良哲这明摆着是坑皇上和朝廷的吧?户部已经没有钱了,因为大采选钱财之事,江成海都罢职了。如今还要隆重其事?那所费的钱财是几何?钱财是从哪里来?
“皇上,臣曾闻得户部紧缺,大采选实不宜隆重,此策恐非良策…”
卫复礼奏言道。如今他的嫡孙已经离开京兆了,他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卫大人此言差矣。户部紧缺,乃是前户部尚书江成海不尽其职。户部新尚书上任,已经加征了赋税,户部紧缺的问题,不久就缓解了。”
左良哲此言一出,卫复礼再次微愣。加征赋税?这与饮鸩止渴何异?
“皇上…”卫复礼还想说什么,就被景兴帝止住了话。
“好了,户部的事情不必在此时议论。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将太常失瑞的影响减至最低。按照侍中大人的话语去做!”
景兴帝这样说道,赞同了左良哲的建议。
卫复礼看了看景兴帝的脸色,嘴唇蠕动,最后还是归于静默。
比起揣测帝心,卫复礼不如左良哲多矣!他不知道,如今景兴帝最惧怕的是什么。
景兴帝不是不知道加征赋不可行,但是此刻他心中最怕的,乃是太常失瑞的影响。加征赋税可以平息这个影响,景兴帝又怎么会不赞成左良哲的话语?
左良哲听见景兴帝这样说,心中有一丝自得。果然,皇上的心思,自己还是看得最准确的。
当然,府中的仆从也有一点用处,献上了这个计划。
按照左良哲的建议,户部和殿中省的官员,为了大采选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这一次大采选高于以往的规模,令得朝官和百姓咋咋称舌。
这一次大采选,对于普通官员来说,的确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光是“有人入选,官荫兄弟”这一条,就引得朝官为此挣破头。
至于百姓们,更多的是在点评哪家姑娘能够中选,又是哪家姑娘会落选了。这样的事情,最能引起京兆百姓的兴趣。
就这样,太常失瑞的影响,就堪堪遮挡了过去。至于是不是真的完全过去了,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对于京兆目前的情况,左良哲是很满意的。
沈华善被罢官之后,很多官员也相继被免,又或者外调、请辞,朝堂出现了很多空位。
这些空位,填上去的人,或多或少都和左良哲有些关系。如今的京兆朝堂,左良哲的分量更重了。
景兴帝对左良哲,近日也看重许多。因为他献上那个大采选计划,使得太常失瑞的事情压下去了,景兴帝对此很满意。
这一日,左良哲就召来了献策的仆从,赏赐了他一番。这等拢络人心的钱财,左良哲是不会省的。
“主子,将大采选隆重其事,对主子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此策,更重要的影响还在后面。就算大采选劳民伤财,百姓们也只会认为皇上昏庸无道,皇后娘娘所出的皇子,必然是天命所归…”
那个仆从弯着腰,阿谀地说道。
“大胆!这等言辞,大逆不道!你不要活命了?”
听罢此言,左良哲勃然色怒,恶狠狠地说道。
“主子请恕罪!主子请恕罪!奴才一时口快,才说了这样的话语,奴才实在觉得皇上非明君之选,皇后有孕乃是天意所属…”
那个仆从马上跪了下来,忙不迭地请罪说道,却还是这样坚持说道。
左良哲听罢这句话,脸上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震怒不曾存在一样。
“这一次,看在你有功的份上,就饶了你死罪!此等话语,绝对不能再说出口!”
左良哲这样说道,先是恶怒,然后和缓,最后善诱。这一手恩威手段,左良哲施得很娴熟。
仆从自然低下头领命。不能再说出口,并不代表心中不能这样想,对吧?
在景兴帝不知道的时候,他的朝臣,已经给他挖了一个个深坑。他最终被深埋,也不知道究竟在哪一个坑上掉下去的。
第四百六十六章 赶紧走!
太常寺失瑞和大采选隆办这两事,沈华善当然知道了。
秋梧和沈其将这些事情汇报上来了,叶正纯听了之后怒骂了一声:“皇上被左良哲坑了!”
是坑了皇上,但是皇上知道不?还是知道都只能跳坑?对此,叶正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帝星隐,太常失瑞,这些都是预兆。卫复礼曾谏言皇上,皇上并没有听信。”
沈华善的语气也颇为叹息。帝心并不难测,只是顺着帝心去做,是不是自己本心所向?
俞谨之在国子监传道,有谓守正之心。究竟,自己离开京兆之举,是不是循着守正之心在行事呢?
沈华善自己也不能确定了,但是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京兆了。这天下乱局已来,就如当年俞谨之说的一样,南方可守,此乃沈华善的退居之地。
在离开沈华善之前,沈华善往宫中递了意思,想亲自向景兴帝请辞。没有意外,景兴帝也答应见他一面。
“皇上,草民举家将离开京兆,能在离开之间见到皇上,实是皇上隆恩。万望皇上保重,多福多寿。”
沈家的所有行装已经打点好了,沈余乐也卜出了三日后起行的日子。沈华善此来紫宸殿,就是为了向景兴帝辞别。
“沈大…你且起来吧。唐密,赐座。”
景兴帝看着明显老了的沈华善,心中也有些心酸。他第一次见到沈华善,是跟随先帝学习帝王之术的时候,是长泰三十六年还是三十七?不记得了。
不过景兴帝还记得,他得以被册立为太子,沈华善居功至伟;他也记得,自己登上这个皇位,沈华善也出了不少力。
当然他更加记得,春熙宫一事的恐怖,还有因营建鞠场而引起的东宫换血,还有献俘礼时的不顺…
凡此种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需要沈华善的从龙之功了。
如果没有沈则思叛国一事,他还能留着这位詹事大人、中书令,怪只怪沈家族中有子弟不肖。况且,沈华善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
“朕已经吩咐少府监下发赏赐,你为朕出的力,朕会记得。离开京兆之后,做个富家翁,荣养天年,无政事萦心,乃人间乐事。”
景兴帝的语气很随和,他自己越想,就越觉得此话正确。
“草民多谢皇上厚恩,愿皇上龙体康健,国祚隆泽!”
沈华善脸上十分恭敬感念。在此离去的当口,没有必要劝勉景兴帝如何勤政亲民了,唯能说的,就是这些了。
一个说颐养天年,一个说龙体康健,就剩这些了。君臣之义虽实已无存,但名分犹在,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撕破了脸。
沈华善微微抬头,眼角余光看着景兴帝。景兴帝脸上的稚嫩和笑意早就没有了,如今剩下的,就只要帝王威严,还有眼里的杀伐之气。
沈华善不知道该觉得欣慰还是惋惜。少年天子已经长大了,只是天子所向的一切,都和自己背道而驰了。
自己作为臣子,曾一力扶持他上位,如今称帝,称景兴元年。可是,自己却要背弃他,离开京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