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兆越来越近,意味着押解任务就要结束了,应该轻松舒心才对,为什么沈则高会是这样的表情?
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单破找到了沈则高,问了他这个问题,沈则高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
有人会埋伏狙击这些俘虏?怎么可能?

第三百八十章 死生之间

见到单破脸上吃惊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沈则高却有些想笑,苦中作乐为是。
有人会狙击俘虏这个事情,沈则高并没有告诉袁焕,单破自然是不知道的;在大楼船开动之后,沈则高也没有将此事告诉单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同时也怕军心动荡,引起恐慌。
现在离京兆越来越近了,单破也主动来问了原因,沈则高觉得此事再没有必要瞒了,单破和一千岭南卫精兵,也要作好应战的准备了。
“那么,伏击这些俘虏的,会是些什么人?”吃惊过后,单破冷静地问道。他的任务,就是押解这些俘虏上京兆,然后领功返回岭南。
原本以为这一趟押解任务,虽然遥远,却不会有问题的,却不想临到任务结束之前,才是最艰难的时候。
这个时候,已不能退身了。总不能让沈则高带着几个人,押解两千士兵进入京兆吧?一来不符合道义,二来不符合他军士的心性。现在要做的,就是作好充足的准备,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两千俘虏,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带着的一千精兵,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谁会这么不长眼来伏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多少人,全都不知道。但是对方会在哪里下手,我心中却是有把握的。”沈则高说道。不是他耍无赖,而是这些事情,他真的不知道。
想到这里,沈则高吩咐人去另外的船舱叫来了应南图,共同商讨行进的线路。从京郊运河边去到京兆城门,这一段路,应南图比他们都要熟悉。
“大楼船在京郊渡头停泊之后,这两千俘虏要进入京兆内城,必须要经过别山山麓,别山山麓约长十五里,靠近京兆那一头,有两千余金吾右卫在那里驻扎。”应南图面前,摊着一副舆图,他正指着上面的几个点,对沈则高和单破解说着线路。
“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入山麓大概半个时辰之内,就是最危险的。一旦过了山麓的半程,金吾右为就有可能追击上来。这前半程,才是我们要防范的重点!”看着应南图所指的舆图,单破这样说道。
对于山麓的情况,他很快就估算出来了。
“是的,没有错。若是有人想要袭击,一定会在前半程埋伏。而且前半程林木不少,更好下手。”应南图点点头,看着单破的眼光满是赞赏。能够这么快就判断出最危险的地方,单破想必是身经百战,对战事十分熟悉。
单破没有问为什么不派金吾卫直接来京郊渡头接俘虏这样蠢问题,如果金吾佑卫能够随便离开驻扎地,大永军队就乱了套,自己也不用带着一千精兵千里迢迢押俘了。
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要想办法安全走完前半程。
单破的想法,也是应南图的想法。不是没有想过派人在半途接应这些俘虏,可是能押解这两千多俘虏的人手,去哪里找?
就算有这么多人去到别山山麓,说不定还没有接到这些俘虏,就引起金吾卫和某些朝臣的猜忌了。
庸王和悯王的死士,还加上封地的兵将,才是三千之数。如果一个家族如果能动用千余人以上的武力,还不是谋反是什么?
说来说去,还是要靠这一千精兵,来保证这一趟押俘的顺利进行。
“若是对方伏击,会用什么办法?弓弩射杀?还是别的什么?”在知道了最危险的地方之后,单破继续问了。一千精兵、两千俘虏,若是有埋伏,必定是远攻而非进杀,似乎弓弩,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出发之前,就已经配备了足够的盾牌。士兵们也会有弓弩,再配以合适的阵形,就算有弓弩,一时半会也奈何不得…”沈则高说道。
他深知弓弩的威力,当初在岭南三里亭活捉赵嘉的时候,沈则高带着的士兵,用的正是弓弩,所以这一次带来的盾牌和弓弩,数目可不少。
“到时候我会跟在赵嘉的身边…”应南图说着自己的计划。赵嘉是南越一族的大首领,作用比其余俘虏更大。既要保护好他,还要不能让他趁乱跑了。群体协作的力量,固然重要,但赵嘉的身边,一定要有有武力值非同一般的人守着。
除了应南图,在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这船舱内,沈则高、应南图和单破三人商讨着种种应对的计策。而大楼船,马上就要到达京郊了,终于,停了下来。
沈宁站在运河边,看着叔父沈则高和丈夫应南图带着两千俘虏渐渐远去,他们的身边,跟着岭南卫一千精兵。
这么多人,只能走那一条大道,经过别山山麓,而后到达京兆城外。不像自己,有捷径可走。
“主子,请跟属下来吧。”秋梧打断了沈宁的凝望和沉想。现在士兵和俘虏都已经离开京郊渡口了,他也要带着主子,尽快赶回京兆才是。
“好,我们走吧,你在前面带路。”沈宁随即说道,不再去担忧应南图和沈则高的情况,跟着秋梧,快步离开了渡口。
而在下一瞬,沈宁却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猛地止住了脚步。
她的相公她的亲人,或许就要在别山山麓之中遭遇险境,她不能就这样返回京兆!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助自己的相公和亲人一臂之力,不能就这样离开!她绝对不要只在京兆城中等待结果!
别山山麓吗?唯今之计,只有那一个办法,可以快速将金吾右卫引至山麓半程中了。
“秋梧,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带上火折子,速去别山山上,沿途做一件事,你一个人,肯定会比那些俘虏要走得快的…”沈宁快速地说道,交代着秋梧要去办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秋伍沉肃着脸色,等待着沈宁的下半句话语。
“放火烧山!”沈宁咬着牙,重重地说出这四个字,这就是她想出的办法!非常事用非常法,她就不信,以整个别山为饵,还不能引动那两千多金吾卫!
既然卞之和能以两千俘虏为棋子,就是要让沈家入局,那么她就能以这京兆的天然屏障为刃,破了卞之和的局!
“放火烧山…可是山上…”听沈宁的吩咐,秋梧的脸色有瞬间的僵硬,阻止的话语却说不出来。别山山脚作为京兆的天然屏障,除了它是阻挡的山峰之外,还因为别山粗壮高大的树木,葱郁的山林,提供了足够的隐蔽,这才能成为屏障。
如今放火烧山,这些树木,这些葱郁…定会受损,别山的屏障功能,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你且去吧…从半山过,进入半程再放火,一定要让金吾卫警戒…”秋梧的担心,沈宁自然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这屏障的功能,放火烧山还不一定能引来金吾右卫。
沈宁紧紧抿住嘴唇,眼神无比坚决。为了自己的相公,为了自己的亲人,她一定要这么做。如今,自己能不能助应南图等人一臂之力,就看这放火烧山的威力了!如果金吾右卫能对别山足够重视,那么在林烟起的时候,他们就能动起来了。
他们必定会赶来灭火,这样,就必定能护佑应南图那一行人。
从京郊渡口到别山山麓,也就是半刻钟时间。很快,沈则高这一行人很快就进入别山山麓了。别山作为京兆的天然屏障,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但此刻沈则高暗暗叫苦:若是有一条大道,可以从京郊直通京兆城门,那该多好!
甫进入别山山麓,沈则高和应南图等人的脸色就凝重起来,就连呼吸,似乎也停滞了几下。这别山山麓,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山林之气,似乎夹杂着烟火的气息,他们一时想到这是什么。
岭南卫士兵,早已将铁棍收了起来。他们此刻,大部分人举着盾牌,手里拿着大刀,护送着这些俘虏前进;还有一部分士兵,手里则拿着已上好弦机的弓弩,谨慎警戒着,似乎在应对着未知的危险。
见到沈则高和这些士兵这么审慎的样子,赵嘉嘎嘎地笑了起来:“沈大人,这山麓中,莫不是有什么在等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太有趣了。”
“是啊,很有趣。若是本官出了什么事情,首先我是要给大首领补充一刀。还有,本官提醒你一句,你脚上的镣铐,是用精铁制成的。你的内力,是震不断的。从上船到现在,你都已经尝试了那么多次,不厌吗?”
沈则高冷冷地说,听着赵嘉的粗笑声,没什么耐心和他打哈哈。
赵嘉邋遢的面容看不喜怒,只嘎嘎地粗笑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就算弄不断,总要努力一下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山麓就发生了惊变。“嗖”的一声,一枝利箭从山上激射而下,穿透了空气的阻力,射进了这一个队伍之中,打破了山麓的平静。
来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立功

别山山麓,这是类似一个山坳的地方。一边靠着别山,另一边是平地,然而平地并不广阔,之后仍是靠着别山。
这本来是京兆的最佳屏障,若是有外敌入侵,只需在别山边屯兵,敌人就绝对不能通过这里。原本这山坳两边,是有京畿卫在驻守的,但是大永承平已久,京畿卫也早就并入了金吾右卫。这两边,如今都是空空。
谁都没有想到,如今这里还有一场战事。别山天然的屏障,反而成了沈则高应南图等人的桎梏!
应南图护佑着赵嘉,手中的盾牌,闪避着从山上而下的弓箭。单破和岭南卫精兵,都是以防守为主。他们聚集在俘虏面前,用盾牌围成墙,保护着自己和俘虏。
盾墙的后面,有士兵也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弓弩,朝着弓箭而来的方向射杀回去。一时间,弓箭在半空中来往交织,有些箭簇甚至交错,发出激烈的碰撞声,随即掉下来。
两千俘虏,被这突发的情况惊呆了,只能下意识地缩闪着,他们手上脚上都有镣铐,几乎连躲避奔闪都做不到,只能半蹲着,尽可能将身体躲在士兵后面。
此刻,他们没有想着逃跑的事情。这些弓箭,根本就是冲他们而来的,那些弓箭,似乎只瞄准他们,不断地射杀过来。如今,就算脚下镣铐解开,他们也逃不过这箭雨。
尽管有这么多盾牌挡护着,仍是有不少俘虏中箭倒了下去。随着这些俘虏的倒地,有更多的俘虏开始惊恐起来,他们仿佛觉得自己就是被圈起来的猎物一样,那些弓箭,收获的,是他们的性命。
谁来救救他们?
应南图的目光盯着别山山上,躲在林木间的弓箭手,已经清晰可见。这些人穿着青衣,远远看过去,几乎要和林木融为一体,怪不得早前精兵的斥候没能发现他们!竟然有这样一层保护色!
他们人不多,约莫估算这有两百人,然而他们手里,都拿着弓弩,又是躲在山上,占了地势之变,正处了上风。而单破带着的一千精兵,因为受这两千俘虏的拖累,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被动着躲避这些箭雨。
就算精兵之中也配备了弓弩,但是从下往上射杀,命中率太低了,中箭倒下的青衣人,没有多少个。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能傻傻在山麓这里等死,一定要想办法带着士兵冲到山上去,这样才有可能将局面扭转过来。
应南图和单破都在这样想的,他们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打算遮掩着冲入别山山中。然而他们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应南图又闻到山林之气中,夹杂着林木的烟火气,而且那气息越来越浓烈,仿佛就在他们前面一样。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种烟火气的出现,却令应南图心里一松!烟火气!金吾右卫!他们不必冒险冲入别山山中了,只须坚持片刻,这样的局面,必定能够扭转。
“众士听令!原地不动,再坚持片刻!金吾卫的兵将就能到来了!”单破显然判断出了这烟火气的意思,高声喝道!他高喝的声音,瞬间在这山坳中响起,岭南卫士兵和俘虏们,都听到了这话语。
士兵们的心安定了下来,俘虏们的骚动,似乎也少了很多。
躲在别山山中的青衣人,也听到了这句话。随即,那些弓箭发射的速度更加快了,弓箭一支接着一支,攻势更加密实了。
那些青衣人,仿佛是认得赵嘉一样,往他那里去的弓箭越来越多!而且,那些青衣人显然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原先只射杀俘虏,如今是直接连士兵都射杀了。守护在赵嘉前面的那十几个士兵,也相继着倒下了。
沈则高举着盾牌,挡在了赵嘉前面。他虽然是文官,却也有自保之力,他补上了士兵的空缺。赵嘉作为俘虏,死了没有关系,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去!若是他死了,沈则高的千里押解,就没有了意义。
他一定要保住赵嘉,不仅仅是为了皇上的旨意,也不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军功,而是他要让青衣人背后的人知道,他及沈家,绝对不会屈服!这是底线,也是沈则高的热血!
虽弓箭有压顶之势,但是沈则高仍挡在赵嘉前面,和应南图一起,一前一侧,保护着赵嘉的安全。
烟火之气越来越烈,弓箭的威力越来越厉,沈则高和应南图的肩上,都中了箭,鲜血正在汩汩流出。而赵嘉,则低垂着头,闻着这股血腥气,他觉得自己的心中亢奋不已,好想挣脱这一切,还要再努力再努力,就快了就快了…
终于,别山山顶之上,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叫喊声。“在这里!火源在这里!快来快来!”随即,这些叫喊声,变成了大呼:“什么人在下面?”,大呼之后,则是急速的号啸,那是大永军士特有的传讯之号。
这些急速的号啸响起之后,那些青衣人明显受了惊吓,箭雨瞬间慢了下来,变得稀稀疏疏。这些青衣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见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便再不恋战,已经收拾手中弓弩,迅速遁入了山林之间。
在山顶的金吾卫下到半山的时候,这些青衣人早就逃逸无踪了。
得救了…
沈则高和应南图心中同时想道,岭南卫士兵和俘虏们在片刻的停顿之后,竟然欢呼起来。忽而临死,忽而得生,这大起大落,一般人都很难掩饰得住性情了。
此刻山麓之中,只有幸存者,兵士和俘虏的界限,反而不明了。
“赵大首领,别动。虽然我的肩膀受伤了,但是绝对能保证在你逃逸之前,将你的头颅斩杀下来。”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应南图淡淡的声音响起。
他手中的利剑,稳稳当当地架在了赵嘉的脖子上。他的肩膀虽然在流血,但握着的剑,没有一丝颤抖,那剑刃贴着赵嘉的脖子,甚至划到了皮肉之中,有血丝正在渗出来。
赵嘉脸上的邋遢胡子,仿佛在抖了抖。就算有胡子遮掩,此刻也能看得到他脸色的败坏。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沈则高看着应南图的动作,一时不能反应过来。他顺着赵嘉的脖子往下看,却发现,那精铁打炼而成的镣铐,竟然有了丝丝裂痕!赵嘉竟然在刚才激战的时候,用内力震碎了这些精铁!
诧异,佩服,还是后怕,沈则高此刻也没能多想,迅速叫来了单破,从死去的俘虏上扒下了几副镣铐,重新给赵嘉锁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赵嘉。
在这之前,沈则高可以举着盾牌挡在赵嘉身上,是因为底线和热血,当箭雨退去之后,他要把这几副镣铐锁在赵嘉手上脚上,防止他逃脱,这是他的职责和使命。如今,他仍是官,赵嘉,还是囚。
角色调转,要做的事就不一样了。要誓死捍卫,也要以死相迫。这才是他作为大永官员要做的事情。
“哐当”一声,应南图手中的剑落到地上,中箭的肩膀再也支撑不住,垂了下来。正是这一声响,唤回了沈则高的神智。他捡起了应南图掉落的剑,又稳稳当当地贴在赵嘉的脖子上,然后等待着金吾右卫的到来。
别山山麓之役,到此结束。只有幸存下来的士兵和俘虏,才会觉得当中的惊险。如果不是这浓烈的山林烟火气息,他们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随着金吾右卫的到来,这山麓的善后收尾工作在陆续进行。在金吾右卫的护送下,沈则高、应南图和单破三人,并八百多士兵,押解着一千多俘虏,以英雄的姿态,进入了京兆城中。
虽然付出了沉重代价,却还是能站着到最后,南越大首领赵嘉没有死亡或逃逸,那些俘虏绝大部分还在;而且有金吾右卫的见证,证明他们是如何英勇顽强,最后抵挡着神秘人的狙杀。
这样的英勇,这样的功绩,无人能诽!
沈则高和单破,还有八百余岭南卫士兵,甫入京兆城门,就受到了京兆百姓的夹道欢迎!
这些百姓,都异常淳朴,他们看到了那些呆着镣铐的俘虏,也看到了沈则高和单破身上的鲜血,他们只知道,大永的官员、大永的士兵,在岭南立下了大功,他们不会知道,别山山麓中的鏖战,只是权斗倾轧而已。
那些逃逸的青衣人,不知所踪,就连金吾右卫,也追踪不上,他们似乎就消失在了别山之中。而别山的山火,也被金吾右卫扑灭了,虽然烧掉了部分林木,但好在没有蔓延太广,这让金吾右卫不住地庆幸:好在及时赶了过去!
沈宁带着春诗和秋歌,站在站在街道两旁的人流之中,看着仰首走在前面的沈则高和单破,也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鲜血,静默不语。
当她闻到身后似乎也传来血腥味的时候,不由得眼中湿润,她缓缓回头,果然看见应南图微笑着站在她身后,他的肩膀无力地垂着,衣衫上有血迹和破洞,脸上看着无比狼狈,眉目深远,眼睛极黑极黑。
沈宁忽而又想笑,劫后余生,她再一次感觉到长泰三十五年的重生之感。
仰首行进着的沈则高和单破,还有既泪且笑的沈宁,都没有想到,以血命相搏,才能立下的不诽之功,为他们带来的,不是荣誉,而是无比的沉痛。

第三百八十二章 献俘礼

沈则高和单破带着伤,恭敬地站在宣政殿上。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宣政殿这里,也是第一次面圣。
这座大永皇城最高的建筑,还有高坐在殿中的景兴帝,让他们心中惴惴。
他们两个,一个是六品京外官,一个是从七品的军中亲卫,若不是因为这一次押俘,是没有资格得见天颜的。此刻他们站在这里,正向景兴帝汇报着破南越的功绩,也交代着别山山麓的鏖战情况。
“两位爱卿立下这样的功绩,朕当重重有赏!着令兵部尚书郑棣桓会同少府正监薛登婷,拟好赏赐明细,送朕过目;两位爱卿,暂且留在京兆养伤,朕不日即重赏…”
景兴帝说着他的旨意,语气听得出很高兴。在登基不久,他的臣下就立下了破掉南越一族的奇功,这也是帝王的功绩。
由此可见,朕乃天意所属,这不仅仅册封诏书上的一句美言,而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景兴帝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宣政殿两旁站立的朝臣,见到景兴帝扬起的嘴角,纷纷出言道“吾皇大德”“天佑大永”“国之大幸”,这样的祝语,更听得景兴帝眼睛都眯了起来。
坐得了帝王这个位置,哪个不想着文治武功?如今破南越之事,乃是从武事,也是有功烈于大永。不管怎么说,破南越这个事情,让景兴帝十分满意。
随即,大理卿何克难出列奏言了接俘一事。在沈则高和单破带着士兵和俘虏进入京兆之后,大理寺就按照职责规定,接收了这些俘虏。这些俘虏,包括南越大首领赵嘉和一千多南越族人,已经被关押在大理狱中,等候着景兴帝的发落。
在沈则高和单破两人站在宣政殿中述功的时候,卞之和低头,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眼神却有些阴暗。
他漏算了沈则敬从岭南卫借到的精兵,也漏算了广州市舶司的大楼船,没想到,沈则高顺利押着这些俘虏来到了京兆!
如今,他们不但领了功,而且别山山麓中的事情,还助了他们的威名,与先前自己的谋算不相符,押俘的连环计划,功亏一篑。
卞之和听着朝臣们关于南越之功种种赞扬,觉得这一切极为刺耳。随即,他的眼光掠过微笑着的景兴帝。看来,皇上是不记得早前雅妃的谗言了,又或者皇上尚未觉得沈家势盛?
如今沈则高立下这样的大功,沈华善和沈家必定更加势盛,只待明年景兴元年,沈华善就能加职中书令。
届时,先帝留下的七位顾命大臣之中,论地位论势力,就以沈华善为首了,那么自己还有地方站的?
卞之和又想起了父亲卞传肃说过的紧抓帝心。怎么才能在皇上面前加深自己忠心纯臣的形象?怎么才能把皇上看重朝臣搬开,让皇上对自己言听计从?
帝心,在想什么?
下朝之后,卞之和便去见了父亲卞传肃,说了那两百死士狙杀失败,而沈则高顺利押解俘虏回到京兆的事情。
这些俘虏已经被大理寺接收了,对于沈则高和沈家而言,俘虏这个烫手山芋已经甩掉了,卞之和一时无法可想。
“如今那些俘虏已经被关押在大理狱了?皇上可有提及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听了卞之和对宣政殿中的描述,卞传肃问道。
“具体的处置,皇上还没有旨意,只说另候发落。这些俘虏在大理狱里面,出不来了。”卞之和听到这提问,马上就回答了。
“你且和我细细说一说,当时在别山山麓,为什么没有射杀赵嘉?须知道活着的大首领,要比死去的大首领,更有说服力。他活着,皇上才会记得沈则高的功绩,他若死了,这功绩无形中就淡了。”这也是卞传肃为什么要射杀赵嘉的原因。
人活着,只会加深印象,死了,痕迹才会淡。
卞之和便将属下的汇报详细和卞传肃说了。他虽然没有参与到那场狙杀中,但事后也细听了属下的汇报,对当时的情况,也甚为熟悉。
“属下们是说,因为沈则高和清平侯大公子护着赵嘉,他们才没能得手?还有那些岭南卫士兵也死命护着那些俘虏?所以才会剩下这么多人?”卞传肃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样问道。
“是的,属下们是这样说的。如果当时没有沈则高举着盾牌,说不定赵嘉已经成为蜂窝了。”卞之和也没有想到,沈则高会拼死保护赵嘉。或许他也知道,只有赵嘉活着,他才能立下大功绩吧。
“不对,不仅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当年的国子监论道吗?”良久之后,卞传肃才说话,却问了卞之和这样一个怪异的问题。
“国子监论道?当年溪山俞谨之来京兆国子监讲学,有一番守正之论…”卞之和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国子监的官员和监生,将俞谨之的讲学称之为“国子监论道”,这个事情,他还有些印象。如今俞谨之都已经过世三年了,父亲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事情来?
“若我没猜错的话,当年俞谨之必定是沈华善请来的;如今押解这些俘虏上京兆的一千精兵,必定也是沈则高请来的。沈家的问题,原来是出在这里…我想,我有办法对付沈家了,而且不费一兵一在。”卞传肃笑着说道,周正的脸上,扬着让人亲切信服的笑意。
呃,父亲在说什么?怎么自己都听不懂?听了卞传肃的话语,卞之和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和儿,你要记得,传家之道义,若是和君主所取不一样,就等于是自寻死路。”见到卞之和疑惑的眼神,卞传肃笑笑说道,然后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一告诉卞之和。
到了顾命大臣这个级别,若是要将对方搬倒,所谋的,就不仅仅是家族某个子弟的错处这样的小事了,而是要谋整个家族的根基。
这一次,他就要看一看,沈家所选择的,是和当年国子监差不多,抑或是跟随着景兴帝的步伐而行?
卞传肃不觉有些期待。
过了几日,仍是早朝之时,卞之和出列了,他有表要启奏,说的,正是如何处置这些南越俘虏的事情。
“…岭南军士有大智勇,所以生擒了南越一族大首领赵嘉;赵嘉,乃是岭南赵贼后裔,赵贼历百余年,尚且死灰复燃。故臣以为,赵家及南越俘虏,其行反复,非尽杀之,恐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