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明面上不能为李家带来什么收益,但实际上,却是李家不可失去的位置。这个位置,联系着李家众多的药商、药农姻亲,使得李家虽然没有直接沾手昆州的药材,却是昆州药界的无冕之王;这个位置,方便了李家在药市上的行事,不然李家暗地里研制出来的那些假药,根本无法流通出去;这个位置,甚至能影响着昆州的商事格局,文镇药材储备仓库里的药材,李家早就视作己物的了,怎可空手让人?
只要有了这个位置,人脉、药材、利润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
所以他们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这个位置,李家不可以失去,就连李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李家无论如何都是保住药市行会会长这个位置,更不能让杨家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为此,李次山特地逐一拜访了一向和李家交好的五大药商。当然,他不是空手而去的,而是带上了几叠厚厚的银票,这些银票的数目,正是五大药商原本应得的三七利润。同时,李次山对他们作出了多项承诺,保证以后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有了这些,一切事情就好办了。
十天之后,当文镇药市行会八大药商议事的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的五大药商说话了,道是现在还没到重选会长之时,这是不合规矩的,会乱了行会秩序,至于行会的声誉,有御赐的“天下第一行会”匾额在此,就已经是行会的最大声誉了…
最后,杨步勋提议重选会长之事,以五票反对三票赞成的结果,被驳了下去。
对此,杨步勋表示沉默,无奈接受。然而,他心里的小人儿在狂奔乱跳:顺利完成任务,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第二百九十四章 惊涛
李次山这个药市行会会长的位置是保住了,然而因为要收买那些大药商的心,李绵山不得不再一次拿出百余万银钱,当然,还是从矿藏生意里面拿出来的。
当两个月期满之后,李绵山也不得不再一次暂缓了那三处的孝敬钱。这三人,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不免觉得,这样总是拖下去的,也不是办法。
对此,李绵山也知道,但是朝廷最近对矿藏的需求仍然没有停止,各地运转司的官员,却迟迟没有将矿藏的款项转汇至西宁道。短时间,他无法从矿藏那里抽出那么多钱财,就算能抽得出来,那些账目也平不了,户部的官员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了。
所以他只能暗中抛售一些小矿场,以便回流一部分资金,这才堪堪填上了那笔孝敬钱。所幸时间有功,渐渐地,那门生意又回复了正常运作,李绵山从中抽出的钱财,又再次填充了李家本家资金。
幸好几个月前,有些傻帽肯接受那些小矿场——有时候闲下来的李绵山心里会惬意地想。
他却不知道,那些傻帽,都是同一个人,就是有着昆州第一纨绔之称的彭瑾。
当他知道的时候,想哭都来不及了。
京兆,位于景泰大街的沈宅,沈华善正和江成海在说话。这一对老哥俩,最近时不时聚在一起喝个小酒什么,交流着京兆局势所得,鉴于两个人对西宁道异乎寻常的关注,关于西宁道的一切,是他们谈论得最多的事情。
“那三百万两,暂且不能上交户部,昆州的局面,还不好说。”沈华善脸上没有笑容。自从协助太子监国以来,他就很少笑了。
政事繁重,局势紧张,外有西燕、突厥的乱像,内有西宁道、北疆的不稳,京兆这里还有种种势力倾轧,沈华善每走一步都审度再三,实有如履薄冰之感。
江成海脸上也没有多少轻松,甚至有隐隐的愤怒。三百万!当年治理河内、江南两道水患,需要户部支出五百万两,江成海四处奔走,筹集的钱银尚不足两百万之数,可是现在昆州一个李家,就能轻易拿出三百万两!
这让江成海脸色先是涨红,随即铁青!想说什么话,却哽在喉咙,怎么都吐不出。
“西宁道,昆州!好,真是太好了!谢同甫在西宁道那么多年,眼睛是瞎的吗?我就说,这西宁道缴上来的赋税,怎么连年减少,门道原来在此!夺国之利,以肥一家之室!论罪当诛!”江成海气得口不择言,若是以往,他定会傻傻笑两句就是了。
可是他身为户部尚书,实在太清楚这笔钱意味什么,这笔钱只是个零头而已,西宁道那里,实在是到了不得不整治的时候。再怎么天高路远,也不能这么胡闹!
江成海所想,也正是沈华善所思。西宁道的水太浑了,特别是昆州那里,若不是沈则远等人去了哪里,他们这些京兆的官员根本就不知道西宁道实情是怎么样的,还以为西宁道靠近西燕,乃是边境苦寒之地。
“将西宁道的浑水再搅一搅,看看有什么鱼儿在蹦跶吧。如果能捞上几条当然最好,就算没有捞到,也可以提前布网。”沈华善拈了拈胡须,话语里也有冷意。
江成海点点头,赞同沈华善的说话。随后两个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直到宵禁时间将到,江成海才匆匆离开沈宅。
第二天早朝,太子如常监国听政。户部尚书江成海出列奏言,他那一番说话,在朝堂之上引起了千层浪。
“启禀殿下,臣有本言。户部进日查核各道赋税,发现西宁道上缴赋税连年减少,尤其是矿藏收益,连年亏损。此等情况,令臣忧虑。户部运转司官员也有上表,道是矿藏情况令人忧心。故臣有献芹,号召西宁道以外的资商,如山西商帮和江南商帮等,共同改善西宁道矿藏状况!”
江成海的话一落下,不少官员面容有变,但是与之最密切相关兵部尚书郑棣桓,反而神色平静。
这是有原因的。
大永的矿藏开采是归兵部管辖,中间流通运转则归户部运转司,然而这些都是律法上的,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差别。因为各大卫的战事兵务繁重,且兵将们大多不擅长商事矿务运作,朝廷便取了折衷之法。各大卫的矿藏开采等事宜,都是委托当地大商进行的,实际上,负责矿藏开发的,乃是各大卫镇守之地的大商们。
从先帝惠和年间以来,兵部就基本不再直接管理矿藏的事情了,都是有底下的商人们去负责,一直到现在。
就算西宁卫矿藏再怎么亏损,只要不涉及战事、兵务,说到底,就只是户部的事情,与郑棣桓实在没有多大利害。
现在户部尚书江成海提出,以江南、河内两道的资商补充进西宁道,以改善西宁道矿藏的情况,这关郑棣桓什么事情呢?
然而有官员不是这么想,这些官员,有些祖籍昆桂两州,有些曾在那里任职多年,与西宁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比如鸿胪卿穆修己就出列反对了,他的理由很充分,说是西宁道靠近西燕,宜静不宜动,若是资商涌入西宁道,恐怕对动摇西宁道边境的安全,对互市来说,也不是有利的事情。
鸿胪寺主管外事,对于西燕的事情,尤为看重,穆修己这么说,是合情合理的,不少官员赞同穆修己的说法。
另有刚从西宁道调职回来的官员也是反对江成海的建议的,他曾在西宁道多年,道是矿藏这事务,采之少之,难以为继,此乃天道常律,没有必要引外地资商,徒劳民伤财而已。
甚至就连一向不理会这些地方政务的皇族宗亲上官棠也出言反对,道是太子监国期间,政事军务如常为要,不可轻举妄动,恐有不安之虞。
沈华善和江成海听着众官的反对之言,脸上无比平静,心里却苦笑连连:外官、朝臣、皇亲,一个矿藏生意,能让这三方官员反对,真是想不到。只是,他们是为了大永而反对,还是暗中和西宁道有什么勾连?
沈华善和江成海无法得知,自然,也就无惧。
故而江成海又对太子说了:“西宁道矿藏实情如何,尚待商榷。只是西宁道的赋税,确是连年递减。长此以往,恐怕官员的俸禄,户部要少不得拖欠几个月了。说不定,兵部所需军资,也一时不能补充,这样,一旦西燕、北疆有乱事,臣也无能为力。”
他说的这话,让那些官员话语一滞,涉及自身俸禄,他们倒不知道如何开口了。怕说了,户部真的几个月不发俸禄,那么家中供养的奴仆怎么办?外面娇藏的妾室怎么办?还要孝敬主官、笼络下属,这些,怎么办?
钱财的威力,见不到,却又时时刻刻可以感受得到,没有人可以忽略它的存在,也没有人可以不重视它。
就连高坐宣政殿上的太子,坐得也不安。俸禄、国安这样的字眼听在太子耳中,令他心有惴惴。户部尚书掌管天下之财,难道这矿藏影响真的这么大妈?会不会影响到大永朝政?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坐着的位置?
太子坐不安,正是在作着这种种考虑。
自监国以来,太子听到了他十几年来都没有想过的政事,也经历他过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场面,他终于可以体会长泰帝对他说的那些话了,何为帝王心术,怎样平衡朝中势力,如何在这个位置坐得更稳更顺,这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学习的事情。
像是这种官员各执一词的情况,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见得不少了,甚至有官员在朝堂上掐架对骂,他也见到过了,最初他是茫然无措,现在已经能应付自如了。
对于两方朝臣相执不下的事情,作为上位者,要做的就是和稀泥了。现在这种情况,应该怎样处理,太子是很熟悉的了。
他正想说此事容后再议,打算拖它几天,使得朝臣们对此反应没有那么激烈再作决断的。却不想,这个时候,又有朝臣出列了,态度强硬地反对江成海的提议。
不仅如此,他还出示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和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的加急信件,这信件,是早上才抵达的,急信上所说的,正是西宁道矿藏的事情,道是西燕最近有外地商人私运矿藏之事,所以向京兆请旨,为防西燕有奸,禁止外地资商进入西宁道!
“微臣以为,西宁道当前万万动不得!动了,则会影响西宁道的安宁,则是和大永朝廷为敌!”最后,他言辞激烈地作结。
听着这些激烈话语,沈华善和江成海一时呆愣,心中是不可置信。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与西宁道有什么关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难道,他竟然会想保住李家?!
第二百九十五章 保住
沈华善和江成海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也会掺合其中!
卞之和,长泰帝最美貌的妃子慕妃的嫡亲兄长,大永前四卿之一,尚书右仆射大!正是他,拿出了西宁道加急送来的文书,强硬反对江成海的建议!
大永前四卿之中,中书令韦景曜和尚书左仆射萧厚仁,已经是退休状态,基本不出现在朝堂之上了;门下侍中,在申科病逝之后,现在还没有官员补上;仅剩的,也是最年轻的,就是尚书右仆射卞之和。
他主管尚书省刑、兵、工三部,位高权重,又加上是慕妃的嫡亲兄长、长泰帝倚重的朝臣,这些年来他青云直上,升官加第的速度,就连近年备受瞩目的沈华善也自叹弗如。
卞之和在朝堂之上,一向不甚活跃,在早前的夺嫡之争中,他是中立的,甚至隐隐倾向太子。沈华善一直以为,卞之和会是长泰帝的纯臣,将来太子登基,他也会是纯臣。可是如今,他为什么会反对呢?
能及时拿出西宁道送来的加急文书,证明卞之和早就有准备了,证明他早就和西宁道互通有无,这是为什么?
沈华善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的谜团。其时,司马昊刚登基,西燕来的使者秘密接触卞家,置五皇子于死地。当时沈家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西燕会帮卞家这个忙、西燕和卞家是怎么连上的。
正如现在,沈华善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卞之和会护着西宁道、护着李家。
谜团重重。
“此事,容后再议…”在卞之和说完话后,太子终于能够将这句话说出来了,他早就想说了的,这和稀泥的速度,太子都嫌慢了。
随着朝退官散,沈华善的疑虑,仍盘踞心头。
在京兆朝堂这里有风浪起的时候,西宁道那里,也颇不平静,原因就在于,西宁道观察使谢同甫的府中,飞进了一只扑腾腾的信鸽。
信鸽“咕咕”地叫着,不断拍打着翅膀,提醒谢同甫京兆有信到了。谢同甫看着信鸽摇晃的傻样,感到有些好笑。
他熟练地从信鸽的脚边,取下了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奇怪的符号,待看清这几个符号的意思,谢同甫就笑不出了。
这几个符号,表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户部将对西宁道矿藏有大动作。这大动作尚不知道是什么,却必须马上想办法应对,西宁道这里的情况,也要尽可能地抹平,万一户部真的有人来查,绝对不能留下把柄。
把柄,指的是什么,谢同甫很清楚。那两成矿藏的收益,每个月,昆州的李家都会准时送到倚邦这里来,只在前两个月有所延误,不过后来很快就补上了。
这样的情况,自他上任西宁道观察使一来,就开始了,持续了六年。这两成收益,在昆州李家那里,会不会留下什么账本记录?这些账本记录,会不会成为把柄后患?
答案是肯定的,谢同甫甚至不用想,都知道李家必定会保存着这样的记录,那可是保命的东西,谁不会留在手中?
这个时候,谢同甫有些后悔了,自己之前只顾着收下这两成收益,默许李家在矿藏之上做的种种手脚。好了,现在户部要是整顿西宁道矿藏,首当其冲的,定是昆州李家。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要保住李家,怎么保?
作为西宁道观察史,谢同甫当然很清楚,西宁道矿藏有多丰富,从中出现的利润有多丰厚,那是大部分京兆官员想都没有想到的数目!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利润太丰厚了,丰厚得令他怦然心动,当李绵山送来两成收益、小意讨好的时候,他才会收下,然后对李家的手脚睁一眼闭一眼。
矿藏的收益,不只是他收到了,安西都护赵钰罡收到了,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也收到了。一分一送,这三个地方和李家,就占掉了西宁道矿藏收益的八成,剩下的两成,用来打点运转司的官员和相关商家,最后上缴到户部的,就寥寥无几了。
西宁道这个地方,最靠近西燕,离京兆甚远,远得有时候皇上根本就想不起西宁道来。就这样,这么多年了,西宁道这里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谢同甫也心安理得地拿着李家的孝敬钱。
却没有想到,会有如今的情况。其实,又怎么会没有想到?只是那两成的收益遮住了他的心眼,他故意没有想到罢了。
幸好,幸好,不只是他一个人得了两成收益。想到这里,谢同甫心里轻松不少,当务之急,就是马上赶去昆州,见一见另外几个也得了两成收益的人,集众所长,定然不能让户部插手进西宁道矿藏这里面来。
“户部将有大动作?什么大动作?这是户部要查西宁道的矿藏了吗?要查就查吧,账目上我都平好的了,以户部官员的眼力,又对矿务不熟悉,他们查不出问题来的。”李家议事厅内,李绵山恭敬地对谢同甫说道。
他能想到的大动作,就是查账目了,他没有像谢同甫那样紧张,说话也颇为利索。
“不会是查账本!这些年来,户部官员来西宁道查账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算不得大动作,应该是别的。”谢同甫看了一眼尤不知死活的李绵山,语气也有些震怒。
这人,在生意场上是极精的,怎么这个时候犯糊涂了呢?
谢同甫这么一说,李绵山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不是查账本,那会是什么?他想不明白,有什么动作可以摸清西宁道矿藏的情况?
“不管是什么动作,我们都要作好准备。老朽多谢大人的提醒了!此事,我倒是有个全策,以不变应万变,这就要大人您和大将军的配合了。”未几,李老爷子说话了。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谢同甫这样的表现,令李老爷子很放心。谢同甫一定会想办法保住李家的,因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是西宁卫大将军彭明义,就难说了,他似乎另有想法了。
想到彭明义这几个月对李家的态度,还有他不肯再拿那两成收益,李老爷子的眼神就暗了暗。
彭明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拿那两成收益了,这样的情况,令李老爷子心生不妙,他不知道彭明义为什么突然就不肯再拿了。
李老爷子不知道,彭明义有这样的转变,全是因为彭瑾。
彭瑾自从跟随李绵山接触了矿藏的生意,每日里,都有半天是在外面跑的,余下的时间,才会在彭明义的军帐或书房里端茶捧水。似乎是平日接触的矿藏生意多了,因而彭瑾在彭明义前面说的话语,十句有九句都是矿藏有关的。
比如描述那些矿工的苦况:永不见天日的劳作,因为长年在地下呆着,他们瘦骨嶙峋,就连眼白,似乎都是黄色的,看着就吓人。
比如描述矿藏的收益:真是想不明白,似乎这些小矿藏的收益也不少的,怎么都不知道那些钱财去了哪里呢?有时候甚至连矿工的钱都发不出来了。
彭瑾只是随意地说着这些话语,却听得彭明义脸色败坏。他想到自己每个月拿到的那两成收益,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喘不过气来,手脚也会烫得似火。
这两成收益,我还应该继续拿吗?彭明义会时不时这样问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他见到彭瑾作的一首诗,便觉得心肺被人重重一击,竟然连站都站不住了,自此之后,无论李绵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再不肯拿下那两成收益了,有时候甚至将李绵山拒之门外。
可是,彭明义可以不见李绵山,却不能不见李老爷子,尤其是李老爷子跪在他面前的时候,彭明义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老爷子,您这是折煞我了…”
“大将军这次一定要救救李家,如果大将军袖手,我们李家就完了。这些年的同甘共苦…”李老爷子哀哀地说道,绝口不提当年他资助彭明义扶摇直上的事情,只是一味孤苦无助。
一句同甘共苦,使得彭明义想起了微时,想起了老爷子对他的栽培,此刻他看见李老爷子雪白的须发,心生不忍。
“老爷子说的是哪里话,彭、李两家本事姻亲。能帮得上忙的,我必定会帮!人来!取大将军的印鉴过来…”
碍于情,碍于义,彭明义终于修了一封加急文书,保住了李家。
彭明义的做法,令彭瑾难以接受,心里也无比失望。他想不明白,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保住李家,还要保住昆州这个大蠹虫!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大蠹虫,就算不拿那两成收益,也改不了本性?
这一刻,彭瑾对彭明义无比失望,直到随后他知道彭明义的两个小妾,同时有了身孕,他看向彭明义的目光就冷了,原来是这样!
那一首诗,真是白作了!他收了那两成矿藏收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想他能够醒悟回头啊…酒醉中的彭瑾胡乱地想道,随即醉伏在书桌之上,一动不动,他眼下,只压着几张纸。
那几张纸很快就落了几滴水迹,有几个字的墨迹晕染开去,却仍清晰可见这是一首四言诗:啄木啄啄,鸣林响壑。
贪心既缘,利嘴斯凿。
有朽百尺,微虫斯宅。
以啄去害,啄更弥剧。
层崖豫章,耸干苍苍。
无纵尔啄,摧我栋梁。
第二百九十六章 平息之策
江成海对西宁道矿藏的提议,引起了朝臣的不同意见,就连尚书右仆射大人也都表示反对,最后太子和了稀泥,这事容后再议。
退朝的时候,朝臣们才记得,协助太子监国的沈华善和左良哲还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他们是赞成呢还是反对呢?
沈华善和江成海拐着弯的亲戚,两人一向交好的,沈华善会支持江成海吧?左良哲和卞之和关系不错的,左良哲会赞同卞之和吗?
当然,没有朝臣敢问他们。这两个人,都是监国重臣,尤其现在皇上病重,政军事务一应由这两人参知,朝臣们怕嘴上说了不中听的话,故而都在看着这两个人的反应。
太子詹事府内,太子正就此事询问沈华善和左良哲的看法。沈华善和左良哲这两个人,在太子监国之后,对太子的帮助最大,他们耐心教导、提点太子,助他最快地适应朝政军务,太子对这两个人颇为感激。
太子始终记得当年春熙宫事件和鞠场流血事件,他对沈华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反倒是左良哲圆滑能说,又有太子妃左氏在其中牵连,太子对他更为信任和亲近。
沈华善眼精目通,对太子的心思知道得很清楚。不过他没想着去做些什么,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尽心竭力教导太子便是。
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可惜太子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在西宁道问题上,左良哲的想法是摇摆不定的。一方面,他觉得江成海的话很有道理,西宁道赋税连年减少,这不是什么好事,将来太子登基,户部紧绌的话,太子施政会难以开展,江成海的提议也是个增加赋税的办法。
另一方面,他认为卞之和等朝中大臣说的也没有错。这个时候,西宁道宜静不宜动,处理得妥当,赋税有所增益当然是好事,若是引起西宁道动乱,那就会有大问题了,现在太子监国,大永是乱不得的。
看到左良哲游移的眼神,沈华善便知道,左良哲又在畏首畏尾了。左良哲这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可惜总想着事事完满,也就总是迟迟未能有主意。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是舍,就是得,总要有个决断才是。
所以他轻轻巧巧地抛出了一句话:“太子殿下现正监国,若是按照江大人之策,可以使西宁道赋税增益,此乃仁明之举。”
在监国期间,哪个太子不希望有所作为?哪个储君不希望贤名远播?太子监国,政事稳定固然重要,却也不能一味求稳,总要有进取之心才行。不然,监国期间无所作为,一样是储君之失。
这个道理,想必现在不再犯抽的太子,是能想得明白的。果然,听了这句话,太子眼神瞬间亮了。
沈华山微微一笑,知道太子心中已有主意了。想必明日早朝之上,此事就能落定了。虽然出了卞之和这个意外,令沈华善和江成海一时措手不及,但是有监国太子在这里,以沈华善太子詹事和监国重臣的影响,此事,还不难应对。
却没有想到,原本不难应对的事情,在当天晚上就出现了变数。
变数,是从紫宸殿里开始的。自从长泰帝病重一来,他就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而且是迷糊的时候居多,紫宸殿已经长时间没有传出过旨意了,没想到这一晚,太子就接到了长泰帝口谕。
太子应召来到了紫宸殿,见到长泰帝浑浊的眼神里有几丝清明,心里极为高兴。往日他来请安的时候,长泰帝的眼神总是茫然无感的,哪会像今晚这样?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大好了,儿臣心里甚是欢喜…”太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语气有些哽咽。当他坐在那个高高位置的时候,他才发觉,身后有长泰帝在,有多重要,就像定心丸一样。
长泰帝虚弱一笑,示意太子走上前,然后断断续续地问道:“朝…朝政…可有…可有大事?”
长泰帝病重的时间也不短了,而且一直没有起色,脸色枯瘦蜡黄得吓人,说完这样一句完整的话语,也甚是艰难。
太子挑拣了几件朝中大事来说,说到最新的,就是西宁道矿藏的事情,说了朝中大臣关于此事的争执。
“御下…之道,在于…平衡…,江成海…顺不得,卞之和…信不得…”听了太子的话语,长泰帝眼里的清明似乎又多了几分,他努力向太子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太子仔细听着长泰帝的话语,先是懵懵懂懂,然后若有所思。随后,这一对天家父子,在紫宸殿内,继续低声交谈着…
当江成海和卞之和再次就西宁道矿藏问题相争的时候,太子端坐在高高的位置上,耐心地听着江成海和卞之和的意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