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看见他的却是为数不多的女人中的一个,怀里搂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正往他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她“啊”的叫了一声,手指着京冥,几个男人反应过来,举着刀冲了上去。
京冥几乎已经暴怒,伸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向外一掷,不管他的死活,大步向人群正中走去。
领头的中年男子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京冥居然有这等神力。
“你们!”京冥一把抓住那人的持刀的右手,厉声道:“你们——”
“你是谁?”那人手腕几乎要折断,叫道。
“你们是什么人?”京冥遏制着愤怒,他确实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他从来都见不得这样的场面,若是那群人再动手,他势必会杀人。“从哪里来?出了什么事情?”
“我们是……”那人被京冥吓坏了,哆嗦着回话:“我们是……清流的,我们一路都没粮食……”
“一路都没粮食?”京冥怒道:“前后都是村镇,你们宁可吃了自己的女人孩子也不敢去抢么?”
“有官兵啊!”那男人奋力想挣开,一双手却牢牢落在京冥掌中,他害怕,只要京冥打伤了他,不到一刻钟,他就会被扔进那口鼎里。
“官兵?”京冥喃喃,他不能指责这些人什么,只是愤怒,点着头道:“不错,不错……比起官兵来,自家的女人孩子爹妈是好对付很多……”
一大群人,被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吓了一跳,但是没有人冲上来动手,不知谁第一个向后缩去,眨眼间,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后退,将当中留出老大一块空地。
如果说在乌岩岭的山中对付无辜的母女是为了报仇,这儿……再没有其他理由。
被吓傻了的中年汉子叫着:“你你干什么?我们这么多人,不能饿死!”
“是,我知道。”京冥咬了咬牙,“你们没错,人饿了都一样是畜生。只不过……你们自己都没种保护自家人,我又何必?”
他扔开那人,向一边的女人走去,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定定道:“跟我走。”
女人惊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京冥笑笑,从怀里摸出块干粮,递到她手中,女人立即明白了过来,把孩子推到面前去。
“走吧,都跟我走。”京冥一指一指点着,还有五个女人,至少他不允许她们变成明天的粮食。
女人们瑟瑟发抖,不明所以,但是求生的渴望是种本能,立即站了起来,围拢到京冥身边。
“你,我知道你会说汉话。”他回头看着那个还倒在地上揉着手腕的汉子:“告诉他们,谁敢拦我,我就把谁扔进去!”
那汉子大叫几句,但是周围的人还是不肯散开,既不敢上前拼命,也不甘心看着京冥带走那五个女人和一个男孩。
“找死么?”京冥一回身,托起块二三百斤的大石,平平向正中香炉掷去,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石制的香炉被砸了个粉碎,煮的半熟的尸体落在地上。男人们一声惊叹,轰的散开了。
京冥一眼都不想再看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头,大吼:“都是男人,有吃人的胆子没有活命的胆子么?”
身后,一阵骚动和议论声。
京冥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吃人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几千年来,最后的屠刀永远都会指向身边的亲人乡邻。人,都是一样的人,这群架起锅鼎的汉子,和那些骑马跨刀掠夺他们土地的强人,又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他京冥不过是凡夫俗子,能从张开的大口里抢下几条命来?
他真的动摇了,或许火鹰做的真的是对的。人命如此卑微,人性如此险恶,谁又说得清用强权改变这个世界,是大善,还是大恶?
草草安顿了那几个女人,京冥又“弄”来一匹快马,第二次折回头去。
他不是火鹰,他行不了大善也行不了大恶,他要守护的是自己的心上人。那群一样会杀人和抢掠的“百姓”,凭什么,就比澜沧的生命贵重了?
京冥一声冷笑,第二次回头。
台州城惨烈的战斗,恐怕已经打响了吧?
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看见什么,都不会再过问了。京冥暗暗发誓,只是……誓言总是不那么坚定。
两场血战,无辜者和无辜者的拼杀,无辜者和无辜者的死亡。
女人和孩子,永远的弱者。
等一等……不知是不是长途跋涉引起的眩晕,多年前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那是……十年前?还是十一年前?京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的澜沧莫名爱上苗女的衣饰,经常穿着蓝布裙四处乱窜,银饰撞击的叮凌声和笑声一样清脆。
“冥哥哥!”小澜沧一头撞进他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澜沧,又……怎么了?”京冥吓了一跳,摸出帕子擤去她的鼻涕。
“爹爹不肯教我流星锤,爹爹不肯教我!”澜沧用力跺着脚,大声委屈的哭着。
“为什么?”京冥也愣了一下。
澜沧抬起头,鼻头通红,两眼还含着泪:“今天我说霍家流星锤大名鼎鼎,爹爹就叹口气,说没儿子,会失传的。”
京冥低了一下头,不自然的神情一闪而过:“澜沧你还小啊,流星锤是硬功夫,女孩子练起来……是有点那么……”
“你也这样说!”澜沧愤愤地抬头:“女孩子怎么啦?女孩子怎么啦?”她说话又急有快,京冥说一句话的功夫她足可以重复两遍。
“澜沧你怕什么,还有我啊。”京冥笑嘻嘻,揉了揉她的头发:“冥哥哥永远都在你身边,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我才不要。”澜沧嘟哝着,脸蛋上却是迫不及待挂起来的微笑:“为什么要你保护我,我也要做大侠,练一等一的功夫。就是爹爹,瞧不起女儿。”
“哼,是么?”背后重重的声音响起,霍天河故意扳着脸道:“女儿,哼,女儿一委屈就跑到师兄那里哭诉,真让你上了战场,你找谁哭去?”
霍天河一向极是宠爱澜沧,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看着她,只以为小丫头当即就要撒娇。没想到霍澜沧真的低了头,咬了咬手指,若有所思。
“京冥,这鬼丫头,长大了恐怕有你受的。” 霍天河指着澜沧,笑道。一个宝贝女儿,加一个得意弟子,若不是心里念念不忘大明的江山,在这大开大阖的澜沧江畔,日子当真是惬意。
“师父放心。”京冥抬头笑笑,这个也才不过十岁的孩子早熟的可怕——当然,他向来就是如此,从见到霍天河的那天起,就沉默冷静的根本不像个孩子,笑起来苍白而空洞,纯洁而静谧,让阅人无数的霍天河也暗自心惊。
直到……那个欢天喜地的小丫头冲上去喊哥哥的时候,京冥的眼里才露出人生第一缕温柔,压抑着的全部关爱迫不及待的涌出。澜沧什么也不知道,她一个孩子孤独惯了,只是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又好看又好玩的哥哥,真是捡到大宝贝了。其实京冥和她的感觉也是八九不离十,只是京冥的孤独不知有她几倍罢了。
“澜沧,好好和师兄学学,还说我偏心——师兄才比你大几个月,这么懂事。”霍天河揪揪女儿的耳朵。
“谁说我不懂事!”小澜沧却忽然生气了,大声叫:“我姓霍,我是霍家的女儿,我学功夫是要保家卫国的,将来和爹爹一起杀坏人,做大将军大头领!”
京冥又笑笑,他不姓霍,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学功夫,保家卫国么?这些话师父只肯和师妹说的,而他……似乎从来也没有什么责任。“澜沧,好啊,我和你一起保家卫国,嘻嘻。”京冥凑过去,笑眯眯。
“去去去,臭师兄有你什么事儿啊。”澜沧又缠住父亲:“爹……教我吧,反正看来你也不会有儿子了,我不会给霍家丢人的,再也不找师兄哭了。爹,你不是常常教我说留取丹心照汗青吗?女儿也要建功立业呢。”
“好。”霍天河忍不住拍了拍澜沧的肩膀——在此之前,他好像从来都只会拍拍她的脸蛋:“果然是我霍天河的女儿,有志向,有出息!”
“澜沧本来就不是普通女儿家嘛。”京冥也开心的笑了,他喜欢有人夸奖澜沧,每每笑得比澜沧还要开心……
京冥用力按着额头,只觉得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起翻滚着,真的……就这么赶去台州?
台州一旦兵败,澜沧又是不是愿意独生?
凭心而论,他从来没有怪过澜沧,不是因为自甘轻贱,只不过那个女孩子实在担负了太多。从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到一个名震八荒的首领,澜沧付出的,确实太多……而这么多年厮杀下来,她早已经习惯为国为民的思考,早已经忘了京冥本来是那个一起长大的“冥哥哥”。
他怎么能怪澜沧?怎么能责怪她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她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祸福置之度外,也正是因为如此,京冥才会把她的生死祸福放在自己的第一位。
“你只是没有一个理想罢了,如果……我给你一个呢?”火鹰的话曾是那么致命的蛊惑,只是火鹰不知道,长期以来,霍澜沧已经给了他一个“理想”,他也早已甘之如饴。
霍澜沧急!
只是……澜沧、澜沧,我要先守护你,还是守护你的梦想?
京冥勒住马,却不再有动作,那匹快马不知所措的打着响鼻,蹄子轻轻敲着地面。久久没有指令,它不耐烦了,开始自己打着圈子。
“你不知向哪边去么?唉,我也不知啊。”京冥苦笑着,苦笑着,却几乎要流下泪来——他知道心里某一个念头渐渐占了上风,只是他如何决定?那个红衣的天真无邪的女孩子,那个戴着银饰扑向他怀里的女孩子,那个面对着世界惶恐、却坚定站起来的女孩子!
澜沧,他不知何时就会终结的一生唯一守护的女子,十六年一起长大的伴侣,风风雨雨并肩杀敌的战友,那个成为他的理想,太阳和光明的帮主……这个时候,他要舍她而去么?
他从没有一刻钟想到过,会有一天,澜沧死在他前面。
“我不能……”京冥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划落,落入嘴中,好像鲜血一样的辛咸。“我不能用我的自私侮辱你的崇高,澜沧,我曾立誓用尽全部生命保护你,但是……我只有一条命,抱歉,澜沧,抱歉,澜沧,我对不起你,不得不放弃……”
生平第一次泪如雨下,京冥颤抖着拨转马头,这是他第三次回头——
澜沧,因为懂你,我……要先救你的族人和国家。
同样的路,第三次转身,最后一次回头。



下卷 第二十八章 地语天言说幻梦


“啪”的一声钝响,一颗人头扔进了台州城。
“将军,将军息怒!”一旁的偏将看见戚继光脸色已是铁青,连忙赶上前道。
戚继光不再多话,只是提起那颗人头,回身向里走去。脚步既重且快,似乎在压抑着心内极大的愤怒。
杜镕钧正带着一小队兵马巡卫,见到戚继光,连忙迎了上来,刚要开口,看到那颗人头,默然低了低头。
戚继光不言不语地要从他身边经过,杜镕钧忍不住请命:“将军,我去吧。”
“谁去都是一样。”戚继光摇头道:“这是第十三个突围的兄弟了,哼,就凭那些个倭奴,哪有这个本事?”
他目光一转,见杜镕钧犹自不解,叹道:“杜兄弟,这台州背靠三山,如果没有内应,外敌绝不至于封堵至此……我看,嘿嘿,朝廷里怕是有了内贼了。”
“内贼?”杜镕钧一惊:“将军的意思是……有人通敌叛国?不至于吧。”
“书生之见。”戚继光苦笑:“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十几日来,数千倭兵围海登陆,直逼台州城下,但是让戚继光震惊的是,几十道告急本章递上,京师竟然毫无回应,这也倒罢了,就连派出去调遣各地戚家军的探马,也无一不是被半路拦下,斩首而归。
三天前,他和霍澜沧精心挑选三个高手,分别从天台括苍翻山潜出台州,但还是被暗地里的人物计算无遗,这颗人头,就是最后一个高手,也几乎是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这……如何是好?”杜镕钧握着剑柄,眉头皱成一团。
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笑:“莫乱,我们进去商议。“
杜镕钧脸上微微一热,四下一扫,见戚继光身后几个贴身卫士副将神色虽重,却无一惊慌,不禁暗自羞愧,更加佩服戚继光治军有道。
去年台州一连九战,早已满目疮痍,城府被拆的不成样子,无城不血,无木不折,当真是废池乔木,尤厌言兵。
最为整齐的内府,早已辟作伤兵休养之地。霍澜沧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检视一名士卒的伤口——那一刀从颈至腹,血肉向两边翻开,金创药被尽数冲出,无论如何,也止不住血。
“将军,他是不行了。”霍澜沧叹口气,站了起来。
“戚将军……给我一刀,给我——”那士兵惨叫着,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他双手抖成一团,颤声道:“将军,别,别浪费药材了,留给兄弟们……杀光那些杂种,给我……给我……”他操一口南方音,说的又急又快,但是人人都知道,那后面的两个字,是“报仇”。
戚继光一眼望去,眼底竟有些莹然,这些个小伙子扔下锄头煤筐跟他转战多年,他们只为一句驱除倭寇、守卫大明疆土,将身家性命一并交到自己手上,可是……到了驱除倭寇的那一天,这些年轻人又还有几个能活生生看着大明江山的?
霍澜沧抬头看了一眼,等待戚继光的示下,见他微微点头,便轻轻一掌,印在那名伤兵的天灵盖上,他的声音当即顿住,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霍澜沧微张开口,深吸了口凉冷,道:“将军,别想了,我去吧。”她早已看见了戚继光手里的人头,自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去会会那个人。”
那个叫做小林什么什么的东瀛剑客,霍澜沧曾经遥遥和他对视过,在那之后更是掀起了无穷的风波。
“击鼓,出城。”戚继光终于挥手,斩钉截铁地下令。
“将军?”杜镕钧不解道:“这个时候出战——”他的后半句没有出口,霍澜沧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杜镕钧上前一步:“将军,我愿做前锋。”
戚家军军容整齐,当真可以称得上天下无双,霍澜沧不得不由衷感喟,江湖草莽确无法与大军抗衡。
她紧紧衣带,转身对杜镕钧道:“镕钧,你事不宜迟,带着三义堂兄弟向雁荡方向走,台州一旦收兵,你也即刻回来就是。”
杜镕钧知道她要靠一身硬功夫潜出城外,连连点头应命。事不宜迟,当即带着人马杀将出去。
霍澜沧握锤在手,这一回走的,依然是天台一路。
她展开身法,一路掠去,戚继光和杜镕钧牵扯去了大半敌兵,无论如何此行必要成功,不然只怕真的困死城中。
风过山林,这一路之上,竟是十分静谧。霍澜沧丝毫不敢大意,一口真气流转,随时便要出手。
“刷”的一声响,似乎是衣袂带风之声,霍澜沧当即站定,凝神细听了半刻,这才继续前行。
“嘿嘿,嘿嘿。”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响起:“久闻铁肩帮霍帮主豪气干云,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是也不过是个胆小女人。”
霍澜沧淡淡道:“怎么?这条路上竟然是你守卫么?没想到我运气还真是不错。”
话音才落,灌木中直起了一条身影,霍澜沧有点欣慰,但又有点失望。东瀛的忍者,本不应该选择这样的时机和她面对面交手。
白描牡丹一样的脸庞,半垂着眼帘时温顺恬静,完全挣开时又带了丝凶狠。霍澜沧冷冷看着她,看着她眨着眼睛,神情变幻不定。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是彼此带着极深的憎恶和狠意。
她在等,霍澜沧却再也等不下去了,她没有时间。
流星锤已经出手,几乎与此同时,小林彻子的指尖也闪出了锋芒。
女子防身的袖剑和威猛第一的流星锤一动上手,果然吃力三分,霍澜沧弓马多年,这一副流星锤早就使得如臂使指,变化万千,打定主意早早解决眼前的女人,尽快闯出台州。
小林彻子将身一折,从漫天的银光中抽出身来,手中剑已经向霍澜沧直刺过去,冒着被铰链缠到的危险。
霍澜沧不由得奇怪,眼前的女人似乎对她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招招向着要害招呼,不求守、只求攻,短刀如同霰雪无垠间的道道闪电。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两个人毕竟都是女子,大刀长枪的硬功夫总不能够得心应手。小林走了轻灵戾厉的一途,霍澜沧却是硬生生借力打力,用柔缳之气驭使双锤。
剑锤一交之际,霍澜沧轻叱一声,手下已不留情,真气直贯锤链,左手划圆右手直击,双锤一柔一刚,向着彻子小腹直击,彻子堪堪一闪,霍澜沧一掌劈在锤链之上,双锤一错,闪电间又逼上来,未到小林招式用老,左锤已经撤回,自腰际一环,从右侧飞出,双锤竖直如棍横击而止,掌风随锤急弑。只听“登”的一响,小林彻子手中短剑已被锤头击飞,无奈之际,二人已对上一掌。
若论及内力,霍澜沧实在已经是中原武林女子的翘楚,这一掌击出,神完气足,小林当即便是一个踉跄,向后退去。只是霍澜沧哪里还容得她退?轻轻一拨,流星锤如黑白无常空中交错,拦腰卷了过去,这一卷若是落实,小林彻子只怕腰脊当场便要折断。
只是几乎在此时,霍澜沧背后一缕劲风也已袭至。好个澜沧,情急之际,右脚一顿,整个身子向地面直倒,几乎和地面平行。只是在欲触地之时,单掌一按,又硬生生扭起身子,腰劲之韧,着实令人咋舌。
待到变招已毕,她才发现,背后那人内力并未全发,显见也是只求救人,无意伤敌。
“嘿嘿”,霍澜沧眉眼一横,抄链在手,已转过身子,直面二人,笑道:“小林兄妹双双而至,霍澜沧领教。”
身后那人,正是小林野,手中一柄乌木鎏金剑鞘半劈半刺,蓄势待发——难为他攻城多日,一袭白衣竟还是如雪。他低声道:“我素来以为彻子的武功在女子之中已不做第二人想,没想到……没想到……”忽然声音一扬:“中原武林,当真藏龙卧虎,一介女流,也有这等身手。”
“少废话。”霍澜沧眉头一皱,道:“一块儿给我放马过来!”
小林彻子脸上有些难堪,她自幼随兄长纵横关东列国,罕遇敌手。没想到先遇寂寞,后遇澜沧,竟然是战无不败,心中自信当即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而此刻霍澜沧神采飞扬,即使以一敌二也毫无惧色,她竟多少有些自惭起来。
“霍姑娘”,小林野按捺心中怒气,这么些年来,还没有人敢叫他兄妹二人并肩出手,他徐徐道:“霍姑娘,我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
霍澜沧却是直接打断,毫不留情:“嘿嘿,你也配和我谈条件?”双锤轮转,已成太极之势。她挺身而立,双锤愈转愈急,眼见一击之势必如雷霆,小林野也不敢轻敌。
霍澜沧目光一瞬,流星锤出手,但竟是向身后直飞过去,那小林野一柄剑如满弓之印,一旦触动如何能停?几乎在同时向她喉间刺来。霍澜沧料定变招,右掌缠出,使得是金丝擒拿手扣向小林野腕间关寸之处,足下却是连环双踢,直攻小林彻子下盘——她这一招,使得极妙,小林彻子十年练剑,练的是轻灵诡异一道,加之扶桑女子必求端庄,出手也不敢太过没了仪态,天长日久,下盘功夫却是稀松下来,霍澜沧这双腿踢到,她不假思索向后直退,一跃之间,已经退出丈外。
小林野何尝不是大吃一惊,即使京冥也绝不敢第一招就上手夺他的剑,他第一剑刺出不过用了七八分力气,一来要试试澜沧功力深浅,二来念在京冥故旧之情,终不想伤了他心上人性命,只是此念一动就落了下风,霍澜沧爪到时腕间一酸,险些躲闪不及被她抢了剑去,饶是如此,半个手臂还是阵阵发麻,小林野暗道一声惭愧,双手稳稳握着剑柄,再不敢存半分轻视之心。
几乎就在此刻,适才激射而出的流星锤被一股大力打了回来,比起去势竟威猛十倍,呼啸有声,霍澜沧不敢硬接,先是轻轻一掌劈出,将那来势阻得一阻,这才左手一探,将流星锤接了回来,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大力顺臂之上,胸口一阵烦恶,周身跟着就是一晃。
树后那人却不禁“呓”了一声,似乎是惊讶霍澜沧激战之余还有这等耳力,赞道:“澜沧,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霍天河的女儿。”
说罢,他已慢慢走了出来,端的是好整以暇——霍澜沧面上不动神色,胸口却似乎被重锤一击——那赫然便是火鹰。
霍澜沧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天台山麓,枯黄之中一片郁郁葱葱,虽是隆冬,却有着点点怒绿迸出欢颜。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些心酸——今天,有这三个人在这儿,她霍澜沧就算三头六臂,也断不能逃生了。
小林野的面上微有羞愧的神色,彻子脸上却是既兴奋又怨毒,只有火鹰,依旧如同一块万年的玄冰,丝毫看不出喜怒的端倪。霍澜沧有千言万语想要质问叱骂,脸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双眉挑起,竟是不可一世的睥睨傲视,淡淡道:“你们三个,并肩子上吧。”
至此,她反而将逃出报信的念头彻底灭绝,斗意更盛,双锤一左一右严守门户,俨然有了百万军中十荡十决的威严。
即使是火鹰,也不由得为她气概所震,他素来只忌惮京冥一人,却没想到今日和霍澜沧对面之时,也有了敬畏之心。
“澜沧”,火鹰笑笑,似乎并不急于动手:“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也来了?”
霍澜沧这次连笑都懒得笑了,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当然,我为什么来倒也不用知会你。”火鹰的嘴角勾出一丝恶毒来:“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你知道。”
霍澜沧终究还是好奇,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火鹰又走上前一步,这次离霍澜沧不过五尺之遥,他压低了声音道:“霍天河,是我杀的。”
“哦?是么?”霍澜沧竟没什么反应,只是双目微微一闪:“难得你忍到今天。”
火鹰略有些愕然,也不禁佩服她的定力超常,只是目光一扫之下,已经明白,嘻嘻笑道:“澜沧,怎么只管脸上,不管手上呢?”
霍澜沧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双手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流星锤链流了下来,银锤之上,染的一片鲜红。她心中其实何异于天翻地覆?伤心、愤怒、质问、惊疑、鄙视、恐惧……种种滋味如同电击火灼,烧得胸口痛彻,只是无论如何,不想在敌人面前示弱。她哈哈一笑:“火鹰,我爹爹不管死在谁手上,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为他老人家伤心也是天经地道,你有什么好看不惯的?嘿嘿,为人子女不知尽孝,连父母是谁也不敢轻易示人……那,又有什么可开心的?”
聪明的女人确实多半都有着挖人痛处的本能,霍澜沧功夫虽远逊于他,但是一句话却硬生生把话丢了回去,言词上丝毫不肯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