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被点燃了,烧去灾难留下的一切痕迹。
火舌追赶着幽莉亚的脚步,早就浸透了油脂的龙涎香木刹那间烧成一条巨龙,吞噬了幽莉亚的身影。
她美丽的头发在瞬间化成灰烬,背后的皮肤滋滋作响,手和脚也发出皮肉燃烧的味道。
快跑!她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怀里的孩子……
那也是拜火教徒第一次真正见识他们原来圣女的功夫,她的人似乎是一道闪电,抱着一个孩子,却突破了人类速度的极限。在火红的龙腹里划出一道白影,也划出了永别的记号。
终于奔出火龙的刹那,幽莉亚摔倒在甲板上——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她的儿子,美丽如神的孩子,终于没有什么损伤。
而她的生命,却被火舌吞去了三分之二。
海船快速的升帆起锚,慢慢消失在众人眼里——长老们很清楚,这样的秋季,正是季风大起的时候,这艘船会被带到南方浩瀚无边的大洋里,等他们见到第十三个岛屿的时候,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灾难,厄运……终于被带走了。
阿胡拉•玛兹达保佑他们!
没有一个人愿意碰这一对母子,他们被勒令钻进底舱,连同一舱异教的东西。
“哦,我的天哪……”幽莉亚扑在一堆书籍上,捧出了那本被遗弃的中国古籍:“这是、这是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明教密宗心法。安格拉,收好它。”
安格拉随手一翻,只见书的前一半是汉文和波斯文,后一半却是古怪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皱眉。
“这也是汉文,叫做篆书。”幽莉亚的嘴角又一次露出了甜蜜的笑容,虽然烧伤的脸庞看上去那么可怕:“你的父亲帮我翻译了一半,可惜……再也没有人看得懂另一半了。”
“我的父亲究竟是谁?”安格拉问道,但他很快就尖叫起来——幽莉亚微笑着倒下了,她几乎浑身都被烧伤,焦炭一样的皮肤裂开,露出粉嫩的血肉,看上去极是可怕。
“救命——”安格拉冲到舱门喊,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底舱潮湿而阴霾,幽莉亚病得很厉害,底舱是货舱,没有床铺,她枕着两本书,从来也没法睡安稳。
“安格拉,来啊……让妈妈抱抱你,我漂亮的小男孩。”她难受得直哭,伸开烧伤的双臂。但是当儿子跑来之后,她又厉声叫着:“走开!离我远一点!你想被传染成我这个样子么?”
“阿胡拉•玛兹达,饶恕我吧……”幽莉亚喊着,浑身已经开始化脓,只是混沌的目光一看见儿子,又改了祈祷词:“哦,如果有惩罚,还是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好了,保佑我的儿子,可怜的安格拉——”
她不敢叫,不敢要求哪怕一碗干净的水,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神选中的圣女,连长老都只能吻着她玫瑰花瓣一样的脚趾。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安格拉不要再遭受什么不幸。
但是,她的要求很快就落空了。
这艘船上十多个人都是新手,没有远洋航行过,目的是怕他们还能找回荷莫滋岛。一个月过去了,他们开始惊恐——到处都是海水,罗盘总是指向未知的方向,他们迷失了。
终于,第一个人想到了长老们的阴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但是一切都迟了。
海船太小,禁不起海上的飓风,不得已,他们只好降下主帆,企求大神把他们随便送到什么岛上。
淡水一天天耗尽,同时耗尽了那些人心里的最后一丝善念。
他们不再畏惧这对母子身上附着的诅咒,但是没有人愿意碰幽莉亚,她身上的脓肿已经开始生蛆,臭不可闻。
几个人拖出了小安格拉,其中有一个想到了玩耍的好方法——他们用一根粗大的绳索吊着他,放进海里,吸引鲨鱼,等到鲨鱼要咬到他的瞬间,再把他提起来。
赤道附近的印度洋,烈日足可以要了一个壮汉的命,安格拉泡在水里,当他第一次看见鲨鱼的背鳍时,恐惧象巨浪一样把他扑到了。
绳索在瞬间迅速提起,安格拉看见了鲨鱼跃出海面的样子,冰冷的鼻子划过他的脚底——他浑身都吓得僵硬,甚至没有蜷一下腿。
被扔在甲板上的刹那,安格拉忽然猛地颤抖,浑身缩成一团——但是他没有哭,只是用清冷的目光,呆呆地看着这个世界。
“男人们开心的大笑起来——安格拉哆哆嗦嗦爬回母亲身边,眼前始终是鲨鱼黑色的背鳍,牙缝里还有肉渣。
“安格拉……他们……怎么……”幽莉亚已经奄奄一息。
“没有,他们没有怎么我。”吓傻了的男孩说,同时,生平第一次挤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来,那是死亡面前绝望而坦荡的笑容。
那个小男孩没有想到,这个笑容,竟伴他一身。
“你会平安的,安格拉……大神已经把所有的罪都降给妈妈了……”幽莉亚有气无力的笑着,眼角流着浓水。
安格拉没有平安,显然,那些男人们喜欢上了这种游戏,或者说,喜欢上安格拉害怕到半死的样子。但是这个奇怪的男孩越来越镇定,甚至开始打量起鲨鱼的身量,计算它的速度和力量。
男人们开始不满,他们拖上安格拉,开始殴打他,折磨他……他们无法忍受一个五岁,哦,已经六岁的孩子,居然不吃自己的一套。
“挖出他的肠子,勒死他!”有人开始咆哮。
“吃了他,我们没有多少粮食。”有人再盘算。
瘦小的男孩站在一群眼睛发红的水手中间,低着头,准备承受一切可能承担的命运。
“不……”他忽然喊了出来:“不,妈妈!”
男人们一起回头,甲板的入口处,一个人,或者说,一具浑身浓血的躯体慢慢爬了过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双恶魔一样的眼睛。
“额……”嘶哑漏风的嗓子开始咆哮,光秃秃的头挂满了疤痕,手指甚至露出白骨。那具躯体摇摇晃晃,居然、居然站了起来!
“妈妈——”面对鲨鱼不动声色的男孩忽然哭了起来,他知道母亲的愤怒。
男人们忍不住后退了——
“妈妈!”安格拉跑到母亲身边,伸手要抱她。
“不许碰我!”幽莉亚命令,一边打量着儿子的伤口。
从那一刻起,她死死守在儿子身边,用自己的疾病和肮脏。
幽莉亚成功了,新的疾病和瘟疫开始在船上流行——一天早上,忽然有一个水手发现,三个伙伴一起死掉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少了三个人瓜分所剩无几的淡水,但是另一个念头很快让他战栗起来——赤道附近的海面,疾病意味着死亡,更何况是如此传染的。
他想到这一点,然后倒下,死了。
水手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很快,尸体落水的普通声不时响起。被那些人戏弄多时的鲨鱼终于得到饱餐的机会。
幽莉亚开始紧张,她知道被逼到疯狂的几个人一定会在死前干掉她和安格拉泄愤。她奇迹般的活着,尽管以她的伤势早就该死掉。
终于,最后五个水手拔刀冲了过来,幽莉亚张开双臂,挡住了儿子。
安格拉轻轻推开母亲,走到几个人面前来。
“你们明白了么?厨房里的水,是我下的毒。”他忽然笑笑:“在你们每天站在甲板上大骂的时候。”
“你?”连幽莉亚也吃了一惊。
“你哪来的毒药?”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吼。
“我用了妈妈身上的脓水,做了一点小小的提炼。”安格拉笑了一下:“我很高兴第一次就成功了。”
“魔鬼……”看着这个可怕的男孩,几个大男人,竟然不寒而栗。
“如果你们肯合作,我本来是准备告诉你们怎么回家的。”安格拉嘴角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笑容:“可惜……我妈妈快死了,我也没有一丁点兴趣回那个鬼地方,不如拉你们陪葬!”
听见“回家”两个字,五个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舱底的书里,很多讲的是洋流和风,只可惜你们宁可拿我钓鲨鱼也不肯动动脑子。”安格拉继续说:“现在……都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海面,忽然一条极粗的黑线移了过来,海水在瞬间被卷起,风和日丽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
一道道水墙忽然立起,偌大的海船象一块玩具被抛上抛下,一个巨大的颠簸,所有的人一起撞在船舷上。
“我们很快就要被卷进台风里了。”安格拉居然还是那么镇定:“如果你们有本事游走,算捡回一条命。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和妈妈在一起,我没什么。”
黑线已经变成巨大的龙卷风雏形,惊恐的海鸟疯狂地向外挣扎,五个水手你看我,我看你,五个人,根本控制不了这条船。
他们疯狂地吼了一声,奔到船的另一侧,纵身跃了下去。
“安格拉,你怎么办……”幽莉亚惊慌地想抓住儿子。
“不要怕妈妈,不要怕。”安格拉又笑了笑:“台风离我们远着呢。几个内河的水手,真丢人。”
果然,不过是过路的飓风,慢慢又远去了,只是远远瞥见了一个影子,却似乎煮沸了整个洋面。
海面上,五个黑影沉沉浮浮,远处,鲨鱼黑色的背鳍慢慢出现了……
看着安格拉嘴角的微笑,幽莉亚忽然开始恐惧。
“妈妈,我们等着船只经过吧,我只在一桶水里下了点药。”安格拉笑起来:“我们一定可以平安的。”
“安格拉,你来。”幽莉亚忽然伸出嘴唇,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妈妈的小可爱,记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孩子。”
“善良?”安格拉愣了一下。
“是的,象妈妈爱你一样。你活着,是为了爱人,不是仇恨,妈妈求你!”她又伸出手,但是怯怯地缩回。
幽莉亚浑浊的眼睛忽然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慈爱的光辉,她忽然站了起来,抱起那桶沾染了病菌的水,忽然一个漂亮的纵跃,跳下了海。
不能再分抢儿子的水和粮食了,更重要的是,不能传染他——
安格拉的手臂刚刚展开,想抱住妈妈,但是发生得太突然,他张大了嘴,愣在那里。
铁皮桶是极沉重的,幽莉亚的身躯瞬间不见了踪影,空空荡荡的船只上,只留下安格拉一个人。
“妈妈——”安格拉忽然大声嘶叫起来,空荡荡的大海,听着他恐惧到了极点的喊声。
一个月后,安格拉被路过的商船带走了。他惊人的美貌一下夺去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去哪里?”
“京师。”
“京师是什么地方?”
“哈哈,就是北京城啊。是大明国都啊!”
“京师……那我也去京师。”
“我们带不了你啦,前面就是湄公河口,我们要卸货了。小孩,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哦,妈妈说过……中国人名字很奇怪的。”
“咦?你不是中国人?”
“我是!我是中国人!”安格拉大声说:“我姓京,京师的京,我叫安格拉。”
“嘿嘿,我们中国人可没这名儿……”
“我也不想叫这个名字。”安格拉走到船边,努力踮起脚:“我妈妈在这下面,我想妈妈。在中国,妈妈死了去哪里?”
“嘿,这可不只你妈,任谁死了,都是去阴曹地府,这上面啊,叫阳间,下面呢,叫冥间?”
“冥间?那里好么?”
“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那里怎么会好……也别太伤心了,我说——”
“不,那里很好……”安格拉固执地抬起头:“那里最好。”
他的眼眶忽然满是泪水,几个老船客也不禁辛酸起来——可怜见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妈。
安格拉用力擦去泪水,忽然转头向船舱里跑去。
“安格拉——”身后有人急急地叫。
“我叫京冥。”他顿住了脚步,仰头对着苍天,大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
“我叫京冥!”
中卷 第十九章 死生无非醉
“京冥!”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头,缓缓扯开他口中的布条,竟然已经咬得稀烂。
火鹰的手飞快点了他几处穴道,又搜出两丸镇痛的丹药灌下。
京冥浑身冰冷,但额头炙手地烫着,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一向稳定的手不停地颤抖,却自始至终没有喊出一声。
他微微睁开双目……一切都只是幻影吧,这里,是铁肩帮的总舵,没有人认得那个叫做安格拉的孩子,那个名字连同着回忆,早已埋在百尺水下。
“够汉子。”火鹰斜眼看着他,半是讽刺半是真心地道。
京冥苦笑,依然沉浸在半迷幻的状态里。这每次侵袭的痛苦回忆被火鹰中途打断了,而生命中最强烈的画面却总是在放映过程中时不时自行跳出——
澜沧江大峡谷如雷的激流边,红衣的小女孩对他招着手,笑容如彩云之南的霞光。
“我是己亥年腊月的生辰,我叫霍澜沧,你呢?”
“京冥……己亥是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哈哈,笨死了——爹,你来看他,他问我己亥是什么!”
京冥忍不住笑了一下,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子,娇滴滴的笑声在澜沧江上回荡着。霍澜沧当然没有想到,那个不知“己亥”为何物的男孩,日后却成为奇门遁甲之术的奇才。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明白原来京冥也是己亥年出生,恰巧和霍澜沧一个年头,一个岁尾。
“哥哥!”小小的手拉住了他,霍澜沧的眼里满是惊喜,从小就羡慕极了别人家的兄长,今天居然让她捡到了一个哥哥——“冥哥哥,以后要最疼我哦。”
京冥的心忽然被这个跳来跳去的小丫头占了满满:“好……反正,也没什么人要我疼了。”他静静地回答。
就那样长大,长成为一个俊秀的少年,英朗的青年,他兑现着自己的诺言,守护着那个小丫头,一晃就是十年。
师父横死的那个晚上,霍澜沧一直伏在他肩头痛哭。京冥的心绞碎一样地痛着,他见不得那个阳光一样的少女变得阴郁。
霍澜沧就任帮主的时候,他自然地走入了六道堂。以后的日子,聚少离多,京冥只是惶恐,唯恐一个算计不到让澜沧陷入危险之中,但是江湖险恶,他用尽心力也挡不了霍澜沧头顶的风雨。他唯一的选择是变得更阴冷,更沉着,更强大,管不了一帮之主必然要面对的明枪,至少可以挡住一应的暗箭,即使是生命……
江湖风雨催人老,澜沧也一天天的成熟起来,学会微笑着喊他“京冥”或者“京堂主”,在一起的时候也多半是讨论公事。那个女孩子,注定属于自己的理想,属于铁肩帮,她清澈热烈的眸子,看不见爱情的缥缈;也或许有一天看见的时候,却不是他。
火鹰一直在打量着京冥脸上神情的变幻,甜蜜和怅然,辛酸和绝决,半晌,他终于叹道:“京冥,你何苦?”
“什么?”京冥霍然收回心神,这才返回了常态,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定。
“我问你何必如此自苦?”火鹰手里,竟然又有了一杯酒,他看着酒盏道:“你对澜沧的心意,她难道不知道?”
“她知道又怎么样?”京冥咬牙站了起来,浑身关节疼痛欲裂:“我又还能活几年?”
“你还年轻。”火鹰悠悠道:“若是肯调理,活上二三十年,也八九不离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京冥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二十年,竟然也成了他奋斗的目标,既然如此,又是何苦?
“我肯罗索,是因为你实在和我很像。”火鹰迎上京冥的目光,如同两把剑,对撞出一道寒光:“我也没有父亲,我娘死的也很早,这世上,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稀罕我爱。”他的口气有些玩世不恭:“所以我一直很羡慕你,至少还找得到一个人,有资格对她好。”
这话别人听来定然觉得肉麻,京冥却正色道:“是,我一直很感谢澜沧……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值得。”
京冥轻轻将面具浸入一边的药水里,修长的手指整理着鼻梁处有些磨损的地方,身上的汗水渐渐干了,他深吸了口气:“火鹰,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哦?”火鹰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确定我一定要和你说什么?”
京冥笑笑,不回答,面前的男人说话向来只比自己少,如果忽然多嘴起来,一定是有问题。
火鹰赞许地点了点头:“我过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京冥,我只盼你能真心答我。”
京冥回过眼,两个人的眼光一样深不可测。
“什么?”京冥略有些艰涩地问道,他知道火鹰如此郑重其事,必然有极大的决定。
火鹰全力控制着吐字的节奏:“十六年了,你心甘情愿为霍澜沧死,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为她活着。”
京冥的脸色,果然变了。
“京冥,我不信你是一个可以为女人活着的男人。”火鹰的声音低沉而诱惑:“你只是没有一个理想罢了,如果……我给你一个呢?”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京冥提起面具,覆在脸上:“夺权篡位,一统天下?”
火鹰扬起头,哈哈大笑两声,傲然道:“我自然知道江山甚好,只不过区区皇位,我还未必看在眼里。”
京冥的脊梁慢慢挺直了,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紧张感,虽然只是一间斗室,却忽然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
火鹰,自从十年前见他,就一直是一个神秘而不清晰的存在,京冥素来知他所谋者大,但是却还是被他吓了一跳——如果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他还能看上什么?
“你说。”京冥站在他对面,如同两座山峰对峙:“火鹰……你说吧,你的所谋,我想听也已经很久了。”
火鹰沉默着,似乎还在酝酿着词句,京冥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待——他始终摸不透面前这个男人的实力和意图,这些年处心积虑的布局,却始终看不见矛头的指向。
空气似乎也在这瞬间凝滞了,京冥无可选择,他知道,必然要面对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了。
火鹰目光如虎,吐字清晰之极:“废帝。”
“什么?”京冥显然没有弄明白:“你要立谁,不是我吧?”
火鹰摇头:“我要废了这个帝位。”
这八个字平平淡淡说出来,但即使对京冥这等化外之民,也有极大的震撼。他盯着火鹰,只见他削瘦的双颊微微泛着红光,显见是压抑着内心中极其狂热的兴奋:“昔日秦王始作俑,到今天……也该做个终结了。”
“好……”京冥控制着震撼:“其实,岂止是大秦方始称帝?所谓三皇五帝,自有人以来,便有国君。只是火鹰,你废那个老儿已经是大不韪,废帝位……恐怕是空想而已。”
火鹰点头赞许,心道京冥果然从容镇定,口中缓缓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即便杀了严嵩,废了皇上,这大明的江山依旧不变;好,我即使改朝换代,自立为君,也难保子孙代代清明。若要天下安稳,除非效仿古圣贤之禅让,但是人皆有私心,禅让三代以内,必定生变,最根本的解决,莫过于废帝位……当然,我也知道那帮元老绝不会轻易容许,可以留下那个宫殿,留下一个帝王的封号,让朱家的人……安享太平。这和现在倒也差不多,只是不能再让严家谋夺私利,把虚帝之制行诸律法而已。”
京冥愣了愣,被这种癫狂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废帝之后呢?谁来执掌天下?”
火鹰蘸了杯中酒水,随手勾画:“我朝首开内阁之制,若运用得法,可以集合天下贤才群集而治国。六部,五都督分掌文武,三司以为监察。废帝之后,我自任首辅,十二年后,传于下代。如此,下情可以上达,天下方有太平。”
“也就是我敢听你这通胡说。”京冥苦笑:“天下太平?火鹰,我一直以为你谋略见识远在我之上,难道你还信什么天下太平?”
“我不信……只不过,这么做还有一线生机罢了。”火鹰目光依旧炯炯:“京冥,你还记得当年你随身带了两本西洋书籍,说是你娘亲垫枕的么?”
京冥脸色沉了沉——阴冷腐臭的底舱,母亲终日枕着两本书,浓血染透纸页。下船的时候,他实在不忍舍弃,随身带着。后来却在一次教习中放在火鹰那里,没过几日,火鹰就说“丢了”,为了这件事,两人还打过一架。
“记得……”京冥冷冷道:“怎么,你后来又找到了?”
“那本书,我一时好奇,京城里又正好有个西夷教徒,我就请他说给我听。只是听过之后,便此生难忘——京冥,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火鹰手里,是一本已经焦黄的书本,底下是一卷绢纸,京冥轻轻打开,只见几个瘦峭的大字:《适彼乐土》。
他抬眼看着火鹰,忽然觉得他有了种奇异的变化,好像整个人都在发着奇异的光辉,脸色阴沉,眼睛却前所未有的燃烧着,如火般炽烈,如鹰般犀利。
一个又一个的夜晚,火鹰凭着西洋教士的讲述,一字字译写这本天书,也是这样痛苦而快乐的吧。京冥心里涌着无法言说的妒忌,乐土……他和火鹰一样,都是不相信有桃源存在的人,但是火鹰却要以一己之力开创一个理想的国家!
是的……理想的国家。火鹰和京冥都没有想到过,四百年后,这本书又一次传入中原,名字就是:《理想国》。
“京冥,和我一起来。”火鹰看着他,看出了他内心的悸动。
“你只是没有一个理想罢了,如果……我给你一个呢?”这个理想就这样摆在面前了,宏大的令人无法接受。京冥无法压抑内心第一次真正涌动的狂热,打碎这个龌龊的世界,开辟一个理想的国度,对他而言,是何等的诱惑?
“和我一起……你怕什么?我,和你,都是无君无父的浪子,连心上的女人都注定不会厮守,你还怕什么?”火鹰伸出左手,坚定,而极有力度。
京冥默默凝视他的手,终于,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另外一本是什么书?”
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开了火鹰的手掌,从他面前走了出去:“我承认被你打动了……但是火鹰,我必须考虑一下,这个想法,太诡异了。”
火鹰笑了起来,眼角带着一丝得意,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已经被打动,他也知道,京冥是一个多么渴望梦想和目标的人。
“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把他从霍澜沧身边拉走的。”火鹰目送着京冥的身影消失,手在桌面上按了按,石壁后露出一处暗穴来,那里是第二本书。
绢纸的第一页依旧空白,很久了,火鹰并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名字,这是一本讲帝王之道的书,但,又不全是,或者说并不真是。这本书的论者似乎是西洋的法家,但是却撇开了天命与君臣之道,撕下一切外衣。他不愿意告诉京冥,一个个的夜晚,这两本书一直陪伴着他,在他的内心深处掀起波澜,彼此对撞然后融合,彼此质问然后妥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暂时忘却尘世的忧伤和负累,甜蜜地癫狂,似乎是黎明前享受最黑暗的时刻,让无数乱箭一般的思想撕扯内心,然后自然地形成惊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