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要被她逼得崩溃了。
林茵却收了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把嘴唇和布满泪痕的嘴唇贴了上去。
齐佑浑身一颤,他痛苦地闭上眼,男人的眼泪从眼皮下滚落。
这是岑念在第三扇门里见到的技巧,岳秋洋将它用在林茵身上,多年以后,林茵学会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将它用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门外忽然有人影晃动,岑念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原来这是林茵死亡的那天,她想走到门前去看看门外的小岑溪,最后,她忍住了。
病房里的两人没有注意到有人来过门口。
齐佑哑声说:“茵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真心喜欢你啊,从岑董把我领回家,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你……你过得不快乐,我都知道……我不求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那一晚……”
“我知道,不全是你的错。”林茵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是我喝醉了,认错了人,不全怪你……”
“茵姐,你好好养身体,没有过不去的坎……岑董让我守着你,也是怕你想不开,他……岑董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不要再想着那个人了,那个人根本不爱你啊。”
“你都能看清的事,可怜我至今……”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想看清而已……”
“茵姐,你配合医生的化疗,一定能好起来的,你别丧气,你还有溪少爷啊……”
林茵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齐佑!我要你发誓,我要你发誓永不背叛岑溪!他以后的路,绝不平坦,我要你发誓,你永远忠于岑溪,你会像对我一样,毫无保留地对岑溪!”
齐佑嘴唇颤抖着,终于说:“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林茵终于放下心来,她那口气泄了,眼里的光芒也黯淡了,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床上。
齐佑连忙扶住她。
“这是你应该做的……不是对我,这是你应该对小溪做的,你应该豁出性命保护他……”她轻声说:“小溪……是你的孩子,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齐佑猛地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她。
林茵闭了闭眼,虚弱地就像呼吸已经用光了她的力气。
她低声说:“我要你去一趟燕郊,替我看看我爸爸……”
她对齐佑交代几句后,毫不留情地赶齐佑走。
齐佑走到门口,停住脚步,片刻后,抱着壮士断腕的决绝神情走回林茵床边。
“我听你的话,但是你答应我,不要寻死好不好?不要……不要再伤害自己,算我求你……”
高大的青年在她面前弯下了腰,哽咽着请求:“就算不为别人,你为小溪想想,他才五岁,他不能没有你啊……”
林茵也泪光闪烁,她倔强地抿着嘴唇,忍住了所有哭声。
“等我回来,你和岑董离婚好不好?你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你离婚了,我可以照顾你,我能工作养活你们母子……你要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就当我是司机好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开心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做,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
病床上的林茵深深地看着他。
她枯瘦如柴,头发掉得精光,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大美人模样,可是齐佑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沉迷心醉。
岑念看到齐佑就会想起从前林茵看岳秋洋的目光。
爱是藏不住的,喜欢一个人,会因为他的容貌和身价而改变,爱却不会。
多么美好的爱情,爱错了人,却又变得多么残酷。
林茵看得愣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眼中水光波荡,好像第一次认识齐佑一样,她认真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说:“……好。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和岑筠连离婚。”
齐佑走了。
林茵躺在病床上,呆呆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过了半晌,拨出一个电话。
她拨出的来电始终没有人接,她锲而不舍,一遍遍拨着。
终于,电话通了。
她对着手机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你,现在。如果半小时后我还见不到你,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岑筠连。”
她挂断电话,几秒后,回电打来,电话在雪白的床单上震动,她却视若不见,继续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她开始行动,为着这次见面做起了准备。
夕阳从窗外照进,挂在大厦腰旁的落日似火,红出一丝不祥。
当病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衣冠楚楚的岳秋洋,这个时期的无论是林茵还是岑筠连,都有着无法掩饰的疲态和颓废,只有岳秋洋,一如既往的精神,他走到床尾就停下了脚步,身体毫不掩饰想要和林茵划清界限的想法,脸上却露着若无其事的浅笑。
“你急着见我,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茵冷笑一声,说:
“岳秋洋……我这辈子遇到最大的麻烦就是你。”
岳秋洋不以为意,淡淡一笑:“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要是疼的话就吃药,别委屈自己强忍。”
他自己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平视着病床上的林茵,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住院以后,你来了三次,次次都是陪岑筠连,现在我说要把一切告诉他,你又巴巴地来了……岳秋洋,岑筠连是不是挂在你脑袋前面的那根胡萝卜啊,怎么一遇到他,你的行动就这么好猜呢?”
岳秋洋摆了摆头:“你的飞醋吃得太可笑了,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拿来威胁我的东西是什么,真的能威胁我吗?”
林茵话没出口就被一阵强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肩膀全都缩了起来,然而远远坐在一边的岳秋洋始终只是冷眼看着。
终于,林茵咳完了,她的脸色染着病态的潮红。
她挣扎着起身下了床,走到岳秋洋面前。
“致癌药的报道和之后的推波助澜,是你岳家的手笔。”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说?”岳秋洋笑了笑:“我们没有非要你死我活的利益冲突,难道就因为想要诋毁你们家的药厂,提升拿点市场份额,岳家就会自毁名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你也太小看我们岳家了。”
“单单只是市场份额的话,你们不会。”林茵喘了口气,后退一步,扶着床尾站稳了身体。
“生命制药没有致癌药,越康医药却有假疫苗……你们……你们是为了掩盖这个即将败露的丑闻,才会制造谣言,让药监局的视线从越康医药转移到我们身上,好让你们获得反应的时间……”
岳秋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茵:“慎言。”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对不对?”林茵看着他:“你好狠的心啊,岳秋洋……你这个人,有心吗?”
“不,你有心……只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林茵满脸嘲讽,神色近似癫狂。
岳秋洋皱眉,眼中透出的只有不耐烦:“陈年旧事,你说够了没有。”
“岳秋洋,你们一家逼死了我爸爸,你也害我一生……我不会放过你们岳家,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你想要的,我要你永远都得不到……”
“你想做什么?”
“我要告诉岑筠连,我要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孩子就是被你害没的。”
岳秋洋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比之前林茵提起假疫苗时更加真情流露:“你胡说什么!”
“哈哈哈……你怕了,你也有怕的一天?我比不上,岳家安危也比不上——你真是痴情得我无话可说啊!”林茵几次站不住了,都靠着身体里那股燃烧的愤怒重新站住了身体。
“你敢做难道还不敢当吗?傅显明明是和你达成了协议,受你指使来和我说那段话的!你怕什么?你不就是怕我真的对他敞开心扉吗?!你见不得我们真的恩爱无双,你就是阴沟里见不得光满腹恶臭阴毒诡计的老鼠!你就是天底下最臭不可闻的垃圾!我竟然爱上你这种人……”
林茵又哭又笑,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往后踉跄了几步,瘦得不堪一折的细腰撞到窗框上,她反而向前弹了一些,这小小的冲力都快把这个病弱的纸片人撞碎。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一生!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我要让你永远都……”
她的声音太大,响彻病房,岳秋洋脸上闪过慌张,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捂住她的嘴。
温和的绅士消失不见,被激怒的野兽从笼中一跃而出,红着眼睛撕咬向猎物。
两人争斗中,窗户不知何时被撞开了,窗外月色清亮,浩瀚夜空清澈如洗。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岑念不忍再看,但是在她忍不住闭眼之前,林茵已经跌出了窗户。
岳秋洋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直到楼下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他浑身一颤,如大梦初醒。
岳秋洋眼中气愤至极的暴虐和超出预料的茫然从眼中迅速消退,短短几秒,他的神色就恢复了寻常。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楼下的林茵。
他用手帕包着手指,毫不拖泥带水地搜查了病房,脸上的表情只在从桌下发现了一个用胶带固定的手机时才短暂地变化了下。
他在房中四处转悠,连床底都趴着看了,始终没有发现另一部手机。
楼下人声鼎沸,随时都可能有人来这间病房。
岳秋洋最终放弃了继续搜寻,他把手机放入兜里,用手帕打开门,左右张望后,埋着头匆匆离开了。
岑念走到窗前。
她又见到了那相似的一幕。
震耳欲聋的警笛声和议论声响彻在楼下,却依然盖不住小岑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从墓地赶回的齐佑还穿着下午的衣服,满面泪水,目眦欲裂地望着血泊中的林茵,手里死死拉着又哭喊又挣扎,拼了命想要靠近母亲的小岑溪。
刺目的警灯闪烁着,光芒刺破静谧夜色。
威严冷酷的摩天大厦还像她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在一片混乱狼狈中依旧闪烁着目眩神迷的流光。
原来这才是完整的故事。
在结局之前,永远猜不到相逢是缘是劫,在鲜血和斗争的筋脉中,流着脉脉温情的,残酷又迷人的故事。
第195.第 195 章
岑念想让一切尽快尘埃落定。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岑溪:“你信我吗?”
她隐去了残酷的故事, 告诉他当年生命制药的致癌药谣言是为了掩盖越康医药假疫苗的事情。
“你母亲去世前知道了这一点, 我怀疑她的手里有那一批次的假疫苗。如果我手里有假疫苗, 一定会去送去检测其中的有效成分,如果她要做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找上谁?”
岑溪露出思索的表情:“我知道了。”
既然岑念先前问了一句“你信我吗”,那么情报的来源就不能与他共享。
他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他回答的那样,他信她。
岑溪当天就飞去了户海市。
岑念今天没有出门的必要,但她还是出门了。
她让齐佑陪她吃早餐。
这家早点铺是诸宜介绍的,人气很旺,快十点了大堂里依然坐满了一半的人。
岑念各种面食都叫了一些, 小笼包端上来后, 她对齐佑说:“吃吧。”
“我不用,谢谢二小姐好意。”齐佑说。
岑念言简意赅:“吃。”
她不动筷,大有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架势,齐佑无法,只能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二小姐, 快趁热吃吧。”
岑念提筷夹起一个小笼包,抬眼朝对面看去, 齐佑低头咬在小笼包上,高鼻梁更加突出。
经过昨晚, 岑念再看他就没法和以前一样了。
以前不觉得, 现在觉得他脸上能看出岑溪的影子, 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坚毅的轮廓,比起岑筠连,他和岑溪外貌上的相似之处更多。
他是岑溪的亲生父亲,怪不得一直闷不吭声的人会在生日时送她礼物,还会在她没想到的情况下贴心准备口罩,因为她和岑溪交好,他也爱屋及乌,她自然和岑家其他人不同。
他知道岑溪是他的儿子,岑溪呢?
她认为,岑溪也是知道的。
岑溪对所有人都露着笑脸,随和近人,唯有齐佑——他每次叫“溪少爷”,岑溪不是视而不见就是一句冷淡的“嗯”。
她刚来岑家的时候,还为此疑惑过,后来习惯了也就把这个小疑问抛到了脑后。
和错综复杂的岑家比起来,岑念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的确是生活在没有风雨的温室中。
岑念胃口不大,吃了两个小笼包就放下了筷。
看着齐佑,她问:“林茵是不是除了常用的手机以外,还有另一个手机?”
那一天,她亲眼看到林茵是将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隐藏在了桌下。
齐佑停住筷子。
“回答我的问题。”
齐佑沉默着看了她几秒,她不知道他想了什么,但最后他的决定是配合她的问题。
“是。”他说:“在去世前一个月,她命我买了一部新手机,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部手机你知道在哪里吗?”
他摇了摇头:“她去世后,那部手机就消失了。”
岑念原本以为林茵会把另一个手机交付给齐佑,既然他不知情,那么另一个手机究竟在哪里?
“她常用的那部手机呢”
齐佑疑惑地看着她:“她去世后,林赞先生把她的东西都带回了林家。”
意思是手机也在其中。
岳秋洋当时带走了手机,后来又还了回来,一定是清除了手机里对他不利的证据。
“林茵最后一个见的人是谁?”她问。
“……岳秋洋。”他不愿提这个名字,垂下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她最后的通话就是打给岳秋洋。”
齐佑既然知道,那么警方也知道。
这样也能脱身,岳秋洋还真是不能小看。
她虽然“看”到了事情发生,但她没有证据辅助证明这一切,就像半真半假的原著一样,她不能尽信这些缥缈无踪,没有事实根据支持的东西。
她让岑溪去调查假疫苗也是为此,接下来就等他那里的消息了。
……
户海市中心一间平淡无奇的星巴克中,岑溪正在等人。
在他落座二十分钟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夹着一个公文包匆匆而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路上堵车耽搁了一会……”
“没关系,我也刚来不久,这次事出突然,麻烦你了。”
出谣言那会,生命制药正在倾尽所有研究力量研发一种新型靶向抗癌药px125。
当时的研究团队主脑张宇是个华裔,曾在美国顶尖制药公司工作多年,主持研发了多项抗癌药物,后来因为想回国发展,被生命制药斥重金挖来,之后就一直为林家工作几十年。
可惜之后出了谣言,生命制药没了半条命,研究停滞,张宇也离开了生命制药。
后来张宇病逝,更是绝了生命制药想要重开Px125的想法。
如果林茵手里有越康医药的假疫苗,为了不打草惊蛇,肯定会先找自己人检测一遍,而她能够信任的人很好找,无非就是为林家工作的那几个老人。
岑溪打了几个电话,他旁敲侧击地问候了一番,所有人都不知情,只有张宇的家人,听见他的名字,高兴地说了一句“有东西给你”。
“不麻烦,能实现我父亲的心愿,我也开心。”
岑溪打算慢慢来,礼貌地问了一句他要喝什么。
“我不用了,我把东西给你,之后还要去公司上班。”张江脸红地摆了摆手,他和父亲不同,读书没有出息,现在也就是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混日子而已。
张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口袋递给岑溪。
“这就是我爸爸留给你的东西。”
岑溪拿到文件,却没有立即拆开。
“既然是伯父留给我的,为什么之前……”
对方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我爸爸交代的,只有在你找上门的时候才能给你,在此之前,不能主动联系你。”
“为什么?”
张江努力回忆着:“我爸是说了什么,好像是怕你没有自保能力之类的吧。”
岑溪看向手中的文件,察觉了它沉重的重量。
张江也看着那个牛皮纸口袋,说:“你放心,里面的东西,除了我爸,谁都没看过,我爸交给我后,我一直把它和我家房产证锁在一起。”
他笑了笑,露出一抹憨厚。
“谢谢你。”岑溪真心实意地说:“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没什么。”张江摆了摆手,又看向手机上的时间:“我……”
岑溪让他走了。
张江离开后,岑溪慢慢拆开缠绕在牛皮纸口袋上的棉线。
……
当晚,岑溪回家,将文件袋放到了岑念面前。
岑念打开文件袋,从里拿出了三本不同药品检验机构所出的药检证明。
就和她的预料一样,越康药业的疫苗检验结果中,【效价测定】项不符合规定。
简而言之,这是一盒很可能没用实际疗效的劣药。
药检证明中还夹着一封没有拆过的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岑溪收。
她看向岑溪。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信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打开它,而是带着它回来……好像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有打开这封信的勇气。”岑溪笑着说:“你念给我听好吗?”
长夜漫漫,今夜尤其。
在多少人陷入甜梦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在辗转反侧?
岑念躺在床上,一丝睡意也没有。
那封信是张宇写给岑溪的,告知劣药的来源是林茵。
“有一天,林小姐突然将这盒疫苗交给我,让我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分析其中有没有问题,我的药检结果是不合格,告知林小姐后,林小姐请我联系几个知名的第三方药检机构做有法律效应的药检证明。”
“可是药检结果还没出来,就先传来林小姐跳楼自杀的消息。”
张宇听从林茵的安排去暗中检验假疫苗成分,握有检验证明就是握有必胜武器,然而在武器入手之前,林茵先一步被岳秋洋失手杀害。
她没有料到岳秋洋会杀了她,岳秋洋也没有料到,那是一场过失杀人。
所有人都认为林茵是自杀,包括她的娘家人,只有凶手和她的儿子不这么认为。
凭着一个信念,岑溪十八年来都独自一人走在黑暗中,只为寻找真相的光明。
她看向床头小闹钟,零点过一分,她不会回到伊甸园了,永远不会。
“当年我不相信林小姐是自杀,想到林小姐身亡前交代我做的药检,我更加确信其中有巨大阴谋。”
“然而林家和岑家都确信林小姐是因为忍受不了癌痛自杀,警方也草草结案,我知道自己无力抗争真凶背后的势力,只能带着药检结果举家迁往户海,以待真相曝光的时机到来。”
“你母亲曾说过,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一切告诉长大后来向我寻求真相的你。那时候我问她,‘如果他不来呢?’你母亲笃定地说,‘他会来的。’”
宽阔到空旷的四楼主卧里,静得连呼吸声好像都消失了。
岑溪倒在柔软大床上,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上方燃烧的伊甸园,眼中似有波光潋滟。
熊熊大火烧尽一切。
他一直都忘不了那一天。那是她的生日,后来成了她的忌日。
他重新挑了一个水果蛋糕,怀着满心喜悦回到医院,看到的却是粉身碎骨的母亲躺在血泊中。
他永远都忘不了,她明明答应过和他一起过生日,转眼就永远离开了她。
“她一直都很相信你,很爱你,所以我从来不相信,她会在没有向你告别的情况下突然离去。”
岑溪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嘴唇紧抿着,依然无法遏制从微弱到强烈的颤抖。
房间寂静无声,一颗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长夜太长,好像一辈子也过不去。
……
岑念推门而入时,岑溪正在从药瓶中倾倒安眠药,四五颗白白的药片从药瓶里落到他的掌心。
她知道他一直在服药,但知道和亲眼见到不一样。
当一颗不管用的时候就吃两颗,两颗不管用的就吃三颗,三颗不行四颗五颗,当五颗也不行的时候呢?
她心跳一滞,怒火冲上头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夺过药瓶用力掷出窗外。
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地。
岑念像被冒犯的蛮牛一样,红着眼睛对他怒目而视:“这东西救不了你!”
她的心那么痛,像是有一万把刀在她胸口里胡搅蛮缠一样,痛得她呼吸都困难了。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空心的,她心痛,怜悯,痛他所痛!恨不得用自己去填补他心中的空洞!
她曾说理解他不得不表现出的坚强,可是她改变主意了,她不希望他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再对所有人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痛,也有无法解决的事啊!
就像她一样,她不愿承认自己弱小的一面,但她再怎么不愿承认,她也并非完人,也是会伤心会难过的啊!
岑溪没有发怒,他对着她笑了笑:“我也不需要它救……我只要它帮我度过黑夜。”
“……我帮你。”岑念说:“我陪你度过黑夜。”
也许是在安慰岑溪,也许是在安慰自己,岑念上前一步,双手穿过他的手臂,轻柔地抱住了他。
“我陪着你……黑夜也不可怕。”
这一刻,她福至心灵,以往蒙蔽了她的迷障消失了,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世上哪里有因为看见特定人物就会发作的心律不齐和叛逆期呢?
她为他心动,为他开心,为他难过,为他流泪,一切都是因为,她爱他呀。
……
房间里的灯熄灭了,只有电视闪烁的幽幽光芒。
同一条沙发上,岑念靠在岑溪肩上看电影。
世界那么静,静得好像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电影是岑念随手选的,阿甘正传 ,在影片中,阿甘说:“要往前走,就得先忘记过去。”
她喃喃自语:“……无法忘记过去的人呢?”
她忘不掉过去,每一次在外界受的伤都不会愈合。
她那么抗拒他人的接近,可她还是爱上了岑溪,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不仅为了从他那里得到满足和愉悦,也为了从他那里得到悲伤和痛苦。
那么害怕负情绪的她,有一天,居然会想要分担一个人的悲伤和痛苦。
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她忐忑,她害怕,但她依然无法自拔地向他靠近,然而越靠近,她就越害怕。她变得患得患失,仅仅只是想象失去,她就好像能被这痛苦摧毁。
她无法忘记啊。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五指,和她十指相握。
“如果无法忘记,我就陪你留在原地。”
“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忘掉也好,忘不掉也好——我们一起走或停。”岑溪说:“你陪我度过黑夜,我陪你度过白天……”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孤独。”
岑念默默握紧他的手,他掌心的温度抚平了她心中的涟漪。
她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和他相遇。
“念念。”
她应了一声。
他又喊:“念念。”
“我在这里。”她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安慰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呢?”
他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她,电视的幽光忽明忽暗照射在他脸上,形成天然的保护色,神秘而多情。
“我不是岑筠连的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