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这么好的儿媳妇!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我宁可老何家断子绝孙,也绝不容许你做出这样忘恩负义不要脸的事!”
何方则低声说:“娘,我没有别的女人。你别生气了。”
何母一怔:“那为什么到处都说你们分居要离婚了?”
何方则迟疑间,没有说话。
“好啊!你还在骗我!没有别的女人,好好的夫妻,平白无故被人传成这样?”
“你以为我眼睛瞎了,刚才看不出来你们不说话了?你敢说,你们现在还好?”
何方则沉默。
何母再次大怒,又攥起那只先前在家里做给儿子的纳了十几层厚的如同木底的鞋,朝着何方则的头脸,噼噼啪啪,毫不留情,狠狠地打了下来。
何方则站着,一动不动。
身后的那扇门,突然被人推开,冯令美奔了进来,将何方则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抓住了何母的手。
“娘!你干什么?”
何母气极,拭泪。
“阿美!你来的正好!我儿子对不起你,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我打死他,给你出气!”
冯令美瞥了眼何方则被鞋底抽得已经红肿的额角。
“娘,你误会了!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们好的!就是我太忙了,他也忙,平时不大被人看到一起,加上我脾气不好,得罪了不少小人,这才被人编造流言中伤。怪我不防小人。你千万不要相信,白白气坏了身子。”
何方则抬眼望着她,一动不动。
何母望了眼儿子,又望向冯令美,迟疑了下:“真的?”
“是,我和方则真的没事,我们好着呢。你误会了。”
冯令美脸上带笑,拿开了何母手里的那只鞋,扶她坐到床边,替她铺开铺盖。
“娘你冤枉了方则,打错了人。赶紧消消气,早些休息吧。”
她转过头,看了何方则一眼。
何方则慢慢地走了过来:“娘,你睡吧。”
他扶着显然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母亲,让她躺了下去。
安顿好了何母,冯令美和何方则再次一道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走到刚才那个地方,冯令美头也没回,只压低声说:“你娘在,你晚上回来,睡这里!”
何方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从前自己也住过的那个房间的门后,略一停顿,脚步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进了房间,冯令美自顾先去洗澡,裹紧睡衣出来,上床躺了下去。
何方则低声说:“刚才我听我娘我说,去年底你还叫人给她送去了很多东西……”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就这么简单,和你无关!”
冯令美冷冷地说,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何方则在床前默默站了片刻,转身进了浴室,洗了个澡,穿回自己原来的衣服,出来,看了眼床上那抹仿佛已经睡了过去的纤影,仰面躺到了床前的那片地板之上,以臂为枕。
过了一会儿,“噗”的一声,一个枕头从床上砸了下来,砸到了他的脸上。
冯令美坐起来关了灯,再次躺了下去。
黑暗中,何方则将枕压在脸上,嗅着鼻息里充盈的隐隐一缕犹如残留于她发丝的香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跳舞该穿得漂亮些。”
孟兰亭拖着冯恪之的手回了房间,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帮他挑了一套衣服出来,自己又对着悬挂的一溜洋装,开始翻找。
白嫩的纤指,拨过一只只挂着衣裳的白铜衣架。架子相互磕碰,发出一阵悦耳的金属碰撞之声。
冯恪之斜斜地背靠在衣柜的门边,望着她认真挑选裙子的身影。
“怎么突然就想跳舞了?”
他的唇边含着浅浅笑意,凑过去些,低低地问。
“那天你不是说教我吗?当时不想跳,现在想了。”
她终于选了一条裙子,和他那套衣裳并列着对比了下,仰起脸。
“这样就很配。我要换了,你也快点穿。没穿好前,不许偷看!”
她把他的衣服挂到了他的胳膊上,推着显然还不大愿意出去的冯恪之,将他强行推出了衣帽间。
冯恪之站在衣帽间外,看着那扇被她闭合了的门,摇了摇头,换上了她给自己挑的那套衣裳。
她迟迟不出,他选好唱片,百无聊赖,就坐在床边等她。
衣帽间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孟兰亭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身上,穿了条纯白色的软缎V领无袖鸡尾酒裙。领子和用碎钻扣束起的肩带,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精致的锁骨和圆滑的香肩。用蕾丝收边的领口,贴在肌肤之上,惹人无限的遐想。
她的腰间垂了一只真丝蝴蝶结,就仿佛飞来一只蝴蝶,落在了她的纤腰之上。裙的长度在膝下,打了细细的百褶,脚上是双浅金色的高跟鞋。
裙裾轻摇,笑容甜蜜。
她就这样朝着还坐在床边的冯恪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冯恪之的视线定住了,定在她的脸上和身上,一动不动,直到她快走到自己的面前,这才突然回过神,急忙站了起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留声机里,飘出大洋彼岸正风靡的还年轻着的Ella Fitzgerald的歌声。
What Do You Know About Love。
慵懒的调,抑扬顿挫的小号,略带沙哑又明媚的低沉女声,透过了那片随着夜风轻轻摆荡的白色窗纱,飘入这个漫长夏夜的迷离夜色之中。
冯恪之一臂挽她腰肢,一手握住她手,带着她,在月光下的露台上,慢慢地舞。
谁都没有说话,耳畔除了那道歌声,再没有别的任何多余声音。
“You say you love me,
You swear that you do.
But how e,Arue.
Oh-oh,what do you know about love.
……
It's funny,When you hold me tight,
It thrills me so much i's a sin.
But honey,I'd like to believe you,That we'll .
How I believe you,When you break my heart.”
……
“Oh-oh,what do you know about love.”
如梦似幻的低沉女声,仿佛梦里飘来,在留声机里,一遍遍地在吟咏着关于爱情的悸动和迷茫。
露台上的一双人,不知何时,成了贴面而舞。
冯恪之的双臂,搂住了孟兰亭的的腰身,让她身子贴着自己。
孟兰亭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闭着眼睛。
“我不喜欢这歌……”
她忽然将脸贴到了他的胸前,低低地说,嗓音发闷。
“好。我这就换。”
冯恪之应她。抱起她回了房间,放她坐在床边,自己转身来到留声机前,低头去挑别的唱片。
“这张呢?”
他终于挑好,拿在手中,笑着转头,正要问她,人忽然定住了。
两只凉汪汪的细细胳膊,从后悄悄伸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
女孩儿白兰花似的身子,也贴在了年轻男人的后背之上。
冯恪之慢慢转过身,低头看她。
孟兰亭仰起漂亮的脸蛋,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他要她很多次了。一夜往往不止一次。仿佛总是要不够。
但却是第一次,她主动亲他。
冯恪之定了片刻,扔掉了手里那张刚选出来的唱片,抬手反抱住了她。
夜深沉极了,不知道是几点。
床前的地上,零落掉着美丽的裙和男人的衣裳。
冯恪之和孟兰亭额头相抵,两人卧在一只枕上。
他的唇角微微上翘,藏着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爱怜地亲去她鼻头上沁出的细细汗珠。
“累了吧?你睡觉,我不动你了。”
孟兰亭慢慢睁开眼睛。
“你以前说,会听我的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她的声音又绵又软,和她身子一样,仿佛美人手中刚刚在春溪里浣过的蚕丝团儿。
冯恪之笑了。“嗯。什么事。”
“我想去美国读书。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好啊。”冯恪之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等以后,我就陪你去。”
“不是以后是现在。马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冯恪之望着她,神色间,显然还带了点尚未消退的错愕。
“兰亭……现在……恐怕我是出不去的……”
他顿了一下,很快又说:
“我本来就想过的。万一什么时候打起来了,你出国先读书去。等打完仗,我就接你回来……”
孟兰亭爬到了他的胸膛上,胳膊压着他,摇头。
渐长的发丝垂落,随了她的摇头,梢尖轻擦他的脖颈。
“冯恪之,我要你现在就陪我出国,我们一起读书去!我不让你去打仗!”
冯恪之哄着:“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会没事的。你听话,别闹……”
孟兰亭再次摇头:“我不是闹,我是说真的。我早就计划出国读书,你应当也知道的。现在和你结婚了,我想你陪我一起去。你连这样的一件事,都不肯为我做吗?”
冯恪之依然迟疑着,一脸为难,小心翼翼。
“兰亭,我不是不愿意,我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但你也知道,国内局面这样,战事说不定哪天就出来了……”
“你不爱我,是吗?”
女孩儿凝视着他,眼角慢慢泛红。美丽的眼眸里,渐渐水光闪烁。
“哎,你别哭啊!”
冯恪之慌了,捧住她的脸,抬手,略微笨拙地替她擦着眼睛。
“恪之……我真的想你陪我出去……”
“求求你了,别那么狠心不要我……”
“行行行!”
“我陪你!我陪你!你别哭了……”
就在这话脱口而出,看到怀中女孩儿凝睇自己的那一刻,冯恪之的心里,忽然掠过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满足。为自己能够再一次地满足怀中这个已经将他迷得神魂颠倒无法自持的女孩儿的心愿而感到满足。
他又失落。
就仿佛某种看不见摸不到,却实实在在原本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因为这一句话,从他流动着的血液里,被生生地抽离了。
他失去了它。
但是对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儿,他却收不回自己这句说出口的话了。
“真的吗?你真的答应了?”
孟兰亭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了下,问他。
她对冯恪之的了解,除了两人日渐熟悉契合的身体之外,别的,或许依然有限。
但在他桀骜的骨子之下,流动的血,是热的。
她知道这一点。
这大约也是冯令仪如此担忧的缘故。
没有想到,如此轻易,他竟然就答应了下来。
她本该感到欢欣的,毕竟,如此轻易就达成了冯令仪的交待。
回想之前几天自己的那些纠结和忐忑,原来都是自我折磨而已。
但是这一刻,她的心里,却丝毫没有欣喜之感。
她感到自己的心底,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
想起刚才他抱着自己,在露台上静静起舞的一幕,眼睛一热,竟然真的涌出了眼泪。
冯恪之顿了一顿。
“是。我陪你出去。”
他的指缓缓擦去她眼角含的一颗泪珠,朝她微微一笑,说道。
第77章
冯令仪第二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很惊喜,在电话里,丝毫也没有掩饰自己对于孟兰亭的欣赏和满意。
“兰亭,你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能说服他的。既然小九答应了,也不必等到月底,你们尽快了结手边的事,我安排你们上飞机出国。”
挂了电话,孟兰亭坐在房间里,还是有些无法相信,一切,轻而易举,竟然就这么成真了。
冯恪之答应了。
很快,她就要和他,还有弟弟孟若渝一道,去往美国,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就如同做梦一样不真实。
但她知道,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冯恪之一早就去了司令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她没问,他也没和她说。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了良久,终于收拾好心情,换了衣裳,下来,准备了些伴手礼,让老闫开车,送自己去了周家。
孟若渝暂时还住在周家。
周太太见她忽然来了,十分高兴。邻居王太太们看见巷外停着的汽车,知道她回了,纷纷上门,诸多奉承。
一时间,客厅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近中午,王太太们才渐渐散去。
孟兰亭终于说了自己快要出国的计划,和周太太辞别,感谢她长久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和关怀。
周太太闻言惊讶,但很快,就表示了赞同。
“这样很好!你本来就打算留学的!现在结婚了,和冯公子还有若渝一起出国,简直是再好不过!老周知道的话,一定也会很高兴。他一直就觉得你该去读书,否则可惜了!”
她又向孟兰亭表达了自己衷心的祝福。
孟兰亭看了眼坐那里一语不发,显得有点闷的弟弟,笑着道谢。
“你们姐弟说话,我先去做饭,做个梅子排骨。今早街口的肉铺给我留了几根最好的仔排,不肥不瘦,梅子也是新渍的。”
“我帮伯母。”
周太太忙推脱,最后推不过,高高兴兴地和孟兰亭一道下了厨房。做好饭,周教授也从外头回来了。周太太请老闫上桌一道吃饭。老闫死活不肯。孟兰亭也就没勉强他,让他自己去吃。
饭桌上,周教授听了孟兰亭的计划,十分赞同,勉励她好好做学问,日后学成归国,为国效力。随后就眉头微锁,仿佛有什么心事。
孟兰亭问,他才叹息了一声,说早上刚和校长见了个面。
鉴于北方的情势,为避极有可能就要到来的战火,也为战乱中的文脉和教育能得以延续,北方几所著名大学已在考虑联合迁往相对安全的西南内地。
上海是中国最重要也最繁华的城市之一。疯狂的日人,早就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如今虽还一切太平,但迟早想必也要受到波及。
一旦开战,谁也不知何日能够终结。
之大也在未雨绸缪,考虑一旦情况有变,将联合内迁。
消息发酵,人心惶惶。之大诸多教授,有慷慨激扬不惧艰危要随校内迁者,也有思虑摇摆,暗中想要另寻出路的。
“百忧缘国事,一哭岂私情。我一个教书的,讲台何处,我自然是要站在何处。”
周太太大约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慢慢地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拿起筷子,笑道:“那不就结了!你吃不下饭干什么!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就好了。听说西南那边气候好,不像上海,一到冬天就阴冷阴冷,我早就不想住了!到了那边,说不定你的老寒腿也就好了。”
周教授笑了起来,点头:“也是。吃饭要紧。兰亭,你也吃!”
孟兰亭压下心中涌出的敬佩和感动,笑着点头。
饭毕,她和周教授夫妇辞别,孟若渝送她出来,依然沉默着,到了汽车边上,忽然面露激动之色,开口叫了声“姐”。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孟兰亭打断了他的话。
“周伯父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各司其职,就是对如今国事的最大支持。你先把学业完成,别的,日后再论。”
“你准备好,到时我来接你。”
孟若渝张了张口,愣怔在原地,看着姐姐转身上了汽车,渐渐远去。
……
隔两日,冯恪之带着孟兰亭去了趟南京,和冯老爷辞别。
冯令仪也在。
书房里,冯老爷的神色极是复杂。
欣慰,又仿佛带了几分愧疚。沉默了许久之后,叮嘱两人去了美国后要彼此扶持,相亲相爱,不必记挂自己。
冯恪之答应了,让父亲保重身体。
冯令仪走了过来,凝视着孟兰亭,含笑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孟兰亭垂下了眼睛。
冯令仪随后来到弟弟的面前,替他理了下刚才路上被风吹得略乱的短发,微笑说:“小九,结婚了,你就是大人了,要担负起做丈夫,还有日后做父亲的责任,知道吗?”
“我知道。”冯恪之说。
“到了美国,有任何事,记得联系我。”
“大姐,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冯令仪注视着弟弟,含笑点头,笑容里诸多不舍,更是欣慰。
吃过饭后,因他另有别事,需在南京多待两天,而出国的行程安排,实在非常的紧,孟兰亭还有不少事要处理,需先回上海。
冯恪之将她送到火车站,在包厢里安顿好,叮嘱随同的卫兵好生护送,下了车,他站在月台上,挥手和她告别,目送载着她的那节车厢出站。
载着她的那列火车去了,周围也没有了旅人。
刚刚还人头攒动的月台,现在变得空荡荡的。
冯恪之独自继续站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
他出神了片刻,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了,转过身,慢慢地出了站台,去了。
孟兰亭的视线从火车包厢的窗玻璃看出去,看着冯恪之站在月台上的那个和自己含笑挥手道别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成了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她到达闸北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冯令美亲自来接她的,挽着孟兰亭的胳膊,一边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一边道:“下午接了小九的电话,说有事不能和你一道回,让我把你直接接到公馆,一起先住两个晚上,等他回来,他再来接你回去。”
“说真的兰亭,我看着小九长大的,头回见他对人这么细心。”
冯令美笑着说。
孟兰亭说:“麻烦八姐了,其实八姐不必亲自来接我的。”
“没事。我最近几天空,何况小九都特意这么说了。”
孟兰亭跟着冯令美出了火车站,来到停车的地方,看见一个英挺的中年军官靠在车旁,仿佛正在等着接人,转头看了这边一眼,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是何方则。
冯令美的脚步顿了一下。
“八姐夫!”
孟兰亭脸上露出笑容,叫了他一声。
“兰亭!你到了?”何方则脸上也带笑。
“我母亲那天过来,你陪了她大半天。谢谢你了。”
“应该的。八姐夫不必客气。”孟兰亭说道。
何方则又看向冯令美,低声说:“我驻地就在附近,所以顺道接你们回去,让老闫先回了。”说着,将行李放进去,又打开车门,等着两人上去。
孟兰亭看了眼冯令美,见她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急忙跟上,向何方则道了声谢。
何方则微微颔首,替她们关了车门,上去,开车回往冯公馆。
他的车开得很稳当。路上,孟兰亭见他二人一句话也无,自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闭目,一路假寐到了公馆,下车进去。
她睡在冯恪之婚前住的那个房间里,和冯令美的房间同在二楼,斜对面。何母来的这些天,住的也是二楼的一间空屋。吃晚饭的时候,孟兰亭才知道她明早就要回去了。
冯令美挽留。
“娘,你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多住些天吧。”
“已经住了好些天了。你们都忙,我本来也就是想来看看就走的。看你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家里还养着些鸡猪,不好总叫邻居帮我喂。”
何母笑着说。
冯令美只好答应:“那我就不送娘到家了。明早送娘到了火车站,会有人领娘一路回去的。”
何母道谢。
孟兰亭对何母很有好感,见她明早要走,自己晚上也是无事,吃过了饭,就到何母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何母是个闲不住的人,在这里十来天,就做了好几双鞋,分给家里的佣人,众人都很高兴。孟兰亭进去时,她正做着小娃娃穿的虎头鞋。一只已经做好,黑帮红面,填塞了棉花,软乎乎的,鞋头上的小老虎威风凛凛,很是喜人。
见孟兰亭来了,何母很高兴,让她坐下,说自己这几天没事,做这双鞋,就是想临走前送给她和九公子以后的娃娃穿。
“冯妈他们说你家里不但很有学问,自己也是大学里的先生。你和九公子新婚,我也没什么可送,就做双娃娃的鞋,聊表心意,你不要嫌弃东西粗才好。”
孟兰亭惊讶又感动,连声道谢:“何家奶奶,你辛苦了。”
“不辛苦。”何母笑眯眯地说。“还剩半只,晚上我就能做好。”
孟兰亭帮何母挽绒线花,到了晚上九点多,鞋子做好了,极是可爱,她十分喜欢,再三地感谢,拿了回到自己的房,洗澡睡觉。
深夜,何母睡了,何方则和冯令美夫妇应该也睡了,整座房子也熄了灯火,安静得像是漂浮在这片深沉夜色里的一艘船。
结婚半个多月。
刚开始的那几夜,她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个男人,那人还厚颜得很,在床上对她进行各种烦人的纠缠。
但不过才这么些天而已,她竟然似乎开始习惯了。
这是结婚后,第一个独睡的夜晚。
她忍不住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入梦,又有没有像自己想起他一样地想起自己。
空荡荡的床,孟兰亭睡不着,索性开灯,将那双虎头鞋拿了过来摆在枕上,歪着头,趴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戳了戳那只冲着自己瓷牙咧嘴凶巴巴的小老虎,越看,越觉得和冯恪之有点神似,忍不住笑了。
只是唇边的笑还没完全绽开,就又消失了。
她收了虎头鞋,关灯,再次躺了回去。
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在朦朦胧胧间,突然听到一声异响,仿佛什么东西落到地上发出的声音。
因为是凌晨,周围特别安静,所以这一声异响,入耳分外清晰,加上她本就半睡半醒,一下被惊醒了。
感觉似乎是斜对面冯令美的房间发出来的动静。
孟兰亭侧耳听了片刻,没再听到什么新的声音。
正是长夜里,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
她翻身,闭目继续睡觉。
第78章
凌晨四点多。
母亲来了后的这些天,何方则就每晚回到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房间里睡觉——自然了,都是睡在床前的地上,待遇比头天晚上要好些,晚上铺了铺盖,白天收起。
或许是想到明早就要送母亲走,也或许是别的心事,这个下半夜,何方则一直醒着。
他没有翻身,唯恐吵醒了床上的女人。她的睡眠一向很浅,没睡够的话,起床气大得很。以前两人好的时候,有时有事,早上自己起得太早,不小心惊醒她,她不高兴,他就要哄她好久,她才会放他起床。
那些过去的事情,想起来都那么的遥远了。
今夜大约就是这辈子自己能再伴着睡在她身边的最后一夜了。
闭着眼睛,倾听着近旁床上那个女人发出的轻浅的呼吸之声,他的心里有些惆怅。
床上的她忽然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似乎坐了起来,然后,轻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什么东西。
接着,何方则感到她下了床,光着脚,从躺在地上的自己的身边走过,走到了阳台上。
一道低微而清脆的揿下打火机发出的声音。
她抽烟。
何方则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回来睡的这些天,他看到过房间里留下的她抽烟的痕迹。
她抽完了一支,又一支。
在听到第三声打火机响的时候,何方则终于忍不住了,起身出去,将她手中那只正吐着幽幽火苗的打火机,连同香烟,一并拿走。
“不要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低低地说。
女人盯了他一会儿:“你自己不也抽吗?管我?”
“我已经戒了。”
女人不做声了,靠在阳台上,散发和身上的睡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昏暗夜色里的影,像一支冷香的带刺玫瑰。
何方则低声说:“还早,再去睡一会儿。”
“我不睡。还给我。”她说,声音负气,伸手夺自己的香烟和打火机。
何方则不给她。
两人纠缠间,忽然,也不知道谁的手肘,碰掉了放在窗台上的一盆素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