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经主人请,随意进人家的大门,怎么说,也是他错。
方若华也不是真要和洛风计较,一伸手,邀他在桌边落座。
月光轻柔,落在洛风身上,方若华抬头看他,就不禁一笑,上几次见面,洛风还是江湖浪子的扮相,并不在意衣着打扮,这两次见,却是玄纹云袖,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外面罩着的大氅,通体火红,一点杂色都无,简直无处不富贵锦绣。
当初洛风身在陋室,穿粗布短衣,风度绝佳,如今锦衣华服,也一样谦谦君子。
方若华给他倒了杯茶,笑道:“为凌空而来?”
“应该也算。”
洛风蹙眉,点点头道,“姑娘请看。”
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又从里面取出一块玉牌。
方若华扫了一眼,这玉牌与刚送给皇帝的那块昆仑石,到是同样的材质,上书——‘昆仑’二字,字迹飘逸,颇为不俗。
“姑娘可听过昆仑白玉城。”
方若华莞尔,轻轻摇头。
洛风一笑,到也不再问,轻声道:“姑娘今日得的那块昆仑石,便是昆仑白玉城的东西。”
“这世上寻仙问道的人不少,偶尔也有有人进入深山,得仙缘的传说,可仙凡有别,其实修仙的那些人,与凡间界,分数不同的两界,根本不相通。”
“修士与寻常凡人的交集也很少,除了每过二十年到百年,便有各大门出巡察使于各地搜寻有资质的苗子,接纳对方前去修行外,仙家们并不喜欢涉足凡尘俗世。”
洛风说了两句,咳了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跑题,说得太多了,轻声道,“唔,我都是听家中长辈们偶尔说起,听闻白玉城是仙门翘楚,二十年前,昆仑白玉城剑山大弟子黄旗海,奉师尊苏禅长老之命,下山追回流落在外的一册禁书,没想到却偶遇合欢宗,还起了冲突,劫走了合欢宗一女弟子李瓶。”
“两个人从此不知所踪,据说是身受重伤,不得不穿过界门,来到凡间。”
洛风叹息,“本来只是传闻而已,可看到昆仑石现世,这件事到有很大可能是真的。那块昆仑石就是白玉城的法器。”
方若华蹙眉:“第一个问题,凌空是不是黄旗海?”
洛风斩钉截铁地道:“不是。黄旗海相貌俊秀,风姿出众,修为在白玉城不算一流,却也是小辈弟子中的翘楚,听闻下山时已经筑基,想必驻颜有术,绝不是凌空那个样子。”
“再说,凌空并无修仙资质,黄旗海却是资质极为出众。”
方若华点点头,到是松了口气。
凌空如果只是一个人,别管他有什么奇遇,都好处理,可要是背后牵扯到什么仙门,那便不好收拾了。
她也不问洛风为何知道这么多,只道:“朝廷肯定要追捕凌空,但我总觉得,不让朝廷抓到活的比较好,幻真观会派遣人手去寻人,折扇公子若是有门路,不如也去找找。”
两个人一拍即合。
洛风也不愿意凌空活着落到旁人手里。
就看他当时在台上,看那些有资质,有天分修行的人,贪婪可怕的目光,两个人都猜出他必然是得到了什么需要用到有资质的活人的功法,或者别的东西,这绝非好事。
方若华的直觉告诉她,不把凌空毁尸灭迹,彻底挖出来打扫干净,非要出乱子不可。
“凌空也许不难对付,现在的问题是,云飞那小子犯了病,竟和他搅合到一起去。”
洛风叹气,还真有点头痛。
他头痛完,便让方若华打发走去干活找人,方若华也干脆打开大屏幕,跟着摄像头追踪。
当时在凤凰山,她就散出去一个摄像头紧随其后,目前还能跟得上。
只是得准备一个好地方设伏,能把他一网成擒,又不惊动官府才好。
现在漫山遍野全是追踪的御前高手,方若华他们反而不大方便。
祈福法会出事,凌空直接成为钦命要犯,灵云观上下都懵了,也有不少和凌空交往甚密的京城权贵们,心里不安。
凌空收了的那几个弟子,也是被直接抓起来审问,但因为凌空这人收弟子,很是挑剔出身,人们说得上名号的弟子,全是官宦子弟,还是高官显贵。
例如曾有仙子之称的种灵,那可是原来的康王妃,便是如今不做康王妃,也是皇帝的青梅竹马,种大将军种桓的爱女。
所以,这些弟子们也只是被审问了一番,然后监控起来,哪怕是冥顽不灵,还是凌空脑残粉的那些,也没有直接给判刑。

“那什么凌空真人,凌空大师也真是牛气,听说骗到了万岁爷头上?”
“再能耐也蹦跶不了几天,连陛下都敢蒙蔽,有他好受的。”
“听说他那些徒子徒孙们都被抓起来了?不是说种桓种将军的爱女,也入道,跟那什么凌空修行?她也被抓了?”
师尊成了通缉犯?
种灵愕然无语,目光落在贴于墙上的通缉告示上面,神色凄厉。
当日凤凰山,种灵并没有在。
她性子执拗,下定决心要办一件事,就必须要办到。
郑渊敢当着她的面,侮辱她师尊,又是个罪大恶极的畜生,不给他个教训,天理何在!
种灵一路追踪郑渊,对他下手,却屡屡失败,性子上来自是不管不顾,只盯着这一个人,折腾了这么久,连师尊的祈福法会都没有赶上…
“这不可能!”
种灵再也想不到,她正想紧赶慢赶,赶在祈福大会结束之前,回到师尊身边,这天就一下子变了。
师尊从仙师,变成了江湖骗子,从太上皇的座上客,成了钦命要犯。
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是骗子?
她种灵并不是个能轻易被骗的女人,和那些养在深闺的娇弱千金不同,她也曾仗剑江湖,也曾为民除害,那些骗术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虽说她这些日子,并未正式修行,只是调养身体,但调养身体的结果她感受得清清楚楚,身体更轻盈,更有活力,更通透,感觉非常好。
“我要去找师尊!”
第八百七十章 白玉城(两章合一)
种灵咬咬牙,不肯听周围的闲言碎语,拔腿就走。
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修行成仙,要走上一条俗人难走的大道,她也是饱经折磨以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为了修行,她和父亲都争执许久,她还狠狠心彻彻底底地舍弃了徒深哥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一切怎么可以消失?
明明她已经得到家里的认可了,明明大家都说,她种灵一心求大道,总有一日能超脱一切,明明她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还有那么一点小心思,有一日自己会站在方若华面前,很淡然地指点她修行不易,不是胡乱背诵几句经文,随意打打坐便有用,这需要天分,更需要运道,你不行!
“为什么上天总是要夺走我的东西,总是不肯给我一个顺顺利利?”
种灵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一切一定是误会。
她知道那种感觉,欲罢不能的,真正接触到修行大门的感觉,没有体会过那一切的庸人,才会把师尊当成骗子,她要保护师尊,她会让一切都恢复正常。
“还有云飞哥哥…”
云飞哥哥也被通缉了。
他必然是相信师尊的。
云飞哥哥那般聪慧坚韧,又怎是能轻易被蒙蔽之人!
“大小姐!”
种灵猛地撕下通缉告示,转身便走,左右的丫鬟和家丁连忙追过去。
丫鬟简直欲哭无泪。
“小姐,您跟婢子们回家吧,那灵云观再不能待了,陛下下旨围困彻查,如今观内外都是禁军,齐公子和王公子现在还在牢里没回来,齐家、王家两家的老爷急得发疯。”
种灵冷声道:“不要跟着我…我要去找师尊!”
她身边一众下人如丧考妣,家里老将军,一提起小姐那劳什子师尊就骂娘,别人恨不得和那老货撇清关系,偏偏他们家小姐就这么倔!
将军大人一开始就对小姐要跟那老家伙修道,很是不满意,为此没少生气,只是向来疼爱小姐,小姐一门心思要去,也只好罢了。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谁都知道凌空心怀不轨,已成大殷的通缉要犯,他们家小姐却还是不管不顾的,因为这个,老将军好几日称病不肯出门。
如今有关自家小姐的闲言碎语,都在京城传遍了,别说和他们差不多的那些人家,就是普通老百姓也都知道,种家出了个一心求仙问道,结果被骗惨的人物。
一群下人追着种灵跑,可是种灵的确会点功夫,这些下人也不敢跟她太强硬,只能僵持。
方若华这里,也听到一点关于这位种大小姐的八卦,其实说到底,还是那帮水友们里总有人喜欢看热闹,还热衷给方若华报告各种小道消息。
“哎,有个好爹就是好啊!”
种灵在京城胡闹,四处找人说情,非说那凌空乃是有天大的冤枉,的确是得道高人,甚至还进宫去找皇帝闹腾,康王也让她找了好几次。
她自己觉得自己是一腔热血,努力拨乱反正呢,可其他人…厚道一点的,只说这孩子天真了些,刻薄点的,便到处说这人太蠢,脑子有坑。
不是脑子有问题,当日在凤凰山,凌空自己举止反复,言语露出破绽,还在御前亮出兵刃,让好些人都看在眼里,又是上面万岁爷都给定了罪的事,她还这般四处吵吵嚷嚷,真当这世上就自己是聪明人,别人都是蠢蛋?都是蒙蔽圣上的坏人?
种灵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四下折腾不休,种桓却不能不管自家姑娘。
堂堂大将军,朝廷新晋靖武侯,连续数日,为了女儿是恩威并施,手段频出,向上托关系走人情给女儿打圆场,向下四处封口,控制流言,瞧着不可撼动似的强大,可也不过数日工夫,便身形佝偻,老了好几岁的模样。
好些水友看后,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只道这真是世界第一好爸爸。
“感叹个什么劲儿,应该说,有个坑爹的闺女,那该多凄惨。”
方若华由着水友们自顾自热闹自己的,自己钻到藏书楼里把各种古籍,但凡是涉及到修行的都翻出来看一看。
她对当下世界的修行资料还是相当好奇。
洛风一番话,至少确定当下一定还有很多人在修行,而且,那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与凡间有挣脱不开的联系,但也不是凡俗之人随意能碰触。
眼前的世界,在修行方面肯定比不上宇宙修行大时代,但有时候落后的修行知识,也不是没有参考价值。
她每一次到一个小时空,第一时间都是搜集当地的书籍,了解历史,这一次也不例外,当初在康王府时,她托康亲王的福,便是皇家藏书,她也能随意借阅,如今幻真观的藏书楼,说是拥有此地最大的藏书量,那肯定不至于,至少比不得皇宫,但是至少也算是一等一,能和那些大世家相提并论。
方若华的阅读量非常大,此时翻找了一些古籍,还真找到一点有关昆仑的东西。
例如说白玉城。
在这个小时空许多古籍资料里面,有不少关于遇仙的传说,这些传说里面,就有一部分涉及到白玉城的内容。
前朝一樵夫,名曰李季,曾为了给母亲采药入深山,没想到半路迷途,就在他绝望时,偶遇一小道士,小道士便以灵药相赠,还邀他回家休息片刻。
李季便同那道士向山上走,走不多时,只见祥云缭绕,仙气弥漫,空中有白鹤飞舞,四季花卉尽皆齐放,宛如进入仙宫。
他一眨眼,就看到眼前一方耸入云天的巨石,上书白玉城三字。
传说中,整个白玉城所有宫室,都由白玉雕琢而成,华贵非常,他几疑是仙人居所,小道士以美食珍馐招待,酒过三巡,陷入梦中。
梦醒人在山下,唇齿间尤有余香,却是仙踪飘渺,遍寻不着。
类似这般的,或者观棋烂柯之类的传说着实不少,方若华大体看了看,到觉得颇有意思。
从种种痕迹中能看得出,白玉城大概在修行界也是个比较大的门派势力,古时典籍野史内,都留下过些许痕迹。
“五百年前,孽龙孽凤,章和与青园作乱人间,白玉城剑山长老玄微真人,身祭锁妖塔,将二者镇压其中,此后,每百年需加封印一次…”
方若华细细读了其中一段野史,觉得说得虽然粗陋,但左右对照,到从不少典籍里看到过相同的内容,说不定也有几分可信。
“这样的牺牲和奉献内容…落伍十几年了。”
近来她读的修仙小说,到是杀伐决断,主角无敌的情况更多,总之,节奏爽利明快,让人读罢,如饮冰水,很是快活。
方若华正整理资料,洛风忽然又过来了。
不过这回,折扇公子到是规规矩矩地走到正门,敲了门,送上拜帖,静候消息。
方若华把人让进来,一看洛风背后背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竟似是有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手里还拎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身边跟着的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少年人背后背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行囊,鼓鼓囊囊,很是沉重,就笑道:“折扇公子的君子风度,果然还是会先给女儿家们。”
洛风:“…”
由着方若华打趣几句,洛风神色凝重,叹道:“我今日去了趟灵云观,没找到凌空,到遇上了徐大娘。”
说着,他小心把背后的老人家搁在椅子上,柔声道,“大娘,您跟方真人说说,淑绣妹子的事。”
“淑绣,淑绣。”
徐大娘浑身颤抖,一时又是迷惘,又是恐惧,“她不见了!我,我的女儿!”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悔不该听信凌空的话,让淑绣去灵云观!”
洛风无奈,劝了好半天,最后只好自己来说:“今天我去了趟灵云观,是在灵云观遇见的徐大娘一家子。”

京城大小道观有七十多个,佛寺也不少,大约也是几十个,灵云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道观,在凌空不曾到灵云观挂单,并且横空出世之前,这家道观寻常都没有几个信众,道士不足十人。
如今观内上下道士有百余人,道观扩建整修过两次,在京城道观中算是规模较大的。
朝廷禁军奉命查抄灵云观,现在观内里外三层都有禁军驻守,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盘查得十分严格。
里里外外搜了几次,没搜出什么,负责此事的禁军统领牛犇也有点烦。
逮不住凌空也就罢了,他们办的差事简单,危险也小,谁知道那种人有什么底牌,要是真迎面碰见,自己指不定是拿功劳还是送人头…可天天被人指着脑门喝骂,这就有点让人不痛快。
种家那位大小姐,带着两个公子哥,一个兵部郎中家的,一个吏部侍郎家的,整天往灵云观跑,还非闹着要进去,火气特别大,动辄破口大骂。
牛犇心里头十分不痛快,他身为禁军统领,那也算是陛下的亲信,到是不怕这几个毛孩子。
但看种桓将军的面子,他也不好对种家的大小姐怎么样。
他现在身在禁军,当年也曾在种桓将军手底下当过兵,老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呢。
看在将军的面子上,牛犇让种灵骂上几句,只当是蝇子跑耳朵边嗡嗡,不搭理便是。
牛犇生气,种灵其实更生气,她好几天下来,找不到师尊的踪迹,到是两个师弟被放了出来,师姐弟见面抱头痛哭,都有些凄然。
今日一大早,他们又到灵云观碰运气,还是没有找到一星半点关于师尊的线索,种灵气得恨不得一把火把灵云观给点着,看这帮家伙让不让自己等人进去。
正生气,不远处有个少年扶老携幼的走过来。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三个人风尘仆仆,一脸焦虑,跌跌撞撞地奔到灵云观门前,撞不开禁军的人,冲不进去,扑倒就哭:“杀千刀的凌空老贼,你还我闺女,你还我淑绣,你把闺女还我!”
“淑绣,都是娘对不住你,你为了给娘祈福积功德,被凌空带走害死了,淑绣,你的英魂要还在,你就应一声,保佑娘给你报仇雪恨!”
老太太嗓门极大,哭声震天,不多时好些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一般的道观都在山野荒地,人烟稀少,灵云观虽然也在郊外,可周围纵横七八个村落,还离得很近,哪怕是冬日,也常有村民猎户在附近砍柴冬猎。
老太太一哭喊,还真招来许多人。
种灵登时被气得胸口闷痛,她师尊一片好心好意,却让这帮愚夫愚妇们随意诋毁,若是看到这一幕,师尊不知该多伤心?
她立时便走过去,厉声道:“不许胡说,我师尊乃是有道真修,你女儿若的确是随我师尊修行,那是她天大的福气!”
“我不要什么福气,老婆子我只知道,淑绣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给我!”
“你!”
种灵气急,就忍不住飞起一脚踹人,但踹出一半她回过神,眼前这不是自己身边时候的小厮,都是习武之人,皮糙肉厚,偶尔被踹一脚也无妨,可她最近急躁得很,一脚踹出,再努力收回力,也全收不回来。
眼看她要伤了这位老人家,洛风及时赶到,挡下种灵的脚,把老人家给救了出去。
种灵自己都松了口气。

“大体就是这么回事。”洛风叹息,“徐大娘要找自家女儿,总不能让他们在灵云观闹,我看那位禁军统领快气疯了,再待下去怕要出事。”
“那你就把人带到我这儿了?”
方若华扬眉。
“方姑娘人脉广,想来是能有办法进入灵云观的,据说,淑绣没离开过灵云观,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徐大娘他们,实在是不能甘心。”
洛风轻声道,眉心含着一丝忧虑。
方若华总觉得他心事重重。
也是,哪怕不为找人,她也想探一探灵云观,万一凌空在里面留下一点什么,她总想提前处理掉。
方若华觉得,自己便是再闲散,再懒惰,这回为了自己的安生,最好还是努力去做点事才好。
第六百七十一章 暗道(两章合一)
灵云观
方若华没有下车,车夫驱车直奔门口,不待那些禁军一拥而上,她便把一令牌从窗户里递出去晃了一下。
四下禁军立时很有秩序地让开道路。
牛犇一路小跑,溜达到门口替他们开了大门,手里拿着车夫扔下来的荷包,笑得一脸谄媚。
“靠!”
户部侍郎家的那蠢儿子刚买了一盒酒菜,陪着种灵到灵云观门前,就见到牛犇那张脸挂满笑的脸,气得嘴巴都要歪掉。
尤其是他们一过去,牛犇那张脸便再次恢复成皮笑肉不笑的那死德性。
种灵冷沉沉盯着那辆马车,她记得那车,陛下下旨赐予幻真观方若华的那一辆。
至今她都难以忘记,方若华那日不过是随口抱怨了句,京城人多,出入不便,还总被盘查,都没多说什么,第二日,这辆可通行无阻,代表皇家的马车,便被好好送到了幻真观门前。
还包括御马,包括养马的太监,包括护卫,共百余人。
这些人拿着皇帝给的俸禄,听命于方若华,言听计从。
种灵自己或许都不能相信,她此时竟心绪翻腾,说不出的难受,甚至有一点头晕,脑子里空茫茫的,身体沉重,几乎举不起脚步。
果然还是很不服气,也很难接受。
人世间该有公平在。
可总是有人要打破这公平,让人无可奈何。
“哎!”
种灵想,唯有修行之路,大约是没有太多捷径可走,便是有捷径,也必须是有大智慧,大毅力者,才能最终修成正果。
差一丝一毫,也终究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她想走这条路,越来越想。
不是人间不好,而是她想看到,更多更美好的风景。
“大小姐,你说,幻真观那些人来咱们灵云观干什么?难道是想窃取咱们师尊留下的典籍?”
几个小弟子都不免有些焦虑。
现在还坚持一定要找凌空的,无不是他的铁杆亲信,都信他乃有道行的真修,他们一心想进灵云观,除了要找师尊,心里也有一点是为了师尊留下的秘籍和药方,如今他们进不去,看到旁人进去,怎能不心急?
种灵也蹙眉,半晌摇头道:“急什么,师尊他老人家的东西,难道是这等庸人能轻易得到?咱们不要想太多,找到了师尊,一切就都好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种灵这帮人猜测得到不算错。
方若华和洛风,就是冲着凌空的遗物来的,而且,没有太多收获。
整个灵云观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禁军们比方若华更迫切,更想寻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徐大娘带着一双儿女,四顾茫然,视线在被聚集到一处,还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却本能感到害怕的那些老百姓身上。
他们都是受了凌空蒙蔽,到灵云观来积功德的人。
徐大娘扑过去,抓住他们拼命地问:“淑绣,谁知道我的淑绣在哪儿?”
所有人都躲躲闪闪,神色惶恐。
有胆子大的一点的,不由得迟疑道:“我们不认识什么淑绣,大家都不通姓名的。”
徐大娘就急声道:“我女儿左边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头发不大好,有些稀疏,养了许久也养不过来。你们想一想,那孩子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你们一定记得的。”
众人面面相觑,到还真有几个记得淑绣,可确实不知道她的去处。
“每个月总有几个兄弟姐妹修行入了门,凌空真人便将他们带走,说是接受秘传心法,从此之后一心求道,不再和凡尘俗世有太多牵扯,你女儿大约也是如此,这是好事,被选中的人衣食住行都变得比别人强,别人求也求不来…”
此人还想说什么,让身后的同伴捅了下,他就闭嘴收了声。
跟在方若华身边,随时准备回话的一个禁军小将叹了口气:“我们都仔细审问过,这些人在灵云观并未受到虐待,就是忙碌了些,每日耕种,织布,做工,除此之外,日食两次,吟诵三次经文,晚上要抄写经文,每三日一次,听凌空真人讲道。”
“据说他们做工所得的银钱,除了供奉给祖师和三清,其它的都拿去修桥铺路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灵云观的确是有做这些善事。”
禁军中人也为此挠头。
“到是有几个失踪不知去向的…但当初也没人在意,如今确实不好查找。”
方若华一听便清楚,怕是禁军的人也没怎么认真去找。
失踪的那些人,都是同一个特点,年纪小,长得不差,无论男女都有一副好相貌,他们多少往风月方面猜,怀疑凌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这等事在当下的道观里一点都不罕见,寻常百姓可能不清楚,他们这些人见怪不怪。
如今找凌空要紧,谁又会多关注那些丢了的人?还是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
徐大娘呆立当场,她身边的少年有点沉闷,本是不爱说话的老实模样,此时也是双目含泪,轻声呢喃:“淑绣姐最孝顺,她不会不管娘的。”
他们娘几个也是听村子里出去的货郎捎信回去,说灵云观出了事,那凌空是个大骗子,这才心惊,又因着淑绣早些时候,每过一阵,便托京城的同乡往回捎信,可最近两个月,是只言片语也没有,他们就吓了一跳,怀疑淑绣是出事了,扶老携幼,辛辛苦苦,追进城来。
徐大娘此时大恨,恨不得锤死了自己,哭喊道:“都怪我,都怪我不争气,当初就该拦着闺女…我的淑绣,你到底在哪?”
方若华听着徐大娘后悔绝望的哭嚎,来来回回在凌空的房间里踱步。
凌空乍一看到是个极为简朴的人,也很符合他的身份。
一床,一桌,一书架,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摆设。
书架上书籍不少,略微显陈旧,纸页泛黄,但是旧归旧,到是极为齐整。
桌上还留有未曾抄写完的道德经,字迹端正,只看字,就觉得这一定是位端方君子。
方若华和洛风二人把所有凌空经常去的地处都走了一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