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的军士面上也瞬间带出几分敬意:“如今的确如此。”
他迟疑了下,似乎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笑道:“当初海王的船队刚来咱们这儿做生意,各种货物刚上岸,当天晚上就有暴民放火制造混乱意图盗窃,各种明抢暗盗的,一天发生了七次。”
“海王的人气得大动干戈,派人抬着火炮上岸与人交易,这才安稳。”
“那位殿下在咱们城里能有今日的威望和待遇,真是历经千难万险,血泪斑斑换回来的。”
“两年期北蛮围城的事,贵人许是知道,但绝不知道当时难到什么地步。”
“那帮畜生派了探子进来,烧毁粮仓,给城里的水源都下毒,中毒的百姓有好几百人,死了的更是不知多少。”
“是海龙卫的弟兄们自己勒紧裤腰带,省出粮食,又把自己的船卖了,从扶旻国那边换来的吃食,到底没让一个百姓饿死,可海龙卫两个小将,为了节省口粮没熬住。”
“还有去年年初,东临镇闹瘟疫,闹得特别厉害,连白老帅都觉得再也没救,山左知府命人放火焚城,海王闻听消息,千里跋涉,直奔山左,阻止山左知府,途中更是命令左近的货船再不卖货,先紧急救援东临。”
“海龙卫所有人都不顾瘟疫的危险,进城帮忙,海王殿下也亲身涉险,带着众位大夫,研究疫情,总算是研究出药方,救了东临。”
“当时得疫病的,不过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哪里值得海王如此?”
军士眼中不禁有一点晶莹。
燕臻哑口无言,压低声音道:“这不…就是收买民心?”
但就算明知对方是收买民心,燕臻一时间也很难像以前一样,嘲弄讽刺。
他和他们老大一样,都是穷苦老百姓出身,凭着一身闯劲,不错的天赋和运气,才能有今日,可他不禁想,当初自己还是个浪迹街头的流浪儿时,若有人如此待他,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对方卖命?
大约是会。
但这等收买民心的法子,太笨太蠢,也太不划算。
就方若华做得那些事,花费掉的金银钱帛,能养多少健卒?能养多少马?能扩充多大的地盘?
如今竟然都花在东临镇这些穷苦百姓身上,就连海王那被随手卖掉的战船,也要感慨自己明珠蒙尘。
上位者礼贤下士,一个‘士’字才是关键,那些在阴沟里潜藏,毫无用处的老弱病残,哪里能算人?
燕臻随着自家老大,脑子里转过各种凌乱的念头,心里把方若华骂成了傻子,终于到了将军府门前。
马车还没停下,将军府大门一开,一个红衣女子策马而出,身后跟着的骑兵男女各半,人人铠甲鲜亮。
带路的军士连忙喊道:“海王殿下,请您稍等,钦差大人到了。”
燕臻一愣。
她就是海王?
形容着实是有些太瘦了,脸色也不大好,更不威武肃穆。
随即又想,她竟直接住在了白绍将军府内,两个人还真是明目张胆,果然是嚣张的很!
方若华勒住马,回头一看,神色平和:“钱大人?你怎么这会儿到东临?朝中可是运了军资补给来?”
第七百一十一章 那么穷(两章合一)
话音未落,将军府门外十几个士兵齐刷刷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钱风。
燕臻瞬间觉得身上汗毛炸起。
迎着风,方若华红衣长枪,马上侧挂着一个巨大的盾牌,神色似有几分凝重,不等钱风回话,便摇摇头:“先不说这些,我有急事,白老将军不在东临,在青县那边,你要留下就留下等我们,想同去就一起走。”
三言两语的工夫,方若华与十几个海龙卫卫兵就扬长而去。
马蹄声在发黄的土地上发出来的响声略有些闷和沉重,让人只是听,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钱风眉眼间流露出三分异色。
燕臻默默擦了擦嘴,把里面一股子泥土味擦下去,呸了两口吐沫,瓮声瓮气地问:“老大,咱怎么办?”
钱风随手拿出一块龟甲,向上一抛,龟甲落地,他看了两眼,点点头:“走。”
虽然他自己并不认为,白绍那样的名将,会在战绩上撒谎,但青县被夺回的消息毕竟还是存疑,亲自过去看一眼,做个确定也好。
一行人策马追着方若华一路穿行。
出城门没走官道,一路风驰电掣,钱风蹙眉,神色间略露出几分惊讶。
东临镇的城墙上兵士们全部披挂齐全,还有各种弩炮都上了城墙。
再看城外,处处堡垒,关隘无数。
远远有一队人马过来,见到方若华停下行礼,方若华只是点点头,并不曾太关注。
钱风看到他们,却是本能的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这些人个个穿戴重甲,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煞气十足,一眼看过来,目光直视他们身上的要害。
东临镇真有些不对劲,似乎风雨欲来,大战将临。
这些人正打算着与谁开战?
北蛮?
白绍在龙渊谷地,大败北蛮,夺取青县的消息,钱风自然知道…
北蛮与大周交战也有不少年头,白绍驻守善阳关,是对抗北蛮的第一线,几乎是年年打打仗,月月打小仗,打了这些年,按说早应该习惯。
即便是蛮兵凶残,又何至于紧张成如此模样?
也怪不得钱风本能地警惕,他没少听京里那些达官显贵们指点江山,这帮人便是有各种问题,可绝对不是没有能力才华。
这些人个个戒备白绍,钱风来东临之前,本就心存三分疑虑,结果一到东临附近,竟还收到让他几乎都维持不住面色的密信,怎么可能不处处往坏处想?
钱风此人,处理任何事情,都先会考虑最糟糕的情况。
就如现在,若密信所言皆是事实,白绍与明王乱贼勾结,他会不会欲与北蛮合作,祸害大周江山?
这是再糟糕不过的状况,可钱风不敢不这么想。
谁知道敢自称明王的叛逆,为了皇位,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他不敢赌。
若是为了皇位,他们这些人并不在意中原百姓死活,也不在乎生灵涂炭呢?
钱风的思虑还未清晰,就听见燕臻惊呼,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不远处搭着一大排木棚,北面是一队蛮兵,南面的看起来像是大周的军士。
木棚四周照着草帘,到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可隐约能听到有些沸沸扬扬的声响。
很显然,无论这是在干什么,大周的将士不曾阻拦——他们在合作!
燕臻大惊失色,惊呼道:“那是什么?”
他一哆嗦,刀都出鞘。
那队蛮兵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为首的一个眼珠子颜色很浅淡,冲着燕臻呲牙。
方若华一鞭子打了个响声,对方骤然收敛了面上的挑衅,低头不语。
燕臻心里气血翻涌,厉声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蛮兵?”
方若华尚未回答,东临镇的两个骑兵到是笑了:“这里有蛮人很稀奇?”
另一个也笑:“北蛮,扶旻,大周,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海盗,这片土地上,什么人都有。”
“今天正好是大集,在往前面走,你还能看见好些个小集市。”
“就是最近不是打仗呢,双方都怕有细作,监管比较严,都是正经的军士巡逻守护。”
燕臻更不可思议:“和蛮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们怎么能,怎么能…”
两个骑兵登时收声,不再多说,想也知道和这些人说不通。
钱风神色紧绷,不自觉伸手摸了下腰间一个黑色的小荷包,荷包针脚粗糙,并不精细,他一握住,却从心底深处浮起一丝温暖之意。
他一生本无牵无挂,是君王把他从污浊的泥淖里捞起来,于是他只忠于陛下,除了效忠陛下以外,从来不去想别的东西。
世间的人皆有所求,但他求的东西,大约与别人比,要少上许多,可最近,他却渐渐觉得他的欲望变得大了。
他会因为一个女人随便一句话,就很高兴,也会因为一个女人瞪他一眼,就脚下发软,他想让自己的女人高兴,穿漂亮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住宽敞温暖的房子。
还想和她生儿育女。
钱风是受过苦难的,他知道北蛮一旦突破防线,进入中原腹地,会造成何等恶果。
很多人都会死。
他的女人也许同样会失去亲人朋友,颠沛流离,饱受折磨。
所以,如果白绍当真与蛮人勾结,他就算死,也不能让他得逞。
大周朝不算太平,但自家的乱,和蛮人入侵之后会有后果比,就算不上什么了。
钱风心底深处的这一点激愤,方若华仿佛全然不知,一路飞奔,直奔青县。
离青县还有五里左右,远远能看到北蛮的营地,此时天色晚了,有一堆一堆的火堆燃烧,把半个长空都映得一片通红。
钱风和燕臻更是紧张。
当老大的这位还好,神色并不慌乱,燕臻却已经露出仿佛即将慷慨就义的悲壮,眼珠子乱转,一心想着若是白绍敢和北蛮勾结,他就是拼死也要杀了这个人,还要让弟兄们传消息回去,好让朝廷做好准备。
一行人提心吊胆,就怕北蛮忽有伏兵,一直到了能看到青县的城门,钱风更是忽然大惊。
不光是他,所有禁军的人身体都不自禁地晃动了下。
隔着巨大的城濠和一排又一排的绊马索,倒刺,陷阱等,是漫山遍野的蛮兵,也许他们的甲胄不算齐整,但人人身高体健,手挽长弓。
有多少人?
五万?十万?
钱风手指头发抖,心里也发颤,一时竟数不清楚。
他一时间觉得混乱,青县真被白绍夺下?蛮人想再夺回去?还是说这是白绍和北蛮设下的陷阱,但这个念头也不过闪烁了一下,毕竟这样的陷阱完全没有必要,他好歹也从军多年,这一点判断,还是能做得出来。
一走神,只听北蛮阵地里十几个彪形大汉齐齐呵道:“白将军,白将军,白将军!”
声如洪雷,震得大地都仿佛动摇了一瞬间。
燕臻身体一歪,要不是身边的同伴及时伸手拽住,他整个人就一头栽到马蹄子底下去了。
壮汉喊完,才有人越众而出,高声呼喝。
“你若投我大戎,必封赐郡王爵位,三州为封地,金银无数,美女任选。”
“大周待你不仁,你十年都未曾升迁过一次,东临镇多年来缺衣少食,只是勉力维持,可大周朝廷依旧对你忌惮万分,早晚有一日会卸磨杀驴。”
“我们大戎却不同,我们最是尊敬英雄,只要你弃暗投明,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随便提出来。”
北蛮的声音越来越大。
燕臻脸上都气白了。
钱风也皱眉。
到不是说,他相信白绍会如此轻易就被打动,但是,这边缺粮食是真的,朝廷扯皮扯到现在,军费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就这么任由对方喊下去,怕是很影响军心稳定。
燕臻都有点别扭,不禁叹气:“朝廷这是犯哪门子毛病?扣着军费不给,让北疆十几万士卒饿肚子,这是等着哗变,还是真要故意逼反了白绍?”
或者说是给那位白老将军造反的借口?
此时天色黑下来。
方若华完全不顾双方正叫阵,一路奔驰,竟没遭遇敌兵阻拦,带着人直抵城墙,上面放下吊篮,所有人很快就到了城墙上面。
燕臻还有点懵。
明明刚才还在心里面怀疑白绍,这会儿却稀里糊涂地就上来了。
入了青县,便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钱风摸了摸一直很好地背在背后的圣旨,目光四下逡巡,一时却看不到那位老将的身影。
方若华伸手接过身边兵卒的水囊喝了一口凉水,拢了拢衣服,半倚半靠在城墙上,高声道:“喂,你们空口白牙说得好听,可大戎那么穷,你凭什么就敢开出这般条件?”
“你也不看看,要不是我们拿出大量的精盐,白糖,香料,茶叶救济你们,你们恐怕连点盐巴都吃不上。”
“在我们面前摆阔,未免太不靠谱,我们白老将军真去了,日子恐怕都过不下去,咱们跟着你们去啃生肉不成?”
她这声音隔着夜幕,竟少去几分女气,变得雌雄莫辨起来。
“知道我们将军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他每日吃的饭,吃个青菜,豆腐,茄子,也要三十只鸡吊汤来配,早上吃一顿,桌上若没有百道菜品,百道甜品,那便是很节省了。”
“喝茶要喝明前茶,饮水至少也需要无根水,时常派专人千里迢迢由江南采集泉水,辛苦运回北疆。”
“身边的美人,个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每日的衣服只穿一次,还非贡品不穿。”
燕臻瞠目结舌,忍不住去想,京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们,难道都过这等日子?
钱风若有所思:“记得当年去徐国公府赴宴,到是听有弟兄说,不过十个人的席面,账上就支了二百两,我一直不大明白我们十个人是怎么把二百两吃完的,要这么说,海王的话不算夸张。”
方若华话音落下,喝了口水,懒懒洋洋地喊道:“你们大戎有那份底蕴,能提供给我们老将军这般生活?想空手套白狼啊,做梦去。”
对面喊话的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例行公事一般劝降,没被破口大骂,也没像以前似的吃闭门羹,竟能得到回应,还是如此奇怪的回应。
虽说这回应也挺气人,但这人反而没生气,大笑道:“对面是谁?你这脾气很合我们王爷的胃口,实在的很,不像大周那等虚伪小人。”
“你放心,我代表的是我们镇南亲王,老王爷亲口所言,愿意请来圣旨,只要白老帅点头,圣旨宣告天下,绝不反悔。”
说着,他就命人送上三十只牛羊,金银两箱,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古董文玩。
“这只是小小意思,表一表我们王爷的诚意。”
城墙上一众兵丁都无语。
方若华使了个眼色,她身边两个海龙卫顺手抛出一段绳索,系在城头,竟一手抓着绳子,三两下就沿着城墙跑了下去。
动作极漂亮潇洒,比江湖上那些飞檐走壁的高手还要轻松些。
燕臻神色恍惚,惊疑不定地看向方若华。
方若华回过头不再搭理城下那群蛮兵,回过头莞尔笑道:“人家愿意送,咱们不要白不要,这位小哥,白老将军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还有些体面,不会只让这么丁点的牛羊金箔给收买的。”
风卷黄沙萧瑟瑟,天上那半轮明月半遮半掩间,仿佛也给这片城头带来几分萧索。
钱风他们几个,一时都不知该大怒,严厉斥责,还是该沉默。
来到北疆,看到的一切都让人茫然。
这时,只见远处青山间,陡然一声爆响,红光映天,夜色里喧嚣四起,惨叫声,哀嚎声,仿佛震得青县城墙都动了一动。
“袭营,大周敢死队袭营了!”
青县县城下登时一乱,一开始文质彬彬喊话的那个中年人气得脸色青筋毕露,咬牙切齿:“好,好一个白绍,我定要摘下你的首级…”
话音未落,城墙上许六就大喊:“别嚷嚷了,我们白将军的头还好好的,邵牧太子的脑袋恐怕先要掉下来,不知道乌奇恩这个戎王的好弟弟,负不负得了这个责任。”
第七百一十二章 美食
城墙下登时一乱。
很快,蛮兵前锋变后卫,紧急退走。
许六笑道:“我的海王殿下,千万别吝啬,手底下有多少能人,派出去显显本事。”
方若华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亲卫冷笑:“呸,用得着你说?”
他们这些亲卫,私心里都对没脸没皮,找到任何一点机会都往自家夫人身边蹭,各种无礼的登徒子颇为不喜。
碍于自家夫人到视若寻常,他们也不好上手教训,但是口头上讽刺两句,到没人会管。
说话间,城门一开,一队重甲骑兵直直追上去一通掩杀,一直杀到蛮兵败退三里,才鸣金收兵。
“龟儿子的白绍,你他奶奶的吃老子的,喝老子的,钱也收,美女也要,还他奶奶的玩阴的,你不得好死!”
一看自家损失掉的精兵,再一看远处营地的乱象,探马又报,说太子受了伤,正在王爷的营帐里大吵大闹,还道那帮夜袭的孙子溜走得飞快,个顶个是轻功高手,竟是连根毛都没抓着,风度翩翩的北蛮前锋大将也不禁破口大骂。
“要是我们家太子损伤半点皮毛,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此时,青县城墙上兵卒们已经特别熟练地架起无数的铁锅,很快就有大块的,肥得流油的猪肉下了锅。
不多时,乱炖的菜肴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被风一吹,香飘数里。
许六笑道:“娘子,你说那帮蛮人闻见味,会不会气炸了锅?”
方若华眨眨眼想了想:“趁着他们生气救火,不如再夜袭一回?”
别人不敢夜袭,方若华手底下的人到不怕。
许六连忙摇头:“先吃饭,先吃饭。”
兵行险招看着是收益极大,但还是别养成这等习惯为好。
杂面饼子、馒头随意享用。
钱风一干禁军将领,手里也被塞了两个大馒头,一碗肥肉。
燕臻戳了戳肉块,有点吃不下去。
话说,他当年也是馋肉馋得不成,有点肥肉简直能吃上半个月,吃完了嘴上的油肯定是不愿意擦。
可那是当年,后来跟对了老大,在皇宫大内当差,成了万岁爷的亲信,他在外面也养了个女人,买了宅院,当起大老爷来。
不敢说天下奇珍美食都享用过,可正经御膳房里老师傅的拿手菜,他也没少吃。
反正也有七八年没亏过嘴,如今看着这肥膘肉,当真是一看就饱,半点都不想吃。
方若华也不吃,如今不是当年在镇西城的时候,她肠胃不好,吃得必须精细。
钱风慢吞吞吃饭,侧目看了看这位海王。
他此时才隐约觉得,海王的气色不大好,脸色发白,眼眶发黑,似是有些疲惫。
白日时只见她意气风发,这会儿安静下来,夜色之下,到显出战火熏染出来的累心。
钱风把视线从海王身上转移开,又去看坐在他们不远处,靠着一个烽火台,大口大口地吞肉菜的老人。
这老人大约五十余岁,头发斑白,胡子到是齐齐整整,显然认真梳理过。
他没有穿戴周围兵卒们穿的甲胄,只穿了一身粗麻布的短打,脸色蜡黄,似乎受了伤,胸口缠有绷带。
无论怎么看,这人都似乎只是个寻常的老兵,但钱风却依旧忍不住留意。
只能说这人的气质十分独特,周围的兵士这么多,比他年轻,比他高大健壮的不知凡几,但唯独他坐姿都显板正,颇为与众不同。
“哎。”
那老兵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方若华。
“我的风腌果子狸呢?酸笋鸡皮汤在哪儿?没有的话,枫露茶得给一碗吧,香薷茶也行,木樨清露,莲叶羹什么的,有没有啊?若华,这是你说的,你还说每天晚上要用羊奶冲服茯苓霜,现在到晚上了,茯苓霜在哪儿?”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前阵子每日连糠咽菜都要省着吃,饿得我把家里爹传下来的皮鞭翻出来瞪了它两天,要不是你送了点粗粮救济及时,我都要把它炖来吃了,还美酒佳肴。”
“算了,美酒佳肴没有,你说的那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女人在哪儿?”
方若华伸伸手,把坐在一边给她补褂子的小少女拎过来,“这里。”
“保证琴棋书画皆通,女红也好,中馈不坏,至于样貌,你可以看看,算不算秀丽可爱?”
美人笑盈盈抬头,媚眼流波,老人家咳嗽了两声,愣是不敢说半个不好。
人家左手拎着账本,右手拿的都是他前两日刚刚写好的欠条。
往常买卖货物从不必提前付账,因为他有这个面子,可现在是赊欠,粮食军资,各种款项一时半会儿的是还不上了,认认真真写下欠条也应该。
但欠条捏在人家手中,他就不自觉在人家面前低一头。
方若华细嚼慢咽地吃了两口自己的面,转头对钱风道:“刚才只是和那些蛮人逗逗咳嗽,钱统领不必在意,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镇北大将军白绍,白老将军。”
钱风登时瞠目。
他以前见过白绍,那时他还小,刚入禁军,老将军正值壮年,回京述职,一身鹤氅,头戴紫金冠,手上提着银枪,那是英气勃勃,威风凛凛。
陛下待他也是十分敬重。
可这些年不见,眼前的老将军却瘦骨嶙峋,遍体鳞伤,头发也白了,身体虽不见佝偻,也是孱弱的很,哪里还有当年的威风。
方若华道:“钦差大人不是带了圣旨来?如今地方不方便,就不要拘泥礼数,钦差宣旨吧。”
钱风迟疑了下,也没办法,好在白绍还算肃穆,他便把圣旨从背后取下,直接递了过去,心中却犹豫,万一白老将军看后大怒,这场面该如何收拾?
白绍却没有怒,认认真真地将圣旨读了一遍,又递给方若华。
方若华也没有生气,只是冷淡道:“回京自辩,好事,要不然白老将军你这就走吧,朝廷不给补给,不发援兵,留下是必死无疑,回去和那些朝廷大员们辩一辩,别管最后死不死,好歹羞他们一顿,也算痛快!”
第七百一十三章 罪过
钱风登时一噎。
方若华拍了拍身边的城墙,指了指下头那些残兵给一帮禁军的年轻人看。
“龙渊谷地一战,确实是胜了,但蛮兵临死反扑,也一口气杀了我们三万多人,一个换一个,我们还略吃亏。”
钱风闭上眼。
即便是略吃亏,但他也知道,这确实也是大胜,通常情况下,一万以上的蛮人骑兵,打个五六万的大周骑兵,就和闹着玩一样。
身体素质比人家差,马匹没人家多,兵器之利,占据的优势也并不大,人家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不说朝中大员们说人家是蛮夷,表现得高高在上,这战争就能轻易打赢了的。
“东临北军一共有六万人,目前为止折损了一半多,粮草供应不上,再无援军,就请皇帝陛下亲自在京城迎接蛮人的铁骑吧。”
燕臻几个禁军只觉得舌头都发酸,脑袋里嗡嗡叫唤。
“一共六万人,不是十万大军?”
方若华耸耸肩。
其他人都不说话。
燕臻一句话说完,也反应过来,原来北军也吃空饷。吃空饷不是什么新鲜事,天下各军,不吃空饷的少。
大部分军队,号称十万大军,其中能有四五万的就很好,这四五万里面,再有一半以上,能拥有不错的战斗力,那就算是带兵的将领统军有方。
若非如此,大周的朝局也不至于乱成这般。
钱风一时为难,圣旨说得清楚,着令白绍回京自辩,可眼下这局势,他当真敢带白大将军走?
方若华冷着脸不说话。
白绍到是叹了口气,主动给钱风递台阶:“此时走是不能走。”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杖,撑着站好,低头指了指城墙根处堆叠的棺木。
都是普通的板料,但是棺材做得不坏,有一部分用草席遮盖,还有一部分暴露在外头,看着有点旧。
钱风分不出棺木好坏,可到见过不少,总觉得这些棺材略显得薄了。
“年初那会儿,我找城里的老木匠打的棺材,从扶旻国那边淘换的木头,好料子给了海王,剩下些不能拿来造船的,随便将就将就,算是可以用。”
“兵营里的兄弟,每个人都量身打造了一具,兄弟们战死沙场,总不至于让大家暴尸荒野,好歹收敛起来,有机会送回家乡自然最好,没有的话,总归要入土为安。”
“我想得到好,前阵子一口气死了那么多人,才发现这事不靠谱。”
“人在战场上没了,尸骨不全的很多,看不出面貌,不知姓名来历的也多,而且战争不停歇,一具具装殓真不现实,大家哪里有空?”
“冬天到还算好,可到了夏天,不等装殓完,收拾妥当下葬,人就臭了,你们这位海王尚有话,说容易闹疫病,让把尸体焚烧入殓。”
白绍长叹摇头,“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