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姑和我,那才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谁也不必嫌弃谁。”
金爷笑眯眯,“方小哥不必担心,小的是真看上夜姑了,以后肯定疼她,从现在开始,夜姑和她哥和我就是一家子,小的别的能耐没有,婆娘还是养得起。”
“虽说上了赌船,输赢看天,可我总不能让我婆娘还挂心方小哥,咱们都是贱民,小哥也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夜姑由始至终不曾回头,上了马车,金爷也抱拳行礼,很快便追着上去。
方二娃一脸茫然,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他不明白,夜姑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凄然道:“当初她嫁给孙二狗时,她答应了,现在她还是答应,她究竟…什么意思?究竟有没有想过我?”
方若华叹了口气,心里到是升起诸般想法,只是多说已无用。
眼下这个发展,她的确没料到。
直播间里的水友们同样愕然:“…话说,我们本来还准备联络几个数学系的高手过来,帮三妹在那什么赌船上大杀四方,来一场英雄救美。”
方若华失笑:“那我认为,你们真可以去联络联络。”
方老头可谓身心俱疲,都有些站立不住,姐弟两个忙把他扶去房间休息。
安顿父亲躺下,方二娃略有些不知所措,可方若华却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轻松。
眼下的结果,显然嘴上再是不承认,其实方二娃心底深处,恐怕还是松了口气。
方若华摇摇头,就叫上春雨,带着有点受惊吓的小瑞哥继续逛街。
方家发生这么多事,父子两个恐怕还有私密话要谈,而且,当爹的教训儿子,若非万不得已,恐也不乐意当着女儿的面。
更何况还有许家的小瑞哥在,总要给儿子留点面子。
沿着南河走了一小段,方若华无意间一侧目,就见夜姑蹲在河边,身体前倾,整个头都埋在河水里,一动不动的。
金二麻子蹲在她身边,心不在焉地拿手去戳岸边青苔,眼角的余光瞥见方若华,到是吓了一跳。
他也有眼色,拉了夜姑一下,遥遥冲着方若华一拱手,人便退开,一猫腰钻到船里去。
夜姑轻轻把头从水里抬起,露出一双略红的双眼,转头看向方若华,笑了笑:“你别怕,我不会嫁你弟弟。”
方若华一步步走过去,也在岸边坐下,拿出块帕子给夜姑擦头发。
夜姑一愣,轻声道:“你到是…变了。”
她既然和二娃相识,自然也认得大妹,只是没怎么说过话。
可大妹以前看她的目光,永远是存着那一点蔑视和冷淡,现在却温柔多了。
夜姑转头看茫茫水面,冷笑:“今天我遇见你前未婚夫他娘,老太太挺好心,对我说,有手有脚的,别管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不能为了钱随意轻贱自个儿。”
“她说得真好,如果女人有手有脚就有活做,哪怕让我去挑粪,我也愿意。”
“但南安城里连挑粪的活,也自有人抢,因为夜香能卖钱,一般人还抢不到。”
“我跟着哥哥打鱼,我们拼死拼活打上来的鱼,卖的价钱也只够勉强糊口,但凡家里有人生病,就过不下去了,只能等死。”
“而且,家里也不敢存钱,只要有一点余钱,我哥就哪也别想去了,必须在家里守着,但凡一错眼,必让人抢了去。”
夜姑冷笑,低下头看水里那张脸。
她长得艳丽,皮肤不白,可是细腻得很,眼角微微上挑,属于那种一看就不安分的长相。
“我这容貌,放在豪门大户,那是幸运,可搁在船上,那就是命数。”
夜姑吐出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也曾做过美梦,想和你弟弟有个结果,可大妹,你也看到了,你自己说,他是能承担我命运的男人吗?”
方若华叹气:“恐怕不是。”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不亏
“他是喜欢我,我知道,也相信。”
夜姑似乎有些疲惫,扶着岸边一块青石,慢慢坐下,接了方若华手里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自己的头发。
一张脸虽是憔悴,也极具风情。
“有情有义的男人不少,可是一辈子有情有义的又能有几人?”
夜姑喃喃自语,忽然又笑起来,“现在就很好,二娃弟弟能为我做这些事,即便只是冲动一时,我也觉得值得。”
“…相信从今以后,他这一辈子,总归要始终记着我的好处。”
方若华一时无语。
她也能看得出来,方二娃想要救夜姑出水火的心很真,但所有的行为确实是一时冲动。
要是现在真让他把事情做成,娶了夜姑,之后的麻烦事才是一重接着一重。
他会失了钱财,失了父亲的心,失了名声,如此下去,天长日久,二人很有可能成为一对怨侣。
夜姑此时到坦然起来:“挥剑斩情丝,到也不太难,我向来想得开。”
方若华失笑:“可我觉得你还不够想得开。”
到底是这个时代的女子,话说得再理智,其实言语间也充满不自信。
夜姑觉得自己配不上方二娃,两个人绝不会有结果,便连尝试也不尝试一下。
“你想嫁给姓金的吗?”
方若华忽然问道。
夜姑愣了下,沉吟片刻:“…有什么想不想的,他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即便不嫁给金爷,她的归宿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方若华扬了扬眉,转头笑道:“金爷,劳烦出来说几句话。”
乌篷船里,矮矮胖胖的男人一脸郁闷,一撑竹竿跳上岸,苦笑道:“六奶奶,您不会真想掺和这一桩事吧?小的对夜姑可是真心实意。”
他就想娶个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那些所谓的读书人,上等人最在乎贞洁名声,他可不当回事。
像他这样的人,能娶到好老婆那是多困难的事,捡到一个夜姑这般懂事又聪明的,谁还会在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名声能当饭吃?
至于贞洁,谁又比谁干净?
只准男人们眠花醉柳,还要嫌女人不干不净?
“无论你们娶不娶,嫁不嫁,我不管,但我要夜姑。”方若华轻轻笑起来,“你多少钱把她从孙二狗手里买到的?”
金爷一怔。
夜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讽刺:“十五两。”随即深吸了口气,冷笑:“够多的,五两银子就买个小丫头,何况是十五两。”
方若华神色却转为严肃,对夜姑道:“我要建船厂,你来当我的伙计,实习期三个月,每月二两银子,过了实习期,一个月五两银子,如果升任管事,会继续长工钱。”
“我保证,你若做得好,在不久的将来,我让你入份子,从伙计便正经老板,敢不敢跟我干?”
夜姑愕然无语。
金爷也是瞠目结舌。
方若华轻笑:“拿纸笔来。”
春雨一脸懵懂地把纸笔递给方若华。
方若华在青石上挥毫泼墨,写了密密麻麻的一页,递给夜姑。
“你看看,可以吗?”
夜姑咬了咬嘴唇,低头去读,这一读,脸上却是五颜六色,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从没有看过这样的条件。
上面说的待遇,一条条被列得清清楚楚。
还写名,方若华无息借给夜姑一笔钱用来赎买自身,这笔钱夜姑可以功抵债,抵完为止。
十五两而已,顺利的话,不到半年就能还完。
“可是,可是…”
夜姑一时迟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偏偏说不出何处不对。
正经买个丫头才多少银子,又何必这般费劲?
金爷扫了一眼那张写满字的纸,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整个协议没有用一个艰涩的词,平铺直叙,白的不能再白,连他这种不认识多少字的,也连蒙带猜能猜出全部的意思来。
“稍微简陋了些,也能凑合用。”
方若华又提笔补充了几条。
例如员工培训,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住房保证等等。
金爷看得目瞪口呆。
方若华又检查了一遍,才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拿出一方小印章,端端正正地盖在正中央。
转头问金爷:“金爷说个数如何?让我替夜姑赎身。”
“啊?”
金二麻子苦笑,“我说不必给钱,似乎不大好。”
“…行,您原价给就得了。”
他略一沉吟,便道。
随即叹了口气,有点遗憾,“真是,真是…”不划算。
“就凭六奶奶切那些个海贼,轻松如切菜的本事,我金二麻子也真心实意愿意给您面子。”
说着,又不禁看向夜姑,把那点垂涎藏起,“夜姑,六奶奶是大人物,犯不着骗我们这等人,咱们都是一条烂命,今天能活着就不去想明天…六奶奶愿意用你,那是你走了大运。”
夜姑也是果决。
事实上如她一般的女子,要是没有一点韧性和果决,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一掀裙子,就跪下要给方若华磕头,方若华一伸手托住,满脸无奈。
“看来…还得改造改造。”
方若华扶着夜姑站好,给她整理了下衣服和鬓角,轻笑:“像夜姑你这样,有狠劲,水性好,读过诗书的姑娘,尤其是性子好的姑娘,想找一个可不容易,我不亏。”
夜姑:“…”
从小到大,就是她爹她娘亲,她大哥,也不敢说一句她性子好。
不过,她娘到觉得欣慰,女人活下去难的很,如果真把女儿养成当下人人都觉得好的性子,那就只能等死。
方若华招呼夜姑上车,直接去找了个牙人,很是干脆利落地挑了一座临近港口,地方略偏远的宅院买下,又雇了些人手,就让夜姑先在宅子中暂住。
“我的船还没有到手,等到手再告诉你,你下一步要帮我做什么,现在交给你第一个任务,你想办法摸一摸南河上花船的底细。”
“我要你从里面挑选出一批舞姬,歌女一类,要能歌善舞,最好识一点字,当然,这些不怎么要紧。最重要的性子好,就和你的性子一样,豁达,有韧性,当然,还要不甘于现状,敢于反抗。”
夜姑:“…”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日,会弄不懂性子好是什么意思。
第六百六十章 软文 (两章合一)
交代完,方若华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着实是很有些充实。
春雨一路都懵懵懂懂。
小瑞哥年纪还小,被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已经累得昏昏欲睡,早趴在毯子上打着小呼噜人事不知。
方若华拍了拍春雨的头:“你不知道为什么夜姑会得到这么好的待遇?你觉得不值得?”
春雨讷讷不言。
方若华笑了笑:“何夜姑从刚出生就长在水上,她哥哥更是第一流的水手,我既要造船,就得有自己的人。”
南安城水手不少,无主的却不多,方若华一介女流,想有自己的人手,终归要自己去培养。
有本事,有能力的人,总是稀缺物资,原主对夜姑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是方若华翻阅她的记忆,却觉得这个夜姑还有她哥哥,可不是一般人。
夜姑的哥哥跛足,相貌有瑕疵,但是身手十分厉害,据说他每次出海打渔,都能满载而归,若非没有自己的大船,只靠给别人做活赚钱,上一次出海又遇见海贼受伤重病,何家绝对不至于沦落至此。
这个夜姑,也不是个简单的疍户女儿。
她能在水中潜一刻钟有余,还能采到顶好的珍珠。
方若华如今的眼力非比寻常,刚才夜姑露出了她那双手,修长细腻,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有一些细小的伤痕。
她都沦落到这等地步,但还是尽可能地让自己过得好些。
这样的性情,无论是什么样的出身来历,都很是值得重视了。
至于夜姑与那位金爷能不能成,方若华觉得她不能确定,不过,想来夜姑和自己的便宜弟弟,是没有未来了。
感情这种事情,她好像不大适合给人提什么建议。
方若华看了看天色,天色还不算太晚,便又回了一趟豆腐坊,把带给父亲的礼物都放下。
刚才离开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回到豆腐坊,方二娃不在,只有方老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显然父子两个已经谈完了。
方老头见到女儿,心情总算是好了点,伸手把装房契地契的盒子推过去。
“大妹,这些都做你的嫁妆,你自己拿着。”
方若华蹙眉,方老头不等她推辞,就叹息道:“我知道你疼你弟弟,也不把这些当回事,可你的就该是你的,我得让二娃知道什么是道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方若华也就无所谓地收下。
反正她又不可能收什么租金,更不可能把老人家的产业给卖了,房子归谁又有何妨?
方家真正的祖业,还是方老头做豆腐的手艺。
方老头见女儿把地契收了,才和缓了面色,却是幽幽叹息:“如今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等没了我,你就把房子卖掉,留点压箱底的银子,比留着铺子收租要安稳些。”
方若华也隐约看得出来,豆腐坊的生意的确不像很好的样子。
屋子里收拾的到还干净,只是有点陈黯,看豆渣和剩下的豆腐,便知生意不大好做。
其实就算火爆,这也是小本买卖,赚不到什么钱。
方若华却不自觉地看到原主的记忆,方家能说得上一个穷字,方父在方大妹小时候,就靠着卖豆腐养活妻子儿女,吃穿用度都与南安城的贫寒人家一般,节俭再节俭。
但哪日生意好些,桌子上也能添上一点油星儿,甚至给妻子和女儿添上些以前不舍得买的胭脂水粉,即便是廉价的。
只看原主生在小门小户,经历过数次灾荒,却也没真饿着冻着,还养得颇为水嫩,就知道这个当爹的有多么尽心尽力。
豆腐廉价,赚不到钱,方父却靠着这一点生意,养活了娇气爱子,意义重大。
但原主后来脱离许家后,却是满腹怨气,对这个小小的豆腐坊,对起早贪黑,一身豆味的爹,都嫌弃的厉害,她自己也烦躁,说话自是不动听。
原主可能不自觉,方若华却能体会到当时方老头作为一个父亲,有多么无奈,方大妹再一次离开之后,方老头佝偻着身子日日在河边枯守,没多久就病死了。
这个老父亲,固然更疼爱儿子,对女儿也不是没有心。
此时,别看他现在自己唉声叹气的,但他的儿女真要否了豆腐坊,就是否定了他这辈子的价值。
方若华略微沉吟,轻声道:“咱们家这生意,爹你还是要上上心。许家可是第一首富,咱们家差得太远,我在他们家也底气不足。”
方老头一怔,猛地拍了下大腿,心道却是如此。
现在女儿在许家还不知如何艰难,他这个当爹的,绝对不能给拖后腿。
方若华四下看了看:“先把店铺重新装修,还有爹,您这做豆腐的手艺是没的说,街坊邻居都说好,但大家光吃豆腐也容易腻得慌,女儿跟娘亲读书时,到是知道几个豆制品的方子,要不然,就劳动爹试一试?”
方老头有些迟疑。
方若华轻轻叹了声:“按理说爹爹早该享儿女清福,只是女儿还有二娃没用,尚免不了要劳累爹爹。”
方老头哪里经受得起这个?登时就精神倍增,拍着胸脯保证:“你爹身子硬朗的紧,放心,爹还能干个几年,有爹在,你就踏踏实实在许家过日子。”
方若华勾起唇角,微笑。
把自家这位便宜爹鼓舞得斗志昂扬,方若华让直播间的水友们帮着查找资料,写了长达十三页的策划书,然后就找人开始慢条斯理地装修豆腐坊的门面。
时间不早,她身边还带着人家许家的小瑞哥,便匆忙回了许家。
方若华回去的时候,许家东面的角门正好有一辆车出去。
像许家这样的人家,马车进进出出很是正常,但上面挂着的灯笼底下,有一个不大显眼的‘六’字。
方若华一挑眉,略略打开车帘,看了一眼。
隔着车窗,只能看到一张侧脸,且一闪而逝,方若华却不自觉托着下巴仔细盯着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这一张脸她觉得有些熟悉。
“许默?”
那并不是属于许默的脸,许默已然很英俊,这人却更漂亮些。
但是,她到底足够熟悉自己以前的男友,那种独属于许默的,超然物外,冷淡矜持的感觉,很少在别人身上出现过。
方若华失笑:“唔,要真是失踪许默,那也不大奇怪。”
她很早就觉得那家伙也许就是个外星人。
当然,也就是随便想一想。
同一时间,许六爷一转头,正好与方若华对视。
方若华挑眉一笑,就落了了帘子。
许六爷把半站起来的坐姿收回,重新坐稳,闭上双眼。
他仿佛闻到一点幽幽的香气,似有若无,喉咙忽然有些发痒,不可抑制地咳嗽了两声。
身为狐朋狗友的邱月泽,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六爷耳朵根处的红晕还是没有下去。
他想装瞎子也不成,那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脖子,给这张本就过分艳丽的脸,更增了三分艳色。
“…”
邱月泽张了张嘴,到底没开口,实在是这位正襟危坐地戳在对面,身体僵硬不自然,他怕自己真开口调侃,过后这位主儿会把他扔地狱里滚三圈。
其实,是不是应该觉得欣慰?
邱月泽偷偷瞥了对面过去的马车一眼,上面坐得是那位最近威名赫赫的六奶奶吧?
南安城大部分人都觉得许家的六爷,那是南安城里数得上好的纨绔,可实际上他什么样子,真正亲近的有谁不知?
就是月宛楼里玉珊姑娘,脱得只剩下抹胸,坐在他怀里,他也能说得出——‘你太重了,下去。’这种话的大白痴。
眼下他能知道女人的好处,那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孙之节从月宛楼出来,略整理了下有些松散的袍子,打了个呵欠,举目望去,似乎城门附近聚集了好些灾民。
“哎,老百姓的日子越发艰难了!”
这些人大多是都是从远处的州县来的,南安临海,哪怕遇到些灾荒,总比他处要好一点。
周遭的灾民自然要过来碰碰运气。
孙之节叹了口气,抖了抖貂皮大氅,轻轻披上身,刚想下走了两步,书童就气喘吁吁地跑到他眼前:“呼,呼,公子,您,您怕是惹了祸,快看看吧。这是薛平生薛小将军托人给您送来的。”
“哦?”
孙之节在南安城是出了名的文采风流,最不怕的就是惹事,“薛平生?
一挑眉,随手接过书童递来的一个帖子。
帖子拿在手中,一开始他还不在意,走了两步,却是目光微微凝滞,登时就明白自家这小书童为什么要着急。
帖子上一笔蝇头小楷…其间嗔怒怨恨,溢于言表。
便是脸皮厚如他,也不禁冷汗淋漓。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子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他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出了负情薄幸之事?孙之节一时茫然。
整张帖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十分独特,刚才在台阶上时,是天蓝色,走到台阶下,已成了橘红色。
而且上面的图案,也从南河风月,化为一张纤秾合度的美人图。
美人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恨意,一双眼仿佛正与他无声对话。
孙之节看了一眼,就略有些痴。
他向来是除了良家妇女不招惹,什么女人都能上去勾搭勾搭的风流才子,画上的女子,他一看就认出来,幽幽一叹:“竟是她?”
帖子上的美人,他还是有点印象,是南河花船上的小渔女。
大约半月之前,他与几个朋友相约斗酒,酒过三巡,正逢一艘渔船经过,饭香浓郁,他和友人都是闻香就饿,便登船而上。
渔船上的打渔翁十分热情,家中小女儿竟也生得丝毫不像渔女,那一双柔夷,洗白娇嫩,一头乌发,如泼墨一般,他酒过三巡,不觉动情,虽说没有当真春风一度,却也是摸过她细腻的腰身,白嫩的脸蛋。
像这种事寻常的很,孙之节若非天生对美人记忆深刻,恐怕早就抛之脑后,可此时看着帖子上的佳人,他却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柔肠百转的心。
“哎!”
轻轻一叹,帖子里竟掉落了一张香笺,底纹是落了满地的桃花,上面写了两首小词。
下面还有一点细碎的文字,是美人的心情,说是娇娘读罢诗词,心有所感,因尝到一道美味小食,名为‘玉无瑕’,香嫩适口,情不自禁,想起孙郎,真想与君同食。
孙之节一时痴了。
此时此刻,方若华和夜姑,还有一个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就在对面茶楼里看着他发痴。
夜姑眨眨眼,小声道:“难道真不必写上方老爷的地址?”
方若华失笑:“不必。”
像这类软文,别说放到眼下这时节,对付一个自负风流的才子,就是搁在现代,文艺小青年们也能吃得下去。
“他总能知道玉无瑕究竟是什么,又在哪里能享受得着。”
看着孙之节一边叹惋,一边吟诵诗词,一边走人,方若华拍拍手,也回许家去。
她们走得潇洒。
之后一连三日,孙之节是时不时地就要看一看那张帖子,南河中花船无数,美人所在的那一条,却遍寻不着。
一时间,本只是对自己辜负了美人心,而觉得有点抱歉的孙之节,到开始念念不忘,在脑海中脑补了无数美女坐在船头垂泪思念情郎的画面。
这日,他闲来无事,也没心情去喝酒作乐,就在南河边上慢慢走动,一抬头,就见一白发老翁在河边垂钓,那老翁一见是他,轻咦了声:“可是孙公子当面?”
孙之节闻声停步,见这老翁仙风道骨,一嘴美髯醑梳理得干净漂亮,衣服虽是半新不旧的,却是帝都那边都罕见的缎子所做,鞋也是京里的样式,连忙拱手行礼:“恕孙之节眼拙,老人家您是?”
老人家一笑,抚了抚胡须:“老朽初来南安城,你大约是认不得我,那日你在月宛楼打听哪里能吃到‘玉无瑕’时,我正好经过,听了一耳朵,实在是这道‘玉无瑕’名声不显,知道的人不多,有点好奇。”
孙之节连忙趋前三步,于老丈身边坐下,也顾不得礼仪,连声追问:“愿闻其详。”
第六百六十一章 编排 (两章合一)
老丈笑了笑:“那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别说你们小辈,就是我们那一辈人,知道的都不算多。”
这位老人家语气带着一点悠然,声音很好听,孙之节越发好奇。
“难得有缘,告诉你也无妨,只是这事,你听了便听了,千万莫要外传。”
孙之节连忙应了。
老丈捋了捋胡须,轻声道:“近三十年前,先帝还在世时,有一年南行至南安城。”
他一提起,孙之节就会心一笑。
先帝不比当今皇帝,那是个勤政的,轻易不出帝都,也唯独三十年前南巡了一次,为了视察河工和边防。
当时先帝就驻跸南安城的驿馆之内。
直到今日,南安的文人墨客,还时时去游览驿馆的园子,吟诗作对,颂先帝仁德。
“与先帝同来的玉妃娘娘,就在进南安城之后不久,被诊出有孕,先帝大喜,当即就下了晋升玉妃为贵妃的旨意,那会儿,但凡有幸拜见娘娘的官眷都说,先帝对娘娘的喜爱,怕是要远远胜过寻常恩爱夫妻。”
老丈娓娓道来,这涉及到的又是皇帝,又是贵妃,还牵扯龙嗣,孙之节自认是风流雅士,可对这种八卦消息,比寻常百姓要上心的多,听得越发关注。
“先帝对贵妃娘娘颇为看重,为了娘娘的身体,特意在南安多留几日修养,没成想,娘娘竟忽然失了胃口,御厨们绞尽脑汁,用尽了办法,做出天南海北的珍馐美食,娘娘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先帝大怒,随行的御厨几乎都挨了板子,眼看着娘娘没几日就仿佛受了好些,日日难受,几个御厨简直被吓破胆,生恐脑袋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