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飞奔起来,终于看到游泳馆那扇那扇破旧的大门,裴林一脚踹开大门,看到碧波荡漾的水池,连衣服也没脱,一头就扎进去,手电大亮,借着手电的光芒,所有人都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商秋扑通一声坐倒,吐出口气。
洛伟也打了个哆嗦,浑身紧绷,咬紧了牙关,跟着扑过去下了水,帮着裴林七手八脚地把人弄到岸上。
裴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力把裴森抱起来,浑身发抖,都不敢去探他的呼吸,只觉得他的身体凉得刺骨,一点儿热气都没有,高声喊:“叫救护车,不对,去医院。”
踉跄了下,裴林把人背到背上,冲出门去,飞快地沿着小道抄近路去找车,幸亏他们记路的本事都不弱,走小道到比绕一大圈开车要快得多。
“裴林。”
裴林觉得自己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了出来,耳朵嗡嗡作响,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裴…林。”
一瞬间,裴大队长的脚崴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醒了?别急,马上就到医院,不许睡过去,要不我给你唱歌…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腊月盼春风…”
“裴林,我不去医院,送我去吃许家的一品海鲜豆腐,我现在就要。”裴森气若游丝,声音又细又弱,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裴林差点儿气得吐血,硬生生把那口血又咽下去,忍住气跟他讲道理,“你听话,别闹了,咱们先去医院,你好了要还想吃,我陪你去,要是许家做不出来,我烧了他家的店,行不行?”
“裴林,送我去。”
“…”
有那么一瞬间,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林都要哭出声来,很想破口大骂,干脆不理他,直接上了车,招呼司机开着车去最近的医院,开到一半,裴林用力砸了下车窗,跳下车去,恶狠狠地道:“你去医院,我去给你找你要的豆腐。”
“…来不及了,带我去。”
红尘坐在后车座上,看着抓狂的裴林,忽然有点儿庆幸,幸亏她身边的亲人们都很靠谱,没有这种不着调的。
第四百八十八章 凄惨的灾星(9)
显然,裴林就让这个不着调的小混球气得差点儿疯了,又忍不住在姑娘身边爆粗口:“来不及个屁!”
裴森现在身上穿的是裴林扔车上的皮外套,头发黏在脖子上面,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汽车里暖气很足,他脸颊上自然而然浮现出两朵红晕,可即便如此,依旧显得气息奄奄,裴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出来,偏偏这混蛋还胡说八道。
刚才在车上,裴森就跟,就跟没了气一样,他都怕自己执意开车去医院,这混蛋会放弃坚持,当然,更可能的是跳车。
裴林终于相信姜局说的话,他老人家说过,太了解裴森这混球,以后会被吃得死死的,会倒霉一辈子!
长长吸了口气,裴林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咬紧牙关,低声道:“你没伤到要害,更没那么容易死,晚一会儿吃你那什么豆腐,同样不会死!”
“…可别人会。”
裴森忽然一笑,伸手抓住裴林的胳膊,到是仿佛添了几分精神气,红尘一言不发,看着两个人较劲,只是拿着药油一点点在裴森的脖子上,肩膀上,手腕上按摩。
药油很管用,按摩几下就让人身体热了起来,车后座很宽敞,但此时还是稍稍显得有些拥挤,裴森呼出来的都是白雾,让他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楚许多:“我答应了我的病人,会亲自去吃她做的一品豆腐,已经晚了两天,不能再晚,裴林,我不是警察,在病人面前,我是心理医生,必须遵守一个医生的操守,三年前,你跟我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我帮了你,这次,你也帮帮我。”
裴林身体一僵,忽然哑口无言。
牧马人终于转了道。
后面跟着好几辆车,鸣笛不止,裴林还是没反悔。
洛伟当司机,从头看到尾,抿着嘴偷偷瞪了裴森一眼,也只敢偷偷的,却终于忍不住抱怨了句:“从来就没赢过,哪天大神要枕着炸弹睡觉,你也不敢阻拦吧!”
红尘始终静静地看着,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一言不发。
裴林一直在打电话,找急救人员,叫救护车,还和局里通电话汇报情况,有条不紊,不紧不慢,似乎刚才的急躁情绪转眼间就消失殆尽,红尘看看裴林,又看看裴森,忽然觉得这一次来到这个小位面很有收获,至少认识了几个很有意思的,有特点的人,她一向喜欢观察别人,也喜欢听故事,如今哪怕不是为了大能的委托,来这边走一趟,她也不觉得亏了。
裴林和裴森截然不同,裴森是刑警大队长,年轻有为,身体强壮,哪怕坐在那儿都像一座大山,所有人俯身贴耳。
裴森就不一样,他的脸稚气得很,眉目娟秀,男生女相,看起来斯斯文文,柔柔弱弱,尤其是现在,就像一个无辜的,单纯的孩子一般。
可这会儿两个人坐在一起,裴森病怏怏地歪在座位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比裴林还要矮上半头,但任何一个人看见他们,就总免不了觉得裴林拿裴森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许家食斋的招牌高高在上,灯光明媚,把古色古香的大堂照出奇异的温暖感。
大堂里客人还很多。
这会儿天都快亮了,可还是深更半夜,又是冬日,S市亮化工程之下也没有多少夜猫子肯出来游荡,可是许家食斋通宵营业,热热闹闹,客人们竟不比一般小饭馆正饭点的时候少。
裴林也不管有没有停车位,随意停下,反身搭着裴森的胳膊,一路拖着人到了大门口。
穿着棉旗袍,打扮得传统文雅,妆容也秀丽的服务员显然认得裴林和裴森,吓了一跳。
裴森笑了笑,声音充满安抚:“告诉素素,我来吃她做的一品海鲜豆腐。”
那服务员瞠目结舌,转头就向里面跑,裴林熟门熟路,交代了洛伟几句,让他们那帮人等救护人员,招呼红尘搭把手,两个人就把裴森给拖到了一楼的一个雅间里去,刚一进去,须发全白,看起来像六十岁,又像八十岁,身穿唐装的老头子就一头扎进来,急得满头大汗:“裴医生,你说什么,我们家素素,素素她…”
“我要吃许家的一品海鲜豆腐,许家的,难道您老人家还能做得出来,当然要素素做。”
裴森冷冷道。
那老头登时僵住,嘴唇抖了抖,整个人精气神都没了,大门一开,一个三十岁左右,很婉约的女人捧着一个托盘进门。
这只是一道家常菜,烹饪简单,人人都能做,也又不知道多少家庭主妇爱看的美食节目里介绍它。
和别的百年老灶出来的各种珍希美食没得比,许家当年偏偏以这道家常菜胜过了各种珍馐美食,当年许大宗师在世,一道鲜美的一品豆腐,愣是吃哭了三十位顶级美食评论家,还让某胃癌晚期,早就败了胃口的首长,为了他的豆腐硬撑着一口气,多等了半天,吃饱喝足,这才溘然长逝。
许素素捧着盘子,手也在抖,腿也在抖,脸色雪白,看着比裴森还糟糕,语气里充满游移不定,心虚疑惑,可又很亢奋:“请您品尝。”
那老头傻了似的看着她,眼泪呼呼地向外涌:“你下灶了,素素,你又下灶了?你能做菜了,能做了是不是?”
许素素低着头,连看也不肯看她这个父亲一眼,僵硬地捏着盘子,手指都开始发白。
红尘的鼻子极为灵敏,此时却闻见了那股说不出鲜美的味道,那是种很难形容的美味,还没吃,已经让人口水横流。
托盘上了桌,裴森挣开搀扶,自己挪动过去,坐在椅子上,揭开汤盅,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却毫无表情,拿起勺子,给红尘和裴林都分了一把。
红尘很高兴,却觉得裴林连脸都黑了。
不管这位的脸黑不黑,红尘在玉珏空间里一片‘美食不可辜负’的呼声中,小心舀出来一勺豆腐,含在嘴里。
唔,好好吃!
就像是有一条活鱼,一只大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舌尖上跳舞。
哐当!
红尘还没享受完,一睁眼就见那盘豆腐摔碎在地上,鲜美的汁汤四溅,雪白如玉的豆腐滚了一地,裴森的手没有放下,衣袖上也溅了些汤水,他的脸在灯光下一点儿血色也没有,轻轻摇头:“这不是许家的一品海鲜豆腐,我要吃的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啊啊啊!”
许素素忽然抓住自己的头发,疯了似的叫起来,眼珠子通红,浑身颤抖,那老头儿吓得扑过去抱住她,把自己的胳膊塞在她的嘴里,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恶狠狠地瞪裴森,“你要干什么,你究竟要干什么!”
裴森身体一晃,裴林撑了下,他才没倒下去,脸上到是很严肃,不看老人家,只盯着许素素:“素素,我再说一遍,我要吃许家的一品海鲜豆腐,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滋味吗?不光是鲜嫩华美,极致享受,那是能让人幸福的味道,是妈妈做给心爱的儿子的,是儿子孝敬给白发苍苍老母亲的,是一家人大年夜的团圆宴上,不可缺少的完美,只有那样一道海鲜豆腐,才是许家的海鲜豆腐。”
许素素死死地堵住耳朵,身体蜷缩在一起,低着头,瑟瑟发抖。
那老头儿抱着女儿不管不顾,大声地哭出来:“求求你了,别刺激素素了,她已经,她已经为我们许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还要她怎么样,难道要逼死她?”
这边上演莫名苦情剧,裴林已经几乎要发疯,片刻也不敢稍离地盯着裴森,眼看他腹部勉强缠起来的内衬上又开始渗出血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们去医院。”
一拽没拽动。
裴林冷下心肠,高声道:“洛伟,救护车快到了没有,过来,拖他走。”
洛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敢,居然并未露面,这会儿,许素素一抬头,才发现裴森的状态,愣了愣,脸上恐慌的情绪还在,却多出一点儿愧疚不安。
裴森轻声道:“我两天前就该来,我没有能过来,但我不道歉,就你这样的豆腐,不配我来吃,任何一个许家的老客人,都不必来吃。”
这边闹得动静如此大,外面早有客人们听见,此时到有几个老年的客人叹气。
“可惜了,许家的招牌早就砸了,现在也就靠着老底子撑门面。”
“当年许老把自己的食谱传给小徒弟许白,大徒弟许择贤不肯承认,非说是许白偷的,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许白也被赶出了许家食斋,不许再下厨做饭,可从此以后,这味道就不再是原来的味儿喽!许择贤还是差得远,不到位。”
“多可惜啊,十年前本来还有机会两家合一,素素这孩子和许白的小儿子许彬谈恋爱,两个人都有天分,要是成了一家子,早年的旧怨也该了了,谁知道发生那种事,素素毁了,许择贤这个老糊涂,还害得人家孩子家破人亡,两家成血仇,血仇啊!”
这几个老客人显然对许家的恩怨清清楚楚,说起来也是痛心疾首,虽然只是客人,可一辈子在许家食斋吃饭,临到老儿,吃了一辈子的老店就要消失,哪里能不伤心?
“要是临死之前不能吃一口许家正宗的一品海鲜豆腐,那真是死了都合不上眼。”
许素素忽然僵硬地站起身,眼睛里一片木然,慢吞吞向门外走去,她父亲连忙去追,“素素?”
裴森看了裴林一眼,裴林一言不发地扶着他跟上去,居然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忍了,不知道是不是做警察的,不光要能打能抗,还得会忍。
时间并不长,只和许家食斋隔了一条街,就是一个阴森的小巷子,要说许家食斋那一片灯光明媚,充满了人间的柔情,这里就充斥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垃圾遍地,斑驳的地面上到处是水沟,偶尔有两个醉汉哼哼唧唧地倒在边上。
每走一步,许素素都抖得像再也迈不开腿,可她回头看了裴森一眼,就咬牙又向前,进了这地方,许老头也和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高声叫嚷,反而战战兢兢地跟在女儿身边,像一只展开翅膀,拼了命要保护孩子的老母鸡。
不知道走了多久,明明就是一条五百米可能都不到的小巷子,到似乎走了一辈子似的,许素素终于停在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面,她闭着眼也不会认错这个地方,本以为自己一辈子连想都不愿意想起这个地方,可是她居然来了,但也只此而已,她想去敲门,却举不起手臂,她想上前,却再也抬不起脚步。
许老头恶狠狠地瞪着那扇门,嘶哑着嗓子,声音也低得不行:“有食谱又怎么样,许家菜不是靠食谱就能做出来的,心不正,永远也做不出我们老许家的菜,做不出师父的菜来!”
“咳咳咳。”
裴森咳嗽了几声,喷出一口血沫,慢慢拿手擦干净,裴林眯着眼睛,上去就是一脚,踹开大门,冲了进去,也就是片刻工夫,一个流浪汉一样,满头乱发,看起来起码有四十岁的男人就让他提溜出来,扔在地上。
瞬间,许老头就像看到了一滩臭虫,拉着自己的女儿退后三步,那个流浪汉看到许老头,眼珠子也变得通红,但一看见许素素,就颓废地倒在地上,摸索了下,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裴林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许彬,无论你手里有什么食谱,还是菜谱,拿出来。”
许彬木然地看着他。
裴林握紧拳头,“你当年不是说过,我要是跪下给你磕头,我要你做什么,你都答应?”话音未落,他一屈膝就要双膝着地,还没等他下跪,裴森就抓住他的胳膊。
“…我听见咱们局嗜血法医的大嗓门了,走吧。”
裴林一愣。
裴森就笑起来:“救护车也要来了,哥,我很珍惜我这条命的。”他身体一软,靠着墙一点点坐下,裴林心下大惊,手心发凉。
许素素整个人扑过去,抱住裴森的胳膊,嚎啕大哭。
木木愣愣的许彬浑身一震,咬牙抱头,眼泪也落下:“食谱已经没了,我从没学过许家菜,一切都完了,完了。”
第四百八十九章 凄惨的灾星(10)
许彬本来从头到脚都冷漠异常,甚至连半分人气都没有,宛如一尊会动的蜡像,此时忽然爆发,抱头痛哭,一抬头看到许老头,终于露出强烈到能焚毁一切的憎恨:“我根本没学过食谱,你懂吗,我根本没学,爸一直在犹豫,因为他看重你,他尊敬你,尊敬一个连教养自己长大的师父都不知道尊敬的畜生,所以他没有教我,一点儿都没有!我是他的亲儿子,也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可他只会苦着脸看着,什么都不肯为我做,只有那一天,他特别高兴,真心觉得我们两家要是能合成一家…”
这话戛然而止,许彬脸上露出几分惊惶。
许老头也浑身一震,踉跄了下,许素素浑身发抖,尖叫一声,脸上一片空白。
半晌,许彬失去了所有力气,也不看许素素,靠着墙壁坐下,呢喃:“现在好了,你逼死了我爸妈,天下再也没有许家菜,还有素素,素素也被害了,咱们两家子注定要一起去死。”
一家子伦理剧,裴林连一点儿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他也是个善心人,但这会儿再大的善心,也比不上自己兄弟的命,但此时此刻,他的脚却僵硬,一时竟没有拖着裴森去急救。
他心里明白,裴森再任性,却不忍心看到自己为了他下跪。
裴林也明白,他是真心想帮助许家,不只是同情,也不只是因为什么医生和病人,还有两家父母的交情在。
对裴森来说,父母留下的任何一点儿印记,都值得保留,许家菜更是他父母最爱吃的菜。
他是警察,又有裴森在,许家的事情他当然知道,那就是一场悲剧,在十年前,许素素和许彬都是出类拔萃的青年厨师,尤其是许素素,年轻漂亮,还是个女孩儿,上过一些美食节目,在刚刚开始发展的网上也很有名气,一手刀工,连那些厨艺大师都说她颇有根底,继续努力,用不了十年就能在国内成为首屈一指的好厨师。
她和许彬并称双许,既是对手,也彼此有情,后来还传出两人要定亲的消息。
没想到就是一个晚上,天崩地裂,按照约定,许素素高高兴兴去拿食谱,却在路上被人劫走,那一晚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许彬抱着遍体鳞伤,浑身鲜血的许素素冲进医院,随即网上就出现了很多不堪入目的照片,许素素就疯了。
许老头许择贤也疯了,他恨死了许白一家子,冲入许白家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许白当场吐血而亡,许白的妻子受到强烈刺激,精神恍惚,不小心一把大火,把家烧成白地,她也死了。
许彬一夕之间失去一切,家没有了,是爱人的父亲害的,爱人也疯了,从此堕落。
一晃十年过去。
许素素看了不知道多少个心理医生,裴森是陪她最久的一个,总算是让这个女孩儿恢复神智,可她受创太重,看不得火,拿不起刀,从此不再继续下灶台。
裴林是看着阿森挤出所有空余时间,有时候甚至会推掉姜局的请托,想尽办法帮她治疗,如今初见成效,要是前功尽弃,怕是他永远都不会释怀。
红尘是外人,旁观一场大戏,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神色肃穆,轻轻把袖子捋起来,转身冲洛伟道:“开辆大车,所有人一起走。”
裴林有点儿蒙。
其实他也不明白,他怎么就那么听红尘的话,也许是因为气场的缘故,就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菜鸟,在姜局面前脑子都不动一下,姜局一句话就反射性地应声而动。
这会儿,到有那么一点点一样的感觉,当然是错觉,姜局和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放一块儿比,咳咳,让姜局听见,他非被扒了皮不可。
SUV在街市上穿行。
许彬一开始和死人一样,缩在后座上连动也不动一下,渐渐却坐直了身体。
连许老头都瞠目结舌,张大了嘴。
红尘拎着装了鱿鱼的竹篮,小心放在车座位上,又挪动了一下豆腐,再把一堆略显凌乱的调料数了数,才道:“走,许家食斋。”
洛伟满头雾水。
唯独姓许的这几个人,连素素在内,都傻了似的看着红尘,许彬甚至打了个哆嗦:“…妈。”声音含糊不清,一个字就戛然而止,把头低了下去。
红尘只是买了些东西,但是许家的人看得清楚,她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从最熟悉的店面,从最熟悉的人那里挑选的。
许老头嘴唇发抖,趴在窗户上看那家隐藏在巷子内,和农家小院一样,根本就没有招牌的小店:“多少年了,有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没想到它还在。”
“那估计你去的时候,这家老味道是现任老板的爷爷经营的。”
红尘轻笑。
终于到了许家食斋,许彬以为自己不会进去,可他跟着素素木然的身影,脚步却停不下来。
他眼看着红尘捋起袖子,穿上围裙,进了厨房,眼看她拿出刀,一点儿花活儿都没有,就那么一下接一下,一下接下,把豆腐切片,鱿鱼切圈,各种配菜,各种调料该切切该剁剁,动作舒缓至极,一点儿都不炫技,但那种韵律,他再熟悉不过了。
“爸爸,还是妈妈?”
许彬浑身颤抖,一瞬间,他看红尘洗菜时,就觉得她是自己的母亲,再看她调味的动作,那种熟悉的神韵,又觉得这是自己的父亲,除了父亲,再也没有任何人就像对待天下至宝一样来对待自己手里的食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许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甚至听不到外面救护车轰鸣,听不到医生的咆哮,听不到某个法医大声叱责,听不到客人们的骚乱。
他只是闻见了味儿,浓郁的香,让麻木的舌头,麻木的精神都再一次复活的鲜。
不只是他,白发苍苍的许择贤几乎佝偻着身体,慢吞吞走过去,颤抖着吃了一口,当那种熟悉的味道再一次在口腔中复苏,许择贤眼泪滚滚而落,他一扭头,任由泪落了地,不敢让泪水污了这一盘看起来很家常的豆腐。
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其实都有点儿看不清楚,但他的鼻子还灵敏,他的舌头也没有坏。
“我以为,这些年我的舌头都坏了,别管再好吃的东西,也不会再让我尝出我想尝的味。”
厨房本是饭店的圣地,寻常不让人进,但这会儿大门口挤着十多个头发苍白的老人家,也没人驱赶。
这帮人都是许家的老客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
许择贤微微颤颤地端着小碟子,把豆腐凑到女儿嘴边,让素素吃下去:“你吃,素素,你好好尝一尝,你的舌头好,记住它的味道,这就是咱们老许家家传百年的老味儿。”
许素素一边哭,一边吃,哭得直打嗝,红尘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走到灶台边上:“你其实早就会做许家菜,许家的人,天生就会,不用多学,试试吧,把许家菜做出来,我听说你有一根好舌头,别埋没了,也别让你们家的老客人们失望。”
红尘回头看了一眼:“大家肯定都饿了,这些客人们陪着等了一宿,早饭你来做吧。”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彬,走到厨房的一角,一弯腰,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柜子。
是密码柜,但她输入密码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柜子里面放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笔记本,上面还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封面上是农工劳动的场面。
显然,这是一本古老的笔记。
红尘拿出来,递给许彬,许彬傻了一样看着它:“爸的…食谱?”许择贤脸色大变,不可思议地瞪过来,他当然认得,那是师父的宝贝,师祖传下来的,总说以后要留下来当传家宝,怎么可能不认得:“它怎么可能在这儿?”
“你可以看看。”
不顾忌许彬,随手拿过来,递给许择贤,许择贤双手颤抖,一一翻阅,但随着他的翻阅,整个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眼泪滚滚而落,落在纸页上,扑通一下跪下,大哭:“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什么!”
红尘叹气:“不是你想象的东西,不是什么独门秘籍,你师父会的一切技巧,菜式,你和你师弟许白都学会了,他老人家倾囊相授,他记录的这个本子,只有他一生做菜的思想,是他每一次做一桌满意的菜肴之前,对他的客人的了解,了解他们的想法,猜测他们的心思,所以他做出来的菜,才是正正经经的许家菜,这是一代传一代,从他的爷爷,父亲那里传下来的秘技。”
许择贤翻着翻着,翻到最后,看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一半,上面写着,择贤最近有些失眠,在厨房太久了,压力太大,过完年要带他出去玩,少做些麻辣的东西,他的舌头该缓一缓。
记忆复苏,他想起来了,师父说,大年夜要团圆,他要亲自下厨给两个弟子做一桌团圆宴。
可是那一年,师父就去了,最后也没有吃到那一桌宴席。
看着笔记首页,师父写下的字——许家菜,就是让所有客人感到幸福的家常菜。
所有的客人,都是我们的亲人。
幸福,这两个字才是诀窍。
用给至亲亲人做饭的心,来烧一桌宴席,才是许家菜有那么多人吹捧的缘由所在。
许择贤心里酸涩的厉害,慢吞吞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彬,许彬也呆呆的。
“怪不得,我们做不出许家菜。”心都不正,满脑子的抑郁愤懑,技巧再好,又怎么可能做出许家菜。
许彬第一次笑着哭,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父亲烧菜,母亲打下手,他们做出来的菜特别特别的好吃,也许连父亲都不明白,他做出来的,其实就是正宗的许家菜,虽然他后半辈子再也没有下过大灶,没有给客人们做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