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嘉桂无心插柳柳成荫,万没想到自己这一个团成了新一轮大战的领袖。陈文德那二十万大军很快被打成了七零八落,然而陈文德本人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也不露面,也不出声。
万嘉桂不知道陈文德就在他正前方的敌军战壕之中,并且是三番五次地来了又走。像一只野兽一样,陈文德对于危险空气特别敏感,当感觉情形不妙之时,他出于本能,会自动地精通隐身术,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戴着钢盔缩着脑袋,他因为个子大,所以在战壕里总是弯着腰走,怕自己高人一头,会中流弹。
他是贫苦出身的小子,活到三十几岁,遭过了天大的罪,造过了天大的孽,也享过了天大的福。他曾经不怕失败,因为自认不是凡人,纵是败了,也一定能东山再起。但是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有了一点点的年纪,一想起“东山再起”四个字,他竟然会感觉累。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再想鸣金收兵,已经晚了。落水狗谁不想打?但话说回来,纵是起初他不打人,有朝一日人也要打他,打他不为了别的,为了他脚下的土地和手里的枪炮,为了他历年搜刮的金银财宝。
这就是混战,他就生在了这混战的世道。想做人上人,就得踩着人头走,可一旦真上去了,下头也就没有他的地方了。上,还是不上,没人逼他;上或不上,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所以陈文德不后悔,倒退几个月重来一遍,他也还是得这么干。
不是他倔,是他没有回头路。
陈文德悄悄地东奔西走,想要凭着自己的手腕,把那帮乌合之众的首领们笼络住,别让他们临阵倒戈。他一直防着这帮家伙作乱,因为他们和他是一路人,讲小小的义气,贪大大的利益。他了解他们,他们都是双刃剑。
然而乌合之众们尚未公开地动摇,他自家的后院忽然起了火——他的参谋长拉了两个师的人马,跑到孟国栋那边去了!
陈文德和他这参谋长,乃是有着十几年交情的老朋友。陈文德在山里当土匪的时候,他这参谋长就给他当师爷。他一直觉得参谋长是他的至交,简直就像亲人一样,谁反了,参谋长也不能反。
他在参谋长面前一直自我感觉良好,就没想过自己那个杀人不眨眼、说翻脸就翻脸的性情有多吓人,也没意识到自己地位越高、脾气越大,参谋长比他年长了六七岁,在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偶尔说话呛着了他,他敢当众对着参谋长连打带骂,一点面子也不给参谋长留。在陈文德还没公开和北洋政府对着干的时候,北洋政府给了参谋长一个少将军衔,虽然这个军衔不能吃不能喝,但参谋长已经很满意,可陈文德从来不知道惜福,由着性子到处横着来,还痴心妄想着进北京当大总统。结果事到如今,他终于是犯了众怒,终于是把好好一番事业经营成一败涂地了。
参谋长看透了他的为人,所以对他一句话也不多劝,眼看他作死作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参谋长把心一横,带着两个精锐师趁夜逃了。
在参谋长叛逃了整整一个月后,陈文德回了家。
他本来是个没家的人,胜了败了,也无需向任何人做交代,自由得很,潇洒得很——直到后来他遇见了茉喜。
连着一个月没回家了,他心里很想念茉喜,很想搂着茉喜在热被窝里睡一觉,可是,不敢回。
因为他这一仗没打好。自从参谋长倒戈之后,他越发是兵败如山倒,到了如今,他已经不敢踏实地睡觉,因为怕在梦里会被人一枪打爆脑袋,然后残兵败将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再也不必跟着他往死路上走。
陈文德感觉自己这一回,可能是要完蛋。
他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兴许会是不得善终。他心里有数,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竟是一点预兆也不给他。他惜命,但是也不怕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怕死哪行?
但是在死之前,他得把茉喜安顿了——说是安顿也好,说是处置也好,总之他不能把她丢在那院子里不管。人在院门外下了汽车,他一只手随着步伐前后甩着,另一只手向后捂住了腰侧的手枪皮套,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皮套表面。手指有些哆嗦,他太累了。
及至进了院门,在正午的大太阳下,他迎面看到了茉喜。
茉喜站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穿着一身火红火红的缎子面薄皮袍,蓄长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饱满的发髻,前额则是剪了一排整齐的刘海。头发黑鸦鸦的,衬得她一张脸净白如玉。刘海之下细眉弯弯,黑眼珠子带着水光悠悠一转,她看着陈文德惊讶地笑了,“老陈?你还知道回来呀?”
陈文德停在了院子正中央,一根手指灵活地拨开了皮套上盖,发出哒的轻声。
然后手腕一转,他轻轻巧巧地拔出手枪,抬手向前瞄准了茉喜的眉心。食指勾住扳机,他歪着脑袋眯起一只眼睛,对着茉喜凝视了许久。
最后他一晃枪口,口中发出了声音,“啪!”
茉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及至听到了那一声啪,她哭笑不得地扭开了脸,随即抬起右手比画了个手枪的手势,她也用食指遥遥地向陈文德一指,“啪啪啪!”
陈文德当即伸展双臂猛一挺身,仰头望天做了个中弹的姿态。
茉喜没有跑下台阶,单是对着他招了招手,又大声笑道:“老陈,你还闹?疯疯癫癫的,不怕人家看了笑话!”
陈文德保持着中弹的姿势没有变,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高天流云,他的右手手指一松,让手枪滑落下去,落到了青石板地上。
然后他面向前方垂下双手,迈步走到了茉喜面前。
穿着肮脏马靴的右脚踏上了一级石阶,他停了脚步,仰起脸向茉喜伸出了一只冰冷粗糙的大手,“小姑娘,你多大了?”
茉喜没有看懂他的举动,但是会意地抿嘴一笑,她将自己的手伸出去,搭上了他的掌心,“十六了。”
陈文德抬手抓下自己头上那顶又皱又脏的军帽,然后绅士派十足地俯身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仰起脸望着茉喜,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十六好,再过二十年也才三十六,还没有很老,重来一次,我们也还来得及。”
茉喜盯着他,这一回却是没有再接他的话茬。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死死盯着陈文德的头发,嫣红的薄嘴唇打起了战,“老陈…”
她气息紊乱地发了问:“你的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
一个月不见,陈文德那从来没整齐过的一头凌乱黑发,竟是白了一半。黑白发丝混杂丛生,让他的头发成了黯淡的灰色。
“我老了嘛。”他笑微微地说话,“我成老头子了,你还跟不跟我?”
茉喜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收紧了手指,“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了?”
陈文德顺着她的力道歪了脑袋,然而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小姑娘啊…”
他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含笑叹息,“我爱你。”
茉喜直勾勾地瞪着他,“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问你话呢,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到底怎么了?”
陈文德微微偏了脸,对着她一挤左眼,做了个阴阳怪气的鬼脸,“你担心我?”
茉喜神情不变,只有眼中光芒大盛,“你少对我装神弄鬼!”
陈文德咧开嘴,毫无预兆地笑出了声音,声音很低,有出的气没入的气,笑得宽肩膀直抖。及至他嘿嘿嘿地笑够了,他哑着嗓子又开了口,“你要是心里真有我,就该和我同生共死。我们——”他抬手向上一指,“在天愿作比翼鸟。”又向下一指,“在地愿做连理枝。”随即掌心向上一抬,“生则同床。”最后伸展手臂向旁一扫,“死则同穴。”
茉喜松了手,在收回手的同时,顺势在他头脸上抹了一把,“是不是打仗打输了?”
她没有捧他这疯疯癫癫的场,自顾自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转身往屋里走,“人嘛,三穷三富过到老,横竖你那脑袋还长在腔子上,还能吃能喝能喘气,输就输了呗!又不是往后没有日子了,你至于跟我摆出这副输不起的熊样吗?”
话到这里,她头也不回地一招手,“进来,给你弄点热水擦擦洗洗,看你那个丢人现眼的臭德行!三十大几的人,给我当爹都够了,我不让你哄就不错了,你还等着我宽慰你啊?”
陈文德迈步走上台阶,倚着门框站住了。笑眯眯地盯着茉喜的背影,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慌气短腿软,而且失控一般地忍不住笑,笑得简直要哭出来,“茉喜。”
茉喜回了头,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瞪他。
陈文德依然是笑,笑得眼睛鼻梁全显了皱纹,“这回真输了。”
他的高大身体贴着门框向下溜,一点一点地由站变成了蹲,“输了个精光彻底。”
睫毛忽闪着往下垂,他看茉喜是一团明艳的火,周身是火红的烈焰冲天,一双眼睛却蒙着寒冷的水光。仿佛承受不住了这样的刺激,陈文德盯着地面,还是无声发笑,笑个不停。
茉喜原地做了个向后转,“精光彻底?什么意思?”
快步走到陈文德面前也蹲下来,她探头去看对方的眼睛,“难不成,还能有人打到这里,杀了你不成?”
陈文德一直笑,笑得昏昏沉沉,笑得醉醺醺。听了茉喜的话,他忽然成了个很害羞的小男孩,抬起双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他垂着眼帘一耸肩膀一缩脖子,几乎是美滋滋的,他抿着嘴唇,嗯了一声。
茉喜的脑筋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她开了口,“那咱们先吃饭,吃饱了换身厚衣服,赶紧从后门跑。事先说好了,我得带上我儿子。你呢,你带上小武。小赖子我管,行李和钱你们管,谁也别扯谁的后腿,怎么样?”
这话一出,陈文德猛地抬眼注视了她。
茉喜还是幼稚,以为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没关系,以为一走了之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不过幼稚也罢、无知也罢,有她方才那一篇话,他就心满意足了。
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了潮,他缓缓放下双手,向后倚靠上了门框。艰难地伸展了两条长腿,他对着茉喜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轻声说道:“我累。”
正当此时,一名军官从院门外小跑着进了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嗓地喊司令。茉喜不认识来者,也从没见过这么慌里慌张没规矩的军官,然而陈文德并没有挑理,单是扭头望向了门外。
那军官气喘吁吁地跑到陈文德面前,先是扫了茉喜一眼,随即对着陈文德一立正一敬礼,呼哧呼哧地喘着说道:“报告司令,参谋长他——”忽然想起参谋长已经成了叛徒,军官立刻改了口,“马伯涛他带兵往洪城县去了。”
陈文德仰头看着军官,愣怔怔地一点头,“啊。”
军官看了他的反应,也有些发怔,“司令,洪城县怕是要失守啊。”
陈文德面无表情地又一点头,“啊,我知道。”
军官微微地俯了身,迟疑着问道:“那司令打算…”
陈文德向外轻轻挥了挥手,“我打算睡一觉,滚吧。”
茉喜费了牛劲,硬把陈文德从地上拖拽到了床上。她刚搂着小赖子睡过了午觉,床上被褥凌乱,又有她的香味,又有小赖子的奶味。陈文德脏兮兮地往被窝里一滚,又把脸贴上枕头蹭了蹭。
茉喜不管他,自顾自地给他扒衣服脱马靴,又出门让勤务兵送来了热水,自己拧了毛巾给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及至把他收拾出本来面目了,她扯过棉被给他一盖,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
傍晚时分,陈文德睁了眼。
对着前方的床帐子愣了良久,最后他一掀棉被坐起身,看到了坐在床尾的茉喜。
茉喜拿着个绣花绷子,想要给小赖子绣个鲤鱼戏莲的小肚兜,然而笨手笨脚,绣得鱼不成鱼莲不成莲,只在绷子中央绣了个五颜六色的大线疙瘩。陈文德伸手夺过了她的绣花绷子瞧了瞧,忍不住一笑,“用脚丫子绣的?”
茉喜没理他,径自下床端来了一杯温凉的茶水。等到陈文德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了,她把茶杯放回原处,然后重新爬上了床去。
“说吧。”她脱了鞋,隔着棉被,伸腿蹬了陈文德一脚,“怎么一个月没见,我等回来了个神经病?打仗把你打疯了?”
陈文德抬手用力地搓了搓脸,搓得五官走了样、灵魂归了位,“别说我,还是说说你吧。”
茉喜审视着他,“我?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武也不搭理我,我有什么可说的?噢,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又要打我那孩子的主意了?”
陈文德摇了摇头。
茉喜来了精神,“不是?”
陈文德开了口,“不止。”
茉喜把“不止”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咂摸了一遍,咂摸出了些乱七八糟的滋味,忍不住狐疑问道:“不止?”
陈文德抬眼向她一笑,“还有你一个。”
茉喜用手指一点自己的胸膛,“我?”
陈文德扭头望望窗外门口,然后见神见鬼地向前探身,对着茉喜竖起一根食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你的好消息,你的。”
茉喜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你好好说话,别像见了鬼似的。”
陈文德扭过头,在茉喜的手指上亲了一下,然后转向茉喜,他轻轻地出了声,“一个多月前,万嘉桂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想要接你回去。”
茉喜听了这话,心中疼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呢?”她直视着陈文德的眼睛问话。
陈文德咧嘴一笑,“他说,只要我把你送回去,他就对我少开几炮。我那时候还没败成这样,所以我没理他。”
茉喜继续发问:“现在呢?”
陈文德一歪脑袋一挑眉毛,做了个无辜的可怜相,“现在?现在所有的人都来打我,我不差他那几炮了。”
然后他伸手一拧茉喜的脸蛋,逗小丫头似的笑道:“妾有意,郎也有情,这回高兴了吧?”
茉喜冷着脸,狠叨叨地打开了他的手,“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文德被她击中了手背。收回手将手背贴上嘴唇,他吮了吮痛处,然后放下手,盯着茉喜继续说道:“你跟我好了一场,临到最后我完蛋了,我不能拉着你跟我一起见阎王。你不是一直想给姓万的当小老婆吗?行,这回我放你和你那崽子走,临走前我再给你一笔钱。要是姓万的嫌你让我睡了一年,不要你了,你手里有钱,自己过也饿不死。”
茉喜依旧看着他,“我走了,你呢?”
陈文德抬手挠了挠鸟窝一般的满头灰发,“我?我上山当土匪去!”然后他顺手往窗外一指,“出了城往东走,不出三十里地就是山,挺近的。”
茉喜收回目光,冷笑了一下,“好,真仗义!那你把钱给我预备出来吧。告诉你,少了我可不干!”
说完这话,茉喜就不再搭理他了。
对待陈文德的话,茉喜只肯信他的十之三四。陈文德说他仗没打好,她信,她不是没见过他趾高气扬的模样,如果打好了,他不会这么疯疯癫癫。
没打好,那就是打坏了。坏到什么地步,她不通军务,想象不出。听陈文德那一番疯话的弦外之音,竟像是走到了绝路的意思——这一点,她不是很信。
她怀疑陈文德是在试探自己,自己当初和小武坐得近了,都被他疑神疑鬼地教训了一顿,如今他走了下坡路,难保不会又犯疑心病。她自认为是有心计的,绝不会轻易中了陈文德的计,所以自顾自地下床去了厨房,她亲手给他煮了一大碗酒酿圆子。不管怎么说,现在他算是她的男人,他像个土鬼一样地回了来,她闲着没事,理应给他弄点吃喝。
陈文德乖乖地吃了那一大碗酒酿圆子,与此同时,勤务兵用扁担给他一桶桶地挑进了热水。在洗澡之前,小武在茉喜的呼唤下,带着一套剃头家伙过了来。
小武作为陈文德的全权代表,一直住在隔壁院子里给他看守茉喜,陈文德这两个月顶风冒雨地东奔西走,他却是坐在家中岿然不动。如今忽然间和陈文德见了面,他盯着陈文德的脑袋,和茉喜一样,也愣了。随手将那套剃头家伙放在了身边桌上,他望着陈文德,难以置信一般,轻声开了口,“司令…”
他看陈文德,陈文德端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也在看他。无言地对视了片刻之后,陈文德忽然吆喝了一嗓子,“武治平!”
小武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一立正一敬礼,“有!”
陈文德嘿嘿笑了,一边笑一边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过来,跪下给我磕仨头,往后你就是我的干儿子。你十八,我三十五,你喊我一声爹,不算我占你便宜吧?”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一起傻了。小武下意识地看了茉喜一眼,然后没等茉喜转动眼珠回应他,他飞快地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直挺挺地屈了膝。跪地之后俯下身,他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头。
然后以手撑地抬起头,他将一张寡白的单薄面孔仰向了陈文德,“干爹。”
陈文德缓缓地闭了眼睛,轻轻地一点头,“嗯。”
然后他睁眼对着小武一抬手,“起来吧。”
紧接着用手摸了摸自己乱蓬蓬的灰头发,他又说道:“你们都出去,留小武一个就行,让他好好收拾收拾我这脑袋。茉喜也出去吧,玩儿你那个小崽子去吧,我这儿现在用不着你。”
茉喜没吭声,知道他是要和小武说体己话。转身出门直奔了厢房,她从奶妈手里接过了小赖子。小赖子依然是轻而瘦弱,但是十分省事,吃饱就睡,一逗就笑。婴儿有婴儿的本能,在茉喜一眼不眨地凝视他时,他时常也会很认真地回望茉喜,仿佛是知道他们娘儿俩时光有限,今天还能厮守,明天兴许就天各一方了。
半个小时之后,茉喜从厢房的玻璃窗向外看,看见小武独自穿过院子,离去了。
她收回目光,毫不动心地继续逗孩子。小赖子越长越有模样了,并且是万嘉桂的模样。她不肯去想万嘉桂那个人,只是觉得儿子长得好,将来必定是个漂亮小子。估摸着陈文德洗完澡了,她放下儿子回了正房。陈文德换了一身洁净军装,一脑袋灰毛被小武剃成了寸头,瞧着精神了许多。茉喜问他:“你和小武商量什么了?鬼头鬼脑地怕我知道,是不是又打我儿子的主意呢?”
陈文德躺回了床上,将两只脚架上了床头。枕着双手望着天,他不笑也不语。
傍晚时分,小武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黑皮箱。
陈文德和茉喜刚吃完了晚饭,茉喜给他沏了一壶热茶,自己则是坐在一旁对着绣花绷子用功。小武进门时,陈文德正在嘲笑茉喜的女红手艺,忽见小武拎着箱子进来了,他也没多说,只漫不经心地一点头。等小武退出去了,他端着一杯热茶起了身,围着地面中央的黑皮箱走了一圈,然后伸出一只脚,将皮箱向茉喜那边踢了一下,“哎,别绣了,过来瞧瞧你的家底吧。”
茉喜莫名其妙地放下了绷子和针线,从床边站起身看向了他,“我的家底?我哪来的家底?”
陈文德低头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抬起头,仿佛很销魂似的吁了一口气,“忘了我白天说过的话了?”
茉喜对着陈文德傻看了一瞬,随即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单膝跪地,放倒箱子想要开锁。箱盖安装的是暗锁,怎么摆弄也没反应。
陈文德看了片刻,末了弯下腰出了手,咯嘣一声摁开了锁头,“笨死得了!”
锁头一开,箱盖立刻活动了。茉喜掀起箱盖向内一瞧,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鲜艳钞票,钞票上面印着外国字,是她从未见过的。抬起头向上仰视了陈文德,她没说话,情绪全聚在了眼睛里。
陈文德低头对着她一笑,“这是英国钱,叫英镑,比大洋值钱多了。别看就这么薄薄的一小箱子,换成中国钱,能值十几万现大洋。钞票下面还有好东西,自己瞧瞧,这东西你要是还不认识,你那眼睛就别要了。”
茉喜掀起一沓钞票,看到了钞票下方规规矩矩的一层红绸子卷。拿起一卷子打开了一瞧,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红绸子里面金光璀璨,竟是一根锃亮的小金条。
取出金条放在手里掂了掂,她又将金条一端送进口中,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一下,然后攥着金条站起身,她的声音打了战,“老陈,不带你这么闹的!你再闹,这钱我就真收下了,你再要我也不给你了。”
陈文德对着她一摇头,这一回,他没再疯疯癫癫地发笑。
“不是闹。”他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做回答,语气是罕见的温柔,“真是给你的。钱是人的胆,你跟了我一场,我不在你身边了,也不能让你受别人的欺负。”
茉喜睁大眼睛瞪着他,手指紧紧攥着金条,攥得指甲泛了白。一口气冰凉地呼出去,她听见自己说了话,还是那么恶狠狠的,还是那么语气不善,“陈文德,你当我不敢走?”
陈文德转身放下茶杯,背对着茉喜开始解军装纽扣,“明天你走不了,我得找个安全时候送你出去。这回我也不提前向万嘉桂打招呼了,好像我怕了他、要拿太太向他换和平。等你见了万嘉桂,你替我向他传句话,就告诉他,说我陈文德让他使劲打,往死里打,最好是一气把我打死,否则等我缓过这口气了,我让他家所有的娘们儿全改姓陈!”
茉喜冷飕飕地哼了一声,“好,霸道!是个爷们儿!这话我替你记住了,等见了万嘉桂他娘,你可不许反悔!”
陈文德回了头,“万嘉桂他娘怎么了?”
“像倭瓜似的。”
“不能吧!万嘉桂不是长得挺好、把你勾了个五迷三道?”
“老倭瓜串秧了呗!”
“没事!是女的就行,老子不挑剔。兴许老子一使劲,还能再给他串个弟弟出来呢。”
“哼,真有志气!”
陈文德一弯腰脱了裤子,然后胡乱踢飞了脚上拖鞋,赤条条地走向了茉喜,“趁着我还没死你还没走,咱俩先串串吧!”
茉喜抬手抚上领口,手指灵活地一捻,小豆子一样的纽子便解开了一粒。斜斜地靠着墙壁站了,她在灯光下露出了一小片凝脂般的白胸脯,“刚想起这事儿来?我还当你疯透了,把这事儿给戒了呢。”
说完这话,她心慌意乱地迈步走向了大床。
两具身体赤裸着相拥了,她捧住了他骤然沧桑了的脑袋,他也紧紧勒住了她柔韧的细腰。
一场狂欢之后,陈文德和茉喜保持着相拥的姿势,轻轻地喘息。
一只手覆上陈文德的后脑勺,茉喜忽然开了口,“真就没有活路了?”
陈文德沉默了一瞬间,随即答道:“我不知道。”
茉喜的心凉了一下,因为陈文德这句话说得又轻又真,她听得出来,不是玩笑话。陈文德是什么人?是杀人放火的亡命徒!是手握重兵的军阀!虽然茉喜没能赶上他的全盛时代,但茉喜知道他不是绣花枕头,只有他逼迫人,没有人逼迫他!
这么个不是人的人,竟然会在一个月内白了半头黑发,竟然会对她承认自己“不知道”。可见,他这回是真走到绝路了,真“不知道”了。
这个时候,陈文德闭着眼睛喃喃出声,从来不曾对茉喜提过的军务,如今也不管茉喜听不听得懂,他一股脑地全诉说了出来。茉喜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本来的确是听不懂的,可是因为此刻必须懂,所以听着听着,居然也真明白了。
最后,陈文德在她怀里轻笑了一下,“白天刚回家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真想一枪毙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茉喜机械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那后来怎么没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