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解衬衫纽扣,一边转身面对了茉喜,他大剌剌地一抬下巴,“脱啊!”
茉喜抬眼盯着他,手脚都是僵硬的,五脏六腑却在翻腾。
陈文德把衬衫也脱掉了,露出了一身块垒分明而又伤痕累累的结实皮肉。双手解开腰间皮带,像要吓唬茉喜似的,他忽然一弯腰,将自己扒成了个光屁股。
茉喜果然向后一躲——不只是要躲,她还想跑、想哭、想杀!她不能在万嘉桂的屋子里陪陈文德睡觉,在今天之前她根本都不认识陈文德!
可是她躲不掉,甩掉马靴军裤的陈文德迈步走向了她。及至双方恢复面对面的格局了,他再一次微微躬身,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茉喜身体震颤、呼吸紊乱,脸蛋脖子上在一秒之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咬紧牙关站稳了,还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了他。
陈文德把茉喜抱到了大床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扒了她的裤子。茉喜仰面朝天地闭了眼睛,身体是冷的硬的封闭的,沉重的身体喘着粗气压了上来,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布,疼的时候也不吭声——再疼也不会比第一次更疼,幸好第一次是给了万嘉桂。因为爱他,所以疼也不怕。
大床被陈文德摇撼得吱嘎作响,热汗一滴一滴地落到了茉喜脸上。她依旧紧闭着眼睛,万万不许自己想起万嘉桂,然而最后也还是想了,刚一想,便有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了下去。她和陈文德睡过觉了,万嘉桂还会再要她吗?她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活”是第一位的,只要活下来,就一定会有新生路。
这时,忽然有一只大手托起她蓬乱的后脑勺,随即她眼角一暖,是干热的嘴唇贴上来,吻去了她的一道泪光。
然后戏谑的声音响起来——说是戏谑,其实也不纯粹,依稀也夹杂了一点懊恼,“没落红?你不是姑娘了?”
茉喜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答道:“给你睡已经是让你占了八辈子大便宜,你还敢嫌我不是姑娘?姑娘身子给你睡,不怕折了你的阳寿?”
陈文德骂了一句,并没有动怒,因为越是细端详,越发现茉喜是个十全的小美人,而他生平最爱这一路玲珑娇俏的款式。况且茉喜并不只是娇俏。在骂人的时候,她棱角分明的薄嘴唇抿紧了,神情恶毒,几乎类妖。被这么个东西骂了,陈文德感觉自己是猛灌了一口烈酒,相当有味,也相当有劲。酣畅淋漓地进攻着身下的茉喜,他是进攻,也是品尝和享用。美人如奇花,可遇不可求,大年初一摘了一朵如此可心可意的好花,他有预感,自己今年运气一定会不错。
良久过后,陈文德终于是心满意足了。
他出了一身臭汗,懒洋洋地从茉喜身上爬起来,坐到床边,正想要找一根烟卷过过瘾,不料茉喜如同脱兔一般,动作比他还快。他这边还没坐稳当,茉喜已经扯过枕巾擦了擦下身,然后抖开了裤衩就要穿。
陈文德扭头看着她,开口问道:“你那胳膊,不疼?”
茉喜的动作停了一刹那,随即若无其事地把两只赤脚伸进裤衩,“不疼。”
然后她继续穿裤子,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提着裤腰跪在床上,她垂下头静了一阵,随即毫无预兆地哽咽了一声。
被黑血浸透了的左胳膊垂下去,她改跪为蹲,抬起右臂蒙住了眼睛。
她是回过味了。
鲜血冷了,身也失了,她终于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不是挑剔讲究的人,可她此刻就是感觉自己从里到外的脏。当年满头满身虱子跳蚤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受过,真知道什么叫做“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就是洗不清!
她想号啕,她想呕吐,可是低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强忍着不许自己出声。已经是俎上鱼肉了,已经是任人宰割了,难道事后还要哭爹喊娘地闹一番,再让对方看一场不花钱的好戏吗?
这时大床一动,紧接着地面上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茉喜偏脸露出一只眼睛,发现陈文德起了身,正在金鸡独立地把脚往裤子里蹬。三下五除二地把他那套肮脏军装披挂了上,他一言不发地推门走了出去。
茉喜静等了一会儿,因为不见他回来,便以为他是彻底走了。直起腰抬了手,她正想凭着单手系上纽扣,哪知道房门一开,陈文德又回了来。
陈文德不是空手回来的,他带了一小包刀伤药,和一卷不甚洁白的绷带。用脚从角落里踢过来一把椅子,他一屁股在床前坐了下来。
“上衣脱了,过来!”他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
茉喜犹豫了一下,因为认为陈文德还不至于暗算自己,故而将系了一半的纽扣又一粒一粒解了开。右袖子是很容易脱的,难就难在左袖子上,因为贴身内衣和伤口已经黏腻地黏连成了一体。茉喜咬着牙瞪着眼,一点一点将衣袖硬往下撕。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疼得手都在抖。
陈文德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忽然问道:“疼?”
茉喜的薄嘴唇直哆嗦,声音也打了战,“疼。”
袖子终于从腕子上滑了下去,茉喜赤裸着上半身,跪在了陈文德面前。纤细的左臂伸向前方,小臂上赫然划着一道巴掌长的刀口,并且还是陈文德的巴掌。幸而不是很深,皮开了,肉还没绽。
陈文德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扁扁黑黑的小洋酒瓶,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他很销魂地晃着脑袋吐了一口气,随即扯起茉喜的左腕,用白兰地为她潦草地冲洗了伤口,一边冲,一边又说道:“疼就出声,哭也行骂也行,放心,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茉喜熬过了方才最剧烈的那一阵疼痛,现在冷汗渐渐消了,神情也恢复了平静。一言不发地任凭陈文德给自己敷了刀伤药,她盯着对方的两只大手,看那两只大手很灵活地往自己的左臂上缠绷带。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脏的手了,指甲缝里存了满满的黑泥,不像人手,像大野兽的爪子。
“你就不能洗洗吗?”骂街一样,她抬眼望向陈文德,恶狠狠地开了口,“好歹也是个司令,怎么着?穷得连锅热水都烧不起了?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街上要饭的都比你更像个人!你上半辈子是和蛆过的,今天早上刚从粪坑里爬出来?”
说完这话,她像骂过了对方祖宗八代一样,心里略微地痛快了一点,“你要不是脏得恶心人,姑奶奶还能给你几分好脸色。姑奶奶不理你,就是因为瞧过你之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明白了没有?”
陈文德一扬眉毛,“你他娘的是不是欠揍?”
茉喜冷笑一声,“死都不怕,我怕你揍?滚蛋去吧!”
正当此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一下窗户,随即低声唤道:“司令,完事了没有?参谋长在外头等着您呢。”
陈文德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威胁似的抬手一指茉喜的鼻尖,“等老子回来跟你算总账!”
话音落下,他起身扭头就走。而茉喜抬头瞪着他的背影,声音不低地又骂了一串,一句比一句恶毒,全是连老爷们儿都说不出口的肮脏话,一直骂到了陈文德的曾祖辈。
及至骂得口干舌燥了,茉喜喘息着闭了嘴,将上衣拎起来披了上,她抱着膝盖蹲成一团,想去看看凤瑶,然而脚指头动了动,她又没有真的伸腿下床。
她被个又脏又臭的男人睡了,凤瑶却还是冰清玉洁的,她不承认自己是自惭形秽,只是忽然地不大敢去面对她了,虽然是她救了她。
这个时候,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名小兵端着一只茶壶走了进来。迎面看见了床上袒胸露乳的茉喜,小兵怔了怔,紧接着像受了惊一般,慌忙做了个向后转,背对着茉喜打了立正。
“司令临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小兵看身量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绝不比茉喜年长许多。倒退着一步一步走到桌边,他摸索着放下了茶壶,同时语无伦次地说道:“先给你送壶热水。你、你把衣服穿好,我这就给你送饭菜过来。”
茉喜答应了一声,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始把手往袖子里伸。仅有的一点羞涩天性已经消失殆尽了,她一点也不怕小兵会忽然回头——看就看吧,难道他那一双眼睛,还能看下自己一块皮肉不成?

第十五章 她忍
茉喜穿好了自己的里外几层衣裳,被绷带密密裹缠了的左小臂也伸回了血衣袖里,伤口火辣辣地疼,然而她能忍——她是很有忍耐力的,小时候,大概四五岁的年纪,她爬到榆树上撸榆钱吃,一不小心从树梢上跌了下来,平平地摔在了干硬的土地上。
她身上没有落下明显的皮肉伤,然而鼻子嘴里全淌了血,耳朵里轰轰地响,眼前一片漆黑,并且喘不过气。独自在地上趴了几个时辰,她慢慢地爬起来走回大杂院。没人管她,她长长久久地活到如今,也没有死。
她刚把最后一粒纽扣系好,房门便开了。方才送来一壶热水的小兵走了又归,这回端进来一只大托盘,盘子里摆着一碗米饭和一荤一素两盘热菜。茉喜这回看清了他,发现这小兵生得眉清目秀,是个干干净净的半大小子。伸腿下床趿拉了鞋,她不急着吃,迈步想往外走,“我去前头瞧瞧我姐。”
小兵一听,当即横挪一步挡到了她面前,坚决而又恭敬地低声说道:“司令发了话,不让你出屋。”
茉喜眼珠一转,随即问道:“那我要是想撒尿怎么办?也尿屋里?”
小兵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对着地面作回答:“我给你拎马桶。”
茉喜哼了一声,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单手把托盘往自己面前拽了拽,然后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筷子尖戳进菜盘子里,她翻翻捡捡地挑肉吃。她胳膊疼,下身疼,从头到脚仿佛被陈文德拆了一遍,无处不疼。然而疼也得吃——你自己不吃,难道还有人哄着你吃喂着你吃吗?不但要吃,还得多吃,吃一口是一口。
小兵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吃,看一眼,把脸扭开,片刻之后,再偷偷地看一眼,仿佛是有点好奇,也仿佛是有点羞涩。茉喜知道小兵正在暗暗地研究自己,但是满不在乎。将一大碗米饭和两盘菜中的精华全挑着吃了,她又喝了一大杯热水。吃饱喝足之后起身走回床边,她踢飞脚上的鞋子,一头滚到了床里。
茉喜想睡,可脑子里乱哄哄地转起了跑马灯,让她双目炯炯,不能闭眼。然而若问她在想什么,她却又说不清楚——似乎也没特地要想什么,只是万嘉桂与凤瑶争先恐后地往她心里钻,一钻一个血窟窿。
幸好她能忍。
陈文德一去不复返,下午小兵又给她送了一顿饭,这回的饭菜更好了,还有一大盘饺子。茉喜风卷残云般地大嚼了一顿,吃完之后打了几个饱嗝,非常的响亮,仿佛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骂街。
等她放了筷子喝了水,小兵忽然开口说道:“司令派人传了话,让我带你走。”
茉喜一惊,“走哪儿去?”
小兵镇定地答道:“去司令今晚的住处。”
茉喜翻了个滴溜溜的白眼,“哟,睡完了又睡,他还没完了?”
小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毫无预兆地抬眼看向茉喜,“你还是小心点儿吧。下午司令心里不痛快,杀人了。”
茉喜一瞪眼睛,“我怕他?有本事让他把我也杀了!”
小兵垂下了眼,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说道:“杀了不少人。”
然后他换了话题,“走吧,天快黑了。”
茉喜犯不上和个小兵较劲,尤其小兵看着特别小,言谈举止都像孩子。跟着小兵出了院子,她身后跟着两名卫兵。三个人前后包抄了她,一路把她从侧门押了出去。
出门之后小兵停了脚步,回头问她:“你会骑马吗?”
茉喜一瞪眼睛,恶声恶气地反问:“没汽车啊?”
小兵不再理她,径自让人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推着茉喜爬上马背,他自己紧跟着飞身上马,一只手从茉喜腰间伸过去,他手握缰绳,口中轻轻吆喝了一声。
茉喜生平第一次骑马,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她只感觉四面八方没着没落,仿佛随时都能一头栽下去。抬手握住了小兵的细胳膊,她正要说话,不料这马不按套路行事,小兵还没有扬鞭策马,它便自动地颠着蹄子上路了。茉喜吓了一跳,随即高声喊道:“不骑了不骑了,放我下去,我走着去!”说到这里她背过手打了小兵一拳头,“小兔崽子,你赶紧让它停下!”
小兵这回是彻底地没理她,双腿一夹马腹,他自顾自地让骏马加了速度。后方卫兵上了马,也催马紧紧跟随了他。茉喜在马背上左摇右晃,屁股没有一刻是安稳落座的。扯着嗓子号叫了几声,还未等她叫痛快,小兵忽然吆喝着一勒缰绳,却是已经到了地方。
陈文德在文县的临时居所,是一处挺清净的大院落。看房内整齐鲜嫩的花花草草,这宅子内的主人们应该是刚走不久。茉喜被小兵带进了正房卧室,这时天色已经黯淡了,小兵给她送了热水和马桶,然后关闭房门,让她继续坐起了牢。
茉喜到了这个时候,反倒坦然了。仔仔细细地洗漱了一番,她脱衣上床,右手和牙齿合作,她硬把贴身小褂的左袖子齐肩撕扯了下去。除下了这一截凝结着黑血的衣袖,她的左胳膊立刻舒服了许多。扯过棉被盖上,她这一刻什么都不再想,只想入睡。
她真睡了,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的总像是半梦半醒。朦胧中忽然感觉身后一陷一凉,随即有声音响了起来,“哎、哎。”
一只大手扳了她的肩膀,要把她扳过去,“别睡了,醒醒。”
她一边睁眼一边顺势翻了身,屋子里很黑,她睁了眼也看不清什么,但是知道对面这人一定是陈文德。那只大手顺着肩膀滑下去,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把手往自己怀里牵扯了,他用他的烟枪喉咙说话:“你摸摸,滑不滑溜?”
茉喜下意识地张开手指,摸到了满把光滑的皮肉。而那只大手捂着她的小手往上走,又让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下巴。面颊下巴也是光滑的,并且空气中幽幽地有了香皂气味。眼前的黑暗忽然浓重了,是陈文德欠身凑到她面前,张大嘴巴对着她呵了一口气。
然后嘿嘿笑着躺回原位,他问茉喜:“不臭了吧?”
茉喜清醒了过来,“你洗澡了?”
陈文德低头把脸拱到了她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嗯…”
茉喜的手指触碰到了他潮湿的短头发,不知怎的,茉喜忽然感觉他那头发里藏着隐隐的血腥气,不是被血浇头留下的血腥气,是在血流成河的地方站久了,硬生生熏染出来的血腥气,洗是洗不净的,只能是让它自己慢慢地消散。
心中悚然了一下,她又想起那个小兵下午曾经提醒过她的话——“杀了不少人”。
经过了一整天的休养生息之后,理智已经在茉喜这里重新占据了上风。手指轻轻地从头发上移开,她决定从现在起,老实一点。
胸前的纽扣不知何时被陈文德解开了,陈文德用鼻尖拱开了她挂在胸前的一只小香荷包,香荷包太小了,是个小鸟蛋似的旧东西,并且已经没了香味。把眉眼贴上茉喜的胸脯,陈文德摇头晃脑,撒欢一样用力地蹭了蹭,随即喘着粗气抬起头,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茉喜将那个小香荷包转到了脖子后,“茉喜,茉莉花的茉,喜欢的喜。”
陈文德重复了一遍,“茉莉花的茉,喜欢的喜。挺好,我记住了。我叫陈文德,文化的文,道德的德。”
茉喜随口答道:“谁问你了。”
话音落下,她暗暗地有些后悔,怕自己这话说得不客气,陈文德会翻脸。然而陈文德哧哧地笑了一气,并没有恼意。感觉陈文德的手蠢蠢欲动地不老实了,茉喜怕他又来折腾自己,连忙另起了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
陈文德翻身压住了她,“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茉喜忍无可忍地推了他一把,“你是活驴啊?早上我都依着你了,你晚上又要再来?不行不行,我让你弄得浑身疼,再来一场我非把小命交代了不可。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咱俩的约定就算完了?告诉你,没门儿!姑奶奶死了也是恶鬼,凡是招惹过我的,我挨个收拾,藏到耗子洞里也没用,我把他活活地掏出来!”
陈文德往她脸上吹了一口气,“茉喜,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挺好看个小娘们儿,怎么嘴这么厉害?”
“嗬!你还想听我说好听的哪?你还打算趁着过年,给咱俩讨个大吉利呀?讨了吉利干什么?你跟我天长地久比翼双飞?”
“你想得美!老子得考察考察你,泼妇可不要。”
“姑奶奶就是泼妇!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要是个泼妇,我玩够了就把你撵出去。”
“哈哈,你什么时候能玩够?明天够不够?你说一句‘够了’,我拔脚就走,十里之内我要是回一次头,我是你养的!我还告诉你,姑奶奶——”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因为陈文德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沉重身体压迫着她,粗糙手指抚摸着她,陈文德狠狠地亲出了个响儿。湿漉漉的嘴唇重重蹭过她的面颊,陈文德喘息着笑道:“小娘们儿,真会长,越看越好看。早上离了你之后,一直惦记着你,下午走了神,差点闹出大乱子。”
“省省你的嘴吧!你不花言巧语,我也跑不了。还有你给我滚下去,你人高马大的,我禁得住你压?”
陈文德向旁一滚,滚到了茉喜身边。茉喜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一张嘴就要射出明枪暗箭,然而很奇妙地,他始终是不怒。他绝不是尊重女性的绅士,茉喜身上也没什么值得他尊重的美德,可他就是觉得茉喜有意思——又有模样,又有意思。“模样”与“意思”并驾齐驱,宛如两匹齐头并进的烈马,他顾了这匹就顾不上那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居然让他有点眼花缭乱了。
“睡吧。”他侧身面对着茉喜说话,“给你一夜的假。明天再敢跟我推三阻四耍花招,我拧了你的小脑袋!”
茉喜转身背对了他,不再回应了。
茉喜觉着自己守着个陈文德,必定是睡不着,然而眼睛闭了片刻又睁开,她忽然发现屋中大亮,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好睡了一夜。连忙翻身回头向外看去,她就见陈文德坐在窗前的一张小桌旁,正在低头守着一只大海碗连吃带喝。窗外是雪后晴天,屋内炉子烧得也热,阳光没遮没掩地照进来,虚化了陈文德那一头凌乱短发。
头发乱,脸却是挺干净,一身军装也换成了干净货色,只是依然穿得不利落,拖一片挂一片。嘴里含着东西扭过头,他看了茉喜一眼,眼中蕴着一点笑意,除了笑意还有其他情绪,然而那情绪明暗不定,让人辨不清晰。
茉喜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丝温暖甜蜜的酒气,所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吃什么呢?”
陈文德咽下口中的食物,随即答道:“酒酿圆子,给你留点儿?”
茉喜推开棉被坐起身,露出了纤细的左胳膊,“好。”
然后她四脚着地地要往床边爬,爬到床边停了停,因为发现了摆在床尾的一套新衣服,是桃红色的绸缎袄裤。
茉喜没言语,很大方地脱了旧衣换新衣。然后穿袜穿鞋出门洗漱,又紧紧地重新编了两条辫子。及至她重回卧室,就见陈文德把手里的大海碗向前一推,又把勺子也扔进了碗里,“吃吧!”
茉喜走向桌边,一边走,一边顺手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单手拿了勺子,她低头一看,只见碗里剩了小半碗汤汤水水,几只糯米丸子随着蛋花沉沉浮浮。这东西她没吃过,但是尝过一口之后,她心里有了数。
“姓陈的这是要坐月子?”她咂摸着甜味思索,“好像还放了不少红糖,可惜太稀,吃了不顶饿。不过也兴许是丸子都被他捞去吃了。”
思及至此,她抬眼望向了陈文德,结果发现对方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
“看什么?”她开了口,“看我吃得多,你心疼啦?”
陈文德没有笑,歪身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个扁扁的金烟盒,他打开盒盖抽出一根香烟,一边捏着烟卷轻轻地往桌面上磕,一边说道:“我看你和万嘉桂那未婚妻,不像是一路货。那大姑娘,旁人一指头也没碰过她,可她,据说,自己号了一宿。你倒好,能吃能喝能睡,不像我占了你的便宜,倒像你占了我的便宜。”
茉喜听了这话,聋了一样没有反应,脸还是小姑娘的嫩脸,然而脸皮仿佛已经厚成了地皮。自顾自地端着大碗喝了个底朝天,她如今依然是在养精蓄锐,不是为了要和陈文德拼命,而是想要清清静静、暖暖和和地做一番思考。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得想法子逃。
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陈文德一直都是早出晚归。晚归之后,除了在她身上寻欢作乐便是睡大觉;早出之前,则是雷打不动地吃他那一大海碗酒酿圆子。吃饱喝足一抹嘴,他拔脚就走,一走便是无影无踪。
茉喜想去瞧瞧凤瑶,守门的小兵不允许——这小兵自称姓武,大名叫做武治平,看着像个半大小子,其实已经满了十八。陈文德喊他小武,茉喜也跟着喊他小武。小武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不言不语,然而相当坚决且有主意。当初他能用一匹军马把狂呼乱叫的茉喜运送过来,如今也能把房门守成一道关口,让茉喜插翅难飞。
打是打不过,于是茉喜打算色诱小武。
她素来不曾矜贵地看待过自己,只知道自己长得不赖,并且,据她最近感觉,仿佛对于男子,自己是很富有一点诱惑力的。不用白不用,尤其值此非常时刻,更是非用不可。
然而,纵是她把小武收服了,小武也愿意放她一条活路了,那凤瑶怎么办?她可没本事飞檐走壁,劫法场似的把凤瑶也给弄出来一并带走。
独自一个人逃?不行。自己若是跑了,陈文德一闹脾气,定然饶不了凤瑶——本来他和万嘉桂就是一对仇敌,当初万嘉桂提起“姓陈的”,从来没有一句好话;陈文德如今提起万嘉桂,也是咬牙切齿,颇有把对方抓过来挫骨扬灰的劲头。
思及至此,茉喜把对着小武乱飞的眉眼又收了回来。独自盘腿坐在床上,她想了又想,末了,她定了新的主意。
这天晚上,陈文德照例是在午夜时分回了来。一进院子他便是一愣,因为正房三间灯光通亮,房内的人显然是没睡。
他记得茉喜没有这么好的精神头,尤其是不会特地熬夜为自己等门。饶有兴味地穿过院子走向正房,他见小武推门迎到自己跟前了,便低头小声问道:“她大半夜的不睡,又闹什么幺蛾子呢?”
小武一摇头,“不知道,她刚问我您什么时候回来,还让我往屋里送了一盆热水。”
陈文德且行且一抬手,小武会意退下。而陈文德大步流星地推门进了屋,在扑面的热气和灯光之中,他就见茉喜俏生生地站在前方,一身桃红裤褂映得她面如桃花;两条油光黑亮的大辫子垂在肩膀上,也是梳得一丝不乱。对着陈文德抿嘴一笑,她迈步上前,低头为他解开了腰间的大衣皮带,然后又仰起脸,自上向下地为他解开大衣纽扣。
陈文德垂眼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直是不言语,及至等她为自己脱了外面的黄呢子大衣,他才终于开了口,“一天不见,疯了?”
茉喜笑盈盈的不理会,径自扭头走到脸盆架子前,拧了一把热气腾腾的白毛巾。转身把毛巾递到陈文德手里,她又转到桌旁,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陈文德狐疑地抖开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和耳朵。遥遥地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掷,他走到桌边坐了下来。从茉喜手中接过那杯热茶,他抬眼看着茉喜问道:“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隔着桌子,茉喜单腿跪在了椅子上。一手扶着桌面,一手背过去扶了椅背,她对着陈文德一仰脸一挑眉,“贱种!给你几分好颜色,你还怕了!天天骂着你冷着你,你就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