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她是俯卧着压住了茉喜。而茉喜方才一直是在手刨脚蹬,此刻却也气喘吁吁地渐渐安静了。
等到气息平稳了,茉喜忽然开了口,“凤瑶,我的事情,你都知道。我从小是怎么熬到大的,你也都清楚。我和你不一样,你能为了志气受穷,我不能,我穷怕了。”
凤瑶压着茉喜,茉喜一个月没洗澡了,然而也不臭。
“你说实话。”她低声开了口,“为什么把剪子藏到袖子里去?”
茉喜答道:“我去吓唬了校长,我把剪子扎到了她的桌子上,告诉她不许再刁难你。”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嘻嘻,差点儿没把那老娘们儿吓尿了!”
凤瑶叹了一口气,最后欲言又止地吐出了两个字,“你啊…”
茉喜竖着耳朵,因为对凤瑶是太了解,所以一听她叹了气,心中就有数了。
一夜过后,凤瑶照例是抱着课本前去上课。而凤瑶刚一走,茉喜就也出门跑了。
她很认路,凭着两只脚连跑带走,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万嘉桂所住的宅子门前。宅子门口站着卫兵,卫兵见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便对她挺客气;而她也不废话,直接自报家门,说是要见万团长。
卫兵进门前去通报,不出三五分钟的工夫,门内影壁后面转过来了一名高个子军官,正是万嘉桂。万嘉桂见了茉喜,先是一笑,随即停住脚步向她招了招手,“你怎么来了?”
茉喜不由自主地也笑了,“不愿意让我来呀?”
万嘉桂放下了手,“扯淡!吃了吗?”
茉喜点了头,“吃了。”
万嘉桂又对着她一挥手,“走,进屋去!”
茉喜紧跟慢赶地追着万嘉桂进了一间厢房,门口士兵很有眼色地提前开了房门又掀了门帘,茉喜迈步往里一进,只觉扑面一股子暖风,让她一直瑟缩着的手脚全都奇妙地伸展开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长了个子。
万嘉桂让她坐到了桌边,又让勤务兵送来了热茶和一盘点心。把点心盘子往茉喜面前一推,隔着一张桌子,他也坐下了,“凤瑶呢?”
茉喜垂下眼帘盯着点心,难得地没有大嚼,“她上课去了,我自己来的。”
万嘉桂抬眼看着她,“有事情?”
茉喜白了他一眼,“没事情就不让来了?”
万嘉桂伸手一弹她的脑袋,“屁话,能不让你来吗?”
茉喜抬手揉了揉脑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始终在微笑,“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还想不想让凤瑶过来住了?”
万嘉桂也一直在微笑,不过听了这句话,他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怎么?她改主意了?”
茉喜压低声音说道:“她没改主意,可架不住我逼着她改。你今天下午再去请她一趟,我打包票,她这回一定会同意了。”
万嘉桂似笑非笑地盯着茉喜问道:“小丫头,你这是要改行当月老了?”
茉喜看了万嘉桂一眼,然后慢慢地移开了目光,“其实是我自己想来,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你。”
万嘉桂听闻此言,哑然片刻,随即换了轻松的语气,“你别犯傻。你等着,我找机会给你介绍个好的,凭你这个模样,嫁个师长都够了。可是你得多向凤瑶学学,师长可不要野丫头。”
茉喜听了这话,一颗心像被巨石压住了一般,沉得快要跳不动,但是跳不动也要跳,她自认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小猫小狗想觅口食还得费力气呢,何况她是一个大活人,想要追求另一个大活人,而那个大活人,还另有心上人。
难是一定难的,然而天无绝人之路,茉喜瞟着万嘉桂横撂在桌面上的小臂与手,多么修长洁净的手指头,茉喜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男人手。她真想摸摸它,拉拉它,现在不能,将来一定会能的。她如是想。
下午,赶在凤瑶刚上完这一天最后一节英文课的时候,万嘉桂在和茉喜串通完毕之后,果然是掐准时间又来了。
对着凤瑶旧话重提,他样子好,风度也翩翩,死缠烂打的时候也有风采。凤瑶静静听着,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主意。
等到万嘉桂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垂着眼帘,不看他也不看茉喜,只一点头,然后轻声开了口,“那、那就依你的话吧。”
依着她的心思,她是万万不愿意“依他的话”,可若是今日还不依的话,茉喜必定饶不了她。她那宿舍屋子靠着边,也的确是比平常房间更寒冷,到底冷多少,她说不好,反正,茉喜脚上的冻疮是明证。
茉喜很容易生冻疮,但是先前在家中的时候,两只脚还没有烂得这样厉害,也许那冷宫似的小院再荒凉破败,房中的炉子是好的,屋子墙壁也是够厚的。茉喜吃的虽然是下人伙食,但是无论好坏,总能吃饱。肚子里有食,身上才能有热气。
凤瑶认为自己对茉喜有责任,对茉喜的冻疮和饥饿也有责任。这个责任她是一定要负的,就像是欠了债就一定要还。全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无需细想,只要做便是了。
凤瑶回屋去收拾仅有的几件衣服,和洗漱所用的一块香皂、一把木梳。她走在前头,茉喜落了后,忽然回头对着万嘉桂一挤眼睛。茉喜看见万嘉桂对着自己诡谲一笑,笑得有点坏,像个不老实的大男孩子。
茉喜心满意足地转向了前方,感觉自己和万嘉桂之间又添了一样小秘密。这秘密没什么价值,然而只属于他们两个,几乎有一点像定情信物,尽管也许只是她一人有情。
一人的情,也是情。
凤瑶是抱着个大包袱来的,如今要走,收拾出来的也依然是个大包袱。将包袱抱出了宿舍房门,她一眼没看住,眼睁睁地看着茉喜跑到万嘉桂面前,公然地伸手要了五块钱。
凤瑶臊得满脸通红,茉喜却是满不在乎,一路小跑着直奔了莫佩兰的宿舍。莫佩兰愁眉苦脸地坐在房内,认为后排靠边那一间宿舍是风水不利,凡是住到那里的女教员们统一地都有花容月貌,但也统一地都会被军官们勾搭走。茉喜还了她五块钱以及宿舍的房门钥匙,她也懒得接,只问:“密斯白的婚礼,会是在文县举行吗?”
茉喜朗朗地答道:“不是的,万大哥和我姐姐是从小就认识的亲戚,如今听说我姐姐在这里过得不容易,就找过来要帮帮忙。”
莫佩兰一听密斯白原来不是要嫁给军官当阔太太去,立刻来了精神,想要多问茉喜几句,然而茉喜没心思理她,一扭头就又跑了出去。
趁着宿舍内的女教员们还没有全回来,茉喜像一阵风似的,硬把凤瑶和凤瑶的大包袱刮进了校门外的大汽车里。凤瑶看她张牙舞爪,想要提醒她别碰了右胳膊上的伤,然而话未出口,她就被茉喜推上了汽车。
万嘉桂给凤瑶和茉喜预备的住处,是紧挨着后花园的一处院落。院落的格局类似四合院,带着一圈抄手游廊。院子本身方正洁净,到了和暖的季节,摆上花草,必定也是一景。正房一共三间,其中中央的堂屋算是会客厅,两侧各有一间卧室,正好可以平均分配给凤瑶和茉喜。两间厢房也收拾出来了,一间摆了桌椅和两只小书架,算是凤瑶的书房,另一间略显空荡,但是有一架大留声机和几张唱片,可以充作娱乐室。
房屋是窗明几净,卧室内的被褥也是崭新柔软,洋炉子提前烧起来,烘得满屋子暖洋洋。大姑娘不能用勤务兵伺候,所以万嘉桂居然连老妈子都提前找来了两个。
凤瑶是见识过富贵气象的,所以此情此景并不能让她动心。让她动心的是万嘉桂的一个小动作——万嘉桂伴着她和茉喜往院子里走,走着走着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伸了手,抢过了她怀里的大包袱。
包袱一转移,两个人的局面就有了微妙变化。本是万嘉桂跟着她走的,现在换成了她跟随万嘉桂。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他,凤瑶看他这么高大,这么威武,真有一家之主的英姿。
凤瑶不是刚硬的人,支撑她的是一口气——一口血气、一口志气。她能忍、也能熬,可忍与熬毕竟是难与苦的,忍熬得久了,她也虚弱。
她觉出了自己的虚弱,也觉出了自己胸中的那块寒冰在融化。或许真的不该再倔强下去了,她想,或许自己应该和万嘉桂重归于好,让自己的终身有靠。自己有了靠,茉喜跟着自己,就也有靠了。等再过两三年,茉喜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有自己和万嘉桂做后盾,她一定会嫁得顺利风光,不会像自己这样凄惶。
进入堂屋之后,凤瑶没看万嘉桂,但是主动开了口,“哟,水仙花。”
窗台上摆着一盘子水仙花,被屋中热气烘着,已经半开。万嘉桂放下大包袱,走到窗前低头看了看,然后告诉凤瑶:“这还是我从河南带回来的,本来嫌带着它麻烦,可眼看它越长越快,就又没舍得真把它扔掉。”
说到这里,他抬头对着凤瑶一笑,“从来没养过花花草草,这是第一次。当初刚看见它的时候,不认识它是水仙,还以为是谁给我送了几头蒜。”
凤瑶忍不住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垂下目光看花。
而万嘉桂得了鼓励,继续又说道:“你养着它吧,说是能开一冬天的花,给它点儿水就行。”
凤瑶小声答道:“养它倒是应景儿。我家往年也是这样,一到年前就要买些水仙回来,等着它过年开。”然后她抬手小小地比画了一下,“还要剪出这么窄的红纸条,过年的时候缠在花枝上。”
万嘉桂显出了讶异神情,“嗯?过年还要给它也打扮打扮?”
凤瑶摇头,微笑解释道:“它的花太素净,瞧着不够喜庆,所以得给它添点儿颜色。”
万嘉桂深深地一点头,并非作态,是真心实意地恍然大悟,因为自己家从来没有这一样规矩。
围着一盘子大蒜苗似的水仙花,凤瑶和万嘉桂不知不觉地谈了良久,谈的全是闲话,没一句是真有内容的,然而这一席闲话让他们讲得津津有味。
茉喜在三间正房之中东走西顾,走和顾是假象,真相是她感觉凤瑶与万嘉桂像是两块磁石,甭管分开多么久,只要是凑到一起去了,自然而然就会吸成一体。两人之间,完全没有自己插言的余地。她没法子明着硬往里挤,在一旁傻看着也不像话,所以只好讪讪地走走瞧瞧,仿佛自己也很忙,没工夫搭理那二位。
在两间卧室里转了几个圈之后,她回到了堂屋。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了片刻,她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凤瑶和万嘉桂并没有谈情说爱,他们只是在慢条斯理地谈话。尽管谈得融洽,但的确是无情无爱的一段话。
冬日天短,晚饭也就开得早。吃过晚饭之后,万嘉桂提议,要带凤瑶和茉喜去看戏——文县有个挺大的戏园子,里面据说也有几个像样的好角儿,虽然和平津两地没法比,但是也不至于听不入耳。茉喜一听这话,像通了电似的,两只眼睛立刻亮成了两盏灯;然而凤瑶犹豫了一下,却并不想去,因为明早还有一上午的英文课。
凤瑶不去,万嘉桂也就不再提看戏的话了。但是他对凤瑶说道:“教员的工作,辞了算了。天气这么冷,何必还要早出晚归地吃那一份辛苦?原来我没到这里,你和茉喜孤苦无依,谋职业是迫不得已;如今我来了,你们的生活已经不成了问题,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在家享几天清福?还是你认为我这个人靠不住,会再一次跑个无影无踪?”
凤瑶迟疑着摇了头,“万大哥,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下个礼拜就要放寒假了,我现在走了,学校里少一位英文教员,这几天的英文课和考试怎么办呢?对于我来讲,教书并不是很辛苦的差事,我既然能做,就有头有尾地把它做完吧。”
万嘉桂听到这里,只感觉凤瑶实在是好。性情好,品质也好,几乎是有几分君子之风了。

第十一章 爱与战
翌日清晨,万嘉桂起了个早,亲自用汽车把凤瑶送去了学校。等他掉头回了家,却是在家门口看到了茉喜。
推开车门跳下汽车,他很自在地、几乎有点野地扯着大嗓门打了招呼,“嗨!早上没吃饱,还要再喝几口西北风吗?”
茉喜也兴高采烈地作了答复:“等你呢!”
万嘉桂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看她的小脸蛋被寒风吹成了红彤彤的小苹果,“等我不会进屋里等?非得在外面冻成个红萝卜?”他边说边走,脚步不停。
茉喜转身跟上了他,几乎有些巴结,“你今天忙不忙?”
万嘉桂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仰头望天很认真地想了想,末了扭头对着茉喜答道:“不忙,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占住文县,没别的事儿。”
茉喜眼巴巴地笑了,感觉万嘉桂的一举一动都英俊潇洒,“那我陪你待着。”
万嘉桂欲言又止地一张嘴一挑眉毛,忽然想起这小丫头对自己是颇有几分意思的。照理来讲,这就应该避嫌,可是…
可是,他也承认茉喜身上的确存在着一种诱惑力——在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像个活蹦乱跳的淘气丫头,可是说不准哪一下子,她一转眼一抬头,竟会有风情流转。
偏偏她又有点没心没肺、不要脸的意思,万嘉桂有时候想一想,真想不出等她长大了,会出落成个什么风流妖精。
这样的妖精可不能招惹,万嘉桂自认是个正经人,不正经也不能打茉喜的主意,因为这丫头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和凤瑶又是姐妹的关系。他就是想猎艳,也不能去猎茉喜。
可茉喜嬉皮笑脸的,就单是在他眼前晃,从院里一直晃进了屋里,并且抢了勤务兵的差事,他进屋刚一立正,茉喜已经转到他面前,抬手为他解开了身上大氅;他颇为不安地落了座,让茉喜也老老实实地坐下,可茉喜出去进来,手里又多了一壶热茶。
万嘉桂盯着茉喜看了半天,忽然说道:“小丫头,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一趟,去趟绸缎庄,你自己挑几样衣料,顺带着把凤瑶那一份也挑出来。”
隔着一张桌子,茉喜也坐下来了,又把刚倒好的一杯热茶往万嘉桂面前推了推,“做新衣服呀?”
万嘉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
茉喜抬眼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这模样是不是挺寒碜的?”
万嘉桂垂下眼帘,对着茶杯一笑,“像个小棉花包子似的。”
茉喜紧追着又问:“那我换了新衣服,是不是就漂亮了?”
万嘉桂一点头,“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好的和穿歹的能一样?”
茉喜的脸隐隐发了烧,决定说出一句很不要脸的话:“那…我要是打扮漂亮了,你会不会对我…也喜欢?”
万嘉桂望着茶杯,像被这句话魇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半晌过后,他如梦初醒一般地忽然一抬头,仿佛不耐烦,或者是不屑一顾一般,轻描淡写地呵斥了一声:“别胡说八道!”
茉喜死死地盯着他,胸中气血翻涌,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悲伤和失望,因为早知道这条情路坎坷,她受得住。
“你急什么啊?”她勉强发出平稳声音,“喝够了没有?喝够了咱们就出门去,我有好些东西要买呢,连头绳都用光了。”
万嘉桂转向前方,双手摁着膝盖向上一起立,“走,买头绳去!”
茉喜跟着万嘉桂出门,在县城大街上逛了小半天。
万嘉桂在这文县县城里,就如同小型的皇帝一般,到了哪里都要受到欢迎与恭维。在绸缎庄里,掌柜率领伙计们将绫罗绸缎全部搬了出来,一样一样地展开了,由着茉喜逐样地看过去摸过去。茉喜很有主意,专拣那花红柳绿的颜色挑,一卷子绸缎展开了往身上一蒙,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照过之后回了头,她额头汗津津的,红着脸向万嘉桂笑,面孔是一朵鲜艳的花。
万嘉桂坐在角落里的一把老太师椅上,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茉喜的审美观,在他眼中,是偏于俗的,甚至不只是俗,俗之外,还另带着几分乡气,让他想起娃娃抱鲤鱼的年画,以及小孩子身上的红袄绿裤子。然而这样俗的颜色放在茉喜身上,却是意外地很调和。甚至是颜色越浓越艳,茉喜的面孔越光明、眼睛越璀璨。大红绸缎被她拉扯到了身上,红成了一身抽象的凤冠霞帔吉服;放下大红换了大绿,大绿绸缎是夏日水上的洁净荷叶,她的脸蛋则是白里透红的荷花瓣。把大绿又换成了金黄,她整个人随之放了光,灿烂热烈的,是太阳的光。
忽然地,她裹着一身水粉绸缎开了口,问镜子里的万嘉桂,“好不好看?”
万嘉桂愣了一下,随即很诚实地作了回答:“好看。”
的确是好看,水灵灵的粉颜色,水灵灵的黑眼睛,水灵灵的小丫头。小丫头不小了,爱上了他,爱得几乎有些巴结,有些可怜。他什么都知道,所以在偶尔的一瞬间,他的心会软一下子。
幸好,他想,只是偶尔,只是一瞬间。
茉喜给自己选好了衣料,又给凤瑶挑了几件素净料子。
万嘉桂本打算中午去学校瞧瞧凤瑶,然而茉喜抬头对他说道:“你带我下一次馆子吧。”
不等万嘉桂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就咱们两个,不带凤瑶。”
万嘉桂看着茉喜,虽然认为这做法不妥,但又感觉这一次自己是万万不能拒绝对方。所以最后笑了一下,他抬手在茉喜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个爆栗,“行,就咱们两个。”
万嘉桂把茉喜带进了本县最大的一家饭庄子里,并且特地要了个很安静的小雅间。帘子往下一放,茉喜和万嘉桂再一次真正地单独相处了。
然而茉喜却是并没有抓紧机会倾诉衷肠,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顿好菜好饭。她吃,万嘉桂也吃,吃到滋味好的菜了,他不假思索地给茉喜也夹了一筷子,夹得不利索,连汤带水滴了一桌子。这就有点不干不净地丢人了,但是万嘉桂认为茉喜不会嫌弃自己——若是把茉喜换成凤瑶,那他这一筷子就很拿不出手了,但他根本也不会贸然地去给凤瑶夹菜。
茉喜吃得津津有味,饭好,菜也好,人更好。今天是她的生日,十六周岁了,虚岁也可以算作是十七,所以她从现在开始,就不能算是在年龄上欺骗了万嘉桂。
没人知道她的生日,凤瑶都不知道。不是凤瑶没问过,是她自己不肯说。为什么不肯说?她讲不清楚,大概是觉着自己这条性命不值钱,生了死了,也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到了现在,面对着万嘉桂,她依然是不说,但是暗暗地为自己做了庆祝。她心中是欢喜的,然而这欢喜沉重下坠,一直坠到心房最深处,仿佛是留给将来某一日的纪念,不到日子,秘不示人。
这一顿,茉喜吃饱了。
是发自内心地真饱了,这几乎有一点难得,因为她总是饿,饿得回首往昔,竟然没有饱的记忆,仿佛是九世的老饕又转了生。
放下筷子擦了嘴,她起身绕过圆桌子,走到万嘉桂身边坐了下去。万嘉桂扭头看着她,她也扭头看着万嘉桂。
两人对视了片刻之后,万嘉桂开了口,“吃饱了?”
茉喜一点头。
万嘉桂作势要起,“走?”
茉喜猛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等等!”
万嘉桂重新坐稳当了,装作若无其事。一只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头掌心都是软而微凉,然而相触之处却是火辣辣的,让他的整只手、整条胳膊都要忍无可忍地抽搐——多么奇妙,世上竟会有这样微凉的烧灼。
“怎么着?”他硬着头皮开玩笑,“还要再来一顿?”
茉喜没有笑,眼睁睁地一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去。有一句话,不说他也一定已经知道了的,她现在要再说一遍:“万嘉桂,我爱你。”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清楚,气流送出字句,要把字句一直送到对方的心里。
果然,那一点笑意凝固在了万嘉桂的眼角眉梢和唇边,他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地拉开了茉喜的手。
“茉喜…”他望着自己的手开了口,声音也很轻,几乎就是窃窃私语,“你的心意,我都懂。我又不是傻瓜,我能不懂吗?可是…”
他转过脸面对了茉喜,“我已经有凤瑶了。”
茉喜定定地凝视着他,心里有酸楚,然而还不至于哭,“我是最先认识你的,我是第一个。”
万嘉桂苦笑了一下,“孩子话,我从小就和她定亲了。”
茉喜很坚定地摇了头,“不是的,我是第一个!”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仓皇而又可怜,“她不会像我这样喜欢你,如果那天相亲时来的不是你,是个别的什么人,只要别太差劲,她都会嫁的——”她越说越快,气息也乱了,“可是我不一样,我能给自己做主,我除了你谁也不要。我没念过书,不会说漂亮话,可我真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地憋红了脸,一只手撂在万嘉桂的大腿上,已经从微凉变成了冰凉,“我可以为了你去死。我不撒谎,撒谎就让我被天打五雷轰。你不信吗?我长得也不丑,我只是没有好衣裳,现在料子都买好了,下午就找裁缝来做,等我穿上了好衣裳,你就看出来了,我不丑,真不丑!我也勤快,我虽然没上过学,可我见了人也不怯,我会说场面话。不会说你就教我,我脑子好使,一学就会,不会在外面给你丢人的。”
万嘉桂听到这里,摸索着握住了茉喜那只冰凉的手。将那只手用力地攥了攥又松开,他正色问道:“茉喜,你说这些话,对得起凤瑶吗?”
此言一出,茉喜立时哑然了。
哑然是短暂的,茉喜很快就作了回答:“对不起,可对不起也要这么干。凤瑶要是知道我的心思,也不会怪我的。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她不会为了你恨我的!”
万嘉桂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被个小美人青睐,是何其有幸的美事,可这小美人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又让他是何等地招架不住。这样的丫头不能要,要了也许会家宅不宁。
万嘉桂对自己是百般地譬喻和讲理,万万不肯让自己对茉喜动心。茉喜这姑娘不是寻常人物,她连含泪的眼睛里都带着火,和她对视一眼,一颗心便被她烧得一颤。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茉喜像只带着光芒火焰的刺猬,那光那焰那刺与生俱来,修理是修理不掉的,全长在骨子里了,全生在灵魂里了。
而他不是罗曼蒂克的骑士,他只是想娶一位温柔娴雅的妻。
然而到了第三天上午,换了新装的茉喜走到他面前,她的容光,又扰乱了他的心神。
新装的样式很规矩,上身是玫瑰色的小袄,下身系着浅黄裙子,非常不摩登,几乎有一点古意。小袄有个夸张的立领子,缠金镶银地绣了花,花纹厚重,使得领子都是硬邦邦。硬邦邦的大领子托出了茉喜俊俏的小脑袋。轻轻巧巧地转到了万嘉桂面前,她得意地一仰头,乌黑的大辫子垂过双肩,她不施脂粉,只用口红涂抹了两片棱角分明的小嘴唇。
黑压压的睫毛压出两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大黑眼珠子在阴影中悠悠一转,随即对着万嘉桂微微一笑,她笔直的鼻梁上皱起了一点隐隐的笑纹。
万嘉桂盯着茉喜,一时间有了点目瞪口呆的意思,也没说出整话来,只感叹了一声,“嗬!”
而等到凤瑶下午回了来,见了茉喜的新形象,她也笑了,“很好,beautiful!”
茉喜和凤瑶朝夕相处,虽然始终是连中国字都不识几个,但是耳濡目染,能听得懂beautiful。平时她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都带着风,然而系了这条金灿灿的长裙子之后,她那两条腿忽然有了规矩,自动地学会了莲步姗姗。凤瑶常年对她的仪态进行监督和教导,她左耳进右耳出,一句不听一句不记;因为言语没有颜色没有花样,一万句话,敌不过一条耀人眼目的新裙子。
“你怎么不穿新衣服?”她问凤瑶,“新衣服又漂亮又暖和,别看薄,里头缝着一层绒紧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