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微微一笑,倒是脾气很好:“没关系,如果你们不爱吃,就都留给我。”
赛维没言语,自顾自的想:“胜伊什么都好,就是狗眼看人低。将来我若真是和他结了婚,恐怕胜伊都要笑我。没人要的浪蹄子,竟敢笑我,混账,欠揍!”
她想着想着就攥了拳头,正想找碴和胜伊火拼一场,不料外间忽然起了问候声音。扭头向窗外一看,却是马太太来了。马太太穿着一身灰哔叽袍子,生得头发乌黑,面孔圆润,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几乎还带着一点姑娘的青春气。总而言之,算是一位美丽的少妇。
无心不等人吩咐,拿起碟子里的蛋糕就走,一直撤退到了卧室里去。而马太太被小丫头引进房内,对二人苦笑着一点头:“我那屋子,离前头太远,早上才听说夜里走了水。你们爸爸不在家,我又是个没主意的,就苦了你们两个孩子了。往后你们算是大人了,要知道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有了困难,就直接找我去。”
说完这话,她带着一点愁容,惨淡而又端庄的起身离开。赛维领着头,一直把她送出院门;结果转身刚一回屋,就听胜伊对着无心嚼舌头:“我们这位妈,和老大……”
赛维听他口无遮拦,肆意宣扬家丑,立刻喝止。然而停顿了一秒钟后,她心痒难耐,做了进一步的解释:“所以你看她虽然不老不丑,但是爸爸早就不理她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怎么样?大哥搬去了天津住,对她也淡了。”
胜伊点了点头:“对,死瘸子没良心的。”然后对着赛维一挤眼:“她也真是憋疯了,瘸子都要。”
然后一对姐弟嘻嘻而笑,虽然还没结婚,可是因为早熟,所以咂摸着马太太的烦恼,感觉格外有意思。胜伊一边笑,一边端起咖啡杯,翘着兰花指捏着小勺子,像个居心叵测的小娘们儿似的搅了搅咖啡,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不等外人催请,姐弟两人穿上孝袍子,在微明的天光中赶去火场废墟。无心独自留在房中,把门窗都关掩好了,然后继续对着手中的铁针发呆。
铁针上的残魂已经散了,可见它虽然带有一点力量,但是力量不强。人的头骨最硬,把它插进二姨太的头顶心里,必定不会容易。据说二姨太是在清早起床后自称不适,一口气没上来,就此去了西天;经过了医生的验尸,也认定的确是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如果其中没有谎言的成分,铁针就必定是死后才插进去的。马家是个各顾各的大家族,真想对二姨太的尸体动手脚,想必并不会很难。
无心越想越是清楚,末了把针贴身藏好了,他起身开始在卧室内四处走动。赛维和胜伊不知为何,是特别的信任他。二姨太的梳妆台下一排小抽屉,全没上锁。他拉开一只一看,就见里面乱糟糟的放着绢花头饰,珠子链子。东西不算多么贵重,但也都是值钱的,他连着拉开几只,心想还是再等一等吧,否则私自翻检,有做贼的嫌疑。
关了抽屉直起身,他发现梳妆台的镜子前还摆着一只半旧的化妆品盒子,盒子里面盛放了许多杂物。他随手掀开盒盖,就见里面扔着几管口红,一只粉扑,和几根七长八短的眉笔。眉笔都是高级货,笔芯又软又黑。其中有两根最醒目,因为全被削成了小手指长,并且削得乱七八糟,绝不会是丫头的作品,怕是二姨太亲自削的,而且削的时候,并不是心平气和。
无心饶有兴味的审视着眉笔,看过眉笔之后,发现镜子下方的缝隙里并不干净,凝结着白色的粉渍、黑色的笔芯碎屑、红色的胭脂末子。而一道黑迹划过宽宽的镜框,显然也是眉笔所留。
无心伸手摸了一下,蹭得手指一道黑。仆人虽然工作马虎,可是每天都会进来四处抹拭一番,可见黑迹很新,也许是二姨太太在临死前留下的——人一死,照例的洒扫自然会中断,上下全为了二姨太忙做一团,还有谁能想到继续清洁房屋?
黑迹画在了镜子右侧,于是无心下意识的向右望了一眼。右边是靠墙的大床,并无异常。无心走去坐到床边,心想二姨太也真是要人命,连句明白话都不给儿女留。
然后他抬头面对了前方的玻璃窗,却是吓了一跳。玻璃窗前左右垂了窗帘,窗帘中间露出缝隙,缝隙之后,赫然贴着一只眼睛。
一挺身站起来,他上前几步,双手扯着窗帘用力一分。窗外的面孔露了全貌——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西装革履的打扮着,若从相貌论,平头正脸,眉目倒是类似赛维姐弟。老气横秋的瞪了无心片刻,他忽然扭头就跑。而无心一转身出了卧室,找到了老妈子问道:“刚来的小孩子是谁?”
老妈子也带有马家风格,背后从来不说人的好话:“是五少爷,小鬼似的不声不响,他要是不跑,我都不知道他来了。不怪老爷不疼他,好好的少爷家,干什么成天贼头贼脑的?”
无心点头,又回房去了。
据他所知,二姨太平日除了打小牌攒体己之外,就是在自己的小院里高卧享福,把自己养的富富态态,以至于马老爷很善待她,看她是个敦厚有福的人。二姨太死前行动异常,应该也疯不到远处去。卧室里面是很值得搜查的,但是他不能单独行动,要等姐弟两个回来了再计议。
他定下主意,不再停留,出门绕到房后,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了。天光大亮,小健不知躲去了哪里,他竖着耳朵,总感觉五少爷不会无故窥视。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他听见了四小姐的声音:“哟,张妈,瞧见俊杰了吗?”
俊杰大概就是五少爷的名字,因为老妈子立刻答道:“五少爷刚来跑了一圈,早就走啦。”
四小姐又道:“前头乱得很,我进去坐着歇歇。听说三哥带了个朋友回来,新鲜,三哥去了一趟上海,还学会交际了!张妈,屋里有生人吗?有的话,我就不进去了。”
老妈子当即作了回答:“四小姐请进吧,不用看。三少爷的朋友刚出去了。”
四小姐无端的在房内坐了半个多小时,末了告辞离去。
无心一直没敢露面。他虽是个孤独漂泊的人,但是大家庭里的斗争,他是明白的。大概在二姨太死亡之前,暗潮就已经开始有了汹涌的趋势,如今既然他和赛维姐弟有缘相识,他就要保护他们两个不受伤害。
第083章 秘密
胜伊下午先回了来,脸上花里胡哨的带着黑灰。他们凌晨赶去灵堂之时,二姨太已经被人挑拣进了一只大铁盘子里,零零碎碎的,一共能有大小十几块焦黑的骨头。马英豪彻夜未眠,英俊的面孔看起来有点垮塌,拄着手杖站在废墟上,他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
兴许是同性相斥的缘故,塞维特别看不上四小姐,胜伊也是见了大少爷就烦。赛维还去敷衍做作,他索性呆着面孔傻站。新棺材运来了,照理说今天是出殡的日子,遗骨被装进棺材里,马家也无所谓孝悌门风,大少爷做主,该出殡,还是出殡。
胜伊的悲痛已经被城里城外的奔波疲惫抵消了。擦了把脸换了套西装,他把臂上的黑纱整理好了,然后也不理人,只在卧室外间的罗汉床上一坐。坐着坐着,他迟缓的撩了无心一眼,心里倒像是有所依靠似的,略微安定了一点。无心还是工人裤白衬衫的打扮,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肯出言搅扰他。
片刻之后,赛维也回来了,形象之狼狈,类似方才的胜伊。她走去浴室对自己痛加涤荡,一小时后才复又出现。把湿漉漉的短发掖到耳后,她热孝在身,不好化妆,可是完全不修饰的话,她气色不好,又是一张薄薄的黄脸。从理智上讲,她一点儿也没有和无心谈恋爱的打算,可同时很希望对方倾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犹犹豫豫的往脸上抹了一点雪花膏,她自觉着颇为清秀白净了,才算满意。
无心见他们二人到齐了,便低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计划。两人且听且点头,松弛了的神经重新恢复了紧绷。吃过一餐晚饭之后,房内电灯通亮,三个人既不休息,也不行动,而是围坐在罗汉床上打扑克。偶尔有老妈子小丫头出入往来,他们也毫不介意。扑克打到十一二点,赛维又让人端来了夜宵。三人吃饱喝足之后,才作势是要各自休息了。
他们不睡,仆人也不能睡;熬到午夜,全困得东倒西歪。好容易得了休息,登时就各归各房作鸟兽散。而赛维拉了窗帘锁了房门,又把电灯一关。窗外空中高悬着一轮银白色的大月亮,月光透过窗帘,倒是照得房内影影绰绰。
胜伊先动了手,在墙角一处玻璃橱前蹲下了,小心翼翼的拉出下层抽屉。赛维则是赤脚上了床,从头到尾细细的摸索褥子底下。
胜伊的嘴没有赛维伶俐,干起细致活,却是一双巧手。搜查过玻璃橱后,他转而蹲在了梳妆台前,无声无息的把小抽屉整个拉出来放在了地上。翻着翻着,他忽然轻声开了口:“娘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赛维登时抬头看他:“怎么?”
胜伊举起一只金灿灿的小蝴蝶:“夹头发的小夹子,和绢花混在了一起。”
无心低头去看,就见地上一排三只小抽屉,里面全是乱糟糟的花红柳绿,毫无秩序可言。而赛维则是恍然大悟,低声对无心解释道:“小夹子是镀金的,应该和珠子放在一起。”
原来二姨太有个特点,就是很爱自作主张的为物品分类,分了类,就要各归各类。一类的东西邋里邋遢混在一起,看不出整洁,但是她就感觉顺眼舒服。
胜伊继续翻检,赛维继续满床爬,无心又望向了梳妆镜框上的黑迹。伸手摸了摸镜子后,他没摸出什么,于是下意识的又向右侧望去。胜伊和赛维忙着,也无暇去注意他。
良久过后,赛维把被褥都快捏熟了。一无所获的跪坐着,她叹了口气,刚要说话,不料床下忽然传出“笃”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胜伊也停了动作。随即床下又起了低低的敲击声音,和敲击一起响起来的,是无心的声音:“床板下面,有东西!”
赛维连忙跳下了床,蹲在地上一掀曳地的床单,很惊讶的发现无心不知何时钻了进去,此刻正长条条的躺在黑暗中。
床是铁架子床,铺着木头床板,床板上又放了弹簧垫子。无心从床板与铁架之间的缝隙中,抽出了一张折好的白纸。
顶着头上一缕灰尘爬出来,他把白纸对着姐弟一晃。而赛维手快,一把夺过了展开,胜伊伸头一瞧,紧接着却是一愣:“什么东西?”
赛维把纸递给了无心,无心看过,也是莫名其妙——纸片本身只有巴掌大,上面寥寥几笔,依稀画出了一座小山,山上有个亭子,亭子中央又画了个很重的圈。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无心看了又看,实在是摸不清头脑。赛维也嘀咕道:“画的是哪里呢?”
胜伊答道:“反正娘多少年没出过城了,如果真是写实画,也不会远。”
赛维夺过纸片又看了看,然后对着面前二人竖起一根手指,见神见鬼的轻声说道:“我知道了!的确不远,我们走到画上的地方,也要不了几十分钟。”
不等二人发问,她诡谲一笑,又一抖手中的纸片:“它不就是我们家的后花园吗?”
马宅的后花园,也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和马宅一样,都是马老爷之父的成绩。赛维和胜伊对于祖父,印象都不深刻,只知道祖父白手起家,很是厉害。后花园的面积,抵得上一个小公园,里面风景全是人工堆砌,倒也有山有水,有花有林。此刻虽然入了秋,但园内景致还是颇有看头;只是马家人都看惯了,看不出美来,甚至会懒得去。
赛维和胜伊再迷茫,也看出问题了。三人挤到床上,开始嘁嘁喳喳的谈话。赛维说道:“肯定是娘画的,看看,用的还是眉笔。”
胜伊思忖着说道:“是不是娘出了什么事,提前想要逃,没逃成?她不许我们回家,是不是因为家里不太平?”
赛维垂下了头:“我们家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内战罢了。”她把纸片往床上一放:“除非是亭子出了问题,我们家要闹分裂,内战变成外战。”
胜伊冷笑一声:“瘸子不是已经分裂出去了吗?”
赛维答道:“你当五姨娘八姨娘是老实的?别看老四老五年纪小,也都诡着呢!爸爸是个火药桶的脾气,我都懒得瞧他,五姨娘八姨娘能和他真有感情?”
姐弟两个把家中上下批判了一场,批判过后,毫无结论。无心由着他们说,等他们说过瘾了,才把话题转向正途。马英豪在家,总像是家里有个主人;于是他们决定等马英豪回天津之后,便去花园亭子里实地的侦查一番。
如此过了两天,马英豪见家中平定,果然就要回天津去。弟弟妹妹们对他都有几分顾忌,听说他要走,纷纷表示好走不送。
马家早在祖父一辈,就和日本人有交情。马老爷是日本人的官,马英豪也是吃日本人的饭,并且是各吃各的,不是一派。抗日战争进行了六年,越打越是不分胜负,马老爷趁机得了滔天的权势;马英豪比不得父亲的本领,但在天津也很吃得开。
乘坐汽车离北京到天津,他在一个明媚的秋日下午回了家。天津的马公馆,是一处平淡无奇的小洋楼,位置和样式都过分的平淡了,简直不称他的财富和身份。
五年前大少奶奶和他离了婚,所以家中如今就是他一条光棍。他拖着从小瘸到大的右腿,一步一晃的走入楼内。
在小客厅里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拄着手杖站起身,楼内没有正经仆人,此刻跟在他身边的,是个用久了的半老头子。老头子跟了他几步,见他始终是没吩咐,就也退下了。
马英豪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串白铜钥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停了脚步,他低下头,找出一枚钥匙开了房门。
开门进房之后,房门随即就又被关上了,“咔哒”一声,暗锁合了个严丝合缝。伸手一扯门旁的灯绳,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灯泡立刻放了光明。房间应该本是间储藏室,连窗户都没有,但是也没有杂物,只靠墙摆着一只硕大无朋的大玻璃缸。细铁管子穿透天花板,沿着墙角从二楼走下来,拐着弯的探入玻璃缸内,是一套颇为丑陋的自动换水装置。
房内弥漫着憋闷的咸腥气息,因为半面墙大的玻璃缸中蓄满海水。十几条斑斓海蛇游曳其中,姿态是极度的灵活。
马英豪自己不灵活,所以很愿意欣赏海蛇的灵活。定定的望着大玻璃缸,他足足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玻璃缸的正中央竖起一丛乱七八糟的钢管,充当陆地。一条海蛇孤立无援的盘在上面,昂着尖细的小脑袋,倒是和他对视了一阵。
马英豪不是玩物丧志的人,看够了他的宠物之后,他转身走到玻璃缸对面的墙角。墙角地面上铺着一米见方的铁板,一边带着合页,像是地窖的铁门,门边还带着把手和锁头。他俯身打开锁头,然后握紧把手,用力把小铁门掀了开来。
铁门之下,黑洞洞的深不可测。阴凉的空气扑上来,带着霉味,直冲鼻子。马英豪慢慢蹲稳当了,伸手进去在门边摸摸索索,终于摸到电灯开关一摁,地下立刻隐隐有了微光。
轻车熟路的伸下一条腿去,他踩住了下面一级一级的铁制楼梯。身体随着步伐缓缓向下沉入,原来下方正是一层地下室。
地下室的正中央地面上,依然是盖着一层铁板。然而和上一层铁门不同,这层铁板虽然也是合页锁头俱全,但是面积更大,而且铁板上面开了个两尺见方的整齐风口。风口焊着一排粗实铁条,让人想起监狱。
手杖重重的杵上脚下铁板,发出一声闷响。马英豪静立不动,就听下方的空间里由远及近,起了一串铃铛声响。恶臭污秽的气息越来越重了,他摸出一条手帕,忍无可忍的掩了口鼻。
藉着微弱的灯光,他垂下眼帘,就见一张苍白肮脏的面孔缓缓升近风口。面孔微微偏着,乱发之中,露出一只蔚蓝的眼睛。
第084章 白琉璃
马英豪一手用手帕堵着口鼻,一手把手杖伸进风口的铁栅栏里。手杖一端拨开门下面孔上的乱发,他闷声闷气的问道:“有结果了吗?”
幽闭空间中似乎响起了隐隐的毒蛇吐信之声,嘶嘶的似有似无,不走耳朵,沿着人的汗毛孔往里钻,一直刺激到神经上去。蔚蓝的眼睛隐没进了黑暗,另一只眼睛露在了昏暗光中——大概本来也该是蔚蓝色的,然而瞳孔里面生了一层雾蒙蒙的白膜,至于到底瞎没瞎,马英豪就不知道了。
马英豪不知道,旁人也是一样的不知道。他是马英豪的日本朋友从西康带回来的。
马英豪有很多日本朋友,其中有一位名叫小柳治的军官,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和他已经有了超过十年的友谊。小柳治在几年之前,曾经秘密潜入过西康。在西康,他从一群秃鹰口中救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怪人。
怪人看起来似乎还是青年的面貌,有一种病态的苍白和肮脏。裹着层层动物毛皮蜷在一片空场上,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座臃肿的尸堆。秃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张开翅膀盘旋在上空,而他微微低着头,从纠结的长发中露出了很清秀的尖下巴与薄嘴唇。
他的怪异形象,还不足以让负有重任的小柳治出手相救;小柳治之所以在他身边停了脚步,是因为听见他在用日本话喃喃自语,一岁如何如何,两岁如何如何,仿佛是在讲述谁的生平。
小柳治以为自己是遇见了落难的同胞,于是决定救他一命,带他离开西康,不料返程刚刚走到一半,小柳治就把肠子给悔青了。
怪人很少说话,并且永远裹着他的兽皮。兽皮的边缘还带着干黏的紫黑血肉,可见根本没有经过硝制,似乎是从野兽身上活剥下来之后,就被他直接披到了身上。兽皮下面偶尔可见他的衣裳——是一件看不出本质的藏袍,之所以看不出本质,并不是因为料子异常,而是因为肮脏。
没有人能够摆布得了他,他把得到的一切食物都藏进了他的兽皮下面,所以甚至没有人见他吃过喝过。小柳治渐渐发现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包括中国话,很可能只是个杂种,和自己的祖国毫无关系。小柳治想要把他抛弃,在动手的前一天夜里,他照例忍着嫌恶去和怪人搭讪,怪人缩在他的长发与毛皮里,却是意外的说了一句中国话。
他说:“我是白琉璃。”
小柳治登时大惊失色——白琉璃是西康地区近五年来,最恶名昭彰的巫师。他仿佛是从天而降,作恶多端之后又无端消失。在传说中,他已经死了。
小柳治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处置一个活魔鬼,于是白琉璃在到达天津后不久,就被投入了一间最隐蔽的监狱里。
谁也不肯接收他,他成了没人管理的怪物,直到马英豪听说了他的存在。使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马英豪把他运到了自家。
对于一切异类,马英豪都很感兴趣;况且白琉璃并非只是简单的异类而已。而白琉璃还挺讲道理,吃着他的,喝着他的,也就真听他的。马英豪已经暗暗养了他一年,但是确定他不会伤害自己,还是在一个月之前。
弯腰打开锁头,马英豪掀开铁门,下方又有几级铁梯。他险伶伶的走下去,同时忍着越发浓重的恶臭说道:“我不想再等了,还有,你的铁针丢了。”
角落里盘踞着一团黑影,依稀发出轻轻的铃铛声。铃铛是马英豪亲自系在白琉璃脖子上的,因为地下室灯光昏暗,他时常看不出对方的所在,声音利于他的寻觅。本来没有在地下室再挖地下室的道理,但是白琉璃需要,白琉璃的眼睛,浑浊的加上清澈的,已经全不能见光了。巫术的反噬几乎彻底摧毁了他,他牺牲了他儿子的性命使自己苟延残喘,直到获救。
他很爱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一直被他藏在怀里。蜷缩在潮湿的地下室一角,他闭着眼睛垂下头,硬着舌头说道:“是的,丢了,我知道。”
马英豪已经渐渐习惯了此地的空气,所以放下了手中的手帕:“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进行的,可是很奇怪,事后我没能找到铁针。时间我算得很准确,绝没有差错。”
白琉璃的右臂软软垂在一侧,低头答道:“有人提前拔了针,散出了一魂一魄。”
马英豪皱起了眉毛:“魂魄不全,怎么办?”
白琉璃抬起左手,摸进怀里:“我试一下。”
然后他掏出了一只小小的人皮鼓,摆在了地上。左手指尖轻轻一叩鼓面,发出“怦”的一声,竟然类似心跳。随着鼓声响起,他的右臂猛然一颤,仿佛皮肉中没有骨骼,而是藏了活物。
马英豪并未畏惧。用雪白的手帕重新堵住口鼻,他冷静的观看白琉璃做法。
白琉璃是墙角里最肮脏最污秽的一堆,只有不断在鼓面跳跃的手指,表明一堆皮子里面有个活人。鼓声时急时缓,他的右臂也随之剧烈的抽搐痉挛。忽然神情痛苦的一仰头,他抬起右臂狠狠抽向墙壁。掩在胸前的兽皮松开了,一样东西骨碌碌的滚出来老远。马英豪不动声色的向下扫了一眼,然后立刻权当不见。
东西能有一尺多长,是具死婴。尸首经过了特殊的炮制,没有腐烂,也没有干枯。在上方透下来的电灯光中,它周身逸出鲜红的雾气,小小的面孔上,一双眼睛鼓凸着紧闭了,口鼻却是受了损毁,被人用黑线缝成了扭曲的一团,像个粗制滥造的娃娃。
正当此时,白琉璃已经停了动作。左手捏住右手中指,一根铁针从指甲缝中慢慢伸出。随着铁针一起出来的,是滴滴答答的黑血。
“我看到了……”他哑着嗓子,竭尽全力的要逼出铁针:“看到了花,树,山,河。”
马英豪睁大了眼睛:“花树山河?那是什么地方?”
铁针彻底离开了白琉璃的指尖,针尖还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肉。白琉璃答道:“我不知道。”
马英豪不耐烦的出了一口气:“你说过你能读魂!”
白琉璃把铁针横送到唇边,从头至尾的舔了一遍:“她的魂不全,少了一魂一魄,我也没有办法。”
马英豪一挥手杖:“废物!你本来说你能拘到她的灵魂,结果怎么样?她直接被你吓死了,还要我去给她收尸!你又说你能把她的灵魂引来,可是他妈的半路又丢了一魂一魄!花树山河花树山河,天下之大,到处都有花树山河,你给我的答案,有意义吗?”
白琉璃匍匐在地上,在低低的铃铛声中爬向马英豪。伸手抱过地上的婴尸,他慢慢后退,同时把婴尸揣回了怀中。
而马英豪单手叉腰,翻着白眼,心中暗想:“花树山河?二姨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看到花树山河?家里有花树山河吗?还真有,后花园子里,花,树,山,河,都有。”
收回目光望向白琉璃,他毫无预兆的转移了话题:“你需要什么吗?”
白琉璃双手抱在胸前,抱的是兽皮下面的婴尸:“我要盐。还有,去找我的针。”
马英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对他一笑:“辛苦你了。”
黑暗中起了铃铛响,是白琉璃缩回了角落。
马英豪向上回到人间,花了两个小时沐浴更衣。若有所思的走到电话机前,他将一只手搭上话筒,想了又想之后,他抄起话筒,要通了长途电话。
电话连到了北京马宅,听筒中响起了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马英豪清了清喉咙,唤了一声:“八姨娘,我是英豪。”
八姨娘立刻就笑了,语气柔和之极。而马英豪继续问道:“俊杰在吗?他让我为他买几本图画书,我要问问他要求的程度。”
不出片刻,听筒里面变了声音,马俊杰清清楚楚的“喂”了一声:“大哥。”
马英豪笑道:“俊杰,要不要到天津玩两天?大哥招待你。”
马俊杰的声音低了些许,然而依旧清晰:“你们大人的事情,不要找我。我该说的都说过了,以后你不要再问,我也不想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