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维被胜伊吵得头疼,所以不假思索的答道:“嗯,还挺白的。”
话一出口,她后了悔,因为感觉自己格调太低。半晌没说话,甫一开口,就是失言。
无心随着马家姐弟走入大厦,乘坐电梯上了六层。公寓房子里面有个女仆,每天早来早走,负责洒扫烹饪,只在后阳台和厨房徘徊,等闲不肯轻易露面。光天化日之下,自然不会闹鬼;所以三言两语的交谈过后,无心应邀在客厅坐下,等待天黑。
吊灯的碎灯泡被卸下来了,沙发上面的碎玻璃渣也被清扫干净了,羊毛地毯一时不好办,索性撤了下去。胜伊把无心当成了救世主,手舞足蹈的向他讲述自己的惊魂夜,无心喝着热橘子水倾听。不知道胜伊早起吃了什么,口鼻中热烘烘的呼出甜酸气;赛维坐在一旁,每隔一分钟就换一个姿势,也是一刻都不安静。无心处在包围之中,感觉很快乐,于是就一直笑眯眯,自称是个孤独的和尚,因为寺庙毁于战火,所以才一路流浪漂泊。
赛维对于他的身份没有兴趣,因为无论他是僧人还是神棍,和她都不是一个阶级,牵扯不到姻缘。不过毕竟他是个男子,自己是个姑娘;人总有个要好的心思,她自知不很美,所以格外想要利用智慧一鸣惊人,给对方留下个惊鸿一瞥的印象。问题是她的智慧也很有限,真是要了命了!
无心在马家公寓里混过了大半天,其间吃了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并且还有精致的下午茶可以享用。天不黑,鬼不来,于是三个人在大玻璃窗前席地而坐,打起了小扑克。打着打着,赛维见无心总是输,就耍了一点小心计,故意藏牌调牌,想要让他赢上几局,不料手法太差,刚一行动就败露了,被胜伊捉了个正着。
赛维登时恼羞成怒,学着马老爷的口吻,老气横秋的骂道:“混账东西,竟敢犯上!”
胜伊把扑克牌往地上一扣:“你也无非是比我年长了一分多钟而已,算什么上!”
赛维见他胆敢抵抗,登时露出本相:“好你个马浪蹄子,还敢和我嘴硬!”
胜伊一听“马浪蹄子”四个字,登时被她戳中了内心痛处,本是盘腿坐着的,此刻双手撑地蹲了起来,跃跃欲试的想和赛维斗殴一场。
他们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从小又最亲近,免不得相爱相杀,时常对打,但是打过就算,绝不结仇。无心不了解内情,没想到偌大的人了还会动手,就想去劝解一番。而赛维沉默了将近一天,此刻也是憋得够呛。跪起来脱了身上的皮夹克,她露出了里面的粉衬衫。有条不紊的解开袖扣向上挽起,她露出了细细的手腕子。
两张相似面孔对视了,虎视眈眈的全不肯退让。无心正要挤上前去把他二人隔开,不料就在他将动未动之际,一阵寒风忽然掠过了三人的头顶。原来太阳刚刚沉下了地平线,虽然天边还有些许微光,但是阳气退散阴气上升,已经算是入了夜。
吊灯自从爆掉一只灯泡之后,就没敢再开,客厅全凭着门旁一盏壁灯照亮。壁灯本是个装饰品,亮度十分有限。无心顺着寒风的方向扭过了头,就见小健影影绰绰的附在灯旁,正在对着自己做鬼脸。
在马家姐弟互相对峙的空当里,无心对着小健一挤眼睛。小健当即会意,摇头摆尾的飘过了壁灯罩子。灯光骤然一闪,随即彻底熄灭。
客厅里面安静了一瞬。小健很欢喜的经过马家姐弟,若隐若现的躲进了曳地窗帘后面。随之而起的是两声嚎叫,马家姐弟自动化干戈为玉帛,像两头暴烈的小马似的,一起扑进了无心的怀里。无心下意识的张开双臂,猝不及防的拥抱了他们。
两人都是瘦,细条条的不够他一抱。两个脑袋拱在他的胸前,散发着隔夜的生发油味、淡香水味、雪花膏味。三合一的香味混合了肉体的汗气和热量,成分十分复杂,可因为是年轻人,别有一种洁净新鲜,所以复杂归复杂,并不让无心感到污秽。很久没有结结实实的抱过谁了,无心的双臂微微加了力气,感觉自己像是中了奖券。
“不要怕!”他搂着怀里一对魂飞魄散的姐弟:“我看到它了!”
然后他适可而止的松了手,起身过去一抖窗帘。小健探究似的从上方垂下了一个脑袋。赛维与胜伊看得清清楚楚,登时又嚎一声。与此同时,无心已经向上使了眼色。小健会意,一转身就穿过玻璃窗,消失在了夜空中。
无心转向瘫在地上的两姐弟,背过双手正色说道:“它逃了!”
赛维打着结巴问道:“逃逃逃了?还还回来吗?”
无心摇了摇头:“只要有我在,它就不敢回来!”
胜伊也开了口:“要要要是你不不不在呢?”
无心想了想,随即答道:“要不然,你们搬家吧!”
赛维和胜伊异口同声的说道:“没没没钱哪!”
无心叹息一声:“哎呀,小鬼最是难缠,想要把它消灭,不好办啊!”
赛维和胜伊听他口风活动,分明是个漫天要价的意思,反倒放下了心,预备和他认认真真的讨价还价。不料未等他们开口,隔壁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吓得他们一起打了个激灵。
铃声响得很急,接二连三的不停歇。赛维和胜伊爬了起来,想要去接电话,可是又没胆子。面面相觑的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赛维跑去隔壁,抄起听筒“喂”了一声。胜伊竖着耳朵,却又并没听到下文。
至多是过了一分钟,赛维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扶着墙壁站定了,她轻声说道:“胜伊,是大哥从天津打来的长途电话。”
胜伊莫名其妙:“他又有什么事?”
赛维答道:“娘没了。”
胜伊眨巴眨巴眼睛,仿佛是没听懂。于是赛维把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娘生了急病,今早没了。”
她口中的“娘”,指的是他们的亲生母亲,马家二姨太。作为一名母亲,二姨太乏善可陈,并不能成为儿女眼中的榜样;可母亲毕竟是母亲,所以胜伊一听,也僵在了当地。
“不可能。”他气息微弱的说:“娘的身体一直都好,怎么会忽然病死?不可能。”
然后两人抬起袖子一抹眼睛,一起嘤嘤的哭了。
第078章 遗信
赛维和胜伊并肩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捧着脸低头啜泣。两人上身都是衬衫打扮,显出了相似的薄肩膀和细脖子,细脖子挑着个圆脑袋,挑不动了似的一颤一颤。
无心盘腿坐在对面,不知道如何宽慰才好,身上也没有手帕一类,只有两只巴掌,可是往谁的脸上抹拭都不合适。及至姐弟二人整齐划一的吸着鼻子抬起头了,他才抓住机会问道:“哪里有毛巾?”
赛维和胜伊一起伸手指了个方向。无心走过去推开门,就见内中四壁贴着白瓷砖,正是一间现代化的卫生间。走进去扯下两条柔软毛巾,小健忽然从门缝里伸出了脑袋,对着无心一歪头,他把血淋淋的半边脖子露了出来:“他们怎么了?”
无心对他一挥手,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今天夜里不要闹了,他们刚刚死了娘。”
小健了然的一点头,把脑袋缩回了门缝。
赛维和胜伊都不说话,捧着毛巾靠着墙壁,四条细腿乱七八糟的伸长了,让无心觉得身边到处都是腿。
他们哭一阵,歇一阵,后来还互相依偎着打了个盹儿。真正清醒之时,已是凌晨时分。赛维强撑着起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找出一瓶浓浓的橘子汁。忽然回头望向身后,她朦朦胧胧的看到了无心。
无心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很认真的问她:“要干什么?我帮你。”
赛维的各方面都是高不成低不就,又是一直在女校里面读书,异性的朋友几乎没有。无心对她有了一点好意,她立刻就感觉出了。把冰凉的玻璃瓶子放在菜台上,她极力想要把红肿的眼睛睁大,鼻音浓重的答道:“我想兑一点热橘子水喝。”
无心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暖水壶。兑了三玻璃杯热气腾腾的橘子水,他用托盘端着往客厅里走。赛维哽咽着跟在他的身边,忽然把阶级问题忘记了,只感觉他很好。
三人还是围坐在了地上,一人捧着一杯滚热的橘子水。胜伊无声的啜饮了几口,元气略略恢复了一些。望着窗外天边泛出的鱼肚白,他哑着嗓子问道:“姐,大哥还在天津吗?”
赛维点了点头:“他说他马上就回北京。爸爸上个月去了日本,家里没人主事。”
胜伊眨巴着干涩的眼睛:“等到天大亮了,我们直接去火车站吧!”
然后他转向无心:“谢谢你,陪了我们一夜。”
无心摇头笑了笑,知道自己的生财之路断绝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和对方的丧母之痛相比,自己的饥寒虽然紧迫,但是也算不得太大的问题。
赛维忽然开了口:“无心师父,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们买票的时候可以带你一张。”
胜伊惊讶的扭头看她,而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反正你在上海也是漂泊无依,如果到了北京,兴许更好找活路呢。”
随即她又转向了胜伊:“现在南北都一样。就算上海更好玩,可没有钱不也是白搭?”
胜伊没见过赛维对哪个男人特别关怀过,如今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但是脑筋转了一圈,他又感觉不可能。虽然他们姐弟俩是互相的低看,但是他想赛维再怎么没人要,也不至于爱上一个穷困潦倒的和尚兼神棍。
无心只是微笑,心中有些迟疑。要说走,当然容易,至多是浪费了两个月的房租罢了;可是真去北方吗?真去北方大概也不错,上次到北京天津还是在十年前,后来一路向南,想再回去,然而炮火连天,就难了。
外面的大世界渐渐苏醒,楼下的大街上开始有吃食担子络绎经过。赛维喝过橘子水后,打算去收拾行装北上。不料她刚刚扶墙起身,就听房门被人咚咚敲响了。
一天来一趟的女仆是有钥匙的,当然不必敲门。赛维和胜伊又对视一眼,随即走去开了房门。原来敲门人是大厦里的杂役,送来了一封刚刚到达的加急快信。赛维接信关门,一边低头看信封一边转过了身,走过几步之后,忽然停了。
苍白着一张脸抬起头,她目光散乱的小声说道:“奇怪。”
胜伊仰脸看她:“怎么了?谁来的信?”
赛维站在原地,手有点抖:“是……是娘。”
胜伊一听,也愣了。原来马家二姨太的学问十分有限,大字认不了一箩筐,连唱本都看不明白,一辈子没有正经提过笔,一百年和人通一次信,向来是劳驾账房里的老先生代笔。所以姑且不提信中内容,单说写信行为的本身,便已是罕见之极。再看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肯定不是老先生的作品,倒像是二姨太的亲笔——马家姐弟也曾偶然见过母亲的账本,上面一笔一笔记着的乱账,就和信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拙劣得可笑。
赛维撕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笺展开来,就见上面笔画漆黑,不是用毛笔写的,也不是用钢笔写的。用指尖蹭了一下,蹭出一抹子黑色,竟然是画眉用的眉笔。二姨太没有写过亲笔信,生平第一次写,里面全是前言不搭后语的白话。姐弟二人凑上去一起读了一遍,末了面面相觑的抬起了头,互相大眼瞪小眼。
二姨太在信里做了两桩抱怨,一是大少爷和老爷吵得很凶,险些又动了枪;二是她最近闹了奇异的心病,夜里一闭眼就是噩梦连连。请了个明白人解了解梦,结果都是很不好的兆头。最后她做了嘱咐,让一对儿女先不要急着回家,因为自己的心脏总是怦怦乱跳,想要静养,可是家里太不安静,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去上海和儿女一起过秋天呢。
三件事情,让二姨太写了个颠三倒四;末尾她又强调了一句:“不要回家,钱不够用,娘贴补给你们。”
拿着信坐回地板,马家姐弟全都心神不定的傻了眼——第一,二姨太居然亲自给他们写信;第二,二姨太居然会闹睡眠问题;第三,二姨太居然没有催促他们回家;第四,二姨太居然主动要给他们钱。
末了,是胜伊先开了口:“大哥又回家了?”
赛维看了看信,信上落款连个日期都没有写,只能从信封邮戳上推测发信日期:“大概是在爸爸出国前回去的。”
胜伊咬牙骂道:“死瘸子,到了哪里都是鸡犬不宁!”
赛维立刻伸手拍了他一下,似乎是怪他当着无心口无遮拦。及至把胜伊拍哑巴了,她想了想,反倒忍不住作了解释:“我们的大哥,腿脚有些不方便。爸爸年轻的时候脾气暴躁,有天喝醉了发酒疯,开枪打伤了他。”
无心了然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赛维又道:“我们娘……身体素来都是很康健的。”
此言非虚,二姨太基本可以算作心宽体胖,人生的唯一事业是取悦马老爷,至高成就则是一举产下了一对活泼泼的龙凤胎。生下一双儿女之后,她自觉地位有了保障,绝不会受到驱逐和冷遇了,便放心大胆的开始发福,终日唯一的运动就是打麻将牌。横竖马老爷也无意再临幸她了,她索性玩完了吃,吃完了睡,由于胖,所以张着嘴打着酣,一旦入睡,雷打不动。儿女和私房钱是她的护身符,她很不赞成两个孩子一起远行,若是她说话算话而一双儿女又肯听话,她定然要把赛维和胜伊关在家里。两个孩子关不住,手里的体己可是关得住的。二姨太很是有点小积蓄,永远不动,因为在大家庭里没有安全感,一旦马老爷完了,马家散了,她还可以买所小房,继续过她胖太太的好日子。
胜伊拿过信笺又读一遍,读过之后低声咕哝道:“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娘怎么像转了性似的?”
赛维立刻瞪了他:“别胡说八道!难道娘是早知道自己要走吗?娘是担心我们——”
胜伊止住了她后半句话:“我说的转性,是指娘亲笔给我们写信。你看信里的话,都是家里确实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可瞒人的嘛!再说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连天津她都感觉是远在天涯海角,她会无端的来上海?她舍得她的小房小院小牌桌?”
赛维眨巴眨巴眼睛,听了胜伊的话,她不知怎的,脊梁骨忽然要冒凉气。小鬼神秘不可知,很可怕;信上疑点众多,也透出了一点恐怖的意味。扭头再去看胜伊手中的信笺,雪白纸上,笔画黑到刺目。二姨太虽然是个半文盲,可是精通化妆,总不应该用一支眉笔写信。除非……
赛维看了无心一眼,见他静静的坐在一旁,像一尊磐石,心里就安定了一点,仿佛他是自己姐弟的保护神。把玻璃杯里余下的一点橘子水喝了,她垂下脑袋思索良久,最后抬头说道:“胜伊,娘是不是心里有话,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写。于是……”
胜伊鼓着两只肿眼泡看她:“什么?”
赛维垂下眼帘,慢慢的答道:“是不是娘有了什么异常的感觉,但是她又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在信上写出当时发生的实事?她不让我们回去,是不是因为发现家里要出什么事情?她偷偷的给我们写信,是不是因为有人盯着她,不许她写?眉笔很软的,写过几个字,笔头就磨平了,非得再削尖了才能用。娘就算一时找不到好笔,随便用支描花样子的铅笔头也比它强。娘又不傻,为什么非要磨损眉笔写信?”
胜伊缓缓的点头:“姐,你比我想得周全。”
赛维和胜伊本来打算清早就出发的,可是接了信后,越想越是糊涂,便耽搁在了房内。至于无心,因为并没有受到驱逐,所以厚着脸皮守在姐弟二人身边,晒着太阳听人说话。及至吃过了午饭,胜伊认为单是胡思乱想也没有用,于是打起精神,还是想要去买火车票回家。然而未等他们出发,邮差又送来了今天的第二封信。
信上字迹丑陋,依旧是二姨太的亲笔。赛维撕开封口取出信笺,发现信笺上就只有三个黑字:别回家!
第079章 大家族
二姨太是很明确的不让两个孩子回家,可是两个孩子即便及时接到了两封信,又怎能当真依言不回家奔丧?马家从来就不是个祥和的大家庭,于是赛维坐在沙发上思索良久,最后抬头对胜伊说道:“家是一定要回的,否则别说对不起娘,就从礼数上看,也不像话。不过娘虽然不管事,但是脑子一直不糊涂,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写信阻止我们回家。家里兴许是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事故,我们出来了几个月,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当然也就一无所知。总而言之,回家之后我们找个借口,全住到娘的院里,一旦有了什么变化,两个人总强过一个人。”
胜伊的思想素来没有赛维细致,不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一听就点了头。
赛维又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无心,嘴唇欲言又止的动了一下。说老实话,她此刻有点心惊肉跳,胜伊也不是个有主意的,她很需要一位帮手。可是和无心也不过刚认识了一天一夜而已,以交情论,似乎还不该和对方太亲近。
她犹犹豫豫的看着无心,胜伊有所知觉,也把目光移向了他。姐弟二人全都是微微的驼着背蹙着眉,一脸可怜相的注视着他。无心迎着二人的目光,同时迟疑着说道:“如果二位用得上我,尽管开口就是。”随即他又笑了一下:“反正我是个无牵无挂的闲人。”
此言一出,马家姐弟一起松了口气。他们是没人可以指望依靠的,如今突然多了个伴,也好。
此刻并不是交通繁忙的季节,不到傍晚,三个人已经进了火车包厢。包厢是大包厢,上下共有四张床。三张床用来睡人,一张床用来放行李。无心只有一个帆布旅行袋,轻飘飘的不算分量。马甲姐弟却是各有一只硕大沉重的皮箱。赛维和胜伊换了素净衣裳,并肩坐在小床上,仰头看着无心爬上爬下安放行李。无心的动作很利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纯粹只是在干活。等到把行李全安置好了,他又拎起暖壶,走去车厢尽头打热水。
入夜之后,三个人各就各位的躺好了,无心睡在胜伊上方的空床上。胸前微微的有点凉,是贴身藏着一张纸符,符里封着小健。虽然他说话不大中听,但小健还是不想离开他。宁愿随着他到处走。
包厢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是无声无息。赛维侧身躺着,偷眼去看斜上方的无心。无心平平地仰卧在床上,胸膛一起一伏。赛维看惯了胜伊,如今见无心比胜伊处处都大一号,就很感好奇;丧母之痛渐渐淡化了,反正马家就没有过母慈子孝的情况,他们和二姨太已经算是亲密,但是平日母亲不管儿女不听,感情也是深的有限。
“凭着他的穷法,可真是不成。”赛维随着火车的颠簸,一板一眼的思考:“除非学习五姑姑脱离家庭。不过五姑姑养了十年的五姑父,最后五姑父还不是攀上富贵人家跑了?听说五姑姑现在活得很凄惨,所以我还不能学她。”
夜色深重,她双目炯炯的不能闭眼,念头一会儿一变:“能不能托人给他找个小职位呢?五姑父是彻底的浪荡子弟,他和五姑父还不一样。五姑父在家横草不拈竖草不动,他比五姑父勤劳多了。”
随着火车的颠簸和前进,她想得越来越远:“他竟然穷到了穿破袜子的地步。等到了北京,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买一身新衣新鞋。”
赛维浮想联翩,忘了时间。对面的胜伊和衣而卧,却是早就睡了。胜伊连着受了几日几夜的精神折磨,如今上方多了一位私人保镖,让他很有安全感,睡得格外踏实。
无心静静的闭着眼睛,不睡装睡。他知道赛维在偷看自己,不过并不动心,不是因为赛维不好,赛维作为一个干干净净顺顺溜溜的大姑娘,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没有可能和他配成一对。
他享受不到做人的好处,却又处处受着人的规矩。对于赛维的窥视,他只有斩截利落的四个字:高攀不起。
旅途通畅,无心和马家姐弟躲在包厢里,似乎也没有做出几场讨论,便进了北京地界。下了火车坐上洋车,他们一路走大街穿小巷,最后钻进了一条大胡同里。马家虽然人多事多,但不是“诗书传家久”的家族,马老爷的父亲在晚年发了家,家业传给马老爷,经过几十年的经营,越发充实扩大。及至日本人来了,马老爷见风使舵,依旧立于不败之地。否则凭着当今世道的艰难,一般的汉奸都未必有资本供着儿女们吃喝玩乐。马家的孩子们也知道父亲有着大汉奸的名声,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没人敢向马老爷提出异议。唯一敢和马老爷对战的是大少爷,但是大少爷常年住在天津,纵算父子双方斗志昂扬,可是掐架的机会也难找。
赛维带着胜伊领头走,路上还是一派平静。哪知刚一进家门,脸上就显出了哭相。把行李全交给门房里的仆人,他们先对无心使了个眼色,然后嚎啕一声,一路哭天抢地的往后院跑。无心进了院门,正在瞻仰迎面一座洋楼,冷不防听了他们大爆炸似的哭声,几乎吓了一跳。随着二人一路向前小跑,他经过了几重大门,几丛花木,最后进了一处很精致的小院落里。赛维和胜伊一边哭一边四面八方的乱看,口中“娘啊娘啊”的乱叫。一个老妈子从房里迎出来,是二姨太使唤惯了的人,如今见姐弟二人回来了,就垂着泪请他们进房。
赛维和胜伊对母亲的屋子当然是最熟悉,此刻又是怀着心思,所以虽是抽抽搭搭,两只眼睛却不闲着。可是未等他们进入里间卧室,外面忽然有个丫头叫道:“二小姐三少爷,大少爷来了。”
赛维对胜伊一挑眉毛,然后独自转身走了出去。无心还没来得及进房,如今站在门口,就见院角的月亮门外青袍一闪,转出了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
赛维眼泛泪光,倚着门框哭道:“大哥,娘现在停在了哪里?到底是生了什么急病?”
马家大少爷拄着一根黑漆手杖,站稳之后喟叹一声,仿佛对妹妹弟弟也没什么亲爱之情,只言简意赅的答道:“医生做了检查,说是心肌梗死。”
然后他把眼珠转向了赛维身边的无心。无心和他打了个照面,发现大少爷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拔,身姿也算潇洒,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鼻尖略略有点鹰钩,给他添了几分阴鸷颜色。抛去年龄不论,单看面貌的话,他显然是比赛维和胜伊都更能漂亮。
“这位是——”大少爷开了口,话说半截就不说了,只对着无心微微一点头。
赛维抢着答道:“他是胜伊在上海结识的好朋友,这一路我们什么都做不成了,全靠他来照顾我们。”
话音落下,胜伊也哭天抹泪的走了出来,鼻音浓重的唤了一声“大哥”,然后呜呜的又开始哭。大少爷似乎是生出了一点同情心,唉声叹气的走上前来,对着无心又一点头,然后伸手说道:“多谢关照,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无心和他握了握手,低声答道:“我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法名是无心二字。”
大少爷答道:“哦……无心师父目前还是出家人的身份吗?”
无心微一摇头,笑而不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大少爷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又不好追问,于是自我介绍道:“敝姓马,马英豪。”
无心依旧是笑,笑得带了一点傻气。
马英豪松了手,让赛维和胜伊去前面楼内的灵堂中去看二姨太,语气温和,不带情绪。又说:“妈一直守在灵堂里。”
所谓“妈”者,乃是马老爷前些年娶进门的正房太太。正房太太比姨太太们还年轻,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当初如果不是娘家败落,也不会嫁给马老爷做填房。家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她生的,可是按照规矩,都得喊她一声妈。马老爷对她不冷不热,她自己活得也是不冷不热。
赛维和胜伊哭丧着脸,要跟马英豪走了,两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无心一眼,然后又支使老妈子给无心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