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龙本是欢欢喜喜的吃了这一顿饭,没想到在席散之前节外生枝。他在惊诧之余,心情不禁变得乱七八糟,言谈举止越发的不得体了。
他第一次对沈嘉礼的感情生活起了兴趣,但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问起,想要旁敲侧击,又没有那种急智。而就在他欲言又止之时,沈嘉礼那边已经起身拿起酒瓶,为他斟满了酒杯:“马兄,天也不早了,咱们干了这一杯,今晚上就散了吧!”
马天龙豪饮一杯,被呛得连咳几声,红头涨脸的抢着问道:“这就散了?”
沈嘉礼笑道:“改日我回请,咱们再见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嘉礼当真是把田瑞宝带走了。
此举一出,马天龙部下的副官们个个惊讶,连田瑞宝本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而沈嘉礼徜徉在一种自暴自弃的快乐中,发觉一个人要是彻底不要脸了,也别有一种爽快。

第64章 金屋藏娇

田瑞宝被沈嘉礼带回了家。
他穿着军装进了院门,没敢东张西望的看新鲜,拘谨的只是对着沈嘉礼笑。沈嘉礼命仆人在前院收拾出一间空房来给他居住,又抚慰笑道:“先落脚,明天再给你找房子。”
田瑞宝压低声音,轻轻怯怯的羞涩道:“那……咱不住一起吗?”
沈嘉礼看他明明是个潇洒的青年模样,却又大姑娘似的红了一张脸,别有一种动人的风情,心中便是一荡,美滋滋的告诉他:“我这家里人多眼杂,不清静。”
沈嘉礼忍过了这一晚,照旧回到自己的卧室安歇。翌日清晨他起了个早,立刻就开始寻觅自己的藏娇金屋——这对于他来讲,其实是丝毫不难的。前一阵子有人送了他一套大四合院,房屋的材料好,院内的景致也好,又方正又幽雅,正适合当做小公馆来居住。沈嘉礼让胡秘书出门去办这件事,不过半天的功夫,胡秘书就回来复命,说是房子院子都清扫干净了,家具只有两套,已经摆入房内,眼下过日子是足够用;厨房里的家什也都预备齐了,煤球和厨子下午将会一起到达;看房子的老妈子上午出去大采购,现在还没回来呢。
于是,田瑞宝含羞带笑的,当天晚上就喜迁新居了。
田瑞宝这人没什么安身立命的大本事,又不肯出力下苦,成年累月的看人脸色拍人马屁,也怪不容易的。如今他终于吃上了一口热腾腾新出锅的软饭,感觉自己是得偿所愿——将来的归宿姑且不论,眼下却是可以安安稳稳的享几天清福了。
他既然对自己有着非常准确的评价,又向来是个讲求实际的人,故而入夜之后,他便也绝不扭捏,自动自觉的就在那完全西式的大浴室里,将自己彻彻底底的洗刷了一通。披着浴袍上了床,他平白的生出了一种粉墨登场的感觉,并且颇为自信,不怕接受沈嘉礼的检验。
沈嘉礼进了门,一眼看到坐在床上的田瑞宝,不禁很觉愉快。对于这样美丽可爱的青年,若是放到先前,自己大概只会鬼鬼祟祟的躲在角落里,抓心挠肝的意淫偷窥——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沈嘉礼站在床前,一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抚摸了田瑞宝的脸蛋:“宝贝儿,咱们两个,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田瑞宝微笑着歪过头,把自己的面颊贴向沈嘉礼的手心:“可不是?做梦似的。”
沈嘉礼收回手送到鼻端,嗅了嗅那清爽洁净的男子气息,感觉十分销魂。笑眯眯的又仔细打量了田瑞宝,他抬手开始去解自己的衣扣,又叹息似的笑道:“唉,洞房花烛夜,难得啊!”
“洞房花烛夜”的本来面目,大大出乎了田瑞宝的意料。
他本是做好了受人压迫的准备,没想到沈嘉礼对他的屁股并没有兴趣。他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了,不敢迟疑,立刻翻身而上,同时心中暗暗窃喜,因为自从成年之后,他就不大喜欢被人干了。
对于这种好事,他是个行家,堪称是“下过幼功”。何时该急、何时该缓,何时该重、何时该轻,他全拿捏得恰到好处,弄的沈嘉礼满心快活。约摸着火候快到了,他却又停了动作,俯身下去这里亲一亲,那里吮一吮,上边摸一摸,下边揉一揉;撩拨得沈嘉礼要死要活;在对方最为情急之际,他猛然开动,一鼓作气的用了狠劲,顿时就把沈嘉礼给干的心服口服了。
沈嘉礼得了一位美男子做伴,而这美男子又是个知情识趣最在行的,这可真让他是心满意足,感觉人生极乐不过如此,而前三十多年都白活了。
他与田瑞宝相拥而眠,因为一时半会儿的不能立刻入睡,所以低声谈笑,窃窃私语,狎昵的了不得。田瑞宝深知如果沈嘉礼是个糟老头子,那自己也得曲意奉承着,故而此刻也很知足欢喜,赤身露体的将对方抱了个满怀,说两句话便要亲个嘴。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两人才沉沉睡去。
沈嘉礼辛苦一夜,满拟着可以在第二天睡个懒觉,也享一享这温柔乡的艳福。哪晓得公鸡刚刚打鸣不久,那胡秘书便夹着个公文包跑过来了,说是今日政府要在中南海开大会,稻叶大将会出席训话,而以沈嘉礼的级别,那是必须要出席的。
沈嘉礼披着睡衣站在地上,开动脑筋回忆一番,想起的确是有此事,而且早在三天前便接到了通知。无可奈何的洗漱穿戴起来,他在临走之前,还特地钻入卧室,在那熟睡着的田瑞宝脸上,结结实实的亲了好几口。
沈嘉礼到了局里,照例又是坐在办公室内抽烟喝茶,琢磨他的私人心事。不想忽然公事来袭——属下一名警长来报,说是从中学校里新近捕捉了三名教书先生,现在可是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沈嘉礼莫名其妙:“抓教员干什么?他们不规矩了?”
那警长面对上峰,倒是实话实说:“局座,不抓不行啊,这几个穷酸先生有课不好好上,总在课堂上说那些……那些话,结果被日本学监给抓了个正着——您说,这咱们不就是非抓不可了么?”
沈嘉礼毫无兴趣、爱答不理的答道:“按律处置,听日本人的意思。”
警长答应一声,却是没有即刻就走,战战兢兢的又补充问道:“局座,还有一件事儿,就是这三个教员里面,其中一位,有点儿小名气,是个画家,这……也枪毙吗?”
沈嘉礼心不在焉的摆弄着一只烟盒,随口答道:“既然是个名士,就姑且留他一条命,不过要教训一番,让他以后管住自己的嘴。”
警长得到指示,无所疑惑,便告退而走。而沈嘉礼翻来覆去的把玩着手里这只镀金小烟盒,完全沉浸在藏娇成功的快乐中。田瑞宝年纪轻,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他爱对方那青春洋溢的肉体,况且又是那样的乖巧,完全无需调教。
“田宝贝儿。”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多可爱的小伙子啊,要对宝贝儿好一点才行!”
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来——怎样做才算是“好”呢?今天等到下午散会了,先带宝贝儿出们吃一顿好饭,然后四处逛逛,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宝贝儿是个见钱眼开的,自己在这上面把他供应足了,还怕他不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吗?
沈嘉礼越想越得意,人在办公室内,心思全飞了。待到了八九点钟,他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下楼坐上汽车,直奔中南海而去。
沈嘉礼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政客,因为他对政治的兴趣并不很大。在他的眼中,政治的本质就是权力,而权力的终极意义在于搂钱。如果从政而又不能搂钱,那做官就毫无利益可言了。
所以他不太在这上面用脑子,他的脑子是用来盘算财富的。至于公务——段慕仁让他怎样做,他便怎样做。反正凭他的能力,执行任务总还不成问题。
一路神魂飘荡的走去了怀仁堂,他在进入会堂之前,迎面遇到了段慕仁。
段慕仁并非单身前来,身边还走着一大群人精一般的老朽,皆是位高权重的重要人士。段慕仁混在其中,被衬托的十分年轻;而他也的确是采取了年轻人的态度,对老家伙们非常的恭敬。
沈嘉礼毕恭毕敬的停步立正,向前方这些大人物问了好;同时腿肚子有些转筋,又有了尿意,大概是被段慕仁吓的。
段慕仁没有理他,只向门内一伸手,引着老家伙们先进去了。
沈嘉礼站在原地稳了稳心神,又没尿挤尿的去解了一次手。这回走入会堂之内,他正在谨慎的寻找自己的座位,不想那段慕仁忽然遥遥的转向了他,言简意赅的唤道:“嘉礼过来!”
沈嘉礼哆嗦了一下,拖着两条腿走过去了。
沈嘉礼坐在了段慕仁身边,然而段慕仁却是不再理睬他。
稻叶大将等人络绎到来了,坐在前方主席台上,喝热茶清嗓子,似乎是预备做一场长篇的演说。沈嘉礼瘫软在座位上,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故而格外做出了镇定神情。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甚至不敢去窥视段慕仁的侧影。
这时,稻叶大将假咳一声,开始发言了。
沈嘉礼完全没有领会稻叶大将的发言,因为他的手垂下去,被段慕仁暗暗的攥住了。
不只是攥,还要一边攥一边揉搓,每根骨头、每处关节都不肯错过。沈嘉礼的半边身子都僵硬了——现在他需要一杯烈酒,可是并没有酒。
而在另一方面,段慕仁倒是很觉心旷神怡。当他品尝出了沈嘉礼那身体的好处之后,每一次的触碰都带有了让人心动的力量。即便只是爱抚玩弄对方的一只手,其中似乎也蕴藏了偷情般的诱惑与刺激。尤其沈嘉礼还在颤抖——面无表情的颤抖。
段慕仁今天和人瑞们相处了半个上午,衬托之下,感觉自己还正值壮年,满可以把沈嘉礼再次扒光了,摁到桌子上痛干一场。
大会没滋没味的结束了。段慕仁起身,在嗡嗡的人声中吩咐道:“你上我的车!”
沈嘉礼没能顺利的发出声音,低着头就随他向外走去了。及至上了汽车,段慕仁闲闲的问道:“你和马天龙有交情?”
沈嘉礼扭头望向窗外,忖度着谨慎答道:“认识而已,交情倒是谈不上。”
段慕仁言简意赅的淡淡说了一句:“他和老冯的关系不错。”
此言一出,沈嘉礼立刻就领悟了:“是,我心里有数。”
片刻之后,汽车停在了段宅前。沈嘉礼木然下车,随着段慕仁穿过重重风景,进入了院内房中。
接下来的一切,正是毫无悬念。
大概是惊恐厌恶的缘故,沈嘉礼在段慕仁这里,无论如何都得不到任何快乐。
偶尔疼到极处了,他也会下意识的乱蹬乱挡,极力要阻止对方的深入。然而段慕仁在起初时,总不相信他会这样娇嫩,一定要蛮干到底。他的身心都受了伤,往后段慕仁纵是轻缓温柔了,他也仍然是疼。
段慕仁的毛发很重,天天刮脸,下颚那一片仍然是粗砺如砂纸。他就用这样一张面孔蹭过沈嘉礼的胸膛腹部,感觉自己像是蹭过了一匹凉阴阴的上等绸缎。沈嘉礼微蹙眉头忍耐着,连思考的能力都暂时消失了。
沈嘉礼本打算今天下午,回到金屋去陪他的阿娇。可是段慕仁不肯放他走。
不但不放他走,还花样翻新的折磨他。他的酒劲过去了,感觉反而越发敏锐,但他宁愿糊涂着,闭上眼睛不肯睁开。段慕仁不知拿了什么假东西,试探着要捅入他的体内;他很怕,呜咽着要躲闪,然而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那冰凉梆硬的家伙最终还是一点一点的挤了进去,仿佛要一直穿透他的肠子。他不知道这是哪种玩法,惊恐的挣扎,最后甚至落了眼泪:“伯父,不要……”
他没别的话说,心知哀求也没有用,只得是下意识的重复:“不要……”
段慕仁看他白生生的在床上翻滚扭动,一双赤脚慌乱的蹬来蹬去,心里很觉满足,认为他连这个模样,也很诱人。
沈嘉礼的计划落了空。
他不再有心情去陪伴田瑞宝,半死不活的直接回了家。到家后也不吃饭,直接就洗澡上了床。沈子淳进来看他,冷不防被他拽上了床。
他手忙脚乱的,将这侄子的长胳膊长腿摆弄顺溜了,然后把人搂进怀里,用手臂狠狠的勒住。沈子淳现在是个真正的小大人了,虽然不明白沈嘉礼所受的苦楚,但是觉察到了三叔的悲伤难过,便挣扎着抽出双臂拥住了对方。
“我要是像你爸爸那样,傻的彻底。”他气喘吁吁的低声说道:“倒也好了!”
然后他在沈子淳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你也不要太聪明,痴人多福。反正三叔只要在一天,总穷不到你就是!”
随即他却又嘿嘿的笑了起来:“三叔有钱,别对外人说。”
钱永远是他自傲的资本,然而沈子淳并不是那么爱钱。他只是觉得三叔现在有些“散”,神魂四分五裂的没了体系,官做的越大,人越是随波逐流。

第65章 暗杀

沈嘉礼知道段慕仁对自己控制很严,然而还是去回请了马天龙。
他不打算对段慕仁永远俯首帖耳。那老头子不仁,他自然也可以不义;只是本事地位都不如人,所以不敢明目张胆的造反。
想到段慕仁对他施用的种种手段,他不由得就要心慌气短。惊惧之余,真是恨死了。
马天龙一直在等待着与沈嘉礼再次相会,这回心愿得偿,自然喜悦。两人仍然是在日本俱乐部聚首,席上谈笑风生,仿佛从上辈子起就是至交好友一般。及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马天龙的脑筋活泛起来,开始蠢蠢欲动的研究起了沈嘉礼。
“你和小田,过的还好吧?”他试探着发问。
沈嘉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十分诚恳的向他一点头:“很好,他倒是很合我的心意。”
马天龙盯着他的脸,饶有兴味的继续问道:“老弟,恕我直言,那小田是个当兵的孩子,不但是人高马大,而且既不会弹也不会唱,有什么趣味?”
沈嘉礼思索着笑道:“我又不是请戏班子,要他吹拉弹唱干什么?”
马天龙壮起胆子,更深一步的戏谑道:“你这个人有意思,喜欢爷们儿。看你这个细皮嫩肉的少爷模样,当心在床上占便宜不成,反吃了亏!”
沈嘉礼知道马天龙这是在敲打他的底细,可是也不在乎。向后仰靠进座位里,他抬眼望向马天龙,轻声笑道:“那没关系。”
此言一出,马天龙嘴里的一口酒登时就全灌进气管里去了!
他气吞山河的大咳起来,坐也坐不住,蹲在地上不换气的咳嗽,吭吭吭咔咔咔,脸红如猪肝,并且涕泗交流、声响震天。沈嘉礼连忙起身要去扶他,然而马天龙虎背熊腰,身躯沉重,不是他可以摆布的。无奈之下,他只好叫来门外伙计,将马天龙搀扶起来,好生安抚了一番。
马天龙咳过了劲,终于是渐渐缓过了这一口气。从伙计手里接过湿毛巾满脸的擦了擦,他拖着长音呻吟一声,哑着嗓子咕哝道:“这口酒喝的,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沈嘉礼斥退伙计,坐回原位,很不赞同的连连摇头笑道:“你急什么?酒有的是,我又不和你抢。”
马天龙哪里是贪酒?但也不肯做出解释,只是傻笑一阵——然后忍无可忍,将话题又拐回了原路:“没看出来啊,你在床上倒是大方。”
沈嘉礼没答复,看着他微笑,同时静等下文。
马天龙咽了口唾沫,果然继续反问道:“你哥哥我也是个爷们儿,怎么不见你对我大方一次呢?”
沈嘉礼没听明白,微微偏过头去做侧耳倾听状,又疑惑问道:“什么?”
马天龙一拍桌子,指手画脚的说道:“就凭咱俩的交情,我还不如那个小田?你既然是不在乎这种事情,不如和我也好上几次——我可是一直挺喜欢你的,你遂了我这个心愿,自己又不搭什么,大家都高兴,这不挺好的吗?”
沈嘉礼这回事彻底领会了,简直哭笑不得:“马兄,我看你真是醉了。”
马天龙得到了这样的答复,颇为不忿,奋而站起来一拍胸膛,口沫横飞的辩道:“嗨!我可没醉!我这人长的又不难看,谁见了我不夸一声好汉?怎么着,你还看不上我不成?”
沈嘉礼听他高声大嗓,一点体面也不讲,登时有些发急,不由自主的就沉下脸来:“吵什么吵!你给我坐下!”
马天龙见他变了脸色,倒是身不由己的果然坐了下去,然而依旧不服,非常认真的说道:“老弟,你有没有眼光?我这人挺好的哇!我不比那些兔崽子强?”
沈嘉礼现在正处在一个东拉西扯、不要脸皮的时刻,而且又有了几分酒意,故而听到这里,竟是当真仔细的上下打量了马天龙,就见对方膀大腰圆,身材的确是雄伟的;至于相貌——丑是不丑,然而面皮粗糙,泛着油光,哪里能和田瑞宝那种美男子相提并论?
沈嘉礼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一切都不顾了,只图一个身心愉快,犯不上为了一个马天龙来委屈自己。笑嘻嘻的连连摇头,他扶着桌沿摇晃着站起身,半真半假的咕哝道:“马兄这样的英雄,我怎么高攀得起。”
马天龙一拍桌子,梗着脖子质问道:“笑话我是不是?”
沈嘉礼向他一挥手:“走,走。别跟我扯淡。再逼问我,当心我让你下不来台。”说完这话,他率先向外走去,步伐略有些沉滞,然而尚未失态。马天龙见这东道主要走了,只好也起身跟上:“操!我他妈还没吃饱呢!”
沈嘉礼和马天龙开了一晚上过火的玩笑,感觉很痛快——有些话,露骨刺耳的,一直藏在他心里,先前总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去;现在终于说了,字字句句脱口而出,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如愿以偿的脱下斯文外衣,他想自己已然是大汉奸了,如果再乖张下流一些,想必也是无所谓。他不图名誉了,也没什么名誉可言,一切全为了钱吧!
沈嘉礼不回家,跑去小公馆看望田瑞宝。
田瑞宝已经在这所四合院内生活了大半个月。在起初时,他是很快乐的,因为每天横草不动、竖草不拈,安安生生的便是有吃有喝。及至如此过了两三天,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自由。
院门口永远有两名便衣把守着,虽然也有汽车,但是他无权随意使用。他是个浪荡子,游玩惯了的,受了这样的禁锢,很快便是抓心挠肝的烦躁起来。与此同时,沈嘉礼也渐渐失去了当初的温柔,竟然是说翻脸就翻脸。
田瑞宝偷着跑出去逛了一次大街,偏巧回去时被沈嘉礼捉了个正着。他知道自己犯了错,满以为陪笑说两句好话,也就过去了;哪晓得沈嘉礼竟然劈面就给了他一记耳光:“混账!谁许你私自出门的?”
他被罚了跪,不跪不行,旁边的便衣们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他承认自己是后了悔,不但是上了贼船,而且贼船还出了海。
田瑞宝是个机灵人,既然看穿了沈嘉礼的本来面目,又无法抽身脱逃,只得是打起万分的小心,敷衍一时算一时。幸而他惯于做小伏低,故而如今重操旧业,也不犯难。此刻见沈嘉礼醉醺醺的来了,他本是要早睡的,也不睡了,立刻就下床迎了上来,又端茶又递水,殷勤的了不得。
沈嘉礼爱他,可又绝不尊敬他。现在天气日渐的炎热起来,入夜之后的气温反倒更加宜人。沈嘉礼打了赤膊,盘腿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因为酒劲在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所以他心头有些迷糊。
田瑞宝看惯了他严装素裹的端正模样,如今见他忽然做出了惫懒举止,却又不像是情动,就有些纳罕。试试探探的凑上前去,他轻声笑问道:“要不要去洗个澡?”
沈嘉礼懒怠动弹,便摇了摇头。
田瑞宝并未饶舌,转身出门,片刻之后端着一盆水回来了。
他很不见外的蹲在床前,把沈嘉礼的两只脚拉扯过来按进水中,十分仔细的搓搓洗洗。指尖轻轻划过脚心,痒的沈嘉礼猛一抬腿。水花溅到了田瑞宝的脸上,可他抬头望去,见沈嘉礼终于是露出了笑模样,心中便松了一口气,知道今晚是太平无事了。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丝毫不能松懈。
等到沈嘉礼吸足了烟,将自己那点心事翻来覆去的盘算明白了。两人便关灯上床,去做那一番正事。沈嘉礼之所以厚着脸皮把田瑞宝要过来,无非是图个床上乐子,而如今得偿所愿了,也就别无他想,痛快一番后便沉沉睡去,一夜连个梦都没有做。
沈嘉礼在心情好的时候,也肯带田瑞宝出门逛一逛。
他其实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往日平平静静的过生活,倒也不觉怎的;如今在大街上这么认真一走,他才发现北平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北平了。
老式的铺子,虽然是照常营业,但是店内显出一派衰败气象。明明已经是百业凋零了,大街上偏又存在着一层浮面的繁华。沈嘉礼知道北平比不得天津,自从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后,就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城外有隔三差五的屠杀,城内则干脆就是一口憋闷的大瓮。繁华是日本人与中国新贵们合力制造出来的假象——他们得了势,需要过点好生活。
沈嘉礼冷静的分析着局势,同时将自己置身事外,忘记了身边围绕着的便衣警卫们。在顶大的、有外国资本支撑的大洋行里,他为田瑞宝挑选了一枚硕大钻戒;而在刷刷点点的填写支票时,他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富有,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他的确是富有。大洋行里暗中不肯收银联券——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鬼子票”。但是没有关系,沈嘉礼拥有美钞与英镑;如果将来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那他也存有相当数量的黄金。
出了洋行,因为天气晴朗,所以沈嘉礼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带着田瑞宝向前步行了一段路途。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挂了一个人头,似乎是悬挂的有些时日了,已经腐烂的没了模样。田瑞宝先看见了,吓的“哎哟”一声;沈嘉礼应声仰头放出目光,一时看清了,心内第一个念头却是:“幸好小淳是不大出门的,否则看到了这个,岂不是要把孩子吓坏了?”
然后他继续迈步向前走,对于那个人头是十分的漠然。田瑞宝跟上一步拉住他的手臂,当众就含嗔带怨似的说道:“局长,咱们上车吧。这街上也没什么可走的,何苦晒那大太阳?”
沈嘉礼在这个国破山河在的新世界里,自然而然的摸了摸田瑞宝的手背,和蔼可亲的笑道:“怎么?还怕晒黑了你的小白脸吗?”
田瑞宝一歪头,很俏皮的回应道:“晒成一块黑炭,看你还要不要我。”
沈嘉礼看他那神情十分的可爱,不由得心花怒放,正要说出一句调笑言语来,不想对面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三叔!”
他怔了一下,转头觅声望去,就见沈子淳歪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大号小男孩似的站在不远处,正在气咻咻的瞪着自己。
他并没有心虚,理直气壮的就惊讶道:“小淳,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
沈子淳红着一张脸,眼睛可是很亮。把目光从沈嘉礼移向田瑞宝,他狠狠的看了这美男子几眼,心中立刻全明白了。一口气哽在胸膛里,他扭头撒腿就跑。
街上时常会经过巡逻的日本宪兵,可以捕捉射杀一切形迹可疑的百姓。沈嘉礼看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不禁迈步冲出了便衣警卫们的保护圈,同时大声喊道:“混蛋,胡跑什么?你给我回家去——”
正当此刻,街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田瑞宝、便衣们,以及停步转身的沈子淳,一起惊呼着看到沈嘉礼应声倒地。众人一哄而上围拢起来,那田瑞宝怕有流弹,故而率先跪倒,顺便将趴伏在地的沈嘉礼揪了起来,万分痛心似的叫道:“局长,局长,您觉着怎么样?千万要挺住,我这就送您到医院去。”
沈嘉礼似乎是被这一变故吓的愣住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莫名其妙的扭头看向沈子淳,他若无其事的骂道:“跑,跑,跑你娘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