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礼向旁人打听了一番,得知沈子靖现在负责给聂人雄遛狗——沈参谋有眼色,能受气,虽然干着遛狗的活,但是在聂司令那里,正经是一块香饽饽,兴许不久之后就要再次受到提拔了。
沈嘉礼从未和沈子靖正面相遇过,也不想和他相遇。他觉得自己站在楼上,每天能够看上对方一眼,就挺好。

第42章 沈嘉礼的事业

这天下午,沈嘉礼还是和沈子靖碰面了。
警察学校内的女子学警还处在培训期,上午到大街上游行一周,宣讲东亚共荣;中午回来后在警察局前的空地上集合成队,等候长官训话。砖瓦平房内的有闲军人们见到了这么多正值妙龄的大姑娘,登时牛皮也不吹了,小牌也不打了,统一的跑出来看女警列队齐步走。女警们穿着特制的警察制服,下身是黑裙长袜配皮鞋,也有一种女性的气息在里面,不过都是经过特别培训的,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这还是北平警察局训练出来的第一批女子学警,将来必有特殊的用处,所以很受重视。沈嘉礼慢条斯理的从楼上走下来,依旧是长袍打扮,因为久不见天日,所以皮肤是特别的白,瞧着比大姑娘们还娇嫩。神情和悦的站在阴凉处,他一眼看到了军官群中的沈子靖,心里想:“这是遛完狗了。”
培训班的教官走过来,恭请局长向女子学警们训话。沈嘉礼知道前任局长是在日本东京宪兵练习所学习过的,专业人士,水平一定要比自己高出很多,所以极力藏拙,不肯当众发言,只很平淡的说道:“我看大家的风貌都很好,想必成绩也不会差,训话就不必了。让她们走两步,我瞧瞧。”
教官一听局长还要让女警们“走两步”,那就走两步吧!
精神抖擞的答应下来,他一路小跑到队伍前方,疯狗似的对女领队咆哮一声;旁人皆不知他那一嗓子嚷的是什么,然而女领队立刻领会,上前两步走随即向后转,一个立正,开始发号施令整理队列。
女警们齐步走,齐步跑,前后左右的转,两两分组表演摔跤。旁边的军官们纷纷蹲下了,希图可以趁机窥到姑娘们的裙下风光,一边看一边笑嘻嘻的窃窃私语,其中也有沈子靖一个。他高大,相貌又英俊,在平常面目的军官们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出众;笑的也好看,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好牙齿。警官们不能把这些人撵走,只得听之任之;而沈嘉礼在几位部下科长同教官的簇拥下,很木然的观看着女警们的表演,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单是看。
看到最后,他的黑眼珠子斜了一下,瞟到沈子靖正在和身边同僚说说笑笑,一眼都没有望过自己。
于是他转向周遭众人,表情极其严肃的点了点头:“很好,很好。”
教官看他那神情,并不是“很好”的模样,但是毕竟得到了上等评语,就满脸堆笑的谦逊。旁边几位科长也随之轻轻鼓掌,口中附和道:“局座高见,的确是好。”
这时,一个秘书从楼内跑出,颠颠的来到了沈嘉礼面前,将腰一弯,卑躬屈膝的说道:“局座,希公来了电话,找您。”
沈嘉礼面不改色,背着手就往楼门走去。旁边有人挡了路,这时立刻后退一步,又一伸手:“局座请。”
沈嘉礼没理他,跟着秘书离去了。
沈子靖到了这个时候,才扭头望向了沈嘉礼的背影。
他在强烈日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沈嘉礼当下的气派刺激了他的心灵——沈嘉礼竟然高升的这样快,那他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报仇雪恨?
他对那个背影无声的说道:“三叔,沈嘉礼,干死你!”
沈嘉礼在办公室内接听了段慕仁的电话。
段慕仁表面看上去粗豪,其实心思细腻。他已经摸清了沈嘉礼的头脑路数,指挥起来很讲究方式方法,比如现在,他明明生着一张爱骂人的嘴,可是不骂沈嘉礼,只是一板一眼的做出批评。
“特务科那里,做的不行呀!”他心平气和的说。
沈嘉礼握着话筒,无言以对,唯有称是。
待到通话结束后,他挂断电话,也知道特务科那里,做的的确是不行——不过凭他的出身与资历,想要去搞特务工作,那实在是有些太为难人。他也去过特务科一次,好奇走进了刑讯室,当场就被那满墙黑血吓的一阵眩晕,当晚连饭都没能吃下。
打丫头骂厨子,那他是行家;要人命的事情,他不敢做。
但是完全不做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段慕仁说了,“不行呀”。
沈嘉礼在办公室内摇头苦笑,想要从部下中选出一个可靠的人物,派去特务科督战。思索半天,没有结果,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警察局长的位子是坐不长的,因为段慕仁的向往之地还是天津。他有点怕段慕仁,那老爷子对他恩威并施,警察局长这么大而肥的好差事,毫不犹豫的就给了他,他必须卖命,否则便不像话了。
沈嘉礼在当天晚上又去了一趟特务科。
特务科离警察局不远,独占一片地盘。他这赶的时间不对头,夜里正是特务科审案的时候,刑讯室的窗子明明是对着后院了,可沈嘉礼在前门一下车,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哀嚎惨叫声。这让他浑身的汗毛竖了一下,脚步也随之略顿了顿。从裤兜里掏出镀金烟盒,他遮掩似的,为自己先点了一根烟。
特务科的科长是个白脸汉子,瞧着几乎有点斯文相,不过是公认的心狠手辣。他笑着迎出来:“局座,您这个时候来啦?”
沈嘉礼不想进那特务科所在的一排房屋,潜意识中觉得那里有血腥气。于是站在清凉的夏日晚风中,他阴恻恻的看着科长道:“你的人成天在火车站一带转悠,怎么就没逮住那几个身上藏枪的娘们儿?非得让日本宪兵在火车上大搜查——偏他妈的还抓了个正着!”
科长嘻嘻的陪笑:“是,是,属下办事不力。那个事情一出,我知道我是给局座打脸了,所以现在又往外加派了人马,要是再有这么一回纰漏,您操我大爷!”
沈嘉礼皱着眉头看他,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对方已经率先自骂上了,他简直没法子继续恐吓申斥下去。
沈嘉礼,硬着头皮,在特务科内转了一圈。
其间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自己躲在烟雾缭绕的小世界中,极力的想和外界作出隔离。有人从刑讯室向外抬尸首,就扔在后院的卡车后斗里,明早拉去城外乱坟岗子上喂野狗。他知道那些死于非命的,大多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妥协。不妥协就得死。
他一口气没喘顺利,被香烟呛的吭吭咳嗽。强作镇定的踱出特务科,他又嘱咐了科长几句,而后就八风不动的上了汽车。
汽车发动,车窗打开。他在扑啦啦的夜风中做了两个深呼吸,有些庆幸,因为自己不但活着,而且还活得挺好。
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全世界,他死了,就是世界末日。
回家之后,他很意外的接到了聂人雄的电话。
聂人雄明天晚上大请客,其中有他一个,而且还是贵宾级别,当然是因为他当上了警察局长,不复先前那种平民身份。
他仍然承认聂人雄迷人,在电话里满口答应下来,但是心动的感觉却是没有了。因为聂人雄辱骂殴打沈子靖,让沈子靖这样一个体面的小伙子成天去给他遛狗。
沈子靖十六七岁来到沈嘉礼身边,这些年来,身心——尤其是心,一直是没少受折磨,不过沈嘉礼只记得自己对他一见钟情,爱他七年。
他也打过沈子靖,骂过沈子靖,下手不见得轻,语言也难听的可以,明知道沈子靖因为受到了引诱与强迫,精神上很痛苦,但还专门拿这一点来做文章,冷嘲热讽的刺激他。沈嘉礼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错了,也是无心之过。沈子靖就该爱上他,不爱就是混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局里。
他在办公室内照镜子喝茶水抽烟卷,站到窗前向外眺望,心里想着特务科与段慕仁。正当此刻,杂役推门进来了,小小心心的禀告道:“局座,楼下军队指挥部里上来一名军官,说是替他们聂军长送请柬来的。”
聂人雄的部下不能拦,沈嘉礼当即答复道:“让他进来。”
然后,沈子靖就鬼魅一般的,从杂役身边挤了进来。

第43章 导师

沈嘉礼万没有想到沈子靖会来,一时间不禁目瞪口呆。而等到杂役关门退下后,沈子靖径自走到办公桌前,果然是将一副红底烫金的大帖子放到了桌上。
然后他转身面对了沈嘉礼,用平淡的声音说道:“我们军座的帖子,他昨天和你通过电话。”
沈嘉礼凝视着他的脸,面无表情的点头答道:“是的,我知道。”
房间沉寂片刻,沈子靖并没有随即就走。
他不走,沈嘉礼也不肯主动靠近攀谈。两人这样僵持下来,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沉重的让人不能呼吸。一年的时间,双方都变化了,先前已经是不和睦,如今更成了仇人。其实沈嘉礼虽然是放不下那毁于大火的一街房子,可同时也看不得沈子靖去给聂人雄当奴才,总而言之是又恨又怜,那感情复杂的难以言说了。
但他仍然是沉默,因为知道两人的关系,实在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如果一定要厚着脸皮硬贴上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嘉礼失望而漠然的移开目光,打算出言送客;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沈子靖忽然快步走到了他面前,随后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生拉硬拽的将他拖到了墙角处按住。沈嘉礼大吃一惊,以为他是要掐死自己,可是还未等他大喊大叫,沈子靖的手却是掀起长袍,摸到了他的腰带上。
他在刹那间就明白了,心中却是腾起了一股子怒火,凭空生出了万种的不情愿。窗户大开着,门外楼下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耳目,他不敢出声,只能是咬紧牙关,在沈子靖的压制下奋力挣扎不已。沈子靖本来就身高体壮,一年不见,力气更大了,没轻没重的掐住他的脖子往地上摁,强迫他撅起屁股摆出跪趴姿势。
铁硬的顶进去,出入了没有几个回合,沈嘉礼便浑身抽搐着一泄如注。
沈子靖知道他是贱,几乎堪称怪癖,在床上越是受了作践,越是兴奋。偶尔也会求饶,不过不必管他,由着性子往死里干就是。这样一个阴损恶毒的贱货,不值得怜惜。
抽身而出彻底扒下了沈嘉礼的裤子鞋袜,他将对方拉扯着仰卧过来,扛起双腿往下狠压。沈嘉礼大睁着眼睛望向他,一只手颤抖着要去抓住他的衣襟,然而被他恶狠狠的攥住腕子甩了开来。双方身体结合的自如而轻易,他知道沈嘉礼这一年没闲着。
他对沈嘉礼的身体了如指掌,记得当年叔侄两个不知因为什么搞起冷战,三个月没有同床共枕,和好之后他被沈嘉礼拽到床上,那次沈嘉礼紧的要命,处子一般,甚至被他弄出了一点血。
沈子靖干的很痛快。
他是在沈嘉礼的强迫与引诱下“成人”的,他那样厌恶沈嘉礼,可这么多年,从少年到青年,陪伴他的只有沈嘉礼。他对那具肉体是如此的熟悉与习惯,以至于在他真正自由的这两年里,竟是无法再从其他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同僚们逛窑子,他也逛,他有相好的姑娘,有时候也玩的很疯,不过总是有些不对劲。人生道路出了差池,他知道自己误入歧途,在某些方面,改正不回来了。
这当然全怪沈嘉礼——他自己变态,也要拉着别人陪他,还是亲侄子。
事毕之后,沈子靖放开了沈嘉礼,想要起身,不想沈嘉礼忽然纵身一扑,死死的搂抱住了他。
“子靖……”他在沈子靖的气息中心神俱伤,声音压抑的几乎有些嘶哑:“回来吧……回来吧……”
沈子靖板着脸,想要推开他。
沈嘉礼不肯放手,急切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你用不着再去伺候聂人雄了,你回来,我这回一定对你好,你要做官,我帮你运动……”他仰起头,几近哀求的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再不会亏待你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爱你……”
沈子靖凝视了他片刻,最后没再动手,只轻轻的说了一句:“淡云死了,在青岛,跳海。”
此言一出,沈嘉礼那心顿时冷了下来——当然不是心疼淡云。
而沈子靖用力推开他,起身提了裤子系好,又扯了扯军服下摆。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他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沈嘉礼眼看着那门是锁着的,便蜷缩在墙角,缓缓的喘息。
沈子靖从军两年,身上似乎也沾染上了杀气。段至诚其实在床上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但是小痛怡情,他尽管做出许多不禁的姿态,可是心里不甚在乎;但这回不一样了,沈子靖满怀恶意,当真是弄疼了他。
淡云死了,他知道沈子靖这回一定是恨苦了自己,这么恨,还要偷着抢着来做这件事,还要做的如狼似虎如火如荼。这让他抱住手臂凉阴阴的一笑,知道自己在对方的灵魂上烙下了印。
沈嘉礼爬起来,整理好了衣物。
办公室内的条件,是不容许他清理身体的。他一本正经的坐在办公桌后,股间一片温热粘腻——沈子靖仿佛憋了很久,这回真是结结实实的灌满了他。如果他此刻站起身的话,那液体也许会顺着两条腿一直流下去。夏天,单薄的裤子一定会被浸透,幸好他是长袍打扮。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他在座位上大声答道:“进!”
特务科的科长微笑着走进来,双手呈给他一份文件。他心头还有些恍惚,知道科长在向自己长篇大论的进行着汇报,不过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竟然对那番汇报不能理会。若无其事的将那文件浏览了一遍,他明白过来——特务科那里关着个确凿无疑的反日分子,铜皮铁骨的嘴巴很硬,所以要当众斩首示众,特地来请局长批准。
沈嘉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文件末尾处签了字。最后一笔抬起来,他知道一条人命,没了。
将文件递还给科长,他低头自顾自的拧严笔帽,又询问了对方几句闲话。待科长走后,他也回家去了。
回家换衣裳去了。
沈嘉礼回家去换衣裳,结果在路上这一段时间中,错过了段慕仁打来的电话。
他对此一无所知,换完衣裳后,因为身体有些不适,又疲惫的很,所以打算在家里歇一天,晚上好有精力去赴聂人雄的宴会。天气热,他在院内新搭的凉棚下摆了一张躺椅,仰卧上去后先是感觉筋骨伸展,十分舒适;然而片刻之后,却是越歇越累,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便入睡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朦胧间看到面前悬着一张类似段至诚的面孔,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一边盯着那张面孔看,一边高举手臂扭动身体,淋漓尽致的伸了个懒腰,鼻子里还懒洋洋的“哼——”了一声。
一个懒腰伸完了,他彻底清醒,视野也清楚了——大惊之下,差点没一个跟头翻到地上去:“伯、伯父?”
段慕仁穿着浅灰色的薄绸衣裤,坐在躺椅旁边的一只小板凳上,一手攥着柄蒲扇,正探头瞪视沈嘉礼。见对方这回是醒透了,他才将蒲扇重新挥舞起来,要怒不怒的质问道:“嘉礼,你怎么像至诚一样,开始偷起懒来了?”
沈嘉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慌里慌张的伸腿下去找鞋,一时偏又没找着,越发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十分尴尬:“伯父,我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段慕仁弯腰,从躺椅下面拎出一双拖鞋扔在地上:“虚礼就不必讲了,我是有实际的事情要来找你!”
沈嘉礼终于得到了拖鞋,可是同时又发现自己没穿袜子。局促不安的坐在躺椅边沿,他红着脸一点头:“伯父请讲。”
段慕仁奋力的摇了摇蒲扇,先是停顿了一下,随即没头没脑的说道:“自从来到北平后,你怎么还温吞起来了?你在秘书处、外事处都做得很好,稻叶大将对你也是很欣赏的,为什么一进入警察局,却是畏首畏尾起来?难道是下边人不服管吗?”
沈嘉礼把双手扶在膝盖上,苦笑无言。他不肯说自己是能力不足,怕丢了这个好差事;如果硬着头皮去狡辩呢,更不好。再说面前的对象是段慕仁,他一直有些畏惧这位伯父,也许是受了段至诚的影响。
段慕仁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后来问道:“你是不是病了?我看你这脸色,像是发了烧!”
沈嘉礼知道自己只是困窘脸红,不过就坡下驴的立刻答道:“近来天气太热,我的身体是不大好。”
段慕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觉出大分别来。不过沈嘉礼认错态度良好,又的确是面如番茄,他就没再深说,转而聊起了防暑养生之道,仆人也很应景的送来了冰镇碧螺春。
沈嘉礼喝了几杯凉沁心扉的好茶,渐渐镇定下来。
他越镇定,越觉得段慕仁怪可怕,好像随时都可能爆发。他上中学的时候就知道段至诚的爸爸厉害,打儿子如同打家贼,力气比铁匠还大,曾经一巴掌拍散一副桌子,当然那桌子本来也是摇摇晃晃。先前他和这位伯父很有距离,倒也罢了;如今关系密切起来,他越观察段慕仁,越觉得心惊肉跳。
段慕仁此刻倒是谈笑风生了,讲起为官的揩油之道,真是有条有理,说的津津有味;又谈到特务科的事情,说起抓人杀人的细节,语言中血肉横飞,仍然是津津有味。沈嘉礼微笑倾听着,心中掠过好几部好莱坞的惊险电影,最后对段慕仁下了评语:“杀人狂魔。”
杀人狂魔大概是内心很寂寞的,五十多岁了,身边没个知音,这时见沈嘉礼仿佛是对自己的话题饶有兴趣,便口若悬河,一发不可收拾。午饭过后,他走了,走之前对着沈嘉礼挥挥蒲扇:“嘉礼,晚上见。”
沈嘉礼知道他晚上也要出席聂人雄的晚宴,故而含笑答应,又一路送到大门外,眼看着他上了汽车:“伯父慢走。”
段慕仁又对他挥了挥蒲扇:“好的,你回去吧,振作起来,晚上见。”
沈嘉礼目送段慕仁的汽车离开,然后转身回院。刚一进院门,他就扶着墙呕吐了。
和段慕仁同桌吃饭,他不消化。

第44章 仕途

在聂人雄举办的这一场晚宴中,沈嘉礼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礼敬与恭维。
权力这东西就像鸦片烟一般,长久以来一点一点的滋润侵蚀着他的身心,快感日积月累,在今日得到了一场大爆发。
相形之下,聂人雄之流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当夜回了家,他心情愉快,睡不着觉,坐在桌前摊开一张信笺,往天津家中写去了一封信,收信人自然是沈子淳。想起沈子淳那种傻头傻脑的少年模样,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又将写出“子淳吾侄”四字的信笺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起了个更为动人的开头:“亲爱的小淳”。
往下却又没有什么情深款款的语言了,无非是问他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让他乖乖在家里和汽车夫做伴,如果仆人敢在饮食上敷衍他,那就在回信中告诉三叔,三叔回去后会打断他们的狗腿。最后又再次叮嘱他不要随便出门乱跑,因为现在处于“治安强化运动”时期,世道是非常的不太平。
落款也非常西洋化,是“爱你的三叔”。沈嘉礼把信笺叠好塞进一只信封里,心中感到十分的平和喜悦。特务科与段慕仁全都暂时远去,他心思澄净的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他起的很晚。先让杂役出门邮寄了信件,然后他整理衣装,前去办公。及至到了局里,他很意外的看到了幸福次郎。
幸福次郎一身军装,扛着中佐的军衔,态度倒是还和往昔相同,并没有飞扬跋扈。沈嘉礼和他三言两语的交谈几句,得知自从日本驻屯军升格为华北排遣军之后,司令部从天津迁到北平,而幸福次郎这个资深特务随之而来,也被赋予了新职务——到北平市警察局中担任局长顾问。
沈嘉礼有些摸不清头脑,但是满面春风,中午还请幸福次郎出去吃了顿好饭。幸福次郎受到了热情的招待,可也仍然保持着谦逊温柔的特色,不肯蹬鼻子上脸。下午回到局里后,幸福次郎见自己的顾问办公室已经被收拾了出来,便进去办公;而沈嘉礼满腹心事,知道自己这是被套上日本夹板了。
独自站在窗前,沈嘉礼一手夹着烟卷,若有所思的喷云吐雾。他和日本人向来都是酒肉朋友,似乎是和谁都有交情,然而和谁的交情都谈不上深,因为用不着多花心思在这上面,他先前只是个富贵闲人,租界里的寓公;和段至诚还不一样,段至诚是得了段慕仁的指示,“奉旨交际”。
权力与金钱这两样东西,抬举人,也连累人。沈嘉礼决定要打叠精神,好好笼络住幸福次郎。日本顾问在政府里向来具有太上皇的地位,他头上已经压着一位段慕仁了,不能让幸福次郎也虎头虎脑的硬往上蹦。
他总得有点什么是被握在自己手中的,否则成了废物,谁还肯要?
一辆军用卡车缓缓从街上拐到楼前停下,大热的天,卡车后斗中的狼狗们伸出血红的长舌头,狰狞的大喘。前方车门一开,沈子靖跳下来了。
沈嘉礼很镇定的目送他走入房内,心里知道自己上次在这贤侄面前,是彻底的犯了贱,而且还是白白犯贱。没办法,他在那个情热的时候,向来是行为语言都失控;待到感情的热浪退潮之后,也就好了。
不愧是老相好,分开了将近两年,昨天再次苟合在一起,单是被沈子靖粗暴的按在地上,就足以让他兴奋不已。肉体上的反应太强烈了,让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否对沈子靖怀有真感情——难道当时不该先感慨万端的哭一场才对么?
沈嘉礼漠然的转过身来,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顺手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
真感情应该是有的,或者说,一定是有的。不过沈子靖恨他,两人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有没有都无所谓,随便吧!
当晚,他给段慕仁打去电话,汇报了幸福次郎的行迹。段慕仁一听这话,可能是害怕电话会被日本人监听,所以立刻挂断,让沈嘉礼亲自到自己这里来一趟。
沈嘉礼看了看表,发现此刻不早不晚,正是个饭点,若是到了段宅,兴许会被段慕仁邀去共进晚餐;故而连忙匆匆冲了一碗藕粉喝下,权当是填饱了肚皮。
一路乘车疾驰到了段宅,他下车一瞧,见这段宅门面堂皇,气派如同王府一般。及至在门房的引领下走进去了,目光所及之处也都是美好的夏日晚景,便不由得暗暗赞叹了一番。七拐八弯的穿过几重月亮门,他最后被带入了一处幽静小院,而段慕仁独自坐在一架碧绿葡萄下,正在吃饭。见沈嘉礼来了,他果然问道:“吃了吗?”
沈嘉礼庆幸自己未雨绸缪,立刻含笑答道:“伯父请自用,我早吃过了。”然后他一看对方那饮食——就摆在一张凳子高的小桌子上,一盘炒肉,一盘拌黄瓜,一铁盆大米饭。段慕仁上身穿着件汗衫,一手端着个大海碗,一手拿着筷子,把嘴贴到碗边,稀里胡噜的把饭菜一起往嘴里拨。
沈嘉礼很诧异,没见过段慕仁这个形象,也没想到段慕仁会藏在这雕梁画栋的百花深处,偷偷的豪迈粗放——或许这才是本来面目?
片刻之后,段慕仁放下碗筷,从裤兜里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嘴,又端起一碗清茶,咕咚咕咚的牛饮了一番。然后他扶着膝盖挺身而起,转身向房内走去,同时头也不回的说道:“进来!”
沈嘉礼就惴惴不安的跟着他进去了。
这回两人在屋中落座,段慕仁打了个饱嗝,随即从身旁桌下的抽屉中摸出烟斗:“说是幸福次郎和小岛有仇?”
沈嘉礼知道所谓小岛者,就是段慕仁身边的日本顾问。茫然的微笑了一下,他摇头答道:“这倒是不曾听说过。”
段慕仁把烟斗叼在了嘴上,含糊答道:“是有仇,去年在天津,抢功劳,在军部打过一架,幸福次郎赢了,但是没落到好,小岛倒是升了大佐。”他划燃火柴,为自己点上烟斗:“咱们两个是一家的,当然是步伐一致;奈何身边这两位监督是死敌,一旦双方命令冲突了,替人受过的还是咱们。所以啊,以后幸福次郎要是有了什么主张,你敷衍着先答应下来,然后马上通报到我这里,有些事情,咱们上下一起商量着办,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