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看着妈妈走了。
她抱着手臂,在病房门口,缓缓的踱着步子。
医生们会诊之后,爸爸被送进病房里,杨小树留下来和她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原本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了,该说的,医生们都已经说了。西溪还是很感激杨小树的体贴。杨小树说,她父亲会亲自主持庹叔叔的治疗。
她知道小树的父亲杨大海是神经外科权威。以前和恩窈说起来她的这位姑父,恩窈还会开玩笑,说姑父手下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限制行为能力人”了……她几乎立刻就要哭出来了。那是她父亲。做了一手好菜、写了一手锦绣文章、画了一手好画的父亲。
杨小树说庹叔叔从确诊之日起,一直拒绝手术的方案,他只肯用药控制病情,但是肿瘤在长大,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如果不手术,也只有几个月的时间。
“如果手术呢?成功率是多少?”她记得自己问。
杨小树看了她一会儿才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手书。保证,哪个医生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手术不可避免的会造成脑损伤,脑损伤的结果将是部分身体机能的损伤和退化……
西溪靠在门边,看着安静睡眠的爸爸。
她耳边好像全是爸爸爽朗的笑声,笑着喊西溪小胖妞儿、小胖妞儿西溪,我们比赛吧?
她和爸爸之间总是有好多的比赛。
比如说去游泳。
爸爸说,小胖妞儿,我们游到鲨鱼网那里怎么样?看谁先到。输了的请吃冰激凌。
浴场里人山人海,下饺子一样,人挨人、人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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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佶屈聱牙”顾斯年 (十四)
越往远处游,人更少了,她也觉得更累了。
只是盯着远处的浮子,再盯着近些。却渐渐的在和她拉开些距离的爸爸,深深的海水,在阳光下,水波纹反射着光芒,透过水镜,刺进眼睛里来……很累的时候,面前水花翻滚,爸爸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笑着。
“小胖妞儿,还有十米就到了哦……游到了你就可以休息了。”
也就是还有十米啊……平常来说,十米是很短的距离。可是她已经游了很远的一段路程。
眶“只有十米。”爸爸翻了个身,来到她旁边,伸手给她,“小胖妞儿,加把劲儿!踩踩水,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到。”
真的只是休息了一会儿,聚集的那一点点力量,让她游完了剩下的那点儿距离。当她坐在浮子上,沙滩看起来是那么的远,爸爸在一边和她开玩笑,说休息够了我们得赶紧回岸上去,坐在这里久了,你这个小胖妞儿要招来鲨鱼怎么办……她回头看看深蓝色的海水,还真是有点儿怕。返程的时候,她游的就特别快,冲刺到岸边,她甚至超过了爸爸。
累极了,躺在沙滩上,一动都不想动,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尖,她也不动。
澡爸爸说,小胖妞儿,再晒就会晒爆皮了哦,快点儿起来我们去冲澡,然后吃冰激凌,晚上回家爸爸给你做好吃的……
呵呵,真的,后来吃冰激凌的时候,额头上、肩膀上都火辣辣的疼。
她和爸爸吃了一杯又一杯冰激凌。然后开心的打开爸爸的钱包付钱。
最后她问爸爸说:“其实,刚刚剩下的距离,才不止十米吧?”
爸爸笑而不语。
回去的路上,她耍赖让爸爸背着。爸爸开玩笑说,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让人家看见你欺负老爸像什么样子?不像话、不像话……她继续耍赖,说就走十米。
很多年过去了,她总记得那个夏天碧蓝的海面,美味的冰激凌,和爸爸说,小胖妞儿,加把劲儿……总记得,尤其在她累了的时候。就算是她早就不是小胖妞了,就算是她早就成年了。
她总觉得,一抬头,爸爸还在前面引着她……
西溪坐到爸爸的床前。
太阳渐渐的下去了,病房里被红霞映着的光,一点一点的在消退……
西溪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便凉了。
她抹了一把。
掏手帕的时候,摸到了手机,已经关了很久。
她拿在手里,没有按开机键。
这儿医疗器械这么多,她担心会有影响。
“小胖妞儿,给我杯水好不好?”
唐恩窈在餐厅里打完了手机打座机,连续打了几次,西溪的手机关机,她的公寓和她父母那里,座机都无人接听。
她也没有接到西溪的短讯。
反而有一条郑子桓的,告诉她,他今天晚上值夜班,这个周末在海关集训基地有个处级以上干部培训,他的时间被排满了。
子桓分明没说他等着她安排见她的家人,但是他在跟她汇报日程。
恩窈站在那里看着短信里那规规矩矩的几行字。
这个人,余外的话,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
“窈窈,你泡茶泡到塔吉克斯坦去了?”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见她只顾拿着手机发呆,就要从她手里拿过爷爷的杯子,“你呀!神不守舍的!”
恩窈把杯子夺回来,打开盒子,拿起黑檀茶针,在茶饼上磕了两下,给杯子里添了茶,她看了看,问:“这茶不错啊。”
小树闷闷的说:“许伯伯送的。”
恩窈“哦”了一声,说:“哦,。”那是替雷波哥行贿的。”
小树不吭气。
恩窈给茶杯里注入热水。手摸着古铜色的茶杯,温润极了。她说:“这杯子原先是一对的。”
小树点头。当代名家制作的紫砂杯。算不得什么值钱的东西,好处就是,这东西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奶奶和爷爷各用一只。爷爷那只,被奶奶不小心摔了;他就耍赖,抢了奶奶的这个用。”恩窈把杯子举高些,杯底有一处阴文,是工艺大师的标识。
小树看着那杯子,说:“你给送上去吧。我外面走走。”
恩窈端着盘子,“要我陪你吗?你自己去?这样不太好吧,雷波哥在……”
“他又不是我的客人。他在哪儿跟我什么关系啊!”小树说。
恩窈刚要说什么,抬头就只见许雷波站在了门口,脸上依旧是平静的,恩窈却忽然不太敢多看他,她知道许雷波不会听不到姐姐刚才的话。她于是不说话,只对着许雷波笑了笑,迅速的往楼上去,听到身后有声响,似乎是姐姐说了什么,只听许雷波低沉而浑厚的嗓音叫道:“杨小树!”
恩窈紧走两步,上了楼。
楼下地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传过来,大门开了又关上。恩窈忍不住往走廊上靠了两步,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隐在了院中的树影下……她还想再看两眼,就听到爷爷在叫她,她赶忙缩了一下,端好了手里的托盘,往爷爷书房里去了。
“爷爷,等急了啊?”她笑嘻嘻的把托盘放下,“您今儿晚上吃的还舒坦吧?”
唐世友从孙女手里接过来茶杯,“嗯”了一声,心满意足的靠在躺椅上,闲适的很。
恩窈给爷爷削着苹果。
“那俩小毛头呢?”唐世友问了一句。
恩窈想了想,说:“我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在打架了,爷爷您先吃点儿水果,等下我去给您侦察侦察……”
唐世友“哈哈”一笑,指了指自己戴着助听器的右耳,笑道:“来,且慢着侦察他们两个小毛头,你这个小家伙,最近在忙些什么呢?我仿佛听着最近一段时间,有些什么故事。”
“爷爷您想听说书呢?”恩窈笑。把苹果切成一块一块的,切的不是很均匀,有点儿难看。她码着水果块儿,心想要是姐姐干这活儿就好了,就是雷波哥切水果,也一定切的好看……她微笑了一下,“爷爷,我怎么现在都觉得雷波哥跟咱们家家庭成员似的了,好奇怪啊,怎么那么自然?”
唐世友微笑着,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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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一会儿,恩窈忽然说:“我觉得吧,雷波哥追我姐,也得跟您当年追我奶奶似的,不下猛药是不行的。”
她低头去叉苹果吃,猛的头顶一阵剧痛,“爷爷!”
“胡说什么呢?!”唐世友一巴掌拍在孙女脑门儿上,“去,给我看看去!”
“什么啊!”恩窈哭笑不得的揉着头顶。
“别让许雷波那臭小子真的下了什么猛药。”唐世友白眉毛一颤一颤的。恩窈看着爷爷,因为爷爷脸上一点儿开玩笑的神色都没有,她分外的觉得可乐一些,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杨小树气呼呼的夺门而出,许雷波紧随其后。
院子里疏影横斜,树木花草都已经发芽,两人一前一后急行,许雷波不是被这棵树的树枝打到了头,就是被那棵花的花枝扫到了脸,他看着走在前面的小树那倔强而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心烦意乱。他紧走一步,伸手抓了小树的手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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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佶屈聱牙”顾斯年 (十五)
他并没有使劲儿。
小树的手腕纤细,不盈一握。
就这样一只纤细的手腕在他掌心,令他顿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这冲动来的非常猛烈,他整个人就像一个火烧的很旺的火炉,忽然又被浇进了一杯滚油,几乎都能体味到自己身体温度的上升,那温度先把自己灼了一下……他微微的一停顿。
怕这温度也灼了小树。
浚就在他稍一错神的瞬间,小树甩开了他的掌握。
“杨小树,你给我站住!”他低低的叫道。手掌心一空,心里也一空。
杨小树自然不会听他的,反而更加快了脚步。心跳随着脚步一同加快,“咚咚”跳的紧迫急切;手腕子上,他掌心的温度似乎仍留在那里,而且越来越热……她眼看着面前的黑漆大门就到了,几乎要跑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么的恼怒又害怕,就想赶紧躲开许雷波。
侯此时他和她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
他总是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知道他在,一回头甚至一挥手,近到她随时能够触摸到他,但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竟然对她“动了手”!这是她和许雷波之间,第一次的“肌肤相亲”,那迅速传递过来的热度,让她有种要爆炸的感觉。
她拉开小侧门,像开了一扇出逃的窗口一样,几乎是跳跃着跑出去了。
外面极安静。
窄窄的街道,密密的松林,远远的有海浪的声音……一浪,又一浪。
“你别跟着我!”杨小树猛的站住,头也没回的叫道。
许雷波站住了。
塔松枝桠低矮,齐在他的额头上,刺的他皮肤有微微的痛感。他却一动不动。心里更疼。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疼。
“杨小树,”许雷波向她走近了一步,“我,就跟着你。”
小树的身影,在树影下,微微的晃了一晃。
许雷波又走近了一步。很近了,近到随着微风送过来的味道里,除了海的气息,也有她身上独特的温柔和甜美……他仰了下头,吸气,好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些。他晓得自己的脾气并不好。刚刚小树在家里和恩窈说的话,已经让他生了火。
他说:“我上回和唐阿姨说过的话,我也跟你说明白了,我来,就是想要争取你。杨小树,一天,我等你,一个月,我等你,一年,我等你……你也知道,过去,我就这样等过来了;现在,我可以说,以后……”
“你别等我,我不会跟你在一起,更别说,嫁给你。”小树闭了闭眼睛,说。
许雷波自从上次当着他们家人的面,说要娶她,只是他们两个,第二次的正面交锋。她已经说过了,她不会跟他在一起;她已经说过了,她心里,就只有那个人在。
“许雷波,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你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她胸口疼。
她从来没有刻意的去记起什么,更是从来没有试图走出那个人留给她的记忆。
她觉得,只要她活着一天,他也得活着,活在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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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这样的。
“小树,”许雷波用他那独特的带着清扬而有韵味的京腔儿叫着这个他自从记事开始、从他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身畔的名字,他说,“我明白。”
“你明白?你不明白。”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猛然的大声起来,一回身,睁大眼睛,瞪着许雷波,他高高的,站姿挺拔的就在她面前,在松影里,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表情,会像以往一样,像以往他看着她的时候一样,有一种平和有一种温暖,用平和温暖,来掩盖着他那深深的、并不亚于她的痛苦和爱恋……“你明白就不会这样逼我!许雷波你让我安静些好不好?我就是这样了,我不会也不能忘了他,忘了他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要你忘了他。”许雷波静静的打断了小树激烈而尖刻的话。他知道她再说下去,只会更激烈更尖刻。可是对他来说,他得让她知道,再一次的知道,他要接受的,是全部的她,她的人,她的感情,包括她的回忆,她所有的一切。“杨小树,我不是傻瓜。你说的这些,我懂;你不说的那些,我也懂。你,我懂。”
松枝随风而动,一下一下扫着他的额头。针扎一样的微疼,一波儿一波儿的袭来。
“你懂?”小树后退了半步,“你要真懂,从此你就离了我。”
“这我做不到。”许雷波立即说。
“许雷波!”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离你近些。杨小树,即便是你不嫁给我,我也会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照顾你。”许雷波坚定而沉着。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小树的声音很冷。在这暖风里,她声音里透出来的冷意,几乎能把那暖全部赶跑。
“你需不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
杨小树望着许雷波。
许雷波挪了一下,头顶路灯的暖光,终于穿过松枝,落在他脸上。
他凝神注视着她,眸子里,是她看也看不到底的黑。这黑让她颤了一下。却不是身体,而是心。
“你在我身边干什么?许雷波你知道你这样多可笑?你知道医院里的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许雷波,在学校你是高材生,在医院你是优秀的医生,在部队里你是拔尖儿的军官;论前途你在总医前程似锦,论家世就算是不知底细的人也看得出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许雷波你对我的心思……”小树转了一下脸,“许雷波,你知道他们又怎么说我的?杨小树是个只会动手术、只会看片子、只会念书的不会玩的死死板板的老姑娘!就这样,新来的那个许雷波许医生,怎么就看上了她?!”
“杨小树!”
“他们没说错,许雷波,没错儿我就是这样的而且我也不打算改变。他们怎么说我,我都知道。我怎么会成这样子的,他们不知道,我不怪他们;但是许雷波你知道。你既然知道就不应该用你的方式给我制造这样的麻烦!你答应过裴斐,我知道你这样对我是答应了裴斐!可是许雷波我不是一样东西,你就算是答应了裴斐,那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开始哽咽,“我不会接受他这样的安排,就算我爱……”
许雷波的影子,像是一只从空中俯冲下来的鹰,对着袭来,将她完全笼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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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诘屈聱牙”顾斯年 (十六)
许雷波的影子,像是一只从空中俯冲下来的鹰,对着她袭来,那鹰宽大的翅膀,将她完全笼罩住了。她来不及说完剩下的话,她来不及后退哪怕是半步以躲开许雷波的影子,她来不及拒绝,拒绝许雷波如暴风一般的气息……
许雷波此时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没办法听她讲下去,听她讲那些在她的“陈词滥调”之下的话。
就算是什么?
浚就算是她爱裴斐,她也不能让答应了裴斐要照顾她的他,来守着她来爱她?就算是她身边的那个位子已经空了那么多年,空的让人看着心里发酸、发疼,也不让他来填补?
她这么傻的拒绝他,这又算是什么?
他浑身的热力都集中到了头脑中,想要寻一个出口……他紧紧的抱住了她,而灼热的嘴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印在了她柔软的唇上;弗一碰触的瞬间,似乎有无数的火花在他身体的内外、在他和她之间的这个微小而又阔大的空间里,“筚篥筚篥”爆开来……他用力而又小心翼翼、想要抓住又生怕伤害到什么,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牢牢的试图将她稳妥的护在自己的怀里,给她安定和温暖。哪怕只有眼下这一刻……
弘他已经积聚了太久的力量,总算有了搁置的方向。
这个亲吻毫无预兆,杨小树眼前一下子黑了,四周只剩下许雷波的气息,洁净的、混着微微的来苏水味道、又有她已经熟悉的淡淡的清爽的香,这气息随着他灼热的唇和亲吻,呼啸而至……她下意识的闪避,他手臂却圈的更紧,紧到让她窒息,紧到让她忘记了自己会呼吸……眼前的那片黑渐渐的在变淡、变淡,由黑至灰……再淡、再淡,终于成了白,而白的刺目的一片光影下,她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只是被动的、麻木的接受着许雷波的气息和侵占;许雷波感觉的到她全身上下的紧绷和冰冷,他步步紧逼,她却没有跟他产生相同的震颤,随之而来的,却是死死的寂静,她垂在体侧的手,一动不动,好像完全僵住了一般……一股说不出的绝望抓住了他,他稍稍给她一点空隙。
由他形成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小树,他看着阴影中的她,紧紧的闭着眼睛。
他的心脏此时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揉按,不是疼,也不是酸,而是一种说不出滋味的颤抖和酥麻。
“小树,”他的手,抚着她的颈子,柔而纤细,因为紧张,血管清晰的显露,他轻声的叫着她,“小树……”
只是一点点的空隙,清凉的空气重新注入她的体内,她的手,神经质的伸展了一下。
眼前,终于清晰了。
许雷波。
“啪”的一下,她纤细而薄弱的手掌,狠狠的刮在了许雷波左边的面颊上。狠狠的。
“许雷波,你不能这么欺负我。”她的声音,在这沉沉夜色里,是这么的清冷而沉郁。几乎不带一点儿温度。
许雷波抓住了她的手掌。
她的手很冷,他的手却很热。
“杨小树,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他说。
胸口像是有什么在涨上来,压的他喘息缓慢而沉重,压的他声音变的听起来都不像是他了。他看着小树。
小树抽手。
他攥的更紧。
她恼怒。脸上的表情因为恼怒而扭曲,鼻尖额头上都是汗,双唇止不住的颤。
“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杨小树。”许雷波咬着牙关。
小树只望着他,指尖深深的掐进了许雷波的手背,他的手,和他的身型稍稍显得不符的手,她曾说过的,裴斐曾经无比羡慕的,修长灵巧干燥稳定的天生便是外科医生的手,此时被她死死的掐住,如果再用力,只怕是血肉模糊……裴斐……裴斐……小树眼睛里全是泪。
整个人终于是开始发抖。
许雷波眼睁睁的看着小树在抖,他却打定主意要说完了他想说的话。
他不想再拖了。
“我对你……从来不是因为裴斐。”许雷波缓缓的说出那个名字。已经很久了,他不曾提过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对于她,对于他,都不止是简单的两个字。
“许雷波!”杨小树的手腕在许雷波的手中发颤,“不准你提他。”
许雷波盯住小树的眼睛。一对漂亮的眼睛,即便是在阴影中,他也知道那眼中的波光潋滟。
裴斐第一次看到这对漂亮的眼睛,回来发了好久的呆,他终于开口,说,波子,我怎么办呀……波子,我完了。
是吗,他完了……19岁的裴斐,在16岁的杨小树那剪水双瞳的注视下,完了。
可谁又知道,同样19岁的许雷波,却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的算计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如果会吊死在哪棵树上,天底下,就只有那一棵,叫做杨小树因为他的心里,也只容得下那一对漂亮的眼睛。
可他总在等着她长大。
裴斐呢,杨小树呢?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他许雷波的心意,还是到后来,只能装作不知道了?他无从追究。也知道自己没办法追究了。但至少裴斐,裴斐应该明白的。
只是这世上,唯有一个感情,是最最不讲道理。先来后到,那是别处的秩序。
就算是他已经等在那里,等她很久了,在她正前方,却不料,当她看到裴斐,站在他身边的裴斐,那一刻,命运的车轮已然悄悄的转变了方向……十年和一秒钟相比,是银河系与一颗星的悬殊距离;但杨小树看裴斐的一眼,足以让一颗星的光芒,掩盖了整个银河系去。
许雷波从此和杨小树,是两个轨迹上的星了。
一直到裴斐出事。
那一天,他看着裴斐在慢慢的闭上眼睛,他在裴斐耳边喊,裴斐你要振作一些、裴斐医院马上就到了……他能想起来的话,都跟裴斐说,裴斐的眼皮仍是越来越沉重。
他给血肉模糊的裴斐做心肺复苏,大声说裴斐,裴斐小树在等你,你千万撑住,你们俩不是说好了吗下午那个手术要一起去观摩……裴斐过两天就是小树生日,裴斐你得把你准备的那礼物给她啊……
裴斐最后握住了他的手。
第九章 “佶屈聱牙”顾斯年 (十七)
裴斐断断续续的跟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雷波,对不起。
第二句是,替我照顾小树。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永远的。
坤没有等他的回答。
裴斐那颗原本是强有力的心脏,在他的掌下停止了跳动。
任他疯狂的按压、用尽一切能够使用的办法,裴斐的心脏在到达手术室之前,便已经开始僵硬了。
娶老师、同学和教官,反而需要阻止他这疯狂的举动。
他们以为他这样的疯狂,只知道他们的感情特别的好。
可是对他来说,那一天的黑暗,绝不仅仅因为裴斐是他的兄弟。
他许雷波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恨过什么人。但是他知道那个时候他恨了裴斐。他看着小树想要痛哭却只能避着人,他看着小树为了不影响裴斐事故的处理、必须一个人生活如常,他看着杨小树偷偷的去看望裴斐的父母,看着她在生日这天收到裴斐给她的生日礼物、那个见鬼的手工制作的陶杯、有着裴斐和她的卡通形象的古朴稚拙的陶杯,一对眼睛红肿的几乎要睁不开眼泪也流不下来……他都陪在她身边。她对他一言不发。那些时候,他真的很恨裴斐。
一个人,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爱她,你就好好儿活着,给她幸福。给她你能给的所有的幸福……怎么能说走就走了?他至今清楚的记得他是怎么跟裴斐说的,他用来拉回裴斐的意志的人,都是裴斐最最爱的那些人,裴斐的祖父、裴斐的父母、裴斐的小树……结果一个都没用。
他最恨裴斐在那个时候跟他说对不起,更恨裴斐说要他替他照顾小树。
他才不呢。这算什么临终遗言?根本就不像话。没提父母没提家庭没提学校没提战友没提……什么都没提就只惦记着杨小树了?!裴斐是为了保护战友,裴斐得是英雄……如果他说,裴斐根本就没那么高尚裴斐满脑子儿女私情裴斐如果自己能站起来说一定会说他只是在推开了战友之后对武器处理不得当想要跑掉已经来不及了才被炸坏了的……要那么说吗?那裴斐的后事会被怎么处理?他不能把这些话告诉裴家父母。他更不能让这些,让裴斐和裴家父母应得的,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