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湘吗?”邱亚非声音忽然提高,“是不是湘湘?湘湘?”
屹湘蹲下去,她大口的吸着气。
“湘湘说话,湘湘?”邱亚非急切起来。
“是湘湘,是湘湘…爸爸。”她手扶着湿乎乎的冰冷的地面。地面在震颤。她觉得头晕,可是重复着,“爸爸,是湘湘…”
“湘湘…爸爸妈妈哥哥都在这里…湘湘平安就好…我们等你回来…”
电话又断了。
屹湘把电话按在地上。
爸爸、妈妈、哥哥…我还活着。
我终于能亲口告诉你们,我还活着。倔强的活着。
…
邱亚非照着玻璃板上印着的纸条上写明的号码顺序拨出,电话已经不通。这串号码,从下午至午夜,他坐在这里不知拨打过多少次,已经烂熟于心,但每次拨,还是要核对清楚,生怕拨错,错过接通的机会。
他靠在椅背上。
能听到女儿的声音,已经安慰。
潇潇站在一边,担心父亲的身体,说:“爸,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邱亚非脸色相当的差。他看了儿子一眼,说:“快去告诉你妈妈,让她放心些。”
潇潇看父亲慢慢的缓过这口气来,才出去。迎面碰上母亲,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妈,湘湘打电话回来了。爸爸接的。”他说。
郗广舒愣了有好一会儿,手里握着茶盅,“你确定?”
潇潇点头。
“我知道了。”郗广舒说,看看潇潇,“你回房去休息下吧。有她的消息就好。我们也可以暂时放心。”她转身进了屋子。
潇潇站在门口。
母亲发红的眼睛,看在他眼里,跟父亲难看的面色一样,今天都令他格外的难受。
湘湘说,他这个哥哥总是感应不到她有危险…湘湘,你又能不能感应到家里人心里的难过呢?
他慢慢的踱到了东厢房。
房前的葡萄架,老藤缠绕,密密实实的。
总记得盛夏时节,那葡萄架下的欢声笑语…
比起隔三差五便来一下子的余震,屹湘头顶持续性的疼痛让她更为痛苦。一整夜辗转反侧,天蒙蒙亮,她才在止疼片的作用下睡了一小觉。蜷缩在睡袋里的身体成了一团,还是冷的厉害。
“郗桑、郗桑。”雅代推醒她。
屹湘睁眼。
雅代告诉她,救援人员送来一批物资,而且可以带走几个人,“郗桑,回到仙台市中心,你再想办法回东京。在这里拖的久了,我们担心你的伤势。”
松子太太不说话,眼神温暖的看着她。
屹湘踌躇片刻,明白这是势在必行的。她可以留下来,但是留下来必然要消耗仅有的本来就不多的救援物资。她终有一天要离开,而雅代她们,是要花长久的时间应对这天灾造成的后果。
“你呢?”她问雅代。
雅代扶着松子太太的肩膀,微笑着说:“我和松子在一起。不要担心我们。”
屹湘从睡袋里钻出来。她把自己的东西留给雅代和松子。想了想,趁松子不在,她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塞进了她的睡袋里——回头看到雅代,她脸上顿时热了。
可耻的,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可能失去很多至亲的松子老太太。
雅代理解的点头。
上车之前屹湘与她们久久拥抱。
她说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坐在车子最后面的一个位置,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远去…是的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一路上颠簸,车子时不时的遇到阻碍。路边的加油站排满了加油的车子。在等待加油的时候,屹湘下了车。
抬头看着路边的指示牌,标明往东京方向去是多少公里。身后有人在用汉语争论这样去东京究竟要花多久的时间,她急忙回头。就在她乘坐的救援车前面,一辆斯巴鲁森林人上下来两男一女三个学生样子的人。
屹湘果断的走向了他们。
她已经知道仙台空港暂时封闭,新干线也已经停运,此时要立即赶回东京,只有乘车一个选择。
也许是屹湘的模样够引人注意,也许是她的态度足够诚恳,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的护照证明了她的身份是如假包换的中国人,他们带上了她。
这一路的行走远比想象中的要艰难的多。
他们将屹湘送到她下榻的酒店的时候,已经是13日的午夜时分。
她在与他们告别的时候,告诉这几位要去使馆求助的年轻人:去找一位名叫阮尧的一等秘书。告诉他是郗屹湘要你们去找他的。请他为你们尽快回国提供一点儿力所能及的方便。
他们开开心心的走了。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个“阮尧”和“方便”。
多么乐观的人…
屹湘裹了裹身上脏兮兮的外套。
背上一阵酥麻感,她回了下身。
他定定的站在那里。分明是望着她的方向,目光却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去了另外的地方…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
她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
脚下若步步生莲花那般从容镇定。其实长时间的乘坐车子,她的膝盖已经扭曲变形一般的酸痛;还有…幸亏她戴着头盔——这样的她,就算狼狈一些,总不至于看上去不堪入目。
他没有动。而她,一步一步地接近他。
他忽然拿出了手机。她甚至没有听到什么声响——是了,她全副身心都在控制自己的步子,怎么会听到声响。
“喂…是的,我现在就要去机场…到了再说…”他经过了她身边。
再次的,经过了她身边…真的过去了吗?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喂!”是他的声音。
她转身。
不,不是叫她。
“你的东西掉了。”他的手机还贴在耳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丝巾,递给一位年轻的女子。
“董先生,车子来了。”李晋从外面进来,车子已经等了一会儿,后面的车在催促。
董亚宁摆手示意知道了。对那年轻女子一笑,疾步离开。
“Vanessa!”
屹湘急忙回头。是Vincent。她牵了下嘴角。Vincent扔下手里的包,快步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终于活着回来了!”他将屹湘抱着左晃右晃。
屹湘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就要被晃出来了…头疼。胸口也疼。
疼的剧烈。如此剧烈的疼痛,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傻傻的笑着。
好。疼的好。
他做到了。
她也做到了。
“Vincent,我决定了,不能老死在纽约…我要去北京。”
…
董亚宁上了车。
那对男女拥抱在一起的亲昵样子,清晰的印在了他的眼底…
李晋小声的提醒他该吃药了。
他抓过药片。
却没有吃,一把药都扔进水杯里。
白色的药片把一杯水弄的浑浊不堪。
他大口的喝着这浑浊的水。
苦的。
最后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第四章 没有云彩的天空(二十一)
他忽然咳嗽起来。掏出手帕按着嘴巴。鼻塞胸闷,这一咳又有些细微的疼。渐渐的额头冒汗。
车子驶出酒店院门,在前方路口遇到红灯停下来。
李晋看了看外面,“董先生,我们是不是改道?”他问。
董亚宁将杯中水喝光。
湿透了的药片,泥土一般铺在舌上,苦味逼到心头去。
他咽下去,没回答。
李晋看看他的脸色,自作主张,回身敲了敲搁板,对坐在前面的陪同翻译说了句告诉司机在市内兜一圈。车子在十字路口左转。平日灯火辉煌的东京,震后两三日内,用电骤然紧张,开始计划用电。故此夜色阑珊,显得比以往落寞一些。
他膝上一个文件袋。装的资料是LW的。满世界都是LW的出品。短时间内能挖掘到的有价值信息却不多。只是他经过信息处理之后,立即明白为什么老板要他查LW。故此将郗屹湘的资料单独列出。文字资料只有短短的几行,除了几天前出现在慈善秀上的照片,有关她的信息,也少的可怜。
她对着观众席鞠躬的姿势,谦卑而尊重。
像一个习惯了随时向人低头行礼的人。
可她的作品…她的作品,骄傲的令人不得不仰视。
这是他看了那组“蝴蝶”之后唯一的想法。
蝴蝶。她的名字,就是蝴蝶的意思。
李晋把资料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董亚宁面前的搁板上,又替他换了一杯水。
董亚宁转头看着外面。
车子平稳的经过东京塔、御苑…路灯下的樱树,已经能看到一层细细的深粉色花蕾,只待春日见暖、微风吹拂,满树雪白嫩粉,指日可待。
他们都沉默着。
“告诉他们,往机场集结。我们这就回去。”他淡淡地说。
“去了机场也是等,不如…”李晋说着,看董亚宁唇上起了一丝细纹,便说:“是。”他拿起电话,简单的说了几句,又跟翻译说马上去机场。收了线跟董亚宁说:“羽田机场的秩序已经恢复正常,就是疏散乘客还需要时间;国内那边已经准备好,我们落地之后马上就得乘最早一班飞机去纽约。”
董亚宁点点头。
如果不是大地震,想必此时,他们已经把合约都签好了。与IMG的合作峰回路转,只欠最后敲定细节。
“让杨东方去把。”董亚宁说。
李晋点点头。预料之中。
“百达为什么最后关头撤出?”
“最新消息,百达在两小时前宣布全面收购日本最大的映画株式会社。”李晋说。
“趁人之危。”
“也可能是声东击西。这次天灾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落井下石的机会。”
“好狠。”董亚宁的精神似乎都集中到公事上去。这种意外之至的“成全”固然让人松一口气,可也缺少了巅峰对决之后的痛快淋漓。他得到消息的一刻,反而怅然若失。叶崇磬听他抱怨的时候骂他贱骨头。说亚宁你用我们大哥的行话来说,就是那句“不疯魔不成活”,办事儿悠着点儿成吧?
他笑了一下。
回去头一件事,是跟老叶好好儿喝一杯。给他压压惊。这一震他自己到没觉得怎样,他们跟着受惊不小。
他是个祸害。都说祸害留千载。他才没这么容易出事。
李晋的电话响,他一接通就握住话筒,看着董亚宁说:“董小姐。”
“说我死了。”董亚宁说。
李晋笑着把电话递给他,就听里面叫道:“董亚宁你TMD真死了还好呢,我们也好正儿八经的办丧事!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弄的家里三四天鸡飞狗跳,外公和爷爷都魔怔了…”
他都能看见董芳菲那眉毛直竖的样子,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才怪!你TMD还是人不是啊,有本事你真死外面…我告儿你,你回来立马儿家来磕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出点儿事,外公和妈能跟着你去!我TM算是看透了,赶明儿我就改了姓,倒霉催的才跟着投胎来给你做妹子…”董芳菲一着急起来从来口不择言。
董亚宁听着妹妹吼,脸色越来越平和,小声的哄:“又来了…我等会儿让人去给你买你爱吃的松井茶饼带回去…喂喂、喂喂…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董亚宁你少来这招儿,这招儿不灵…”
董亚宁把手机扔还给李晋。
“家人是什么?家人就是麻烦。”他哼了一声,“到了叫我一声。”
抗过敏药一吃好多天,总让他犯迷糊。迷糊点儿好。起码在今天是这样的。
李晋细心的把遮光帘都放下来。往羽田机场去,至少还有一个小时。这几天,老板几乎没有睡过…
****************
屹湘在前台取了行李出来,发现同事们已经聚集在她身后。她惊讶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问。
Joanna没好气的说:“还用问,当然是地震。出不去、走不了。”
屹湘笑。Vincent早告诉过她,Laura在前一天特别指示他,告诉她郗屹湘人在仙台,务必确保她的人身安全,“这么危险的时候,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若真的是风和日丽,你周游日本列岛我们都不管你。”看来,他们的小组,没有一个人先走,都跟着Vincent留下来等她了。
Michael却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他翻开包,抽出一件灰色的棉衫来抖开。屹湘认出这件棉衫是Michael在发布会当天穿着的。但棉衫衣襟上,有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我们都有。”Joanna说,“Vincent最不要脸,要Nick当场脱下T恤来送他。”
屹湘笑眯眯的看着Vincent。
Vincent忽然打开衣襟儿,屹湘还没看清楚,他又裹好。但没错儿,就是Guilty的那个邪恶的味道。
屹湘故意皱了眉,说:“你们到底敲诈了BB多少好处?”
“他们看上去很乐意被你的朋友敲诈。”Michael说,“下个月中开始他们在北美有两场演唱会,答应了给我们贵宾票。”
“我哪儿来的这么多朋友?”屹湘故意说。
Joanna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来,“BB给你的。”
屹湘接过来,拿在手里,并不急着打开看。上了车有人问起这几天她的经历,她缩在座椅里,只淡淡的几句话带过。大家体谅她,渐渐的都不出声了…
午夜的机场仍滞留着大批的旅客。他们被告之需要等待。
附近有人喧哗,屹湘看着,淡笑。
“是中国人嘛?”Joanna好奇。
“嗯。”屹湘也笑。她爱热闹的国人。在总体安静而有秩序的大厅里,很容易引人注目。
“所以有人说,越与日本人相处,越讨厌他们的礼节;越与中国人相处,越喜欢他们的热情。”Joanna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例外。”她闭上眼睛。
屹湘嗤的一笑。
“你应该经常笑。”Joanna拿出她的平板电脑来玩儿,“GF电子版昨天抢鲜出炉,想不想知道怎么说你的?”
“怎么说?”屹湘揉着头顶。
“我读给你听听…‘LW这垃圾堆里终于开出了一朵勉强像样的花,但这花脆弱的就像温室里的盆栽,充满了做作的美丽’——垃圾堆,盆栽,做作…不过你别介意,别家被骂的更凶,Cindy-Chao不是临时改了跟别家搭配出场嘛?被批驴唇对马嘴…瞧这词儿用的。”Joanna开心地笑着。幸灾乐祸的。
“垃圾堆是最有营养的地方。”屹湘拿出自己那碎了屏的平板电脑,在古屋里、瑞严寺都拍了很多照片,回去要记得先拿去修。
温室里的盆栽?
她坐起来。
“Vanessa,GF说,Vincent是没出柜的同志。”Joanna歪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语气平淡而低沉。
屹湘淡淡的说:“他的性向被猜了二十年了。”心里还是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Joanna接下来说:“…还说他患了艾滋。”
屹湘摊了一下手,说:“GF终于让自己有资格成被告了。”
Joanna碧绿的眸子从屏幕上转到她脸上,“你真这么想?”
“Jo,这本杂志叫《八卦风尚志》,你信它还是信Vincent?再说,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她从Joanna手里抽过来电脑,“借我玩儿一会儿。”她关了GF,打开另外一本杂志的电子版。
Joanna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屹湘入神的看着杂志里关于Vincent的专访。Vincent过来,坐在她身边。她轻声问:“都看到了?”
他叹口气。
“时机掐的这么准,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若知道谁是GF的幕后老板,该抓出来碎尸万段。”她微笑。头有点儿沉,往后一靠。看看Vincent,索性靠在他肩膀上。Vincent被她的话逗笑,肩膀发颤。
“恐怕事情要比想象的复杂。摸不清楚这是单单针对我,还是针对LW。”
“Laura什么意见?”屹湘问。
“她说,静观其变。”
屹湘微笑。
果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汪陶生。有这样的老板在,还真安心。
她不知道,隔了一道玻璃墙,有一簇目光锁定她,已经很久了…
第五章 没有城堡的公主(一)
接受调遣去回国任职的决定如此突然,郗屹湘在回到纽约后的几天里仍觉得有些云山雾罩。直到电话拨回了家,匆促的告诉正在家里的潇潇、听到潇潇那故意压着喜悦平淡淡的说“知道了定了行程打个电话回来到时候我去接你”,就像很久以前她做不出题目,潇潇瞅一眼就说“知道了等下我给你解”,她的心才再次安稳下来。
潇潇说他会跟爸爸妈妈说的。又让她松了一口气。
只觉得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姑妈知道她这个决定之后在电话里沉默良久,也这么说。她说做决定是最难的。湘湘你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就当是旅行一趟,假如不适应国内了,你再回来。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让你最舒服的地方。
她问姑妈收到生日礼物没有。
姑妈说:“收到,很喜欢。可以披挂上阵奔赴比利时。然后跟她说你就不用特地过来替我庆生了,来我也不在家,我马上带Allen去安特卫普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之后痛快的玩两周。我们母子俩好好儿的过一个二人世界,不要任何人打扰。”
她问姑妈什么时间回国,潇潇婚礼时候嘛?
姑妈就丢给她一句到时候再说便挂了电话。
她反而拿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呆。难怪人家常说邱家最潇洒的人是这位老姑奶奶。
隔天她办理完在公司的退职手续,开始休一个短假。总算可以边收拾行李、边给崇碧修改礼服。
崇碧得知她要回去开心的不得了,打电话来跟她一讲讲半天,说这下好了,礼服解决了、伴娘解决了…又特地嘱咐她说不用着急的、赶得及婚礼就行。隔一天却又问她:“订婚的时候呢,我穿什么合适?那件雪青色的能先赶出来嘛?”
那不自信的语气,可爱的不得了。
她果真先从这件雪青色的小礼服开始动手。
不知道叶家姑奶奶是怎么淘到的这几件古董衣给侄女。当真是好看的不得了。最难得的是极符合崇碧的形象气质。这雪青色小礼服是三十年代出品。八十年红尘令原本娇嫩的色泽熏染了一层均匀的膜似的,看上去格外的沉稳。
她自作主张将裙摆收上去两寸。从数据表格里看,叶崇碧有非常优美的小腿型,不露出来就太可惜了…露一点,尤其又比露全部更美一些。
她微笑。
工作总令她愉快。
陈太这几天偶尔坐在她身边看她工作,也称赞她精神好很多,“到底是回家去。”语气里有一点点落寞。
“我的工作就是满世界跑。会经常回来的。”她安慰陈太。别的不说,她的租约还到年底呢。这次回去,房里的东西除却必需品,她什么都不动。
陈太看着她收拾好的那两个不大的行李袋,也不禁失笑,“跟你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少见的,一个女孩子,靠着登在报纸上的一则小广告和一条电话号码打电话进来,只凭电话里她的描述,三言两语间便商定了。条件即能够立时入住。
那时是早上九点半,立时入住是一小时以后。
她因为女孩子淡淡的柔和的嗓音而喜欢。最令她喜欢的当然还有干脆利落的态度。没见面印象已经不错。
果然一小时以后上门来掀门铃,站在门前的女孩子美丽文雅,随身拎了两个不大的行李袋。
她对屹湘说,楼上的房间,你随便选一间吧。
虽然不是事先讲好的阁楼,屹湘倒也没有觉得特别意外的样子——这个女孩子,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气,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会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陈太太承认自己是喜欢这样子的一份从容。
屹湘在打开第一间房门的时候,便站在那里对陈太太说,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住这间房。
那房间是楼上四间卧室里最小的。四面墙壁,有三面半都是书,垒的满满的,让这间卧室就显得更加的狭小;床头紧靠窗户,也小小的,但阳光好的时候,恰恰的,那一束光,铺满整张床。
她问屹湘,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房间?
屹湘只是问,躺在床上,不会被掉下来的书砸到吧?
她问的认真。看不出是不是在讲笑话。但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喜欢这间房。
她问,其他的行李什么时候送来?
屹湘说,所有的行李都已经带上门来了。
她便请屹湘进去,顺手替她关了房门。
后来便没有再寻找其他的住客。
整栋屋子,长久以来就只有这个会选那间卧室的屹湘,还有她自己。再算上一只折耳猫。墨菲…已经17岁了的墨菲。其实对她来说,墨菲就是家人。而和她一起住了很久了的屹湘,应该也算是…半个家人吧…
陈太叹了口气。
屹湘鼻子有些发酸,“你这个老太太可真讨厌。这么婆婆妈妈,怎么可以?”
陈太戳她额角。
屹湘伸伸腿,伏在她脚边的墨菲伸了个懒腰——连墨菲似乎都感受到了离别,这几年颇黏着她——鼻尖那点儿酸意有些严重了,她咳一下,粗声粗气地说:“等我安顿好了,你来。不是总想回湘西?”
陈太微笑,道:“听家本说,他下个月也要去北京。”
“嗯。”屹湘把墨菲抱在怀里,“那不如就那个时候去?”
陈太想想,说:“好。”答应的痛快。
屹湘不难了解陈太这么痛快的答应她的邀请,除了想要寻根的那份心意,还有更深的善意,可她和邬家本都没有告诉她,该去看看那最新鲜出炉的一条绯闻:LW新晋设计师与传奇人物Vincent-Westwood过往的罗曼史…邬家本在她回到纽约之后马上联络她问候她平安,跟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提到了这个消息,末了还说幸亏是“过去式”,不然要跟Vincent这样的人物竞争压力还真是够大的。
她笑而不应。
邬家本说过段时间北京见。
好吧,北京见。
第五章 没有城堡的公主(二)
又会有什么故事了?在她一早表明态度不接受追求,还懂得这样跟她说句笑话的人,通透的让人轻松。邬家本了解她,远比她了解他要多。这虽多多少少会令她不安,暂时却不构成烦恼。
她还是烦恼些现实问题来的实际些。
比如苗得雨在公司的送别会之外,又替她另外筹备了一个小型的私人送别会。实在不忍拂了得雨的好意,况且也确实想在离开前与得雨有时间聊一聊,她正正经经的打扮好了走一遭。特地戴上一顶蕾丝帽,配合优雅内敛的晚装刚刚好,主要目的则是遮住头顶的新伤。
得雨提前打过招呼,说虽是私人聚会,但会有一两名专栏作家到场,言下之意是提醒她留意。满城风雨都是Vincent新鲜热辣的秘闻呢。相关人士怎么可以不小心。
屹湘觉得得雨的体贴和温柔真是没的说。
那晚七七八八的朋友来了很多。过半的人她都不算“认得”,却又多是这个圈子里重量级的人物,济济一堂的时刻,她暗暗吃惊得雨的人脉。
端了酒杯跟得雨在阳台上聊天,屋内觥筹交错,屋外是曼哈顿的雨夜。
她说苗得雨你面子可真大。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得雨闷笑一声说郗屹湘你出生入死再世为人,要是再不努力,我会瞧不起你的。
她拍拍得雨的肩膀。
得雨说你不晓得吧?此番你的“蝴蝶”技惊四座。这其中多少人因为提到你才肯来,我数给你听?
她不语。得雨最幽默。
得雨笑着说:“老早我就知道自己在设计上已经没有太大前途,不如专心的做营销推广。你看我如今算是一流的推广人,但一流不是我的追求,首屈一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