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黄胖子,自己对于这江湖已经厌倦了,想着就留在这宅院里面,当一个扫地看门的老头儿。
他要一直留在黄家,守护着黄晨曲君逝去之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对于此事他显得十分坚持,而黄胖子在感激之余,告诉快剑马六,说他与自己父亲的约定,没有人清楚。
他的心中,一直把马六当做是父辈,也尊重他的一切决定。
弄完了这一堆东西,我们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我和老鬼,还有疯道人并没有跟随黄胖子、方志龙一行人离开,最主要的还是避人耳目,毕竟在我们与荆门黄家闹得风风雨雨,对方甚至还叫出了大内第一高手这样大人物的情况下,还是低调一些好,不要再给黄胖子添堵了。
死者为大,先把黄晨曲君给入葬了,至于后面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再做理论。
因为需要遮掩身份的缘故,我们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才到达的锦官城,然后在第三天清晨的时候与黄胖子等人碰面,而这个时候,一字剑已经下葬了。
我听说一字剑下葬的时候,陆左和萧克明也来了。
黄胖子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所以陆左只以为他只不过是黄晨曲君的一个远房侄子,而在下葬的时候,陆左拿出了一把碧绿色的小剑来,埋在了坟头之上,没想到那剑铮然而动,最终破土而出,钻入了陆左的怀中。
这把剑叫做石中剑,是一字剑赖以横行天下的飞剑,现如今在一字剑陨落之后,居然自动择主,选择了陆左作为传承。
对于这样的结果,黄胖子表现得格外的淡然。
如果说一字剑黄晨曲君的遗产之中,什么最是珍贵的话,莫过于这一把传承自南海剑魔的飞剑了。
按照传统的观念来看,父死子承,这把石中飞剑应该归黄胖子才对,不过一来黄胖子并无名份,二来黄胖子自认暂时还达不到被石中剑认可的程度。
所以它如果归于江湖名声极好的疤脸怪客陆左手中,他还算是心服口服。
按照寻常百姓家的惯例,这棺材要停三天,给死者生前的故友一段寄托哀思的机会,就算是公家的追悼会,也有遗体告别的仪式,但既然一字剑的遗嘱里面有要求的话,便这般匆匆给葬了去,而且也没有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仪式。
不过黄胖子还是决意在坟头守候三天时间。
他一直跪在坟前,口念超度亡灵、渡向彼岸的经诀,默默地为自家老子送行,而作为他的朋友和兄弟,我们到达之后,便也一直陪在旁边跪着。
瞧见黄胖子变得憔悴的脸,我的心中不由得多出了几分感慨。
当初出手救我的几个人之中,一字剑被葬于此处,黄养鬼与我们分道扬镳,而唯有老鬼和黄胖子一直陪在了我们的身边。
这个有点儿少爷脾气的胖子,一开始不过是黄养鬼的跟班,然而不知不觉间,凭着自己的真诚,他已经完全融入进了我的生活里,成为了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从传承上面来讲,他也是南海一脉。
坟头之前,除了慈元阁的方志龙和陪着黄胖子的快剑马六之外,其余的都是南海一脉的人。
作为南海一脉的标志性人物,一字剑倒下了,而我们这些人,将接过他手中的大旗,将其继续扛起来,并且一直传承下去。
莫名的,我的心中多出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来。
当天夜里,坟前来了一位祭拜者。
黑手双城。
这位无论是威名还是权位都让人高山仰止的人物终于出现了,他没有带任何一人,孤身前来,手中除了一瓶老白干之外,也没有任何祭祀之物。
瞧见这个间接让一字剑陨落的家伙,黄胖子目不斜视,一声不吭,默默地念着经文,也不打招呼。
他不理睬,是因为心中悲愤,而我们却不能端着架子,上前与他招呼。
黑手双城显得十分疲惫,朝着我们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了墓碑跟前来,摸着那粗糙的墓碑和上面一字剑的遗容,再看着这简陋的小土丘,好一会儿之后,摸出了那瓶老白干来。
这酒不贵,一看酒瓶就知道是从小卖部里面随意拿出来的一瓶,黑手双城拔开了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朝着地上倒了一点。
他就这般默默地喝着酒,喝一口洒一点,不知不觉,那瓶酒就已经喝见了底。
而这个男子也是满脸的热泪。
他没有说任何话,也不想在我们这些晚辈面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就这般如同与老朋友小酌一般,将酒给喝完之后,郑重其事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甚至都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看似无情,然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瞧见他脸上的泪痕时,我方才能够感受到黑手双城与黄晨曲君之间,存在着某种我们并不知晓的浓烈友谊。
世间再无一字剑,而今泪洒你坟前。
再坚强的男人,也有泪洒当场的时候,我们心中酸楚,而黑手双城离开之后,黄胖子却抬起头来,恨恨地说了一句话:“猫哭耗子。”
显然,他对这个将他父亲叫过去、最终赴死的男人,终究是难以释怀。
我们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因为只要是有血有肉,都能够瞧得出来,一字剑的去世,对刚才离去的那个男人,有着十分沉重的打击。
这种痛,难以述说,唯有孤独与烈酒,能够稍微释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是两个老朋友,这辈子喝过的最后一场酒。
我在旁边看着,都醉了。
又一日,也是傍晚时分,坟头又来了两人,为首的是一个形销骨立、一步三摇的老者,他旁边有人扶着,但那人,却是一个瞎子。
老者仿佛生了大病,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在瞎子的一路搀扶下,方才勉强来到了坟前。
和黑手双城一样,他也没有跪,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坟前。
老头儿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的酒来,一边轻轻抚摸墓碑上面的遗照,一边将酒给洒落在坟前。
酒没有牌子,好像是特供酒。
他面无表情,然而眼神之中,却浮现出了一种痛失挚友的悲哀。
撒过了酒,他将瓶子往嘴里送,旁边的瞎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感觉到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师父,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受不得任何刺激了,别糟蹋自己……”
老头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说难道我跟他最后的一顿酒,都喝不成么?
第018章 老头的馈赠
老头儿哭得稀里哗啦,而那瞎子跪在地上苦苦劝说,他最终还是没有喝一口。
他将满瓶子的酒都洒在了坟前,说道:“你以前总找我要这酒喝,说这是老人家喝过的,你想沾沾贵气,结果我并没有给你多少,这回,全部都给你吧……我们真的老了,走得越来越远,远到甚至都不可能再看到彼此,也忘记了当年在一起的江湖岁月……”
瞎子抱着老头,不让他太过于悲恸。
好在老头儿的定力还是很强的,将情绪收拾起来之后,他在瞎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打量着跪在坟边的我们。
他的目光首先是落在了黄胖子的身上,凝视了许久之后,他开口说道:“黄小饼?”
黄胖子恭恭敬敬地拜道:“刘三伯。”
老头儿有些惊讶,说你认得我?
黄胖子摇头,说我没见过你,但是却知道他有一个领路人,叫做铁齿神算刘——他曾经跟我说过,这世间他只有两个真兄弟,一个是领他进这一行当的你,而另外一个,则是刚刚把他害死的那个忘年交。
听到这话儿,老头盯着黄胖子,说你的心中,有怨气。
黄胖子没有说话。
老头儿看着黄胖子,说这事儿,你也别怪陈志程,你爹他是求仁得仁,他若是不同意,任何人都逼不了他。走到这一步,他已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但他最放不下去的,却还是你——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么也应该知道,这个山头阴宅,是我帮他选的,我当初帮他选了好几个地方,但他最终决定留在了这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黄胖子摇头,说不知。
老头儿说这个地方的阴宅,福泽后人——我知道你父子之间的心结,也晓得你心中恐怕一直对这名份之事十分在意,不过你需要知道,他对你的关心,胜过这世间的一切人。
听到这话儿,黄胖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老头儿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黄胖子的肩。
他的手落下之后,并没有立刻收起来。
老头儿宛如枯爪一般的手在黄胖子的身上摸着,旁边的瞎子心急如焚,大声说道:“师父,你道破天机无数,已然遭受了天谴,千万不能再算了,否则会死的……”
他没有办法去阻拦老头儿的行为,只能是苦苦劝说。
而这个时候,我们方才发现,这老头儿不是在安危黄胖子,而是再给他摸骨。
传说中黄帝蚩尤大战,战乱平息之后,黄帝命仓诘造字,将九天玄女所授天书内的各种秘术记载下来,此书便是让无数江湖人眼红的《金篆玉函》,经过四千年的散佚增删,分歧成为了五大流派,也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山、医、命、卜、相,玄学五术,而这摸骨玄学则是相学的手段之一。
此事属于文夫子一道,而江湖上摸骨玄学最厉害的,则是麻衣神相一门。
我现在知道了,这个看着好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便是当代最著名的玄学大师,麻衣神相的门主铁齿神算刘。
据说此人已经进了大内,成为了中央民顾委的大人物,出入大内。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够瞧见他,而且还是如此的模样。
尽管瞎子极力阻拦,铁齿神算刘还是给黄胖子摸完了骨,完了之后,他转过头来,对着瞎子说道:“天命之事,虚无缥缈,我本来就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这点儿小事,还关系不到我的生死;你不要再多费唇舌,否则我将你再赶出门去,让你自己个儿在江湖上晃荡去……”
这话儿说得瞎子哑口无言,不敢再多嘴。
铁齿神算刘则回过头来,对黄胖子说道:“你或许觉得你父亲对你管束太严,但我却觉得,他将你的根基打得十分牢靠;你欠的,是对这世间万物的感悟而已,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够达到他的高度。”
黄胖子朝着铁齿神算刘一拜,说请刘三伯教我。
铁齿神算刘说此事之后,你去一趟西方,独自一人,徒步而去,从这里,一直走到昆仑山的尽头,走到哪里,就算是哪里,总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黄胖子浑身一震,说求刘三伯说得详细一些。
铁齿神算刘哈哈一笑,突然间剧烈咳嗽,没一会儿便咳出了血来,瞎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双空洞的眼中满是泪水。
他没有再说了,而是看向了我和老鬼。
盯着我们许久,铁齿神算刘认真地看着我,说小兄弟,你跟王红旗老局长是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的大爷爷。
铁齿神算刘点了点头,说明白了,难怪如此的像,如此说来,你就是江湖上最近名声鹊起的隔壁老王吧?
我拱手,说正是我。
铁齿神算刘说果然是黄金王家的人,从血脉里都透着一股牛比,听说你最近跟荆门黄家闹得挺僵的啊?
我瞧见他的情绪似乎舒缓了许多,又想起他可是行走大内的人物,便忍不住地给荆门黄家下眼药,说还行吧,主要是荆门黄家看我不爽,连大内第一高手都动用了,就是为了杀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人物。
铁齿神算刘有些惊讶,说黄天望要杀你,怎么可能?
我说如何不可能?
铁齿神算刘说小兄弟,不是我说,黄天望什么样的人物,在这世间可是站在了顶峰之上的人,他若是要杀你,你还会站在我面前?
我说他虽然很强,但我们却也不弱。
听到我话语里面的自信,他这才打量了一下我的左右,目光最后落到了疯道人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铁齿神算刘在我的感应中,分明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儿,别说我,就算是一普通人,都能够随意拿捏他,但是在他的面前,我却有一种被人看了个透彻的感觉来。
那是一种精神意志之上的压制。
他在境界之上,比我强了太多。
铁齿神算刘看过了疯道人之后,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如此说来,荆门黄家有点儿太过分了,小孩子过家家的,他大人过来搀和什么,实在是没有气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放心,不会有下一次了。
听到他的承诺,我慌忙拜谢。
虽说我口头上对那神秘人满不在乎,但若真的如他所说,时时刻刻针对于我的话,我日后的行动可就真的是很不舒服了。
我未必每时每刻都需要待在疯道人身边吧?
再说了,如果那神秘人真的就是黄天望的话,那他也太欺负人了,你要有本事,找王红旗去,实在不行找王大蛮子去,找我过来刷小怪,算个怎么回事?
铁齿神算刘的承诺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不过老头儿显然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家伙。
他盯着我,说这事儿我帮你办了,但我有一事,却需要求你。
我拱手,说请前辈吩咐。
铁齿神算刘说我,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千年前那印度传来中原的黑舍利,现如今被人有意识地收集起来,这些人的图谋很大,甚至可能会改变整个江湖的格局,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阻止他们,不要让这件事情发生下去……
我说此事就算是前辈不吩咐,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铁齿神算刘点了点头,说很好。
老头儿的精神很差,说了几句话,整个人的脸色就变得有些灰败,宛如死人一般。
瞎子过来,扶着他准备离开,而人都走到了坡下,他突然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师父,并没有死……”
什么?
我听到这话儿,很得不一下子就蹦了起来,想要找他问个明白。
然而瞧见铁齿神算刘一下子萎顿的模样,却还是放弃了。
看得出来,他的精神很差,我若是拉着他纠缠不休的话,只怕会出事。
这样的人物,可是国宝级的存在,谋算的都是庙堂之上的大事,和天下的福祉,千万不能有事。
不过他的话语,还是让我无比振奋。
要知道此刻的我,其实都已经陷入了绝望之中,尽管一直想要找黄养鬼问个明白,但我其实都已经觉得师父存活的可能性已经是十分渺茫了,但没想到他居然告诉我,我的师父,并没有死。
倘若是别人,我或许还会怀疑,但是这位铁齿神算刘的话语,可不能小视。
我听过他的许多传说,也知道此人话语的份量。
目送着此人的背影一直消失于林间,我们都没有再多言,而是心中默默感动着。
三天之后,黄胖子守完了灵,与我们在附近的一家小店里吃了一顿饭,算是分道扬镳之前的最后一次相聚。
经过慎重决定,他最终还是选择遵循铁齿神算刘的话语,独自前往西方。
虽然一直没有得到承认,但一字剑死了,这衣钵,总是需要有人继承的,他不能辱没父亲的名声,也绝对不能做扶不起的少爷。
唯有艰苦的修行,能够让他快速成长起来。
因为服丧,所以这一顿饭,既无荤腥也无酒,大家举起了茶杯相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第019章 总有人看我
送走黄胖子的当晚,我再一次的病发了,在酒店的房间里痛得欲生欲死,皮肉全部都变得血淋淋的,翻来覆去。
而这一天,并非月圆之夜,距离上一次的爆发也不再是一个月的时间。
在南海降魔录的作用之下,它开始变得再无规律起来。
有着老鬼和疯道人的护法,对于度过这一次的诅咒发作,我倒也是有惊无险,不过越是如此,越让我越发地戒备了起来。
因为我在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我身边全部都是那敌人,只要我倒下,就有无数人冲上来,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到了那个时候,我可该怎么办?
毫无办法么?
我的心中越发沉重,而这一次,我再次梦见到了那个有着浅绿色头发和瞳孔的外国大洋马,拥有着绝美脸孔的她,这一次远远要比上一次要清晰太多。
我能够感受到她,而她也能够感受到我。
两人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实际上却又隔着无数的时空,遥遥相视。
我借助着她诅咒的力量洗刷自己的经脉,一遍又一遍,就好像用铁刷子不断地刷着自己的皮肉一般,那种痛楚难以与人述说,而她则瞧见我这般的行为,对我越发愤恨。
最恨的人一直不死,这对一个神灵来说,简直就是一件无比屈辱的事情。
这简直就是亵神。
我能够感觉到她眼中的恨意,也能够感觉到她对我必杀的决心。
但她终究触摸不到。
当我从无尽的痛苦之中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人的模样,而之前一切的内伤隐忧,已经全然不在,身子反而显得比以前更加强壮。
这一个月一次的痛苦,现如今反而变成了让我调理身体的过程。
而这一切,却全部都是因为南海降魔录的神奇功劳。
若不是它,我早就痛苦而死了。
如此想想,还真的有好笑,作为男人的我,不但破天荒的生了一个孩子,而且还得忍受这每个月都来一次的痛楚,而且经历了上一次蟆怪儿的容颜大变,越来越像是一女人了。
老鬼这么一丝不苟的人,有时候都会跟我开玩笑,叫我“王妈”。
不是说好的隔壁老王么,怎么就变成王妈了?
我宁愿是隔壁老王。
每一次的诅咒之夜,都会让我耗尽精神,元气大伤,所以一时半会儿也离开不得,第二日我在屋子里好生调养,而第三日的时候,快剑马六返回了梁溪,而慈元阁的阁主方志龙则带着我们去了一个早已国企改制了的肉联厂。
到了地方,我方才知道,这儿曾经是以前一字剑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
黄晨曲君与慈元阁的关系是相依相扶,而作为慈元阁的大供奉,他也算是方志龙的半个老师,所以对于这一位天下十大,方志龙的心中也是充满了不舍和感伤。
他父亲在洞庭湖闹龙一事中陨落,而现如今慈元阁最大的靠山一字剑又在攻占邪灵教总坛的时候慷慨就义,对于他来说,是一次很大的打击。
慈元阁在这江湖上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但并不是没有竞争者,以及对其怨恨的人。
任何事情一谈到钱,就容易引人怨恨。
作为江湖上最会赚钱的门派,慈元阁明里暗里的仇家并不算少,以前的时候,还有父亲的威名、一字剑的坐镇而四平八稳,现如今则很有可能一下子就爆发了起来。
所以他的心中,其实还是很彷徨和忐忑的。
所幸这个时候,快剑马六的帮忙,也算是能够勉强稳定人心。
不过这还是不够。
所以他很想结交我们,想用我们的恶名,震慑一帮跃跃欲试的宵小,而即便我们的身上也依旧是麻烦缠身,甚至还有可能得罪荆门黄家。
不过那又如何?
慈元阁终究还是得有自己的气度,若是事事都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又如何能够在这江湖上勇敢的立足?
而我们对慈元阁的消息也十分依赖,对于一字剑的身前也颇有好奇,所以对于他的邀请,我们也没有拒绝,而是跟随着一同前来。
在当地一个熟悉情况的向导帮助下,尽管肉联厂改制了,但我们还是找到了一些当年曾经与一字剑共过事的老人家。
谈及黄晨曲君,很多人心中都有印象。
有人回答我们,说怎么不记得,太记得了,这个丑汉子是从乡下招工进来的,也不知道走了谁的路子;嘿呀,那家伙简直是丑,太丑了,一脸烂麻子;不过手艺那叫一个好,甭管那猪有多凶,有多猛,他看准了那脖子,就是一刀——他杀猪,从来都只用一刀,再生龙活虎的猪都得倒下,杀得时间多了,一身的煞气,看人一眼,心慌慌的……
那人还告诉我们,说当时这工作是个热门行业,因为荤腥多,偶尔还能弄点儿猪下水回家改善生活,所以好多厂子里的工人讨的媳妇都不错,但就他不行。
为什么?
太丑了,哎呀,我跟你说,有的时候媒人介绍的时候还好好的,但一见到人,那姑娘看得就是直哆嗦,回去之后,整宿整宿地做恶梦,请人招魂都不管用,那叫一个可怕……
厂子里的领导和同事也不喜欢他,这人的性子怪得很,又不合群,盯人的眼神阴森森的。
后来啊?
后来不知道了啊,听说是跟了一个算命的跑了,而且那算命的还是个男人,是不是有那方面的爱好啊?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放着一铁饭碗不要,非要去跑江湖,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说不定早就死了……
从肉联厂回来之后,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中,一言不发。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
没有那么多年的白眼和痛楚,或许黄晨曲君也走不到今天这样的高度,尽管那个人有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南海一脉在他的影响下,已经走到了这样的高度,接下来,该我们这一代人来继续走下去了。
方志龙留在锦官城,并不只是陪我们。
慈元阁在这里也有分舵,而最近这一带也是十分的热闹,他需要坐镇于此,努力探听一些消息,好为以后的发展打下基础。
不过正是因为慈元阁的存在,使得我们知道了许多关于攻占邪灵教总坛的细节。
其实这事儿是怎么封禁都没办法止住的。
首先第一点,那就是攻占邪灵教总坛,头功者不是旁人,正是与我们曾经有过并肩作战情谊的左道。
据说这两人乔装打扮,潜伏进了邪灵教,最终找寻到了邪灵总坛的位置。
随后两人配合潜伏于邪灵教的一字剑、青城派李腾飞等人,制造了各种事变,甚至还策反了邪灵教第三号人物,右使洛飞雨,将那镇守邪灵总坛门户的骨龙给控制,门户大开。
此战必定为世人所记住,因为除了一字剑黄晨曲君之外,还有无数在江湖上享誉盛名的高手于此折戟。
死伤者更是无数。
然而在此战之中大放异彩的却并非旁人,而是那个一直蛰伏在邪灵总坛的掌教元帅小佛爷。
他一出手,居然将邪灵小镇数万人的性命都给夺了去,炼制成了恐怖血雾,数万生灵竟然被他的虫子吞噬一空,随后他又在邪灵教生死存亡之际,运用大法力,将大半个邪灵峰都给挪走了去,不知所踪,并且将邪灵秘境给炸毁了。
邪灵教总坛虽然被攻下了,但这些人到底去了哪里,是否会狗急跳墙,一切的未知都让人心中焦虑。
整个江湖也为之沸沸扬扬,无数人奔走,都感觉到了大变动的时代即将到来。
事实上,当我一开始听到关于邪灵掌教小佛爷的故事时,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一些不以为然。
数万人的性命,举手投足之间,灰飞烟灭。
什么情况?
别说是人了,就算是猪,你一个一个的杀,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还举手投足之间呢……
更何况那些人还是他的自己人,这家伙如何下得去手?
世间真的有这么冷血无情的人么?
还有那个将整个山峰都给移向了虚空去,这事儿简直就是玄幻了,又不是神话时代,移山填海的事情这个时候扯住了,实在是太假了。
虽然我自己也是修行者,但却也知道,即便是修行到了地仙之境,毁去一座山头或许并不难,但移动一座山头,而且还能不翼而飞,这就实在是神话故事了。
根本不可能。
然而后来我却发现许多人都相信了,江湖上的人,对于邪灵教小佛爷的观感,就如同对神灵一般崇敬。
这情况让我有些诧异,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想见识见识,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第四天的时候,缓过神来的我与老鬼一起,带着疯道人去锦官城一家很有名的茶馆喝茶,这儿是锦官城乃至西川一带修行者聚会的一个场所,我们过来,也是想感受一下这边的气氛。
这机会难得,毕竟在这个时候,即便是荆门黄家,也没有心情朝我发难。
然而一进里面,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总有人在看我。
第020章 茶楼陡生变
我感觉到了有目光在注视着我,这事儿让我有些意外。
要知道我们来这边的时候,已经做过简单的装扮了,按理说就算是认得我们的人,也很难一下子就瞧出来。
我不动声色地左右打量,却发现茶馆里人来人往,大家好像都在聊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我。
难道刚才,只是错觉?
一行三人来到了二楼大厅的角落处坐下,跑堂的过来招呼,问客官吃点儿什么。
这地儿是老派茶馆,一楼大堂那儿有曲艺表演,二楼可以通过天井往下欣赏,现在正在上演的,却是那闻名海内外的川剧变脸。
只见那表演者将袖子往脸上一抹,陡然一下,整个脸谱就变了模样,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引来无数的喝彩和掌声,十分热闹。
我们已经吃过了中饭,此刻喝茶消解,便随意要了一壶铁观音,几碟小零食。
老牌茶馆,无论是跑堂的,还是茶博士,跟现如今的茶馆都有些不一样,听着他们用那极富韵味的川音或高声喝喊,或款款道来,十分有意思,待茶上来之后,我问老鬼,说你等的人来了没有。
老鬼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差不多了,再等等。
老鬼带着我们过这边来,自然不是玩乐,而是约人见面,至于是谁,他说我认识,但应该猜不到。
我又问了一遍,他故作高深,就是不肯回答,我也只有作罢。
反正就当做是过来放松心情。
如此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那川剧变脸的节目已经演完了,有人走上了楼梯,朝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
果真是熟人。
这人却是老鬼的第一个后裔,也是他以前的高中同学牛娟。
牛娟是当初我们前往西江独南苗寨寻医的时候认识的,她是老鬼的高中同学,当时在西江下面的一个乡镇党政办里面当一个干事,对于当地的情况十分熟悉,带着我们进山,去了独南苗寨。
结果她后来差点儿惨死于寨子里,后来却是老鬼在她垂死之时,给予了初拥,将其转化成为了血族。
我记得后来我们逃离了独南苗寨,而后来我不想连累众人,便分道扬镳,独自一人前往渝城,便再也没有见面了。
我后来与老鬼重逢的时候,曾经问起过牛娟,他告诉我牛娟有自己的生活。
老鬼显然不愿意多问,我便也没有追究。
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
牛娟与我们招呼,入座之后,我们又点了一壶茶水来,我瞧见她与当初比起来,却是多了几分利落,精气神也很足,人也漂亮了,就是皮肤过于白皙了一点。
她对老鬼的态度恭敬,而老鬼则一上来便声明,说你我都是同学,太客气了,我可就不自然了。
牛娟与当初相比,变得自信大方许多,吟吟一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假模假式了。
老鬼说这便最好。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起牛娟为什么会在这里?
牛娟告诉我,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的工作也就算是丢了,后来办了离职手续,然后帮着老鬼一直在调查独南苗寨以及神风大长老的下落,因为这一两年的时间里,神风大长老转移到了西川一带活动,她便也来到了这边工作。
我听到,忍不住瞧了老鬼一眼。
这家伙当真是深藏不露啊,悄不作声地布置了这么一个棋子,连我都不曾晓得。
老鬼瞧见我惊诧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说你别这么看我,我当初一直都说,让她有一个自己的人生,不过牛娟这人就是闲不下来,总是找我要点儿事情做,而我想来想去,便随口说了这么一句,本来都忘了的,要不是她这回联系我,我还真的记不起来。
牛娟一脸郁闷,说敢情我这两年东奔西跑,卧薪尝胆的,都是自作多情啊?
老鬼慌忙给她道歉,说哪里,哪里。
按理说,对于自己的后裔,老鬼用不着这般态度,不过牛娟除了是他的后裔之外,还是他的同学,不但如此,倘若不是我们将她给扯进这事儿来,说不定人家在单位里好好的上着班,哪里会如此心惊胆战?
也就是说,老鬼对于牛娟心里面是怀着愧疚的,所以才会格外尊敬。
茶馆是个聊天的地方,却不是私底下交流的场所,毕竟这儿隔墙有耳,实在有些不妥当,所以见过面之后,大家便没有再多聊,而是喝茶。
牛娟作为场中唯一的女士,担负起了倒茶的工作来。
然而当她拿起后面叫来的那壶普洱茶,倒入杯子中的时候,突然间眉头就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不解其意,闻着那茶水挺香,伸手准备去拿。
这时牛娟却拦住了我。
她说别动。
我一愣,说怎么了?
牛娟仔细地打量着这茶杯里面略微发黄的茶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我们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甜腥之气?”
我闻了一下,没有感觉出来,而老鬼却一下子就闻到了。
到底是血族,嗅觉远比我这家伙灵敏。
老鬼闻到之后,点了点头,伸手掂量了一下那茶壶,脸色一变,说谁喝了这一壶茶?
我左右一看,目光落在了疯道人身上来。
就在我们刚才跟牛娟寒暄的时候,他宛如牛饮一般,喝了小半壶的茶水下肚。
老鬼赶忙伸手,扶在了疯道人的背上,低声喝道:“石老哥,快,把胃中的茶叶给吐出来。”
没想到疯道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儿,还咽了一口,说怎么了,吐出来?多脏啊?
老鬼顾不得许多,朝他背上使劲儿一拍,结果引发了疯道人潜意识的反震之劲,一下子给他给弹开了去,老鬼苦笑一声,说惨了,这回没办法了。
牛娟说其实未必是,我这里有点儿现形散,看看到底是什么。
她摸出了一个小纸包来,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把那里面的粉末抖落进这茶杯里去,没想到那粉末与水一粘连,竟然冒出滚滚白烟来。
而下一秒,这满杯的液体居然变得黏稠,然后是那密密麻麻、头发丝儿一般的细小虫子在里面不断翻滚。
蛊虫!
我们豁然而起,而牛娟十分利落,将剩下的现形散分别倒进了两个茶壶里。
一开始的铁观音并无反应,而后面上来的普洱茶则也变作了满壶的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