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完屈封的叙述,屈孟虎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木匠忍不住说道:“这恐怕是渝城袍哥会动的手吧?”
屈封点头,说应是如此。
屈孟虎却问他道:“徐青山和周平呢,他们去了哪儿?”
屈封说道:“程府那个佣人据说有新的消息,周平陪着徐青山去了……”
屈孟虎眉头跳了跳,当下立刻说道:“不好。”
屈封有些惊讶,说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落脚点么?”
屈封点头,说:“当然有,在下浩老街那边,我准备了另外一个备用点,随时可以撤离过去。”
屈孟虎说道:“你现在就整理一下,然后带着十三去那边。”
小木匠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屈孟虎说道:“被发现了。”
屈封有些惊讶地说道:“不能吧?我们都很小心的……”
屈孟虎很是肯定地说道:“这个跟小心没关系,那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出事,偏偏这两天就溺了水,而这边那佣人又突然间有新消息传来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新消息?之前打听不出来,现在就能够有程兰亭的下落了?分明就是钓鱼的陷阱……”
听到他肯定的话语,屈封有些慌了,问:“那该怎么办?”
屈孟虎说道:“没事,你们先过去,我留在这里,至于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屈封不敢违背屈孟虎的吩咐,当下也是将这儿的重要东西收拾一下,然后准备离开,而小木匠这边则问屈孟虎是否需要帮忙。
屈孟虎说忙肯定是要帮,不过不是这会儿。
他留在这边,肯定是不会与人硬拼的,就是做个接应而已。
听到这话儿,小木匠方才放心,与屈封一同离开。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之后,这边的巷子,却是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来,身上还满是鲜血。
那人却是周平。
他回来之后,四处张望一番,发现身后没有跟着人之后,便闪身进了这屋子里来,结果刚刚一进来,便感觉眼前一晃,人却是出现在了屋后的厨房里去,吓得他忍不住喊出声来,结果嘴巴却给捂住了。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别出声。”
周平瞧见是屈孟虎,原本绷得紧紧的身体一下子就松了许多,而屈孟虎则伸出右手,往前一划,又带着周平往前走去。
两人往前走了两步,景致却突然一变,周平瞧见自己却是出现在了斜对面小楼的楼顶处。
这时屈孟虎将手收了回来,周平赶忙喊道:“老师,出事了。”
屈孟虎点头,然后手往下方指去。
周平顺着屈孟虎的手指望去,瞧见有十来人却是从街巷各处涌了出来,将他们先前身处的藏身之地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个看上去异常魁梧的汉子上前,将那大门给猛然撞了开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冲进了屋子里去。
瞧见这一幕,周平一脸错愕,有点儿难以置信。
他在回来的途中,已经绕了好几次路,还特意注意着身后是否有尾巴,再三确认无人追踪之后,这才回来的。
没想到,他身后居然跟着这么多人……
他忍不住要与屈孟虎解释,然而屈孟虎却没有多说什么,抓着他的肩膀一纵,人在复杂的街道顶楼处几个起落,随后落到了另外一条僻静的街道。
屈孟虎没有说话,七拐八绕,最终带着周平来到了江边那儿,方才停歇下来,对他说道:“你不必解释这些人是怎么跟着你的,就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青山人在哪儿……”
周平满心懊恼,几乎是带着哭腔一般地与屈孟虎讲述起来。
那佣人当真是一个陷阱,他和徐青山一过去,就中了伏击,两人经过拼死抵抗之后,最终还是被人给擒住了。
擒住之后,他和徐青山被分开了来,一个叫做姜大的男人找到他,询问他们打探程兰亭下落的用意。
周平自然是咬死不松口,就是不肯说,对方也没有对他用太多手段,简单地审问过后,就放了他,让他回去告诉他背后的人,说想要徐青山的性命,便去渝城袍哥会那儿拜个码头,说清楚这里面的事情。
渝城袍哥会也是讲江湖道义的,你要是能够有个由头,或者有人帮着说和,这事儿还好说。
若是不讲规矩,想要蒙混过关,那么就别怪袍哥子人家不客气了……
他被训了一通话,随后就给放了回来。
至于徐青山,因为他被那佣人指定为收买的主谋,所以最终被留了下来。
周平本来也以为那帮人会盯着自己,所以回来的路上,非常小心,一直到后面,没有感觉到人跟着了,这才放心,没想到最后还是着了道……
听他讲完这些,屈孟虎沉默了一会儿,一挥手,却是从周平的衣服上面,抽出了一粒黑乎乎的东西来。
周平抬头望去,瞧见那黑乎乎的小东西,有点儿像是跳蚤,但似乎更大一些。
它有蜘蛛一般的节肢,被屈孟虎捏着很不舒服,张牙舞爪,结果被屈孟虎两指一捏,直接“啪”的一声爆开,却有蓝绿色的浆液流了出来。
瞧见这个,他才晓得那帮人到底是如何追踪自己的。
竟然是这么一个小虫子。
弄完这些,屈孟虎说道:“我们先去下一个落脚点。”
周平满腹郁闷,但终究没有再多开口,低下头,跟着屈孟虎离开。
两人甩开了渝城袍哥会的追兵,七拐八拐,最终抵达了下浩老街那一片,然后避开耳目,最终进了那房子里去。
进来之后,屈孟虎没有对周平太多责备,而是让他去洗个澡,然后再处理一下伤口。
其它的事情,等处理好伤势再说。
屈封去帮周平处理伤势,而屈孟虎则将当前的局势与小木匠说起。
说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将责任揽到了自己的头上来,说道:“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是怪我——他们几个虽说还算不错,但江湖经验,终究还是差了点儿意思,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让渝城袍哥会的人察觉出来……”
小木匠问:“你那个学生,他……会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屈孟虎摇头,说道:“我选的人,别的不敢说,人品还是可以的,肯定不会暴露我的身份,唯一头疼的,是青山可能会吃些苦头,甚至……”
他有些担忧徐青山的安危,而这个时候,小木匠却主动提出来:“我去救他。”
屈孟虎说道:“这件事情得从长计议,渝城袍哥会人多势众,光凭你我,不可能与其硬撼的……”
小木匠却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按照周平所说,过去会会他们,拜个码头,看能不能和平解决。”
第十八章 拜码头
对于屈孟虎当下的困局,小木匠决定由他出面来解决。
首先就是屈孟虎此行机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暴露自己,免得打草惊蛇,让程兰亭这一方有任何的防范和警惕。
毕竟即便他们对于复仇之事信心满满,但也绝对不能轻视程兰亭以及整个渝城袍哥会的实力,另外如果程兰亭得闻消息,避而不见,躲起来了呢——他们总不可能在这渝城袍哥会耗上几年的功夫,在此蹲守吧?
其次小木匠自觉与渝城袍哥会这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交情在的。
虽说这交情十分薄弱,早就在锦官城之时就如同镜花水月了一般,但场面上还是会比较客气的。
所以小木匠决定由他去渝城袍哥会拜个码头,斡旋一二,看看能不能将这事儿给处理了。
就算是没有成功,渝城袍哥会来硬的,以他的本事,撤离总是没问题的。
对于小木匠的想法,屈孟虎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有许多的备选方案,但终究没有这个恰当。
两人简单聊过之后,等到周平与屈封处理完了伤势出来,小木匠便问起了周平具体的细节部分。
当得知伏击他们的人叫做姜大时,小木匠点了点头。
这也是一位熟人。
姜大,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此人不但是程兰亭的心腹手下,而且从程寒叫他“小师叔”这儿来推断,他极有可能是程兰亭的师弟。
而小木匠与这人,交集还算是比较多,所以打起交道来,多少也比陌生人要方便一些。
几人聊过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还有他两个学生对起了解释的借口来。
他们大概模拟了一下过去拜码头需要应对的话题,反复推敲,确定出一个比较容易说得过去的点之后,小木匠便出发了。
他出门之后,一路往码头方向走。
小木匠对这一带轻车熟路,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这边来。
来到会馆大门口,小木匠上前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告诉守门的门老倌,自己有事过来,求见执法老幺姜大。
时隔数年,那哥老倌却还是记得小木匠的,毕竟当初程兰亭对他表面上还摆出十分客气和看重的架势,所以不敢怠慢,当下也是将小木匠引到了忠义堂的偏厅这儿来,让他稍微等待一下,他叫人去通知姜大过来。
小木匠在偏厅等候着,茶水刚刚上来不久,就有一个人匆匆赶了过来。
那人却是故人陈龙。
这个长手长脚的汉子,不但是程兰亭最早的那批班底之一,而且还是渝城袍哥会的闲大爷、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因为这层关系,深受程兰亭看重。
而他与小木匠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错,那个时候小木匠在渝城的时候,他算是小木匠与渝城袍哥会的联系人。
几年不见,陈龙蓄起了须,人也变得老成持重了一些,整个人的精神气度,都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过也可以想象得到,身为程兰亭亲信,以及长江蛟陈仓的亲侄子这两个身份,陈龙在渝城袍哥会升迁绝对很快,现如今应该也是担当重任的。
当然,他瞧见小木匠,却没有太过于端着,很是高兴地走过来,打起了招呼:“甘十三兄弟,我回来时,听门房讲你过来了,就过来了——真的没想到,当年一别,竟然今日才能见面……”
陈龙这人沉稳热情,而且性子不错,小木匠这次回渝城来,虽说是要对付渝城袍哥会龙头程兰亭的,但对于这故人,却也没有太多恶意。
他当下也是笑着站了起来,与对方寒暄起来,述说分别之事。
两人聊了几句,小木匠说起了陈龙变化,很是恭维了几句,而陈龙则笑着说道:“我这也就是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你的威风——我可听说了,你现如今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有个外号,叫做‘鲁班圣手’,是与不是?”
江湖人消息灵通,即便是偏居一隅的西南之地,也能够听到许多的消息。
就连叙州排教的胡人彪都能够听闻,没道理渝城袍哥会这儿完全不知,更何况小木匠还是他们认识的。
聊到这个,小木匠并没有否认,只是谦虚地说了几句,告诉陈龙外面传得有点儿过了,他自己听了都觉得神乎其神,真实的情况,其实没有那么玄乎……
陈龙似乎对这些挺感兴趣的,当下也是问起了小木匠当日之事来。
他还问起了长白山下对付日本人的事情。
这家伙虽然是个偏安西南的袍哥人家,但却是个心怀天下的热血青年,当听到小木匠聊到小东洋在东北干下的种种恶事之时,牙齿咬得咔咔响,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不知道日本和中国会不会打仗,要真的打了,到时候老子就去投军,搞死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两人在这儿聊着,那看着宛如乡下老农的姜大却带着人赶了过来。
他还是一贯的面瘫脸,不过大抵也是隐约知晓了小木匠现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多少还算客气,过来与他打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陈龙是个识得眼色的人,瞧见小木匠似乎有事情要与姜大谈,所以也没有赖在这里。
他说自己有事,一会儿再过来找小木匠。
他还说让小木匠搞完了先别走,等他交完差事之后,请小木匠吃完饭,两人找个地方喝点酒……
小木匠也不好直接推辞,笑了笑,说到时候再说。
姜大也弄不清楚小木匠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在旁边不说话,不过等到陈龙离开之后,他便开门见山地问起了小木匠找他干嘛。
他是执法老幺,在渝城袍哥会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闲聊。
小木匠也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说道:“我过来,是为了姜大你今天抓的一个叫做徐青山的人……”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阴沉了下来。
倘若不是小木匠的名声摆在这里,他估计直接就翻脸了。
不过他即便是没有翻脸,语气也没有多好,当下也是冷冰冰地说道:“那个徐青山,是你的人?”
小木匠摇头,说不是,不过他老师是我朋友。
姜大疑惑地说道:“老师?”
小木匠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徐青山他们几个,是武汉那边的学生,跟他们老师一起,成立了一个爱国社团,然后他们也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说咱们渝城袍哥会的程龙头勾结日本人,准备图谋大事,所以就忍不了了,几个人就私自跑到了渝城来,想要铲除与日本人勾结的汉奸……”
这套说辞是他来之前,与屈孟虎他们对好了的,非常的荒谬,但却又很合情理。
毕竟现如今的国家局势如此,而江湖,便是朝堂政势的延展……
果然,姜大听到,顿时就大怒起来,激动地骂道:“这是哪个长舌妇在背后胡说八道呢,居然给我们龙头扣上‘汉奸’这么一个大帽子……”
小木匠瞧见他的注意力从“危害”程兰亭的组织,变成了“程兰亭是否是汉奸”这个伪命题上来,心中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忍不住敬佩起屈孟虎这个家伙来。
那家伙当真是个鬼才,对于人心的揣测,甚至都有点儿让人害怕。
他这边也是赶忙说道:“姜大哥你先别生气,对于这事儿,我知道了,比你还生气呢——别人我不知道,程龙头我却是了解的,天底下谁当了汉奸我都不意外,程龙头一向义薄云天、肝胆相照,这怎么可能呢?所以他们跟我讲的时候,我把那帮家伙臭骂了一顿……”
姜大听到小木匠是站在自己这一方,脸上的怒容稍微舒缓了一些,说道:“那帮人真的是眼瞎了,听见风就是雨,实在是脑子有问题……”
小木匠听他臭骂一通之后,笑着说道:“话说回来,那些学生虽然盲目冲动,但毕竟也是爱国青年,做错了事,敲打敲打也就好了,没必要太过于较真——我这次来呢,一是代他们给袍哥会以及程龙头道个歉,再一个也是代他们给程龙头做一个保证,这件事情他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言之凿凿,随后又说道:“按理说,我那朋友应该过来亲自道歉的,但他跟这几个学生不一样,本身也不是江湖人,吃不住这架势,现在正吓得不行呢,所以我就来了……”
他将出发前的那一套说辞全数抖落出来,又是保证又是好话,说得口水都快干了。
话到了这个份上,按理说姜大应该会提放人之事了,然而他等小木匠说完之后,却突然说道:“你说那几人是学生,还不是江湖人……这恐怕不对啊,我今天不但参与了抓人,而且还跟踪了过去,结果却扑了一个空——若不是江湖人,又怎么会有这般的本事?”
他说完,脸上却是露出了讥讽的笑容来。
第十九章 扯虎皮拉大旗
姜大到底还是老江湖,这简单的糊弄,的确是瞒不过对方的。
不过小木匠来之前可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自然也是有应对的办法,他当下也是左右打量了一眼,然后对着姜大说道:“姜大哥,有些事情,不太方便当众说起,能不能让这几位兄弟暂时先退下?”
听到这话儿,姜大犹豫了一下。
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道:“姜大哥你还担心我会在忠义堂这儿对你如何么?”
姜大这才挥了挥手,让手下人都退了出去。
小木匠等人退开,这才说道:“我也不兜圈子了,实话说吧——我那朋友,有蓝衣社的背景,真正要闹将起来,对大家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觉得吧,这件事情大家还是不要起冲突了,和平解决才好……”
蓝衣社?
听到这话儿,姜大的脸色顿时就为之一变。
别人不知道,但作为渝城袍哥会的执法老幺,自然是清楚的,这蓝衣社又叫做力行社,它是由一些黄埔军校学生组成的,强调拥护常先生以建立其“在全国人心目中的至高权威和信仰中心”为目标,属于国字派内部最为激进的组织之一。
那帮人对标的,是意大利和德国法西斯主义的褐衣党和黑衫党,无比狂热,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真的要是跟这帮人干上,别说是他姜大,就连程兰亭,甚至整个渝城袍哥会,都有可能遭受到覆顶之灾。
渝城袍哥会虽说与当地关系密切,又与邻近的几个军阀联系很多,但终归到底,还是一个具有黑帮性质的社团,跟国字派那样的庞然大物,还是没办法比的。
姜大的城府颇深,但在这样的惊天消息面前,还是有点儿沉不住气。
他当下也是忍不住心中的慌乱,问:“真的?”
小木匠耸了耸肩膀,然后说道:“姜大哥,这件事情我其实也不想管,但欠了一个叫做尚正桐的处长人情,七拐八拐,却是让我来出这个面——说起来,我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拜个码头,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您给个说法,我也好回去有个交代,你说对不?”
姜大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十三,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也做不了主,这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找上面通报一番,然后再来答复你,如何?”
小木匠点头,说好。
姜大匆匆离去,好久都没有消息回来,反倒是陈龙找了过来,瞧了一眼,问:“哎,你不是跟姜大谈事的么,怎么他人不见了呢?”
小木匠说道:“他去找人商量了。”
陈龙问:“到底什么事情啊?”
渝城袍哥会是个庞大的组织,成员繁多,各人忙着各自的一摊事情,陈龙不清楚执法老幺这边的事儿也很正常,不过小木匠却不想让陈龙牵扯进来,当下也是苦笑着说道:“也没啥事,临时被人抓过来当和事佬而已,你别等我了,我估计还得忙一会儿,而且就算是忙完了,我这边今天估计时间也凑不出来,咱们不如改日再约?”
陈龙瞧见他是真的有事情,也没有坚持,而是说道:“那行,今天就先放过你,等哪天你有空了,咱们再边喝边聊……”
他告辞离开了,而没一会儿,姜大却是带着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看上去有如一个商贩那般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一进来,便满脸堆笑,对小木匠说道:“鲁班圣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姜大给小木匠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袍哥会的纪晓野纪三爷,龙头不在的时候,帮派内部的一应事务,都由他来决定。”
小木匠听到,拱手说道:“见过纪三爷。”
这个看上去满面春风,宛如街边卖货商贩一般的男人,却正是周平提过的纪晓野。
渝城袍哥会现如今的日常运作,却是落在这人的手中。
能够赢得程兰亭的信任,担当此职,纪晓野绝对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气与良善,那一对小眼睛看似没有什么神采,但背地里,不知道有着多少算计呢。
所以小木匠当下也很是谨慎,与对方打过招呼之后,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正幌子他已经举起来了,如果渝城袍哥会非要找他要一个说法的话,他也只有先离开这儿,等回头再想办法了。
不过“蓝衣社”的名头到底还是好用,纪晓野并没有再与小木匠多作问询,而是与他聊了几句家常话之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今日之事来。
他告诉小木匠,这里面的确全部都是误会,那几个年轻人固然是听了被人教唆,什么缘由不问就跑来了。
当然,他们也不应该直接就下狠手,不问青红皂白地就动手抓人……
他主动与小木匠承认了错误,又讨好地称赞了落在他们手中的徐青山,说不愧是蓝衣社的好汉,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着实是让人佩服。
纪晓野将徐青山好是一顿夸赞之后,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这个……甘兄弟,我们之前也不清楚那兄弟的身份,所以对待起来,难免会有一些粗暴,使用了一些不合理的手段,对于这件事情,我已经批评下面的人了,而且还叫人给那位兄弟包扎了伤口,但也只不过是亡羊补牢而已——你与他们上峰关系不错,还请帮着美言两句,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儿小误会,伤了彼此的和气,你说对吧?”
他这般地示弱,弄得小木匠反而有点懵。
毕竟他来之前,推测过渝城袍哥会这边的各种反应,本以为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服软,一定会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而他还为此做了一些准备……
结果这位临时话事人却说出这么一番话语来,着实让人有些错愕。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简单说了几句“以和为贵”的屁话,便也没有再多说起,两边短暂的沉默之后,纪晓野说道:“那兄弟我们已经叫人处理了伤势,你若是想要带走,我这便叫人送过来……”
小木匠点头,说好,多谢。
他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结果瞧见浑身包裹着纱布的徐青山被人用担架给抬了过来。
小木匠简单瞧了一眼,发现人还活着,但基本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很显然,在被抓的这段时间里,徐青山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不过他这一次过来,是要将人给救出去,现如今人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实在是没办法要求更多,当下也是走了过去,打量了徐青山一会儿,然后对渝城袍哥会的几人拱手,表示感谢。
而纪晓野则不断地道歉,满口都是“对不住”。
小木匠瞧见徐青山没办法站起来,自己走着离开,于是过去,将人给扶起来,而纪晓野则说若是需要的话,他可以派手下将人送回家里去,但小木匠却婉拒了。
他扶着徐青山,一路来到了忠义堂门口这儿,与纪晓野、姜大等人拱手告别之后,招了一辆黄包车,随后离开。
渝城是山城,黄包车能够跑的路不多,小木匠跟着黄包车走了两里地之后,给车夫结了钱,然后背着徐青山,走进了小巷子里去。
他走得还算是比较小心,几次试探,最终确定了渝城袍哥会没有敢派人盯着他之后,全速行进,抵达了下浩老街那边的落脚处。
一进屋,早已等待多时的屈孟虎、周平和屈封几人便围了上来,询问状况。
小木匠简单地说了一下,屈孟虎听了,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唉,再凶的贼人,一碰到官府,终究还是会心慌的……”
随后,他开始给徐青山检查起身体来。
检查的时候,徐青山清醒了一些,对屈孟虎说道:“老师,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说……”
说这话儿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骄傲。
屈孟虎让他别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让周平和屈封扶着徐青山去休息,而自己则留在了房间里叹气。
小木匠问情况如何,屈孟虎说道:“外伤都还好说,但两只脚却是断了,脚筋都给人挑开了……妈的!”
小木匠听了,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
渝城袍哥会为了从徐青山的嘴里面掏出东西来,当真是下了死劲儿,居然直接将徐青山的腿给弄断了去,而且脚筋被挑了,即便是重新接上,以后恐怕也是一个瘸子,甚至都没办法重新站起来走路……
小木匠瞧见屈孟虎面无表情,但眉目之中却流露出几分悲愤,于是劝说道:“这个事儿,你得想开一点……”
没等他多说什么,屈孟虎直接说道:“青山是我这几个学生里面,资质最为鲁钝者,但胜在人品不错,忠厚沉稳,没想到居然遭受此劫——十三,不管怎么说,青山都是因我而成了这样的,我不能不管,一会儿我出去一趟,打听一下有没有能够接脚筋的医生,你在这儿待着,多帮忙照看一点……”
小木匠点头,说好。
屈孟虎进了房间里,跟几个学生说过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很显然,他在这座城市,也并非孤立无援。
第二十章 北小山,南抱剑
小木匠在渝城待过一段时间,对这个山水交织的城市算是比较熟悉,但屈孟虎对这一带的熟悉,却不比小木匠差多少。
而且他还有许多小木匠不曾知晓的社会关系。
毕竟当小木匠还在跟着鲁大到处给人盖房子的时候,屈孟虎就已经四处漂泊,走南闯北,满江湖地晃荡了。
对于他,小木匠没有太多的担心,专心坐镇此处,大概到了夜里九点多的时候,屈孟虎终于赶了回来。
而与他一起来的,却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
那女人来得匆忙,也没有怎么停留,将徐青山带着便走了,而小木匠在旁边瞧着,怎么看,都感觉那妇人有一些眼熟。
等屈孟虎以及他的两个学生送人出去之后,小木匠站在二楼窗口,瞧见那女人背影,终于想起来了。
丽娘。
这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花门四大金花之一的丽娘,当初小木匠和屈孟虎,两人与她有见过面,甚至还有过冲突,没想到双方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了。
只不过他的变化有些大,那丽娘都没有认出他来。
又或者对方认出了他,却故意装作不知。
只不过,屈孟虎怎么就与花门的人混在一起了呢?
难不成他今天出去,是逛窑子去了?
小木匠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屈孟虎回来了,直接上了二楼来,与小木匠说道:“我刚才瞧你那眼神,应该还认得丽娘吧?”
小木匠没有隐瞒,开口说道:“之前没想起来,后来才记起了她的身份……”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在锦官城与花门的遭遇,特别是屈孟虎不知道的那些,与他讲了出来。
听完这些,屈孟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那你真的是可惜了,花门之中,虽说女子多走风尘,但架不住人家貌美如花啊,你要是跟她们处好了关系,那绝对是幸福无比——而且我听说她们还培养了许多未经人事的小妹子,调教得各种韵味,等她们出师时,便由花门护法来让她们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与小木匠说八卦一般地聊起了花门内部的秘辛,然后贼兮兮地说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争取点儿福利,让你也去做一回花门护法?”
小木匠被这家伙不正经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当下也是附和两句,随后问道:“你与花门之间,关系不错?你怎么跟丽娘混到一块去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谈不上吧,敌友之间,说到底都是利益驱动而已。我这回是有求于人,而她们的消息,一向又都挺灵通的。”
他显然不愿意谈太多这里面的事情。
小木匠问:“所以找到了能够帮徐青山接筋的医师么?”
他明白过来,屈孟虎去找花门的人,并非是为了这家伙口中的“性福生活”,而是让她们帮忙打听给徐青山治伤的名医。
现如今他放心地将徐青山给送走,显然是这件让他们都为之头疼的事情,有了着落。
屈孟虎点头,说对,差不多吧——她们说在巫山县龙溪镇上,有一个医术很厉害的医生,能不能接筋,这事儿不知道,但终究也是一个机会,所以我让花门的人带着周平和青山一起过来了……
小木匠听完,点了点头,说道:“周平暴露了行踪,去乡下避一避也好。”
屈孟虎说道:“不只是周平,屈封先前曾经去与那个土夫子的侄子有过接触,一定也被有心人察觉到了,所以就连他,这些天也得小心点,别让渝城袍哥会的人撞见……”
小木匠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岂不是更没人手,查询程兰亭的下落了?”
屈孟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小木匠想了想,说道:“其实我有一个想法——我跟渝城袍哥会之前有过合作,所以还算挺熟的,程兰亭的儿子程寒与我关系不错,而他的亲信陈龙与我也还行……我觉得,我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入手,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效果呢?”
他当下也是将自己与渝城袍哥会的交往,以及其它的各种事情,与屈孟虎详细说了出来。
到了最后,他说道:“我今天去渝城袍哥会的忠义堂,还碰到陈龙了,他约我喝酒,我在想要不要过去与他喝点酒,正所谓‘酒后吐真言’,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些线索呢?”
屈孟虎听了,却有些疑虑。
他对小木匠说道:“今天是为了救下青山的性命,情非得已,才让你出马,去与渝城袍哥会的人接触的,这回咱们虽说凭借着‘蓝衣社’的凶名侥幸过关,但渝城袍哥会里也并非没有聪明人,要万一他们事后回味过来,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顺着这条线索往查,要万一他们有人与蓝衣社打过交道,一核实,发现根本没有这回事,那么你可怎么办?”
小木匠说道:“蓝衣社神秘得很,想要跟他们联系上,这个基本上不可能,而就算是联系上了,一来二去的核实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这么寸,真的就碰上了——再说了,以我此刻的身手,那帮人就算是把我给围住,我突围也绝对是没问题的……”
他执意要去找陈龙喝酒,刺探情报,屈孟虎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拦着他。
当天夜深,等到屈封回来之后,两人便睡了去,次日清晨,小木匠听到楼下有动静,一下子就爬了起来,侧耳倾听,能够听到屈孟虎在跟一个女人交谈。
他细细一琢磨,感觉那女人应该就是花门四朵金花之一的丽娘。
那娘们儿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又是干啥呢?
难道徐青山的病症有了反复?
小木匠与丽娘之间有过一点儿恩怨,他也懒得下楼去,等听到人离开了,他站在窗口瞧到丽娘离开的背影之后,方才下了楼去,瞧见屈孟虎正在与屈封低声商量着什么。
瞧见小木匠下了楼,屈孟虎抬头望来,说道:“你醒了?”
小木匠点头,指着门外说道:“花门的人过来干嘛?”
屈孟虎让他坐下,然后走过来也坐了下来,与他解释道:“当然是找她们打探消息了,你还别说,这帮花门的人别的不行,收集情报却真的是一把好手,昨天刚刚求的人家,结果一大早上的,就有了眉目……”
小木匠问:“关于程兰亭的?”
屈孟虎说对,随后与小木匠说起了关于程兰亭的事情来……
花门这边信息来源很多,除了之前屈孟虎那三个学生探得的消息之外,还有更多详细的东西——比如渝城暗地里有这么一个说法,讲那程兰亭已经获得了三眼巫的传承,但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一些强度不够,支撑不了,所以这一年多来,都在闭关修行,以及祭祀三眼巫崇拜的黑山羊图腾……
另外程兰亭之所以能够迅速上位,并且稳固住手中的权力,极有可能与绿林前辈韩抱剑的支持有关。
那韩抱剑听着名声不显,但其实是因为这一二十年隐居不世出,故而如此。
事实上,在几十年前,韩抱剑可是与小木匠外公纳兰小山齐名的角色,号称“北小山,南抱剑”——别的不说,仅仅只是这儿,就足以让人为之敬畏。
程兰亭与韩抱剑,这两人算是忘年交,关系非常不错。
而根据小道消息,韩抱剑老来得女,视之为掌上明珠,但因疾病缠身而死,而程兰亭却在这个时候,执意与韩抱剑成了儿女亲家,给自己的儿子程寒娶了一桩冥婚……
当然,这个都是流传于渝城的小道消息,至于是不是这样,说也不曾知晓。
不管怎么说,程兰亭和韩抱剑,这两人算是绑定在了一起。
要想动程兰亭,就得先考虑考虑那位曾经的西南绿林第一人韩抱剑。
听到这消息,小木匠陷入了沉默之中。
“北小山,南抱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如果那个韩抱剑真的有如纳兰小山一般的实力,那么这一回的复仇之旅,恐怕将会变得更加的曲折,或许就要无功而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