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祖坟?天啊,你的心可真大,干脆别管了,警备团一定要我们去收尸,就拉回来,然后扔乱坟岗子里去,也别埋深了,回头让野狗刨出来——格老子的,这个憨包娃儿,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自家人身上来了……”
在一片咒骂声中,有人却忍不住说道:“你们这个做得也太绝了,孟虎毕竟是天下哥的儿子,而天下叔还活着的时候,咱们可得了他不少恩惠和好处,现如今这么对待他儿子,有点儿不太妥当吧?”
那人一说,旁边人就炸毛了,骂道:“屈平金,你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抽了?那家伙可是找我们要钱啊,而且还是十万……”
忍不住说句公道话的屈平金说道:“孟虎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妥,当话说回来,当年宗族里拿了他家的,翻几倍都不止,再说了,这十万大洋虽然多,但大家伙儿都咬着牙凑一凑,也还是可以的。”
那二叔恼了,走上来,一把就将屈平金推倒在地,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说的啥子呢?我感觉屈孟虎这次回来门儿清,指不定就是你给透的消息,是不是他回头还给你分钱呢?”
他这质问声一出来,众人更加热烈了,指着屈平金就骂骂咧咧起来,更有脾气爆的,差点儿就要上前动手了。
然而那人的拳头刚刚扬起来,还没有落下去呢,却是被远处飞来的一样东西给砸中。
那玩意滚落在地,而这人的手上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全部都是血,气得大骂一声,然而这个时候,旁边却有人发出了尖叫来。
因为砸中他的这玩意,却是一个人头。
湿漉漉的人脑袋……
众人都给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开,而有人则往前挤过来,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去。
屈同辉是往前挤的那位,他朝着地上的人头低头一看,顿时就吓得叫了起来:“马官长?”
地上那人头,却正是马汝军。
戒备团的副团长。
众人听了,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头发麻,而这个时候,祠堂门口处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嚯,人还挺齐的啊,我的各位亲戚们,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欢迎我么?”
众人抬头过去,瞧见屈天下家的那小子,带着一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缓步走进了宽阔的祠堂大厅里来。
大概是被这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住了,场间众人纷纷往后退开,那些刚才还骂得口沫飞溅、痛快无比的族老缩得最快,直接就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去。
作为屈家宗族的族长,屈同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出来。
他很是热情地招呼道:“孟虎贤侄,你来了啊……”
屈孟虎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左右打量一番,然后说道:“我看大家都像是很意外的样子啊,怎么,是以为我回不来了么?”
屈同辉干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听说你去找马汝军的麻烦,我们这是在关心你呢……”
屈孟虎摇头,说道:“不必了,马汝军,忘恩负义、插标卖首之辈而已,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我过去,主要是在想他有没有悔改,结果他不但没有悔改,而且还辱骂家父,所以我就取了他脑袋——行了,闲话不多说了,族长叔,大洋准备好了没有?我着急赶路离开呢……”
他说得轻松无比,而屈同辉则是满头大汗,而听到屈孟虎的逼问,更是汗流浃背,支吾两句,却不敢言。
屈孟虎刚才还是满面春风,瞧见屈同辉这般姿态,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他冷冷地说道:“怎么,没准备好?”
屈同辉结结巴巴地说道:“孟虎啊,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族里面的这些老少爷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而且十万大洋实在是有些多,要我们一时半会儿凑出这么多钱来,实在是有点儿麻烦——你看看,我们忙活了大半天,砸锅卖铁,也就凑了不到五万……”
他努力地解释着,而屈孟虎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帮低着头、不敢抬头的族亲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看不是吧?你们大概是以为我回不来了,所以才没有把钱凑齐吧?”
屈同辉赶忙说道:“怎么会呢?”
屈孟虎说道:“马汝军死之前,告诉我有人告诉了他,我回过来找他麻烦,所以特地备了一帮人埋伏着我,不过他不晓得,就他那几杆破枪,怎么可能拦得住我,所以最终被我弄死了——我回来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个出卖我的人是谁?现在我想明白了,原来是我最亲的宗族亲人们啊……”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眼神阴沉,吓得屈同辉“噗通”一下,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
这堂堂一族之长,居然跪着喊道:“孟虎啊,真不是我们……”
旁边的二叔瞧见他这一副怂样,顿时就恼了,站了出来,大声骂道:“屈孟虎,你个不孝子孙,带着个外人在这儿作威作福,你就不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间就打住了。
这老头儿满脸青紫,双目翻白,浑身都在发抖,却是呼不过气来一般,跪倒在了地上。
一把手枪,从他腰间滑落出来。
而屈孟虎看着这些人,则是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各位,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那么就别怪孟虎我不客气了……”
第七章 故乡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既然如此,那我就发发威,让你们这帮坐井观天,眼界只有PY子宽的家伙瞧一瞧,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怕……
屈孟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黑了下来,随后将右手往头顶举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却走来了一人,冲着屈孟虎喊道:“等等……”
屈孟虎抬头一看,瞧见这人却是屈同辉的父亲。
老族长。
老族长的年纪很大了,而且一身是病,刚才一直都坐在椅子上,昏昏入睡,仿佛置身事外的冢中枯骨一般,而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出来,踉跄着走到了屈孟虎面前。
老族长眼袋很黑,喘着粗气,对即将发威的屈孟虎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十万大洋准时奉上。”
屈孟虎瞧见这位藏在背后的老头儿发了话,没有继续发作,只不过却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十万大洋,是十五万……”
老族长没说话,旁边有人忍不住喊道:“为什么?”
屈孟虎对老族长说道:“十万大洋,是当初被你们吞下的那一大笔钱;至于后面这五万,是买你儿子性命的钱——出卖我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你说对不?”
跪在地上的屈同辉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的话语来。
他感觉自己被人看得透彻,就好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
这个屈孟虎,可比他老子要精明厉害太多了。
老好人屈天下,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人精一样的崽子来的?
面对着屈孟虎的狮子大张口,老族长没有敢讨价还价,而是一口答应下来,说道:“你稍微回避一下,一刻钟之后,十五万大洋全数奉上……”
屈孟虎看了一眼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族长,点头说道:“好,我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他松开了加在“二叔“身上的控制,转身走到了地上满是伤痕的屈平金跟前来,伸出手:“平金哥,你没事吧?”
在场众人都视他为仇寇,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屈孟虎记他这人情。
屈平金伸手,被屈孟虎拉起来之后,有些慌乱,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事……”
屈孟虎搀扶着屈平金走出了祠堂,瞧见远处有许多人观望着这里,大部分的脸上都是麻木而又戒备的表情,而旁边的屈平金也是小心翼翼、无比忐忑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这个地方,是生他养他的家乡。
也是回不去的家乡。
看着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屈平金,屈孟虎劝说道:“平金哥,你用不着担心什么——祠堂里面的那帮人,都是欺善怕恶之辈,我若是对你不理不睬,他们事后必然会找你麻烦,欺辱于你;但我对旁人皆是冷脸,唯独对你客气,他们反而会高看你一眼,不会因为你帮我说了话而为难于你,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你……”
他对于人性看得十分透彻,将这帮人的心里如此一分析,让原本忐忑着急的屈平金松了一大口气,腰也挺直了许多。
放心了的屈平金眉头舒展,对屈孟虎说道:“孟虎,对不住啦,你平金哥没啥本事,在族里面也是人微言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办法帮你说上话……”
屈孟虎说道:“你心向着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帮忙说话……这个倒用不着,我屈孟虎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是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拿就是了。”
屈平金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呐是呐,孟虎你现在有本事了,用不着被这帮家伙欺负了,真替你高兴。”
两人在这儿聊着天,屈孟虎问了几句屈平金的近况之后,两人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气氛就变得轻松许多,而随后屈孟虎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平金哥,你还记得他么?甘十三,就是当年我家建房子时,跟在那个监工大匠身边的小学徒……”
屈平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有些惊讶地说道:“哦,是是是,想起来了,不过变化可真大呢……”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也认出了屈平金来。
这个屈家唯一帮着屈孟虎“仗义执言”的男人,跟屈平亮一样,当年都在屈孟虎他们家做事。
不过他是酒坊的小师傅,地位比屈平亮要强一些,为人老实肯干,颇得屈孟虎他父亲欣赏,当初建房子时,还过来帮过几天工呢,对他这小学徒也是极好的……
这是个实诚人,也难怪屈孟虎会对他高看一眼。
三人聊着天,屈平金放下了心理包袱之后,话语多了一些,而屈孟虎的眉眼间,也在回乡之后,第一次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来……
人总是有家乡情结的,谁也不希望回到家乡之后,一片陌生,到处都是敌视的目光。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时屈同辉出来,请屈孟虎进去。
屈孟虎让屈平金先回家,别管这儿的事情,随后带着小木匠回到了祠堂,瞧见堂中人少了一些,但老族长和几个主要人物都在。
在放供品的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个箱子,还有一些盒子,以及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
老族长瞧见屈孟虎进来,便走上前一步,对他说道:“孟虎你清点一下,这里面有六万的支票,你可以在锦官城或者渝城的银行里取出来,另外这盒子里的大黄鱼、小黄鱼,加起来黄金六百六十两,折合大洋五万五千,这里还有现大洋一万八千五,加起来总共十三万三千五百大洋,这些是我们能够凑到的所有现金,这里还有一个首饰盒,金银首饰、珠宝和翡翠珍珠,加起来的价值超过两万以上,算是补足尾款,你看如何?”
他做事倒不小气,将差额补得足足的,让屈孟虎挑不出半点儿理来。
旁边的小木匠一脸惊讶。
这屈家房族的人,是真有钱。
屈孟虎大概瞟了一眼,也没有仔细清点,手一挥,八仙桌上面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一脸惊诧的众人,屈孟虎一脸笑容地对老族长说道:“心疼么?”
老族长很是光棍地说道:“这些都是宗族欠你家的。”
钱花了,再说些不理智的话,那就白费了,所以老族长讲话,还是挺让人喜欢的。
屈孟虎也不例外,他点了点头,说道:“能这么想就好,老族长,你算是把你儿子的性命给救下来了——不过,这件事情并不算完……”
老族长没有半点儿恼怒,而是问道:“你说。”
屈孟虎走上前来,用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又指向旁边几个脸色阴沉的族老,随后说道:“在场的诸位,应该都晓得,甭管你们口头上面讲得多漂亮,账目做得多仔细,但我家的这些资产,大部分都进了诸位的腰包,所以我这次回来,才会让你们把钱给吐出来;物归原主,这是天底下都讲得通的道理,但如果你们把我拿走的钱,加派到别人身上,让整个屈家宗族的人不明真相地咒骂……”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那脏不拉几的人头,说道:“你们骂我可以,但骂我爹娘,那就不能忍——马汝军骂了,所以死了,而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这事儿,自己好好想一下吧……”
老族长立刻说道:“这些钱,当初我们这帮老东西怎么分的,就怎么吐出来,跟族里面的其它人无关,我们事后也绝对不会打着这件事为幌子,让族里的人出钱补贴。”
屈孟虎听到他如此果断干脆地答应下来,很是满意。
他盯着老族长,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屈孟虎点头说道:“很好,很好,老族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咱们过往的恩怨,那便一笔勾销吧。我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闹得刀兵相向,我也不希望出手,弄死在场的任何一人——毕竟,不管怎么说,咱们毕竟都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屈字,对不?”
他说完,大笑数声,随后领着小木匠离开了屈家祠堂。
紧接着两人翻身上马,朝着村外走去。
那差点儿死掉的“二叔”一直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方才敢站到前面来,嘴臭地说道:“这小王八羔子,我去他大爷……”
他正想破口大骂,旁边的老族长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要是想要安安稳稳,无疾而终,那就少说两句话吧。”
二叔很不服气,问道:“同辉他爹,这亏你就打算这么认了?”
老族长拄着拐杖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飘来了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是执意想死,我也不拦着……”
说完,他离开了祠堂。
而在村子几里之外的一处山丘上,这儿山石奇异,林木森森,却正是屈家坟山,而屈孟虎则带着小木匠来到此处,随后走到了一处巨大坟冢前。
他伸手一抓,那坟冢却是有如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随后一个巨大的陶瓮从里面浮现出来。
当年屈孟虎他们家遭难,仇家杀人放火,旁人不敢去救,等到火灭之后,不少人尸骨化作灰烬,残留下来的,也不曾模样。
族人收敛时,便将他全家骸骨放在了这一个陶瓮中,安放在了一个坟冢之中。
屈孟虎跪在了那陶瓮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摸着上面的泥土,低声说道:“爹、娘、大哥、二哥、三姐……老八回来了,我带你们换一个落脚处,找一个山清水秀、风水好的地方吧……”
旁边的小木匠默然不语,瞧见这位向来乐观的兄弟,眼角处,却是有泪光滑落。
故乡是回不去了,那便换个地方吧……
青山处处埋忠骨,心安之处……
即故乡。
第八章 麻子寨来袭
从叙州前往渝城,最好的交通工具,莫过于乘船。
这一日风和丽日,江风吹拂水面,波纹浮动,粼粼生光,三艘载满了叙州名酒姚子雪曲(五粮液)、南溪豆腐干、屏山炒青、兴文方竹笋和筠连苦丁茶等特产的沉重货船,正顺着水流往大江下方行驶而去。
因为货物颇为值钱,所以货主还请了排教的人过来押镖,除了货船上有十三人之外,另外还有两艘梭子艇跟在船队后面。
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胡人彪站在双层夹板上,瞧着船尾那两个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男子,脸色有一些不太好看。
这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而且从那举止气度看来,绝对是修行者,甚至极有可能是个中高手。
对于这样不明身份的搭船客,常年押货行船的胡人彪一直都是非常警惕的——毕竟这长江水道凶险,不但有湍急河弯和诡异水域,而且因为民不聊生,滋生了大量的水匪。
那帮水匪以收取过往船只的保护费为生,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操着刀枪抢劫。
川人都把这些家伙,叫做水狸子。
这些水狸子十分猖獗,而且狡猾,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群一群的,彼此结寨连营,勾结一起,然后抢了货物之后,有人负责销赃,有人负责绑票收钱,有人则负责与过往势力谈判,一整套程序成熟得很。
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便是赫赫有名的连云十二水寨……
当然,也有不少走单帮的江洋大盗,这帮人更狠,基本上不会留活口,遇见了就只有死。
这些水狸子势力很大,而且人手很多,要万一船队里混进来一些水狸子的探子,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事儿。
胡人彪跟货主聊过这事儿,但那货主却告诉他不用担心,这两个人不会有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过去盘了一下人家的道,结果不但没有弄清楚对方到底什么来路,自己个儿的底,却全部都给那圆脸小子给掏得空落落的,一点儿都没有剩下来。
那家伙,年纪不大,心眼多得要死,自己白活了四十多年,在那老奸巨猾的小子面前,完全没有抵抗能力,迷迷糊糊就撂了底。
正因如此,胡人彪一直耿耿于怀,总想要把那两个人的底细弄清楚。
就在他眯眼沉思的时候,副舵皮六跑了过来,对他说道:“镖头,那边来了一艘小船,上面有两个人,挂着连云十二水寨的三角旗,奔着我们过来了……”
胡人彪眉头一挑,有些错愕地说道:“连云十二水寨?”
皮六脸上满是紧张,焦急地说道:“对。”
胡人彪有一些疑惑,不过还是对着皮六,以及身边几个徒弟、手下说道:“不要怕,我们上面给连云十二水寨交足了份子钱,这长江航道上,那些水狸子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皮六问:“那小船怎么办?”
胡人彪开口:“放过来。”
他带着人一路来到船头,瞧见左右两侧的梭子艇已经靠了过来,上面的手下要么提着精钢鱼叉,要么就端着老式步枪,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处的小船。
等到主船船头上有命令下来,这才放下了枪口,不过依旧一脸警惕地防备着。
远处的小船不多一会儿便到了近前,而这个时候,胡人彪已经叫人挂上了叙州排教的旗子,告诉对方船只的身份。
一般来讲,排教与连云十二水寨暗地里都是有过勾兑的,例子钱多少,都交足了,水狸子就算是要开张“做生意”,也不会对交了份子钱的人和帮会动手,毕竟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和“道义”,他们若是出尔反尔,那么以后的份子钱还怎么收?
份子钱别看不多,但聚沙成塔,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还不需要花费任何的力气,几多舒服。
有这样的钱,又何必打生打死地劫船呢?
胡人彪这边安慰着自己,而那小船则停在了十米之外,有一人站了起来,朝着船头拱手,说道:“江边山水一片云,麻子村里滚两滚,在下秦牧云,不知道船上面的押镖的,是排教的哪位当家?”
这人讲的是江边黑话,第一句点名了他们“连云十二水寨”的身份,第二句则具体到了他所属的水寨。
麻子寨。
这个寨子位于叙州下游一带,首领是个麻风病人,但修为颇高,水性极好,所以即便是生了病,也没有太多妨碍,江湖人称“麻疯虎”,是个极为狠厉的角色。
至于这秦牧云,胡人彪却是没有听说过。
他打量着那人,走上前来,拱手说道:“好汉有礼了,咱家叫做胡人彪,是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连云十二水寨的例子钱,我们按季给足,我与你们寨主麻疯虎也算是老熟人了,不知道你过来,所为何事?”
那人嘿然笑了两声,然后说道:“胡镖头消息有些滞后啊,麻疯虎因为反对总寨主的命令,已经给就地正法了,现在麻子寨管事儿的,却是我们王文杰王寨主……”
胡人彪顿时就是一愣,有些错愕地说道:“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一边问着,一边暗自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妙。
麻疯虎他打过交道,何等凶悍的汉子,那家伙横行这一片水域,也有十几年了,凶名赫赫,属于光一个名字拿出来,就能够吓到夜啼小儿的那种,结果不声不响,直接就给弄死了。
看起来这麻子寨里面,是经过一场权利斗争的剧变啊……
秦牧云喊道:“大半个月前吧——废话不跟你说,新寨主现如今有规定,不管各帮会、镖局和单帮与麻疯虎有任何合作的,现在全部都作废,另外最近寨主要进一批军火,手里亏空得厉害,任何船只,要想从麻拐弯过船,都得交出一半的货物,或者等额钱财出来……”
他这话音刚落,胡人彪旁边的皮六就沉不住气了,惊声喊道:“你这不是明抢么?”
秦牧云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格老子的,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的,给你们留下一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不给,我们自己来拿就是了,只不过到时候船上的这些人命,我们麻子寨可不能给你们保证啊……”
他说完,那小船却是掉了头,开始朝着远处划去。
秦牧云则朝着船头上的胡人彪拱手说道:“胡镖头,晚上十点,我们准时过来拿货,要是有任何反抗,我们不介意来一场杀鸡给猴看的戏码,让整个叙州地界的老少爷们瞧一瞧……”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去,皮六阴沉着脸,在胡人彪的耳边低声说道:“镖头,这两个龟儿子太嚣张了,要不要把他们留下来?”
皮六跟擅长使用刀枪棍棒的寻常排教子弟不同,他本是湘军出身,练得一手指哪打哪的双枪,后来才加入了排教——按照这距离,他有信心将那两人的性命给留下来。
但胡人彪却伸手拦住了他。
拿下这两个小杂鱼的性命,固然是能出了一口气,但因此就会得罪麻子寨的新寨主,那个什么王文杰。
且不说麻子寨势力颇大,再就是他们排教常年行走水路,跟这帮水狸子就跟牙齿和舌头一样,总会是要碰上的,要万一真的把关系给闹僵了,到时候不但砸了饭碗不说,而且兄弟们的性命,也有可能搭上。
只不过……
货物要一半,这事儿做得也太绝了,完全就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的架势,弄得老江湖胡人彪有些懵。
麻子寨这位新寨主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连云十二水寨知道他们这么乱搞么?
不、不对,麻疯虎就是因为反抗总寨主被搞死的,也就是说,他们这么弄,就是十二水寨总寨的命令?
就在胡人彪一头雾水,感觉头大如斗的时候,这时来了一个船工,对他说道:“老镖头,田老板听说有水匪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呢。”
胡人彪犹豫了一下,决定亲自过去与货主解释。
等他来到船舱这儿,跟货主说起刚才之事时,货主一脸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跟长江水道这儿的水匪都有打过交道,绝对不会出现问题的么?”
胡人彪很是为难地跟对方讲清楚这里面的关系,然后说道:“我们这回可能有点儿麻烦了。”
货主听完胡人彪的解释,有点儿害怕,说道:“他们今晚真的会来?”
胡人彪说道:“既然过来下了通牒,肯定会过来的。”
货主一下子就炸了,紧张地说道:“老镖头,这件事情你可得给我担着啊——我请你们排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你可不能真的让我把一半的货物都给交出去啊,如果这样,我可就破产了啊……”
胡人彪说道:“这个是当然,不过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不太清楚麻子寨到底会有多少人过来。”
货主问:“能不能冲过去?”
胡人彪摇头,说麻拐弯滩急浪险,肯定不行。
货主又问:“那我们靠岸,走陆路?”
胡人彪苦笑着说道:“被那帮人盯上了,你觉得靠岸就行?”
货主问:“那可怎么办?”
第九章 夜
怎么办?
这是一个让胡人彪和船上众人都为之头疼的问题,现在的情况,就如同街边小吃店里,一堆人在约定俗成地拼桌吃饭,结果有一个彪形大汉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搞得大家伙儿都吃不了饭。
那么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换成这个问题,那么就简单很多,无外乎众人团结起来,要么讲理,要么就揍死丫挺的。
只不过,这一群人凑拢过来,也未必揍得过那彪形大汉。
这个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对于胡人彪而言,不管是上缴一半财物,还是置之不理,这都是不可能的,毕竟如货主所说,他们排教拿钱办事,这是天经地义的,就算是拿这一堆人的性命来拼,都得硬生生地把招牌保住。
招牌就是饭碗,他们跟那帮水狸子不同,吃的就是这一碗饭。
但对于麻子寨的来袭,置之不理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因为一旦对方来袭,人多势众,真的拼不过,那么最后便是船毁人亡的局面,谁也没办法交代。
所以一定得想辙。
几人在船舱商议着,最后胡人彪拍了板,让两个徒弟划船靠岸去叫人,反正这儿到麻拐弯那险滩还有小半天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联系附近的排教兄弟,让他们到时候过来助拳。
另外他准备将船上的一众排教子弟叫过来,秣马厉兵,随时准备打响战斗。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毕竟他们排教也不是吃素的,之前与那帮水狸子客客气气,是想要和气生财,现如今那帮家伙撕破了脸皮,不要碧莲,那么无外乎就是拔出刀子来。
到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管它谁死谁生。
谁还不是一条汉子?
这边气氛紧张,而货主则忍不住提道:“搭我们船去渝城的那两个人,也是你们这行当里面的人,要不然老镖头你们去问问,看能不能帮帮忙?”
胡人彪听到他这话儿,立刻问道:“ 这两人我问过无数次,就怕是水狸子派来的探子,你又说不是……他们到底干嘛的?”
货主说道:“有一个是我的故人之后,以前算是认识,这回他们要去渝城,听说我的船要去,给了大价钱,所以就捎了一段——你放心,他们绝对不会是水狸子的人……”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显然是自己也不清楚,之所以帮着撑腰,主要也是收了人家船资,硬气不起来。
胡人彪听完,说道:“麻子寨来袭,平白添了这祸事,而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整肃内部,千万不要被里应外合给破了去。行吧,我去会会那两人,看看到底怎么弄吧。”
他心中焦急,当下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船尾处,瞧见那两人已经从甲板上爬了起来,正在望着远处的江景,指指点点呢。
胡人彪走了上去,朝着两人拱手,然后说道:“屈兄弟,甘兄弟。”
这两人给胡人彪的说法,一个是做木匠的,另外一个是私塾先生,木匠叫做甘老八,私塾先生叫做屈十三。
别的不说,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很敷衍的,然而问题在于那做木匠的满手老茧,拿出一把刻刀来,随随便便一块木头,没一会儿就是一堆木屑,手中的小物件儿出来,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而另外一个私塾先生,吹起牛逼来那叫一个厉害,经史子集就不说了,上到世界局势、国内风云,下到军阀八卦,家长里短,他说得那叫一个溜儿,搞得胡人彪听了都一脸茫然,虽然不懂,但也知晓对方很厉害……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的说法,又完美贴合他们此刻的身份。
所以之前的时候,胡人彪真的没有办法说什么。
但现在却不同,毕竟麻子帮来袭,凶险无比,这样两个无关紧要之人要是留在此处,很有可能是要丢掉性命的。
所以他打完招呼之后,便跟两人介绍起了当前的局势来。
如此讲完,他说道:“不知道两位有啥打算?”
那甘老八没有说话,倒是圆脸的屈十三开了口:“那个什么狗屁麻子寨弄这么一出,是不是耽误了咱们行程?”
啊?
胡人彪一脸懵,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不,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话里面的意思,现在不是但不耽误行程的事情了,而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很有可能就会危及到性命呢……”
屈十三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要是耽搁了时间,可能就误了我们的大事。”
胡人彪问:“你们……什么大事?”
屈十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跟东家约好了工作,月钱能有二十大洋呢,要是去晚了,说不定人家就请了别的人了……”
胡人彪听到这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没有与对方再多客气,而是说道:“两位,到了晚上,这船上可能就不安全了,很有可能是会死人的;一会儿我们会派人靠岸,你们要是怕了的话,不如跟船一起上岸,另外想办法去渝城?”
屈十三听到,愣了一下,说道:“为什么要另外想办法?”
胡人彪说:“留船上,会死人的……”
他还待解释什么,结果那屈十三却正儿八经地说道:“你放心,就麻子寨那点儿人手,还吓不到我们。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们就出手帮忙……”
胡人彪听了,忍不住气乐了,说道:“帮忙?你们凭什么帮忙?那帮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呢……”
屈十三指着旁边没有说话的甘老八,说道:“看到我这兄弟没?别看他平日里拿的是刨花、柴刀,做的是木工活儿,但他以前可是师从苗疆刀客熊草的,会得一手好刀法,真的要是碰到什么事情,他能一个打八个,绝对没问题……”
他大吹大擂着,胡人彪瞧见他们真的不准备离开,便也没有再劝。
他认真说道:“行吧,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听安排,不要乱跑。另外我警告一下两位,敌人来时,你们如果胡乱闹事的话,我可是会把你们当做水匪一起处理的,知道么?”
无论是屈十三,还是甘老八,听到这话,都齐声说道:“好,好,我们一定听从安排……”
瞧见两人满口答应,心焦气躁的胡人彪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接下来还要召集一众排教子弟训话,做各种安排,所以便离开了船尾,去召集人手了。
而船尾这两人,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这两人并不是什么屈十三和甘老八,而是小木匠与屈孟虎。
两人离开了屈孟虎老家之后,没有走远,有屈孟虎观山望水,挑了一处风水绝佳的山头,随后将家人骨灰给安葬一处秘地,又在上面栽了几株银杏树,将气场协调之后,这才离开。
在决议乘水路去往渝州之后,屈孟虎就托了人,最终上了这一支船队上来。
两匹马儿给卖了,换作船资。
两人本想着安安稳稳,睡几觉就到渝州,结果没想到中途却出了这么一件破事儿,着实是让人有些郁闷。
好在屈孟虎本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性子,此刻听到了,却也有一些摩拳擦掌的架势,笑着说道:“那什么麻子寨,怕不是疯了吧?拿一半的货物,这真的是逼着大家拼死反抗啊……”
小木匠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前往渝城之时,走的也是水路,也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过并不是碰到水匪,而是水怪……
他与屈孟虎说起了当日之事,聊起了那位莫道长当日的风姿,言语之间,却有着颇多羡慕与向往。
屈孟虎听见了,却说道:“这才几年时间,现如今的你,却是与当初的莫道长一般模样了——那时的你,可曾想过今天?”
小木匠摇头,说道:“我那个时候满心惶恐,想着实在不行,我就去码头上帮人扛大包,整日都在为了生计发愁,哪里想过这些啊……”
两人感慨颇多,却全然不为那凶神恶煞的麻子寨水匪而发愁。
是的,他们的眼界,已经过了担惊受怕的时段了。
另外一边,胡人彪忙碌一通,终于将手下的思想统一了,又作了各种计划和方案,紧接着又去与船工交代,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天色便渐渐晚了下来。
他们没有点夜灯,而是摸着黑,顺着水流往下行船,而且还加了船桨,想要尽可能地甩开麻子寨的跟踪。
如果能够兵不血刃,凭借着速度避开麻子寨的拦截,那是最好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