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一句话,直接承认了他便是那个在潭州扬名立万的徐三岁。
小木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反而是鲁大开了口:“这儿人多眼杂,我们换一个地方谈吧。”
说完话,他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小木匠的手腕。
他这动作,让小木匠一瞬间回到了自己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鲁大,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在那山林野地里行走着,整个西南到处游荡讨饭吃,找活儿干。
所以他下意识地压制住想要反抗的想法,任由对方牵住了自己的手。
随后他感觉到周围的景致一阵扭曲,并且朝着身后迅速后退去,宛如闪电一般……
几个起落之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处山顶之上,远处是灯火璀璨的上海滩夜景,而更远处,则是浩浩荡荡、东流而出的长江江滩……
这是什么情况?
饶是小木匠见多识广,也被鲁大这一手给弄得有些懵,而随后,鲁大放开了他的手,走到了山崖边缘处来。
有夜风吹起,很凉,宛如流水。
鲁大眺望远处,而小木匠则陷入沉默之中,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鲁大终于开口说了话:“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许多的疑问存在,现在我来了,你想知道什么,跟我说吧。”
小木匠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说道:“找我有事?”
鲁大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么一个问题,顿时就有点儿被闪了腰的感觉。
随后他笑了。
这孩子,与以前跟着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独自闯荡江湖,当真是能让人快速成长。
笑过之后,鲁大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说道:“我和麻衣刘,还有几个老伙计,一直都觉得你身负大气运,应该能够迅速成长起来,但现如今真正看到你的时候,我又有一些难以置信——世间之事,当真是神奇得很啊……”
他感慨了一下,然后回答了小木匠的问题:“我来找你,没别的事,只是来与你告别的。”
小木匠疑惑地问道:“告别?”
鲁大点头,说道:“对,告别——我要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基本上算是九死一生,没有办法活着回来了,所以临出发之前,我把自己的一生回想了一遍,感觉最亏欠的,恐怕就是你这个徒弟了。所以我决定过来见见你,算是做一个告别吧……”
小木匠问:“去做什么事情?”
鲁大回答:“这个暂时不方便告诉你,事后会有人过来找你,跟你说这一切的……”
小木匠忍不住讥讽地说道:“那你还敢跟我说,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提出来。”
鲁大感觉到了小木匠的语气,迟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我的假死,给你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也让你对我产生了诸多怀疑,不过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我若不是如此,你又怎么能够走到今天呢?”
小木匠回想起这几年的遭遇,忍不住说道:“若是有可能,我就想做一个每天上工、凭力气吃饭的小木匠而已……”
他的理想真的不大,仅仅只是想要凭着手艺过活,过点安安稳稳的日子。
有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是痛苦。
鲁大说道:“我们生于这世间,从来都不会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你是如此,我也如此,这就是命……”
小木匠仅仅只是感慨而已,听到鲁大这般说,忍不住又问道:“你也如此?也不尽然吧?”
鲁大说道:“二十多年前,在我们国家的东北,发生了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一边是俄国,另外一边是日本,两个不同的国家为了维护自己在东北的霸权,在我国的领土上大打出手,已经腐朽的清廷无能为力,受苦受难的,却是身处战场的无辜老百姓……”
他与小木匠聊起了一场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战争来。
说到最后,他却是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也许会问,我为什么会说起这些来——事实上,我想说的是,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死在那场战争之中了,能够活到今时今日,完全是上天垂怜,觉得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而已。”
小木匠问:“你这次去办的事情,与那场战争有关?”
鲁大说道:“对,当时有一个男人,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将我和我朋友们驻足的那个镇子给屠戮一空,镇子上千的平民死伤无数;而我们一行二十多人,最后只剩下四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后面的二十多年,乃至我们的余生,都在为了干掉那个男人而活着。而现在,我大限将至,时日不多,若不趁着神魂还算稳固,去与他一战,来场国仇家恨今日休,只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小木匠问:“原来如此,所以我也是为你复仇的工具?”
鲁大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却是说道:“以前是,后来我否定了麻衣刘他们几个的计划,让你过自己的人生吧,我们的事情,就不需要下一辈来承担了。”
小木匠又问:“所以,当初便是你将我从甘家堡拐走的?”
鲁大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会怎么想?”
小木匠反问:“难道不是么?”
鲁大摇头,说道:“我没去过西北,你是麻衣刘交到我手里的,至于你是怎么从西北过来的,这个我也不知道……”
什么?
小木匠尽管已经放下了过往,但是听到这消息,到底还是有一些惊讶。
他对鲁大最大的不满,除了将自己给瞒得死死之外,便是将自己从甘家堡带过来的事情,特别是自己与妹妹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时,都放任不管,最终害得他妹子惨死……
这是他最难以释怀的事情,至少是在顿悟之前,他还一直在耿耿于怀着。
然而没想到,这中间居然还有如此的曲折。
原来他与鲁大之间,还隔着一个人。
麻衣刘。
小木匠盯着鲁大,看着他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释然了。
而就在他情绪彻底得到释怀的时候,鲁大也提出了告辞:“行了,人我也见了,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优秀,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十三,之前的种种,我有些过错,但终究还是希望你能够过得好,毕竟我这一生,没有儿子,把你当做了半个儿。从此之后,你的人生便由你自己做主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了,不要留有遗憾……”
他唠叨完这些,准备离开,而小木匠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来:“等等……顾白果,是你的人么?”
准备离开的鲁大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说道:“她是个好姑娘,之所以违心帮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一片孝心……只可惜我大限将至,没有办法帮到她,实现承诺了。唉,可惜了……”
鲁大说完,足尖往前方的悬崖一踏。
踏破虚空,人无影。
第七十三章 彼此安好
鲁大一脚踏破虚空,消失无踪,而小木匠则在崖间矗立,久久不能平静。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长久以来一直藏在心里,仿佛一根肉刺那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疑团,居然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最终得到了解释。
鲁大的出现,以及离开,让小木匠对于自己以前的过往,做到了最终的和解。
与告别。
尽管鲁大讲的这些话,也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他骗了小木匠不止一次,甚至是用自己的生死性命作为幌子。
但小木匠却愿意相信鲁大讲的这些是真的。
这并不仅仅只是凭着直觉。
更多的,还是来自于他过往的记忆,以及长久以来的判断。
至于他是如何从甘家堡流落到西南的,这里面是否有那什么麻衣刘的手段,又或者是其它的原因,这个小木匠已经懒得去追究了。
一个人,倘若太过于执着于过往,那么很有可能就没有未来。
小木匠不想让自己活得那么难受。
正如同鲁大对他说的,他应该值得自由的人生,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便去过,不留遗憾……
沉默许久之后,小木匠跪倒在地,朝着前方拜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
三拜之后,他站起身来,看着远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师父,一路好走。”
鲁大与他告别过了,而此刻,小木匠也对自己的师父,做了告别。
尽管他不知道鲁大此去,所为何事,但也知晓他藏身于这石头躯体之中,恐怕是并不顺利,故而才会说出“大限将至”的话语来。
他这一次去,不是为了别的,单纯只是完成心愿而已。
求仁得仁。
随后,小木匠转身,也离开了山崖。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次日小木匠参加了杨波的入帮仪式,杜先生没有到场,但另外两个大亨却悉数赶来,而且还请了极为德高望重的青帮前辈压阵,算得上是尊荣显贵。
而小木匠的出现,也着实是引起了轰动。
不过这一场仪式,杨波才是主角,所以小木匠露个面,表示了站台之后,便找了个机会偷偷离开了,也不会过分打扰。
又两日,小木匠等到了有事离开的屈孟虎,他不但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故人”。
应该说是故猫。
瞧见那越发富态,宛如一个肉球般的痴肥橘猫,小木匠顿时就乐不可支,一把抱起了这小畜生来,捏了捏它圆滚滚的肥肚皮,然后问道:“这家伙重了多少斤了?”
屈孟虎说道:“至少有十五斤吧?”
虎皮肥猫有点儿不太爽小木匠,奋力地挣扎着,还伸出爪子来挠小木匠。
结果小木匠当下也是来了火,恶狠狠地瞪了这厮一眼。
此时的他,与当初那个任由虎逼蹂躏的小木匠,判若两人,这一瞪眼,威势立刻就浮现出来,吓得虎皮肥猫直接炸毛。
这小畜生赶忙收回了爪子,然后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地舔舐着小木匠的手心,而且尾巴还轻轻扫过,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
这是一只奸猾的猫儿。
屈孟虎告诉小木匠,说这小畜生之前寄养在一个朋友那儿,这会儿碰了面,正好将它给带回来。
再不弄回来是不行了,毕竟这家伙太能吃了,差点儿把朋友给吃穷了……
他看小木匠要出去,便问干嘛去呢,小木匠告诉他,说有个朋友从老家回来了,他准备过去探望一下,然后就跟着离开上海滩了。
屈孟虎一听,立刻就笑了。
他一脸贱兮兮地说道:“是不是那位苏小姐?”
小木匠说:“知道了还问?”
屈孟虎说道:“怎么样,那位苏小姐是你的本命天女么?你打算跟她结婚不?”
小木匠摇头,说不知道……
他瞧见屈孟虎还想要问些什么,搪塞几句,然后赶紧离开。
出门之后,小木匠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南京路上的苏家商行。
之前被苏家老大开除的潘经理重掌大权,他算是小木匠的老熟人,不过当小木匠赶到的时候,他却告诉小木匠,说慈文小姐去了杜公馆那里,没有在商行这儿。
小木匠扑了一个空,没有多说,便又赶往了杜公馆去。
只不过他这边刚走,办公室里面却走出一人来,正是那苏家的慈文小姐。
她走到了二楼的窗边,从上往下,目送着小木匠离开这儿,表情很是难受,似乎有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决绝……
总之她瞧上去,心态有一些复杂。
旁边的潘经理有些不解,问道:“小姐,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会比较好一点儿吧,何必避而不见?”
苏慈文抚摸着小腹,淡淡地说道:“他知道我在这里面。”
潘经理听了,一脸惊讶:“啊?”
苏慈文冷笑着说道:“你觉得一个能够打败真空大藏的修行者,会感受不到这些么?”
潘经理问:“那你为什么还交代我这么干?”
苏慈文的目光落到了远处,瞧见小木匠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去,很是惆怅地说道:“男女之间,有的事情,其实没有必要挑得那么明白,留有一丝遐想,才是最美的,难道不是么?”
潘经理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苏慈文这时却笑了,说道:“你还真的是个蠢人啊……幸好,他不是……”
得到苏慈文好评的小木匠在街上走着,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回头,朝着苏家商行的二楼窗户望去。
尽管没有回头,但小木匠知晓,苏慈文一定在那儿看着自己。
小木匠本来已经做好了跟苏慈文告别的准备,结果兴冲冲地跑过来,对方却是避而不见,着实让他有一些意外。
本来还以为临走前可以开个车……
为什么呢?
小木匠自然不晓得,但好在苏慈文给了他提示。
所以小木匠径直奔向了杜公馆去。
这回过来的时候,杜先生却是在了,在老管家的指引下,他在会客厅那儿见到了杜先生。
几日不见,杜先生的气色显得格外不错,红光满面的,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喜事。
而且让小木匠惊讶的,是这位上海滩大亨的气息,似乎比之前要强上许多。
很显然,他去外地的这几日,是有了一个不错的际遇。
气色好了,人也精神,兴致也很是不错,杜先生与小木匠热情地寒暄着,说了不少话儿,话题换了好几个,绕得小木匠都有些晕了。
他不打算跟杜先生绕圈子,便直接说道:“我刚从苏家商行那里回来……”
杜先生一下子就懂了,开口说道:“小苏这回算是大获全胜啊,她大哥这回做得太过分了,虽说保住了性命,但被剥夺了继承权,在家禁闭些时日,估计就要送出国外去了,然后苏三爷开始分家,小苏占了大头,上海滩这边的产业全部归了她……”
他大概聊了一下苏慈文的事情,等差不多了,终于说道:“只不过,她一个女孩子,拿下这些东西,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小木匠说道:“比如?”
杜先生说道:“苏家比较担心的,是她和你的这层关系,害怕遭到日本人的报复,毕竟苏家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所以提出了几个条件,其一就是让她与你划清界限,从此不能来往……”
小木匠心中早有推测,此番听了,感觉差得不多,于是问道:“还有呢?”
杜先生说道:“还有一些附加要求,比如她日后结婚,只能招郎入赘,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小木匠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苏慈文为何会避而不见,原来却是这样的原因。
他能够说什么呢?
毕竟之前他与苏慈文聊过,知晓她本身就是很要强的性子,而且安全感缺乏,更信任自己一些,而不愿意将赌注,放在别人身上……
想来想去,他能够做的,除了祝福之外,便是不打扰。
小木匠与杜先生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告辞。
杜先生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给苏慈文带话,小木匠想了想,却摇头拒绝了。
彼此安好,各安天命。
如此而已。
从杜公馆出来之后,小木匠与屈孟虎汇合,告诉他可以启程,前往西南了。
屈孟虎问他用不用浪两天,把精力发泄一下?
小木匠没说话。
屈孟虎瞧出了他状态不对,立刻判断出了这背后的曲折,当下也是对他大谈“放弃一棵树,获得一片森林”的理论,弄得小木匠哭笑不得,给惹急了,终于问道:“所以,我们这回,到底是要去找谁?”
屈孟虎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对小木匠说道:“程兰亭。”
第九卷 雪山风光
第一章 屈家祠堂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西南官道上,两匹快马飞速狂奔着,马蹄迅疾,扬起道边灰尘无数,路旁行人瞧见这鲜衣怒马的两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呸,不知道又是哪家纨绔,当真是没心没肺的货色……”
被人骂作纨绔的两个家伙却完全没有半点儿自觉,他们扬着手中鞭子,使劲儿地抽着马屁。股。
瞧见周围景致不断向后倒退,他们却是生出了无比快哉的感觉来。
古代有位大人物,叫做楚霸王项羽,这位老哥攻占了咸阳后,有人劝他在此定都,可因为思念家乡,项羽急于东归,便告诉旁人,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
也就是说,老子好不容易干下了一番大事业,结果却没有让老家人晓得,连个波伊都没办法装,那得多难受?
骏马之上的两人,一个出生于叙州河东,另外一个虽说是西北人士,但自懂事起,便一直都在西南这一带晃荡找活儿,终归到底,根儿还是在这一片满是山林与险道的土地上。
所以小木匠在西北甘家堡的时候,瞧见那雄浑的建筑以及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没有一点儿归属感。
因为他听惯了那调子轻快,韵律婉转的西南口音,讲梦话都是这种腔调。
它刻在骨子里,已经是改不了了。
两人自离别上海滩,南下之后又西行,已经有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期间对于小木匠而言,其实并无无聊。
甚至算是他近年以来,最为轻松自在的一段时间,毕竟平日里没事儿就逗一逗虎皮肥猫那厮,然后就是赶赶路,每到一处码头闹市,便去找当地美食,至于路上,与屈孟虎在一起,两人更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除了山南海北各种聊,一通胡吹之外,两人交流最多的,其实还是修行之事。
屈孟虎修行的路子很野,中西洋结合,又以阵入道,讲究的是如何利用天地规则迎敌,尽可能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各种各样的优势,最终造成一种势不可挡的局面来。
当然,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最主要的原因,用小木匠的话讲,就是“脑壳聪明”。
像屈孟虎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古代,绝对是诸葛亮、刘伯温那样的大牛。
只可惜他生在了这样的时代,又流落于江湖之中。
至于小木匠,他的所学就颇杂了——刀法来自于苗疆著名刀客熊草,修行奠基来自于鲁班教秘典《鲁班全书》的《万法归宗》一篇,后来又学了鬼王吴嘉庚的《灵霄阴策》,融合两家所长的他又得到颇多明师指点,后来在西北之时,还从黑道第一豪雄纳兰小山那儿感悟到了刀法的奥义,又有沈老总送他西夏秘藏六卷等……
搁在以前,小木匠这儿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看似什么都懂,然而终究难以达到巅峰。
然而他修为境界,特别是通神之后的“破而后立”,却是将这些所学都给融会贯通了,最终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修行体系。
而且还是全新的,旁人所难以揣测到的。
毕竟这样的知识体系,以及个人经历,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木匠对与这世间的感悟越来越深,见识也绝非寻常人所能够理解。
他的进步,一天比一天更快,快得让屈孟虎都为之“嫉妒”。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聊修行之事,很容易擦起火花来,各种灵感与通达,简直恨不得抵足而眠的那种……
不过到了后来,屈孟虎不太愿意跟小木匠一起睡了。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小木匠这个家伙的境界拔高之后,不管屈孟虎如何隐藏气息,那家伙都仿佛能够将他看得透彻无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人偷窥。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屈孟虎?
所以到了后来,两人聊修行之事就少了,聊起八卦则多了起来,而小木匠也很自然地问起了屈孟虎之前话语里提及的事情,就是关于他准备入伙的那个组织……
屈孟虎却并不愿意谈及这个,说来说去就只有一句话,那便是他本身并不认同那里面一些人的观念与想法,不过在这个年代,想要做事,自己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必须要联合一切力量,方才能够达成自己的想法……
而除了这个话题,他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屈孟虎的仇人。
程兰亭。
这位渝城袍哥会的坐馆龙头,曾经的程五爷,表面上义薄云天,迎来送往,算是西南道上一位口碑极其不错的江湖大佬。
屈孟虎的父亲,西南小孟尝,酒王屈天下与当时的程五爷,也是相交莫逆,离拜把子兄弟只差半步,两家平日里无论是生意上的来往,还是私底下的交集都很多。
后来屈家出事之后,这位程五爷据说也是第一时间从渝城赶了过来,帮着处理了丧事……
按道理说,他与屈家的灭门惨案,完全是挨不到边的。
但屈孟虎却在十分艰难的调查途中,将那本已经掩藏在历史尘埃中的真相,一点一点地翻找了出来,最终确定了当时杀害他父母以及屈家几十口的凶手,总共有六家,而幕后主使者,却正是这位与他父亲称兄道弟,关系密切的程五爷。
至于那家伙为何会如此,屈孟虎无从得知,或许只有将程兰亭给拿下来了,才能够知道最后的真相。
这件事情,屈孟虎早就在锦官城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探清楚了,至于后面的时间,他却是在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及尽可能将这件事情给核查严实,不会出现任何乌龙。
而现如今,屈孟虎觉得时机已到了。
在前往渝城之前,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先回了叙州一趟。
回到叙州,来到了南广河东边的一处村落。
这儿离城里只有十几里的路程,算是一个大村落,上千的人口,而村子里主要有两姓,一家姓屈,而另外一家,则姓田。
两人骑着马,来到了河畔东岸,瞧着靠河这边,有一架破烂的巨大水车,它被焚毁大半,早就没有运行了,而不远处的屈家大宅则修复了一些,但大片大片的荒地,还是能够瞧得出这些年的落寞来。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空地,说道:“我跟我师父一起建起来的酒王馆,都给烧没了……”
屈孟虎点头,说道:“我当时没在,后来听人说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管怎么用水浇,都没有浇熄,最后宗族的人在村里和我家之间,挖了一道防火渠,这才没有波及到村子里去……”
小木匠指着屈家大宅原址之上建起来的一排新屋,说道:“那里谁在住?”
屈孟虎说道:“宗族里面一些不出五服的穷亲戚,另外还有几个远亲——我后来回了一次这里,发现我屈家的田地,现如今都给宗族瓜分了,酒坊也卖了人。当时我的那几个远方堂叔堂伯,还有族长大爷告诉我,他们本来以为我死了,我们这一支都绝了户,所以这些钱和田地,都用来救济宗族里面的穷亲戚了,另外还有一部分则拿出来修了宗族祠堂……他们怕我闹,便告诉我,修祠堂也是为了祭祀先人,包括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
讲起这些往事来,屈孟虎显得十分平静,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但小木匠却知晓,那个时候的屈孟虎还只是一个少年郎,本事不显,对于这样的局面,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
他必定是受了委屈的。
所以后来他便下了南洋去。
两人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屈孟虎将虎皮肥猫给放了,让它去四周游荡,而他则带着小木匠,直奔了村子里的屈家祠堂。
这村子因为靠近城里,又是大族,所以村里的建筑风貌什么的,都算是比较好的,而最好的建筑,却正是翻修一新的屈家祠堂——毕竟屈天下的产业如此庞大,财富颇多,所以有这样的钱财兜底,这祠堂想修得不气派都不行。
两人在祠堂前那青砖铺就的平地停下,把马给栓了之后,径直走进了祠堂里去。
这祠堂很是气派,几进几出,门口守着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瞧见两人进来,赶忙跑过来拦住,然后喊道:“你们是谁啊?干嘛的?停下来——知道这儿是哪里不?”
对方气势汹汹,而屈孟虎则很是平静地说道:“九伯,是我,屈孟虎。”
那老头儿眼里面堆满了眼屎,脑子还糊涂,听到屈孟虎自报家门,还有一些迷糊:“屈什么来着?”
屈孟虎没有理他了,直接往祠堂大厅走去。
后面那老头跟着过来,却拦不住小木匠与屈孟虎,让他们来到了祠堂大厅,这儿正堂之上,却是摆放着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灵前有长明灯,一时之间,颇有气势。
小木匠很是好奇地看着,随后他瞧见屈孟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而这个时候那老头也跟了进来,他这时却是想起了屈孟虎,陪着笑说道:“原来是我孟虎侄儿啊?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他在旁边陪着笑,而屈孟虎却完全不理会,而是一脸寒霜地说道:“九伯,我父母和家人的灵位呢?到哪儿去了?”
听到这话,小木匠一脸骇然。
屈孟虎的家人,牌位居然不在这里?
第二章 吃绝户
这个屈家祠堂之所以能够建起来,最主要的,却是得了屈孟虎他们一家的钱财,最终修成了如此的气派。
这种事情,在农村叫做“吃绝户”,一般来讲就是没有子嗣,或者只生了女儿的人家,在一家之主死了之后,整个家族的长辈就会做主,将这家人的财产“充公”,作为族中公产使用——当然,这只是一个比较遮羞的说法而已,事实上,在这财产处理的过程中,经手人往往会过几遍手,将里面的油水捞透,最终将一点儿油渣象征性地给了宗族里那些混不下去的亲戚,或者资助族中子弟上学所用…
这事儿在后世的许多人来讲,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但是在当时宗族力量无比强大的民国时期,其实还是蛮普遍的。
毕竟那个时候,公权不下乡,基本上都靠乡绅自治,而这事儿也属于“公序良俗”的其中一种。
正因如此,当时的农村才会拼命地生娃,就是想要有一个继承家产的后代,免得被这般吃了绝户,到最后连个供香火的人都没有。
而屈孟虎他们家又属于另外一种情况。
当年屈天下一门被屠戮,家中被大火燃烧,没有了苦主,那些凶手固然逃之夭夭,剩下一堆事儿,还有遗留下来的财产,便自然归了屈家所属的宗族支配。
屈天下在世的时候,因为能力强、威信高,又有钱又有势,将这帮宗族的族老压得死死的,气都透不过来,结果人走茶凉,那帮人自然不会留手,赚得盆满锅满,即便是后来屈孟虎这个正宗的继承人回来,也被这帮亲戚族老给欺负得狠,完全没有给他留一点儿吃穿用度,逼得屈孟虎发了狠,最终远走南洋,学了一身本事去……
但当时的他们还是要脸的,把屈天下一家人供奉正堂,香火不断,也让屈孟虎的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结果这会儿,牌位却不见了,多了一些近年来死去的族中长者……
这让屈孟虎的脸色如何好看得起来?
然而他这边黑着脸问询,那耳聋眼花的老头却嘻嘻地笑着,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咯,我就是一个守门的老朽而已,这个事情,你得去问阿辉——对了,阿辉他爹七公去年退了,现在咱们屈家四百多口子人,整个房族上下,都由阿辉来管……”
屈孟虎听到,嘴里嚼了一下:“阿辉?”
小木匠问:“谁?”
屈孟虎说道:“我堂叔,他父亲跟我爷爷是亲兄弟,在这村子里,与我家算是比较近一些的吧。”
小木匠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被屈孟虎喊作“九伯”的老头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笑嘻嘻地说道:“孟虎啊,你现在发达了吧?拴在门外的那马,是你们骑过来的吧?那马看着真雄壮啊,一看就知道得花不少钱吧?我听人说,你后来去了南边,这是发财了吧?发财了,可不能忘记你九伯啊,想当年,你这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满面笑容,丝毫不提屈孟虎父母和亲人灵牌之事,而是与屈孟虎邀起功来,话里话外的言下之意,却是想要给屈孟虎讨赏,让他出点儿钱。
很显然,他把屈孟虎当做了当初那个红着眼返家,却最终被逼得南下的少年郎一般好欺负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是对方长辈,就算是耍点儿无赖,对方也得忍着。
毕竟在西南这地界,忤逆长辈,这可是大罪过。
然而屈孟虎却一点儿都不惯着他,当下也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祠堂的灵堂牌位前,目光游弋,最后落到了最显眼的那一处地方。
这儿摆着一张牌位,前面罕见地点着三根蜡烛。
上面的人名,却是前任族长的父亲,当今族长的爷爷,也正因为如此,使得他能够出现在这么显贵的位置。
屈孟虎伸手过去,将那牌位给拿了下来,随后伸手过去,抓住了台上一个用来当作祭品的苹果,咬了一口,这才说道:“限你五分钟,去把阿辉找过来,你告诉他,他赶不来,我把这牌位给撅了……”
九伯瞧见屈孟虎如此大逆不道,当下也是着了急,伸出鸟爪一般的手,朝着屈孟虎的脸上就呼了过来。
他一边呼巴掌,一边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小东西,知不知道,先人的灵魂是附在牌位上的,你乱动了牌位,是会惊扰先人的亡魂……”
屈家尚武,这位九伯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
他现如今虽然年老色衰,但动起手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眼看着他这一巴掌就要扇在了屈孟虎的脸上,这圆脸小子却是一蹬脚,将面前这老头给踹到了门槛那边去……
九伯摔到在地,滚了几圈,爬起来就哭喊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屈天下的那个杂种杀人了……”
他又哭又闹,不过却知晓屈孟虎厉害,就是不上前来。
经过他这么一喊,门口凑过来了几人,而屈孟虎完全不在乎,冷冷说道:“已经过去一分钟了,你还有四分钟;另外你告诉阿辉,一刻钟不出现,我把这台子上摆着的列祖列宗牌位全部都给烧了;半小时他不来,我烧了这屈家祠堂……”
屈孟虎威胁过后,平静地说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到做到。”
九伯瞧见屈孟虎连自己都打了,而且看着绝对是不好惹的样子,也完全不顾及亲戚的情分,当下也是不敢耽搁,推了旁边的年轻人一把,喊道:“愣着干什么?这家伙发疯了,赶紧去找族长过来……”
他在人后,喊屈家的族长作“阿辉”,这会儿在人前,倒是没有那么顺嘴了。
九伯被打怕了,借着喊人的由头,带着人跑出了祠堂,而这个时候,却来了另外几人,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成熟,还蓄了须的青年走上了前来,跟屈孟虎打招呼道:“老八,你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吃饭了没?要不然去我家吃点?我叫你嫂子给你弄点儿好吃的……”
那人十分自来熟地走了过来,想要伸手过来邀屈孟虎的肩膀,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一步,问:“你是?”
那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老八你忘记了?我是你亮哥啊,你小的时候,我还带你去田里捉过泥鳅呢?记不记得?”
屈孟虎想起来了:“哦,屈平亮?的确许久不见了……”
青年松了一口气,说道:“想起来了?就知道你没忘记我,走吧,跟我去吃饭……”
他一脸热情,而屈孟虎却说道:“吃饭免了,你知道我家人的牌位被弄到哪儿去了么?”
屈平亮说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事,吃完饭,回头我带你去族长家问问就清楚了,你说是吧?”
屈孟虎单手拿着族长爷爷的灵牌,说道:“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他屡次三番的拒绝,让屈平亮脸上的笑容变得凝固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道:“老八,你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给面子,对吧?”
屈孟虎笑了,对着这个穿着打扮颇有些富贵的青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你一个在我家当长工的酒坊伙计,需要我给你什么面子?”
屈平亮脸上一阵臊红,当下也是撕破了脸皮,对着屈孟虎喝道:“屈老八,你还当自己是酒坊少爷?得了吧,你爹都死多少年了,还在这儿跟我们耍什么少爷威风?来人啊,这家伙搅乱祠堂秩序,殴打族中长辈,简直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跟我一起上,把这家伙给拿下,回头家法伺候……”